罪人与龙共舞

作者：浅井ラボ

第一卷 登场人物

台版 转自 草摩威威@轻之国度

嘉优斯………攻击型咒式士，人类。特技是恶运缠身。

吉吉那………屠龙族(Drakken)的咒式剑士，是嘉优斯的伙伴。

吉薇妮雅……嘉优斯的恋人，半亚尔利安人。

吉格姆托……哲学家兼诗人。

沙札兰………艾里达那市内生活措施课课长。

荷顿…………普洛乌斯轻食店店长。

罗路卡………咒式具专卖店店长。

赫洛迪鲁……龙皇国官僚，嘉优斯学生时代的损友。

莫尔汀………龙皇国皇族，枢机主教会议议长。

杰农…………莫尔汀麾下的翼将，变幻士。

耶斯帕………莫尔汀麾下的翼将，机剑士。

费尔德烈德…莫尔汀麾下的翼将，虚法士。

阿兹．毕达…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下议院议员。

裘拉索………东方来的暗杀者。

布雷南堤……咒式狙击者。

妮多沃尔克…艾里达那咒式士连续杀人事件的真凶。

第一卷 第零章 环

第零章环

银铃般清澈的声音响起。

圆环弹跳着，划出一道红色光芒。

发出些许声响滚动的圆环，是一枚银色戒指。

镶在银底座上的红宝石，好像会发光一般闪烁着光泽。

鲜艳火红的戒指滚动着。

从刀刃和金币间穿出，滚过由爱而悲喜交错、因憎恨嫉妒扭曲面容的人们。戒指游走于尖牙利爪之下，映在深邃黑暗的瞳孔里，滚过「异貌者」（注1）的身边。

每当戒指跃起，宝石的红色光辉便更增一分。

就像是狠毒的女人诱使男人争夺自己以增添魅力，鲜血与泪水让那份火红更加鲜烈。

轻跃的红色宝石仿佛正在笑着。

宝石彷佛是红色的眼睛，眺望这个世界。

滚动的戒指停下了。随着叹息和怒吼没入黑暗之中。

沉默在黑暗中延续。

极为漫长的寂静。

注1，广义来说包含龙和巨人在内，拥有咒力的生物。

无法弹跳翻身，戒指上的红色眼眸看来很不满。过去有如刚流出的鲜血般赤红的眼眸，如今没入失意的暗红色中。

陷入黑暗之中再也没有人关心，戒指似乎失去了力量。

总有一天随着历史的终结，戒指最后也会跟着腐朽吧。将戒指放置于此的「他们」，是这么想的。

原以为会持续到永恒的时光，冷不防地遭到切裂。如尖锥般细小的光束化为刀刃，将一切都解放。

戒指由漫长的沉睡中苏醒。

有一只手，强行抓住了尚未完全觉醒的戒指。

将戒指解放到外面的世界。

在夺取它逃走的那人手中，红色宝石耀眼的光芒再度亮起。

宛如对于解放厌到喜悦一般，

仿佛期待着血腥及毁灭一般。

第一卷 第一章 咒士与剑的灾祸之歌

第一章咒士与剑的灾祸之歌

我等不断嘶吼追问着

在某人将绝美的银短剑

妆点在我胸膛深处的心脏之前

告诉我吧

那真实的虚伪与蔷薇

吉格姆托．瓦伦海德「遗稿诗生前葬」皇历四八九年

一声怒吼!

轰然的咆哮撼动大气与树梢。我的鼓膜和听小骨也嗡嗡作响。

眼前的巨龙全身被覆着赤色的鳞片。

牠高举裹着粗壮肌肉的前脚。脚尖前端的五爪，犹如五把利刀。当牠捶下前脚，坚硬的岩层产生龟裂，同时发出沉重的声响。

牠的脸部像是蜥蜴和鳄鱼的综合体，脖子犹如一条又粗又长的蛇。巨大的上下颚之间，排列着短剑般的牙齿。

火龙的大小接近一间房子。对于抬头望着牠的我们来说，就像是一座耸立在眼前的高山。

牠的威猛姿态，确实符合「异貌者」之王的称号。

映照着橙色光芒狰狞凶猛的双眸。捕捉到我们的身影。牠压低长而弯曲的脖子，头部几乎要贴在地面上。

靠近地面的龙牙之间，流泄出高温的蒸气。咒印组成式发出青白色的磷光逐渐描绘成形。在灼热气息即将吐向咒式之前，我的咒式构筑完成了。

在我的意识引导之下，咒力传达到魔杖剑「断罪者优尔加」上。借着护手上的宝珠展开演算，将咒力集结成束。弹仓旋转将咒弹上膛之后，以咒弹壳内充填的元素作为催化剂，开始进行物理干涉。

织出的咒式藉由刀身增幅，在刀上描绘出闪耀的咒印组成式。我发动化学炼成系第三位阶「爆炸吼」。形成淡黄色结晶的三硝基甲苯炸药（注2），以雷酸汞及迭氮化铅作为引信产生爆炸。钢铁制的刀刃，发出秒速六千九百公尺的爆炸气流，朝着火龙轰然而去。

一阵猛烈的爆炸，击碎火龙红色的鳞片，撕裂牠的肌肉，红色血沫进射而出。

龙的眼神充满了愤怒，抖落身上的白烟和鲜血。

牠将五只爪子插入地面，撑起庞大的身躯与头部。高速展开的爆裂咒式，并未对牠造成致命伤。

龙的头部上方，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只见白刀如飞瀑般落下，砍中牠粗大的脖子。

大刀一口气切断了硬度极高的鳞片、筋肉与骨骼。

注2：即TNT炸药。

血沫由火龙脖子的断面飞溅开来。在滂沱的血雨之中，「屠龙刀涅雷多」巨大的刀身刺入大地。

我的伙伴吉吉那狰狞的笑容映照在刀刃上。

火龙被切断的头颅，坠落在我和吉吉那之间。头颅掉在地上画出一道血线。沉重的声响持续不断，尚未完全发动的咒式火焰像蛇一样，从火龙齿间窜出。

从火龙的头和身体的断面里，大量的血液渲染开来。

魔杖剑排出十二口径咒弹的空弹壳落在岩层上。犹如银铃般清脆的区首，那是宣告战斗结束的瞳声。

我吐出了屏住的呼吸，将热气未散的刀身收进刀鞘。

「这条龙跟报告里描述的不一样。」

吉吉那银色的双眼，注视着倒在大地上的龙头。

「真是可惜。我们伟大的屠龙族有一句谚语说：『猎物跟女人都是越强越好』。」

「你不觉得问题跟麻烦都是越小越好吗?」

「要跟嘉优斯的器量一样小是不可能的。」

「吉吉那的脑袋里，好像连那么一丁点东西都塞不下呢。人天生就有缺陷还真是辛苦。」

「你的身高看起来矮了我一个头，这是最新的流行吗?」

吉吉那水平挥动大刀，我屈身闪避。锐利的刀刃倏地划过头顶，削去了好几根头发。

我跳到树旁。吉吉那抽回刀刃，打了个呵欠。

这份光景就是我们平日的写照。我俩还是和平时一样的攻击型咒式士。

我将指尖伸向鼻梁，调整知觉眼镜的位置。

火龙倒下的巨大尸体就在我的眼前。

月亮清澈湛蓝的光芒流泄而下，今晚天上挂着下弦月。

柏油路面有龟裂的痕迹。停在路旁的车辆，只剩下生锈的骨架，轮胎全都破了。路边的交通号志拦腰折断，暂停的指示牌掉落在人行道上。

排列在街道上大楼里玻璃全碎裂了，可以看见里头一片黑暗。荒芜的城镇里，吹着略带寒意的初春晚风。

我们在崩塌大楼的一楼取暖。吉吉那坐在水泥地上。我则是在墙壁的碎块上坐下来。

天花板几乎都崩塌了，弯曲的钢筋由断面露出。钢筋的尖端正好碰到下弦月。

我跟吉吉那升起露营用的火堆。淡淡的烟雾由微弱的火焰中升起，袅袅飘向夜空。

我拿出手机启动立体光学影像。光线构成的格子中浮出立体地图。我查了一下目前所在的位置。这里是哲贝伦龙皇国的艾里乌斯郡，距离郡都艾里达那市东北方二十八公里的地方。好像是位在边境上一座名为古拉席卡的废弃城镇。

古拉席卡原本有人居住。可是由于「异貌者」的猖獗，以及龙保护缓冲区边界线的重新划定，镇民纷纷撤离了。看来整个城镇都已废弃。在远离艾里达那与卫星都市群的边境地区，像这样的城镇其实并不少见。

在这座被舍弃的城镇里，只有我跟吉吉那两个人。

四周一片寂静。火堆偶尔传出木材燃烧的声音。

如果现在要返回艾里达那，必须通过龙保护缓冲区。由于穿越满是「异貌者」的边境森林太危险了，我们只能等到天亮再走。

我想起靠在左肩上的魔杖剑状况很糟，于是用左手大拇指推开剑鞘，检查刀身。

最高名刀级魔杖剑「断罪者优尔加」，苍白刀身映照着月光。

刀刃长达八百零二公厘，刀身则是由钛咒银合金制成的。机械部分不算，刀柄全长是三百零一公厘。护手上有铆钉装饰。三颗宝珠作为事象诱导演算装置，并排在机械部位上。

弹仓里的十二口径咒弹，合计共十二发，火药室里有一发。从剑靠在肩上的重量戚，可以确认一共装进了十三发子弹。

这把自动弹仓式魔杖剑陪了我很久。总觉得变得有点像我自己。

我的侧脸映在刀身上。

曾经有个女人说我长得像电影演员拉格曼诺夫。可是那个演员因为性病与贫困导致精神崩溃，甚至还亲手杀了妻儿，最后自己也跟着自杀了；说实在的，她的说法让我完全高兴不起来。

也许我的脸长得有点懦弱，但是由于长时间累积的辛劳，我总是摆着一副臭脸。今天甚至连气色也不太好。

我按摩自己的眼角，试图驱赶眼睛疲劳。似乎有胃酸过多的现象，感觉到有些闷痛。此外还有少许机能障碍、肉体疲劳以及精神疲劳，低血压与低血糖的状况。我判断对工作不会有影响。

我不禁露出苦笑。把自己的肉体视为分子构造，是我这种身兼化学系和炼成系咒式士的坏习惯。

我操作弹仓选择好咒弹。左手食指靠在护手上拉动扳机，抽出空弹壳。

我发动化学炼成系第一位阶「征酸」，生成氢氧化镁与氢氧化铝。吞下去之后发挥出制酸效果，缓和了我的胃痛。

当然，使用具有胃黏膜保护作用的药物，像是蔗糖硫酸酯铝盐，或是罗莎替丁乙酯盐酸盐（注：罗莎替丁不具胃黏膜保护作用，此处为作者误植。），或是作用于H2受体。抑制胃酸分泌的药物，例如爱希莫替定、希每替定或瑞尼替定这些也可以，但是要想起它们的组成式太麻烦了。

「你胃痛吗?练金术师。」

吉吉那嘟囔起来，他似乎看见了我的咒印组成式。

「你会替我担心还真难得。」

「只是没想到你这么胆小，让我有点意外。」

身为「剑舞士」的吉吉那，抚摸着靠在肩上巨大的屠龙刀涅雷多的剑鞘。响起钢铁的声音。

与刀刃同色的发丝随着夜风摆动，钢色双眼注视着摇曳的营火。我的伙伴吉吉那只要不开口，那份美貌可比名家雕刻而成的完美雕像。

英挺气概的眉毛之下，有着一双战士的严峻双眸，与他那美女般细致的鼻梁，以及妖艳赤红的唇办，恰巧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这种完全矛盾的绝妙搭配，形成了他绝美的容貌。

然而他的个性，却比在暗夜被烧死的黑猫还要黑暗。吉吉那．嘉迪．多尔克。梅雷欧斯．亚修雷．布夫，这个长得要命又惹人厌的名字，也让人不由得烦燥起来。

我们两人之间再度陷入沉默。吉吉那继续望着火光。银色瞳孔注视火焰的另一头，那台停在路肩上的事务所车辆。正确来说，是凝视着那颗占据了整个箱型车后座的火龙头颅。火龙光是头颅部分就足足有一个人那么大。

「这行李还真大!」我嘴里嘟哝抱怨起来。「要不是某个家伙，坚持要把整颗头颅都带回去，不然只需要带走一部分就成了。」

「这是我族的习俗，必须对龙表达敬意。」

吉吉那丢回这句话。火龙的眼睛，似乎透过车窗看着我们这边，让人感觉不怎么舒服。千万别恨我们啊!我试着转换心情。

「总而言之，这是个烂工作。」

「身为攻击型咒式士，做的就是这种工作。你就别再抱怨了。」

吉吉那露出冷笑。

「还是，你要遵守EMES或是ENOK，那个咒式上市场独立保护协会或是咒式上受益委员会的规范，当个乖巧守规矩的攻击型咒式上呢?」

「我们不是归属在研究团队或是企业活动下的咒式师，是攻击型咒式士。」

我也讽刺地露出笑容，回应了吉吉那的冷笑。

「我们只是负责用攻击型咒式驱除龙、巨人以及带来灾祸的’异貌者b，或是狩猎同业之中的犯罪者而已。」

「意思是说，虽然尽情利用各种协会，却不想遵守无意义的规范或劝告吗?」

吉吉那做出了结论。总而言之，我们完成了委托的工作。他伸了伸懒腰，在营火上暖暖手。

「你明天要跟贝利克与伊安古他们去看佛克尔比赛吗?」

吉吉那把背靠在崩毁的楼梯上看了看我，视线随即又回到摇曳的火光上。

「球类运动很无聊。」

「反正我也没有要约你去。」

我的反击让吉吉那脸上掠过一丝不快。

「那，吉吉那你休假打算要干么?」

「我没必要告诉你。」

姑且算是扯平了。这世上没有任何人类能与吉吉那沟通。我想在其它的次元空间应该也没有。

虽然每次我们交谈都会变成这样，但是因为事务所是两人共同经营的，不可能从早到晚连一句话也不讲。我痛恨自己的亲切与社交性格。

「所以我说啊，虽然我知道你做人很失败，但至少可以用比较像人的方式说话吧。」

「嘉优斯这种珍奇异兽叫声还真吵。你快去死吧，不然就等我干掉你，再让你开口说话。」

「哇——真是糟透了。在吉吉那的右边，还有左边的人，你们可以帮我转告他吗?叫他赶快去自杀，这样全世界的人都会很高兴的。」

「你的个性真的是烂到世界毁灭。」

「从原子构造开始，性格就已经完全崩坏的吉吉那，你有资格说我吗?」

随后我想起上个月那期攻击型咒式土的业界杂志「咒式之友」。在六种系统的咒式士当中，我所属的化学系咒式士，被票选为「性格差劲的攻击型咒式士」第一名。没想到连在现实生活里还被他这么说，实在很让人不爽。

相反的，我的伙伴吉吉那分类是生物系，则是排名第六。大多是剑士和格斗上的系统，似乎都是个性纯朴，没什么坏心眼的好人，不过我想拿眼前这名男人作为反证。

气氛更加凝重了。与吉吉那交谈，就像是试图在永久冻土种植二期作物一样，根本不会有收成出现。

「嘉优斯，以刚刚那种距离来说，你的『爆炸吼』的生成量不足。只要我的追击再晚个零点一秒，你现在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主要是考虑自己的攻击尽量不要波及到伙伴。你的意思是说，要是下次波及到你也没关系啰?」

「在你拥有的那些阴险咒式当中，还有同位阶的『死哭磷沙雾』这种中距离攻击方式，也能够打倒牠吧。」

吉吉那这样响应我的质问。

这家伙总是把他自己当成我的师父，发表夸张的屠龙战术理论。

虽然实际上几乎都是正确的，但是要我乖乖照着做，就好像恶魔有良心一样是不可能的事。

「使用『死哭磷沙雾』会产生甲氟膦酸异丙酯，也就是俗称的沙林毒气，能用在那种近距离的肉搏战吗?如果不能完全压制对方，那我们就死定了。」

「所以你平常就应该要好好锻炼自己啊。」

吉吉那发出诧异的声音。他已经达到第十三层级，正是一流攻击型咒式士的证明，他的说法让还在第十二层级的我无话可说。

「因为我知道你要用跳跃攻击，所以我判断只要让牠的动作停顿一下，攻击就会奏效。因为杀死牠是你们屠龙族的专业技术。」

对于我的辩解，吉吉那闭上了眼睛。看来他没在听我说话。

在下一瞬间，我的背脊窜起一阵凉意。

屠龙刀涅雷多巨大的刀身，轻轻抵住我的颈动脉。我屏住了呼吸。

虽然我知道那是吉吉那的高速拔刀术，但是巨大刀身飞动的瞬间，还有挥舞的轨迹，我完全看不到。

「像你这种家伙，不准提到屠龙族的事。」

吉吉那美女般的唇瓣歪曲，丢出了这句话。

「从太古时代开始，屠龙族就以狩猎非人类的『异貌者』维生。」

他的声音里带有刀刃般的意志。

「在攻击型咒式士之中，屠龙士是专门以龙作为对手的专业战士，屠龙族正是孕育他们的民族。即便说现代屠龙战术的技术或装备，以及战术的基础，都是源自于我们屠龙族也不为过。」

他定睛注视着我。

「像你这种家伙，根本没资格提起屠龙族。」

「真是麻烦的民族，还有同样麻烦的吉吉那。」

吉吉那是屠龙族的一员。

可是他只有一半的血统。也许这就是他个性难搞的原因之一。

对迫不得已和吉吉那搭档的我来说，厌觉就像在火药库里举行烟火大会。换一种方式来形容，就像是脖子上挂着绞刑用的套索跳舞。

火堆里的柴薪发出爆裂声，听起来像是骨头折断的声音。

我推开了抵在我脖子上的刀刃。吉吉那也把魔剑收回。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别老是用刀剑来解决问题。这是你们族里的戒律，还是你自己的老毛病?或者说，不犯下残暴连续杀人案，你就会冷静不下来?」

「我想割下你净说些肮脏字句的舌头。」

我将视线由吉吉那身上移开，火龙的头颅再次映入我的眼帘。曾经熊熊燃烧的眼眸，在生命逝去后也化为混浊的暗红色。

「我知道，你们怨恨让自己的栖息地变狭窄的人类。」

火龙的眼睛像是在责备着我。

「可是，一旦闯进古拉席卡龙缓冲区，加上你还吃了人，我们人类就不得不狩猎你。不要这么恨我。」

我说出的借口，死去的龙也不可能听进去。

「是彼此运气都不好吧。」

吉吉那作出宣告。

「这只是不幸的巧合串成的事故。旅途中的巡回商人，来到陌生的皇国中，无意间踏入缓冲区，那还是天伦条约中属于龙的栖息地。」钢铁般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龙的栖息地本来就已经够狭窄了，居然还有人侵犯牠们的圣地，龙被激怒之后才会杀人、吃人。而且龙的怒气平息不下来，甚至对周边的居民出手。」

「结果造成两个商人，以及三个边境警卫队队员被杀害，对吗?」

回顾事态，也只是再次确认让人高兴不起来的事实。

「然而火龙也像这样遭到猎杀。是无可救赎的恶性循环。」

我看着静止的火龙头颅，有种不太自然的感觉。

「喂，吉吉那。果然还是有点怪吧?」

「低能的嘉优斯，你也有自知之明啊?」

「不是啦，你不觉得牠比报告中的龙小了一号吗?」

眼前的龙，活着的时候从头到尾共十九点五公尺。

「根据吉吉那你教过我的『DDMM』，也就是泛屠龙式龙测量法，龙自出生后，由第十年开始计算，约经过一百年会长到全长二十公尺的程度。」

不自然的感觉增加了。「接下来，每一百年会长大一公尺。也就是活了两百年会有二十一公尺，三百年会有二十三公尺。虽着年龄增长，体型变得巨大，咒式力和战斗力也会增加。」

我做出结论。

「报告里的龙，尺寸足足有一栋房子那么大，我当时就有觉悟，至少会遇到四百到五百岁的强敌。我也准备了强力的咒式具等等装备。可是，我们眼前的这头龙只有一百岁左右，还是一头很年轻的龙。颜色倒是与报告里相似的暗红色，是一头火龙。」

吉吉那思考了我的疑问之后，作出了回答。

「因为目击者当时处于极度恐慌的状态。所以可能夸大了实际尺寸。可是的确如你所说，误差太大了。」

吉吉那冷静地检讨着。

「如果和报告说的一样，那可能还有一头跟房子一样大，力量更强的龙就在这附近。」吉吉那钢色眼眸浮现出期待的神色。「也许正是『长命龙』。」

「别开玩笑了。」

我把毛毯拉到胸口。伙伴说出「长命龙」这个词，让我的背脊发寒。打算在破晓之前小憩一会儿的我，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不过呵欠才打到一半就停了，吉吉那已经起身，呈现单膝着地的姿势。

「嘉优斯，你感觉到了吗?」

「我发现了啦。」

吉吉那与我，飞身跃过崩毁的墙壁，来到了街道上。

这条柏油路上空无一人，路旁有生锈的废弃车辆，暗灰色大楼整齐地排列着。

可是，我们已经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即使我不像战斗前锋那样对杀气敏感，不过对方来到这么近的地方，就连我也可以感觉的到。

牠弯着长长的尾巴，绕过石柱之间。从牠们巨大笨重的外观，难以想象动作能够这么灵敏。包括踏破石阶的声响，以及从身上散发出的热气与二氧化碳，牠们都能够用结界隐藏。

可是，牠们不擅长消除自己的杀气。

原因在于这世上没有任何生物能让牠们害怕到需要把自己隐藏起来。一阵轰然巨响。前方大楼的墙壁碎裂。进射出来的瓦砾。如故弹般落在我与吉吉那身上。

我立刻翻身后退。我们停在柏油路上。四处喷散的粉尘形成烟幕。

白烟中浮现金属质地的鳞片。我看见闪闪发亮的五根爪子落下。柏油路碎裂的重低音，在我腹中回响。

接下来，从白烟之中出现的，足一颗既像蜥蜴又像鳄鱼的巨大头颅。下弦月的光芒照射在牠的椅角上，龙族那双特有的眼眸，冷冽更在冰点之下。

绿色的瞳孔由右边移到左边。捕捉到我们的身影。

「看样子，牠才是让那些人遇害的元凶。」

「刚才的火龙，只不过是跟着趁机作乱而已。」

正如牠漆黑鳞片所示，眼前的这头龙是「黑龙」。

在生物学上属于鳞龙目巨龙科爬龙属。与会吐出火焰的火龙，以及吐出氯气的绿龙为同属异种，是一种会吐出强酸的凶恶龙类。

牠抬起头部，高度可以达到二层楼房的窗户。长长的脖子由魁梧四肢支撑着，和房子一样大的躯体。长长的尾巴轻晃着敲击柏油路，单是如此便让路面粉碎。

根据知觉眼镜测量的结果，眼前的龙全长有二十七点七八五五公尺。根据DDMM，计算起来是大约八、九百岁等级的龙。

「糟透了。」

我口中不由得咒骂起来。

「没想到真的碰上『长命龙』了。」

随着岁月增长，龙族的智力与咒力都会增加。加上身体巨大化带来的战斗力足以和天灾并称。度过千年岁月的龙，鳞片上会带有金属质感的光泽．

活了千年的龙，令人类充满畏惧，而称其为「长命龙」。

包含在前一个事务所的这三年，我和吉吉那一共打倒了包括五百岁等级在内共十一头龙，但这些战绩和牠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即便是屠龙族，在战场上碰到了『长命龙』，要能存活下来也很难呢。」

吉吉那低声呢喃。

虽然和我们对峙的不是「长命龙」，但牠几乎能与长命龙相提并论。

黑色邪龙的碧绿眼瞳，朝下瞪视着我们。有如永久性冰河般的深邃双眼，放射出满溢的咒力。我的身体不禁僵硬起来。

吉吉那反射性发动生物强化系第一位阶的「醒奋」咒式。让脑内的蓝斑核等处，分泌出肾上腺素与多巴胺之类的单胺类，活化自身的意识。

即便如此，出自本能的恐惧感，还是令我全身颤栗。仅是存在本身，「异貌者」之王的雄姿便足以压倒一切生物。

「吼哦哦哦哦哦呜呜呜呜!」

吉吉那发出狮吼般的叫声，揭开了殊死战的序幕。他勇猛的嗥叫让我僵硬的身躯重获自

拔足狂奔的吉吉那，举起屠龙刀涅雷多，使用旋转弹仓里的咒弹；发动生物强化系第三位阶「衂蟹壳铠」。埋在他体内的强化合金溢出，构成无数约六角形覆盖皮肤。强化几丁质与硬化角质的装甲再加上强化肌肉，让他的身形整整大了一圈。

头盔与护面从吉吉那的背后覆盖住他的脸庞。身姿犹如恶魁降世。从装甲缝隙向外窥视的双瞳，寄宿着斗志的光芒。

狂奔的屠龙族战士，全身披着毫无破绽的装甲。

为了闪避龙呼出的致命气息，我和吉吉那分头往左右移动近。和龙拉开距离的话我们瞬问就会被杀死。

吉吉那化为一阵飓风，沿着大楼旁冲刺，左手绕到腰后。用手指夹出三支放在皮带里的金属筒，随即投掷出去。

那是被称为封咒榴弹的咒式具，即便是不会使用爆裂咒式的咒式士，也能透过它发动低等级的咒式。

被投掷出去的咒式具，在龙的眼前炸裂开来。然而爆炸带来的狂风与空间倏地消失。

透过知觉眼镜，我确认到数法系第五位阶的咒式——「反咒祸界绝阵」正在运作中。

咒式的原理是根据观测结果的不同，来干涉作用量子常数与波函数。反过来说，只要施加更大的干涉，就能够削减咒式的威力，甚至抵销低位阶的咒式。这是龙或巨人或祸式（注：远古以来恶魔及邪神的统称，身为高次元生命体，需要透过媒介才能现身在三次元的人类世界，本质近似于咒式，因此又称为灾祸咒式。）会使用的强力防御结界。

然而，藉由封咒榴弹的威吓和扰乱效果，我们再次缩短和龙之间的距离。

黑龙往前移动，牠那只像宫殿圆柱一样庞大的右前脚，用力踩上被弃置在路旁的废弃车辆，车子像是纸糊一样四分五裂。

如巨树粗壮的左前脚，朝着突入的吉吉那水平横扫，这一击混合了暴风一般的速度与攻

城锤的破坏力。吉吉那低头闪过，龙的爪子擦过战士的头盔与钟甲表面，青白色的火花四处飞散。

从左到右一路破坏的左脚转换方向，童局抬起再顺势踏下。柏油路破碎爆裂开来。在迎面而来的黑色碎片之中，吉吉那侧身翻滚，从头盔中露出的眼睛与嘴角泛着笑意。

对屠龙族的战七来说，长命龙是最棒的猎物。他们心里虽怀有敬畏之意，还是会毫不迟疑地出手屠杀。

往侧面翻滚的吉吉那，脚跟踢向石阶急速停下，接着以子弹般的速度低空飞出。

他把扭转成平行四边形的屠龙刀涅雷多，高举过肩后全力挥下。刀身砍中龙支撑体重的右前脚。

硬度极高的龙鳞被切开了，连带底下强韧的肌肉也被割裂，红色鲜血顿时飞溅而出。吉吉那的脚跟踏碎柏油路面，使劲推动还嵌在龙体内的刀刃，将龙粗大的右前脚完全切断。前脚膝关节以下的部位飞向了夜空。

龙发出苦闷的咆哮，挥动着左前脚。吉吉那后退的同时，被切断的右前脚也跟着落地发出沉重的低鸣。

（插图）

龙应该也感到相当震惊，自己硬度极高的躯体竟然会被切断。

像吉吉那这种前锋系的咒式士，肉体与一般人有所不同。肌肉细胞里的粒线体，是普通人的好几倍，输氧能力与肌力也高出许多。

肌力已经超越人类常识范围的吉吉那，再度向目标突进。

龙收回左前脚攻击吉吉那。只见屠龙族战士跃起闪避，大楼墙壁代替他承受了龙的一击，瞬间变成一堆瓦砾。

我趁隙发动「爆炸吼」。三硝基甲苯炸药爆炸之后，秒速六九〇〇公尺的爆炸气流顺着钢铁制的刀刃向龙袭去。

大楼顿时溃散崩塌。街角被蒙蒙白烟所笼罩。我的爆炸咒式似乎对龙没造成什么损伤，视野一片迷茫的龙摇动着尾巴。

吉吉那站在我身旁。寻找攻击的机会。

吉吉那手上握着的是真名刀级魔杖刀。屠龙族称之为屠龙刀，吉吉那则是替它取了一涅雷这个名字。那把与一般孩童肩膀同宽的大刀刃身在根部与中间处弯曲外型像是歪斜的平行四边肜，全长九九五公厘。凌驾钻石的努普硬度（Knoophardness）与耐久度让人赞赏，贾那塞特重咒合金制的刀刃。为了要斩开「龙」或是「异貌者」的巨大身躯，因此刀身制作得非常巨大，是一把专门用来毁灭敌人的魔杖刀。在龙的右前脚鲜血四溅之际，尾巴跟着也横扫过来。吉吉那用刀刃迎向急袭而来的尾巴。一阵沉重的声音响起，没能命中目标的尾巴，再次破坏了大楼的墙壁。爆炸的烟雾散去。我们与龙保持距离，在街角相互对峙；牠的瞳孔慢慢缩起。龙也终于察觉到了。我们不只是供牠捕杀进食的猎物，也是攻击型咒式士，具有消灭牠的能力。

龙把头往后仰吸进空气，胸腔急速膨胀。下颚前方浮现咒印组成式。

当牠的喉咙膨胀，正要吐出致命气息时，我的咒式也构筑完成了。

我展开电磁雷击系第五位阶「电乖阋葬雷珠」。魔杖剑「断罪者优尔加」的刀锋上冒出青白色的球状体，解放之后进出紫电和雷鸣声，咒式以光速正面冲撞龙的干涉结界。

大气中原子的电子与原子核，处于极度电离状态，因而产生电浆。只要命中目标，破坏力将十分可观，甚至能在瞬间将庭院里的池水完全蒸发。

龙的干涉结界与电浆激发出强烈光芒。量子干涉遇上量子千涉，青白色的光芒四射。

终于，愤怒的雷电穿过了结界。原本这一击足以破坏龙的胸膛，但是却命中右前脚。脚上的骨肉瞬间化成血雾。

发现光是结界无法阻挡，龙干脆举起受伤的右前脚作为障壁。一股恐惧感迅速窜过我的背脊。不只是力量强大。还能善于防御的黑龙真是最棘手的敌人。

失去一只脚的龙，眼中燃着憎恨的火焰。牠已经完成了咒印组成式。

咒式随着大量的呼气发动。牠从口中吐出湍流。

一面巨大波涛的影子落在我身上，同时冲击我的身体。吉吉那由侧面赶来，抓起我滚了好几圈。

我由横躺的姿势重新站直。

龙从口中吐出的物质，让废弃城镇的风景完全改变。

我原来站着的柏油路面，如沸腾般冒出泡泡。背后的石像融化得分不出眼鼻手脚，冒出蒸腾的热气。好像金属锈蚀那样刺鼻的强酸臭味，充斥在夜晚的街道。

龙放出的是化学炼成系第三位阶的咒式「硝硫灼流」生成的王水。

王水是浓硝酸与浓盐酸的混合液，藉由氯与亚硝酰氯极强的氧化作用，连安定性高的金属——黄金或白金都能溶解。如果被淋到的是人，将可体验活生生被溶解的地狱滋味。

靠着龙极大的咒力所生成的王水，就算没有直接击中，强酸的蒸气对眼鼻的刺激也会让人感到相当痛苦。

蒸气的另一端出现了黑色身影与青白色磷光。

「第二击要过来了!」

吉吉那抱着我跃起，脚下可以看见强酸进出的湍流。两人降落在二口废弃车辆上。

身上剧烈疼痛让我不禁发出呻吟，由于背部与脚被强酸飞沫溅到，牛仔裤与上衣都溶解了，皮肤与肌肉溶解的剧痛折磨着我。

龙弯起尾巴挥向我们，活像是世上最大的鞭子打过来。只听到一声巨响，废弃车辆粉碎了。

吉吉那跟我早一步逃到空中。从半空中看到车体变成金属碎片。着地之后吉吉那先放下了目前还无法展开咒式的我，随即开始狂奔。因为龙的右前脚负伤产生了攻击上的死角，吉吉那便针对此处突破。

龙的嘴巴前方又浮现咒印组成式，发动化学炼成系第四位阶「银岭冰冻息」。伴随着一阵低沉闷响，零下一九五点八度的液态氮以高压形态射出。

吉吉那以屠龙刀连续接下十几根冰枪，对龙战斗用的长外套飞旋在空中，左手拉起外套挡住寒气。

骇人的寒气狂暴地覆上了外套与甲壳钟的表面，并且将之冻结。

吉吉那同时发动生物强化系第二位阶的「耐冻蛋」。让身体生成抗冻蛋白，防止体内水分结冰，分泌甲状腺荷尔蒙让体温上升，藉以对抗外界的低温。

甲壳钟上还结着霜的吉吉那，如箭矢般往前疾奔。他突然紧急煞车，避开龙左前脚的一击。余波震得身上的冰块碎片随之飞溅。龙的前脚踏碎了地上的柏油路面，吉吉那跃向空中，将龙的膝盖当作踏板飞得更高。他从黑龙头上，拉下闪耀着月光的刀刃。只见庞大刀刃朝着龙的头颅旋转斩落。黑龙将头部往后一闪，避开了致命的斩击。

黑龙再把头往回拉，张开巨大的下颚，露出如数十只短剑般的利齿，朝向浮在空中的吉吉那逼近。

屠龙刀的刀尖发出光芒，吉吉那发动生物变化系第二位阶；I轮龟」。在背上和脚底形成喷射口，发出压缩空气让身体急速落下。龙闭上的巨大下颚，只咬到空虚的夜晚空气。

吉吉那继续向前旋转。在体势用尽时，他提起屠龙刀砍向龙的左前脚。龙发出痛苦叫声，挥动只剩膝盖的右前脚，吉吉那连忙后退，虽然只是轻轻擦到头部，却让他的头盔碎裂了。

吉吉那银色的发丝散了开来，在我的身旁翩然着地。

从额头流下的血，滑过脸颊来到唇边。

吉吉那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舐着自身流出的血。

在道路另一端，龙展开了咒式。只见原本膝盖以下完全消失的右脚，以及左前脚被切开的伤口开始冒泡。然后形成骨骼，再覆上肌肉纤维、血管及神经组织。从长出鳞片到完全再生出五只脚爪，只花了短短三秒。

那是龙的治愈咒式，甚至不必消耗任何咒弹。

这就是龙。

拥有高度智力、强大的咒式以及巨大的身躯，牠们是世上最强的生物。就算我们人类拥有咒式和剑技，也只能对牠造成轻伤。到底该怎么办才好?赶快找个人告诉我吧。

在荒芜城镇的十字路口，我和吉吉那两人与龙正面对峙着。

龙的超强腐酸与凛冽寒气，以及巨大身躯带来的超强破坏力，让我们陷入绝望的状态。

可是，在我身旁的吉吉那，脸上却露出了笑容。他把弹仓里所有的空弹壳通通退出来。再将六发特别订制的二十二口径超大型咒弹一齐装了进去。他拉起击铁，金属摩擦的声音响起。

「好啦，准备好了没?」

他挂在嘴边的这句话，是在向我挑衅。

「当然准备好了。」

就算对手是龙，像高僧那样在顿悟之后等待死亡到来的作法，我可是敬谢不敏。竭力战死还比较好。虽然想法很单纯，但这也是我的人生信念。

「如果从正面攻击那个结界就太鲁莽了，必须设法用点小技巧才行。」

听见我的话，吉吉那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吉吉那突然发动攻势，龙就像要回应他一样跟着急速前进。

牠使劲地挥出一击，不过被吉吉那用刀卸开，刀刃一面发出红色的火花，一面滑过龙巨大的脚。如果用身体硬接龙夹带着数十吨体重的一击，即便是吉吉那也会当场死亡。

接下来左右脚和尾部的连续攻击，也无法捕捉到高速移动的吉吉那。然而吉吉那也因为龙不间断的致命攻击，无法再前进一步。

黑龙将脚重重地敲打着柏油路，吉吉那被迫往后退。黑龙高高扬起头部，再度摆出释放超强酸的姿势。位于后方的我，伺机构筑咒式。

吉吉那掷出重要性仅次于母亲与荣耀的屠龙刀涅雷多。

飞旋的刀刃撕裂夜晚的空气，击中龙的下颚。刀身连同下颚和咒印组成式一并贯穿，光芒顿时变得散乱。硬是将龙的死亡吐息给挡了下来。

超强酸由龙的口中溢出，牠只能发出含混的叫声。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我展开电磁雷击系第二位阶的「雷霆鞭」。雷电从魔杖剑的剑尖疾速窜出。

龙的眼中现出不屑的神情。高达百万伏特的雷电，连龙鳞都碰不到，只在牠快速展开的结界前溃散成零落的紫电光芒。

电子触手的效果被结界抵消弹开，不过却缠上由龙下颚伸出结界外的，涅雷多的刀柄。

充满杀戮之气的电流，无视于结界与鳞片形成的钟甲，以刀柄及刀身作为导体传向龙的体内。电流不断窜入，从下颚跑进脑髓、头颅、躯体、内脏，最后从左脚穿出柏油路面，体内几乎都被煮熟了。

遭到电流由里到外灼烧的龙，全身一阵颤抖，嘴巴与鼻孔冒出白烟，溅出滚烫的黑血。

黑龙将前脚插入柏油路勉强撑住。转动着由于高热变得白浊的眼珠。濒死的龙使劲地低下头。

牠张开血盆大口，迅速向我袭来，打算把我生吞入腹。

龙似乎又认错对象了。

这时吉吉那从侧面飞奔而来，正面挡住龙的头部，只见他的身体被往后撞飞。

不过他那双战士之手，握着刀身没入龙的咽喉的刀柄。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一阵鬼神般的咆哮响起，吉吉那的双脚抵在柏油路面上。由于后退的势头止不下来，他的左右脚跟，在柏油路面上画出两道痕迹。

屠龙刀涅雷多的旋转弹仓喷火，射出咒弹。

生物强化系第五位阶——「钢刚鬼力臂法」在吉吉那的体内发动。全身的强化肌肉膨胀，破坏掉身上的甲壳铠，甚至连固定镗甲零件的螺丝也绷开了。他的双脚一直到脚踝都埋入柏油路，阻止了龙的前进。

随着咒式的程序，别称红肌的慢缩肌纤维中的柠檬酸循环，利用氧气以最佳的效率分解肝醣与葡萄糖，转化成三磷酸腺苷（注：即ATP于生物体内传递能量）。而在被称作白肌的快缩肌纤维中，以最佳效率利用肌磷酸（注：即CP）与三磷酸腺苷，藉由代谢ATP—CP产生肌肉收缩的能量，被强化的慢缩肌与中间肌纤维之间，进行强力的神经传递，合成大量的肌磷酸三磷酸腺苷。

负荷过重时，韧带与关节的高尔基肌腱器，会将讯号传达到脊髓，抑制运动神经元的活动。为了防止韧带或关节损伤的脊髓反射，只会送到高尔基肌腱器发出讯号的运动区，由脊髓发出的抑制讯号，会强制停止人体的动作。

由腿部的缝匠肌到腓肠肌、大腿四头肌、臀大肌与臀中肌，以及身体的腹部外斜肌与腹直肌、前锯肌与胸大肌，还有背后的大菱形肌、阔背肌、斜方肌，加上双肩的三角肌，手部的上臂三头肌，上臂二头肌，全身一共有约四百种、六百五十条肌肉被强化膨胀到极限。吉吉那身上凝聚了超乎常人巨大的力量，灌注在刺入龙颚的屠龙刀柄上，往前方劈击!

刀刃恣意奔驰，龙的鳞片与骨肉一路随着刀势碎裂。刀身从下颚劈向龙的后脑勺，接着穿出了虚空。

龙的头颅飞到吉吉那身旁，猛力撞上大楼的墙壁之后，拖曳着黑色的血液滚到了路肩。

接踵而来的是彷佛让鼓膜作疼的沉默与静谧。

掉落到柏油路上的龙头，只剩下小部分下颚。支撑黑龙体重的两只前脚屈膝着地。好似蝙蝠的小翅膀，只拍了一下就不动了，如小山般的身躯一阵摇晃后失去平衡，一口气垮了下去。地面响起震耳欲聋的巨响，黑龙的躯体完全倒下。咽喉的断面溢出大量血液，在柏油路汇成一道黑色的小河。鲜血之河的支流，流到了我的脚边。我吐出不知何时屏住的呼吸。吉吉那的全身沾满黑龙的血。

我因为疲劳与受伤过重没有办法站直，只好以魔杖剑代替拐杖在柏油路上支撑身体，双膝着地，口中不断喘着气。

伤势应该比我还重的吉吉那，却只有左膝跪地。他解除了甲壳钟和肌肉强化的咒式，不停地喘气。我问了我的伙伴：

「吉吉那，你是在等我不支倒地吧?」

「谁要比你这家伙先倒下?」

这个世上没有人会喜欢吉吉那的，我的伙伴确实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我和吉吉那看着写有「哲贝伦龙皇国卫生署委托生活安全部艾里乌斯郡都艾里连那市生活措施课课长普利希拉.优普斯鲁.沙札兰」职称的名牌。

这种又臭又长的名称，正好代表脑袋愚蠢的程度，我每次看到都会这么想。

征讨棘手的「异貌者」这种工作，居然隶属于管理国民健康与福祉的卫生署，这背后的道理让人难以理解，恐怕是官员们争夺权力的最终结果吧。

我只偷看过政府文件一次，在文件里有关于我们的项目，和卫生纸跟文具一样，被放在耗材那一栏。

「嘉优斯x一，吉吉那x一」

喂，我可是独一无二的啊。

接着我看了看外面。窗外哲贝伦龙皇国的国旗在市政府门前飘扬。旗帜上画着神剑伊西卡与黄金神龙迦.弗伊的图案。

国歌里的确有这么一句，龙与吾等定下契约~~~~剩下的歌词与我的爱国心成正比，我完全都不记得了。

「你们到底有没有在听啊?你们这两个不良咒式士！」

我好不容易才神游物外，中年男子的声音却把我拉回现实。

一点也不宽敞的室内，空气混浊滞闷。我的右手边有个书架装饰的办公桌，坐在椅子上的人是课长沙札兰。

「有在听吗?嘉优斯．李维那．索雷尔!你的爵位只是装饰用的吗?」

中年男子提起毫无用处的爵位称号「利瓦伊」，接下来的说教会从何处展开进攻呢?我是子爵家的三男，虽然享有准爵般的待遇，但我根本一点也不在乎。

「总之，你申请的与龙战斗的劳工伤害保险，不予受理。」

接着，他从我的乎日生活态度，到出生月份的星座、血型、戴眼镜的角度、呼吸的间隔，连我的存在本身，甚至与哲贝伦皇国共享艾里达那的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的事，逐一吹毛求疵地挑起毛病。

他的说教持续了将近三小时之久。

为什么会这样?我知道原因的。

课长说教的原因，是他有个和我们差不多年纪的女儿对他说：「我的内裤不想和爸爸的脏内裤一起洗！」所以他把所有的事全都怪罪到我们头上。

沙札兰用他蛮横不讲理的逻辑，理直气壮地掹力说教，技术上已然臻入化境。我认为他的拷问技巧已经具有专业水平。

沙札兰稀疏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摇摇晃晃。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那似乎不是天生的头发，而是一顶假发。

连续站了三小时听对方不知所云的说教，不但让我脚站得很痛，头也跟着痛起来，我真的很想去死。

站在我左边的吉吉那，手在身后交叉手掌不断开阖。额头冒出油脂和汗水。

对吉吉那来说，课长不知所云的说教，大概比和「龙」跟「异貌者」博命还要痛苦。我自己虽然也很痛苦，但是只要看着吉吉那脸上痛苦的表情，我就不会感到无聊。

「不要看旁边！只会一味地浪费公帑，毫无羞耻之心，你们这群龙的爪牙（注：对咒式士的负面称呼）。索雷尔先生，还有亚修雷．布夫先生，我一定要教会你们做人的道理!」

沙札兰怒声咆哮。看来说教还会继续下去。

我露出一脸感到懊悔的模样，不过这纯粹只是演技的展现。

沙札兰对还没结婚的我，说着以后我的孙子的孙子的孙子会外遇，并且染上酒瘾等等没有根据的预测之后，他的说教终于结束了。

离开市政府的时候，夕阳的余晖已经染红了建筑物。墙壁另一侧广大的艾里达那街道也尽是一片红。

我活动活动膝盖，舒缓长时间直立不动接受拷问引发的疼痛感。

「我们打倒了『凖』长命龙，真搞不懂他为什么还要对我们说教。」

我不知道吉吉那有没有听见我的抱怨，但他也转动起自己的肩膀。

课长的可怕说教，让这位前锋咒式士已经锻炼至极限的肩膀三角肌，也因为乳酸的堆积而感到疲劳。

「干脆来诅咒沙札兰课长算了。过一阵子我要调查有没有那种没啥可信度，只要能让他头发变得更稀疏的咒式也好。不!我是认真的。」

「那些微不足道的公务员，心里想的只是如何遵循惯例，明哲保身而已。他应该不太在意眼前的现状是怎样。」

吉吉那浮现肉食动物的笑容。钢铁般的视线眺望着市政府的侧面。我也跟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市政府的侧边，有许多工人正在进行把货物放到车上。货台上放着黑龙与火龙的头颅，是我们打倒的龙。

我们做的事，到底能帮助到哪些人呢?也许只是满足了受害者们的复仇心态而已。

吉吉那轻轻地舒了口气。

「打倒了接近长命龙的龙，我很满足。我有自信下次可以打倒，长命龙。」

「你脑袋是缺氧了吗?你忘记自己差点丧命了吗?下次交给想去死的攻击型咒式士就好了。」

吉吉那瞪了一下发呆的我。

「你是觉得……我和你搭档会输啰?」

「那是，那个……我觉得绝大部分的对手都不会输啦……」

「那，愿剑与月赐福予你。」

吉吉那扔下屠龙族式的道别用语，迈开脚下的步伐。完全没有要等我响应的意思，我只能望着他走向艾里达那街道的背影。

我发现，自己似乎想对吉吉那的背影说些什么。

吉吉那刚刚说的那番话，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激励我吗?

我轻轻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那个战斗狂，只是把我这种后卫系的咒式士当成方便的工具而已。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再过不久，大概又要搭档去面对「龙」或「异貌者」，或者是同业吧。

这就是像我这种攻击型咒式上的工作。

直到明天进事务所之前先抛开现实吧。已经是晚上了，我想约吉吉那去看佛克尔比赛。

不过，还是算了。

这种程度的智慧我还是有的。

悬挂在墙上的黑色旗帜，画着神剑伊西卡与黄金神龙迦．弗伊，那是哲贝伦龙皇国的国旗。

国旗底下是研钵状的大型议院，议会的座席整齐地排列着。

首席执政官、内阁首长、内阁官员等高级文官齐聚一堂，坐在议会的座席上，将军们以及综合参谋总部的高级将领，则是穿着黑色制服列席。在这个议场里，龙皇国所有的重臣、重要人物比邻而坐。

「所以说，与其讨论圣地亚鲁索克的割让界线，这种微不足道的问题，倒不如讨论如何与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维持共存的路线，这才是更重要的议题。」

「我绝对不允许把国土割让给那种暴发户国家。」

「关于这一点，对方也是这么认为的。既然这样，只好想些交换条件解决问题了吧。」

「只要退让一步，对方就会得寸进尺，这是国际外交的常识。」

「但是对人民的影响也令人忧心。毕竟国家有义务保护人民。」

「国家被卷入无意义的战争，这样就能够保护国民了吗?」

「坚持这种情绪性言论，到最后是否会导致与同盟国开战?」

「不。我想说的是，我们应该审慎区分哪些事应该退让，哪些事不该退让！」

「现在的龙皇国，根本没有战胜同盟国的力量!」

议会之中，参杂着和平派、强硬派、中立派各种不同立场的意见。

在议论纷纷的议会殿堂后方，台阶上安放着龙形王座。龙皇哲里亚鲁诺斯七世虽然坐在上面，但被帘子遮住，由下方看不清他的样貌。不过光是他聆听议会讨论的架式，就让人厌到一股压迫力。

皇族们端坐在议场内的重臣之间。五个王储世家的座席之上，有两个位置上坐了人。

「如果又跟平常一样，这么讨论下去也应该没有结果。」

穿着黑色金银丝线镶边法衣的男子，端坐在其中一个座位里。那是枢机主教用于仪式上光辉灿烂的服饰。把黑色头发梳理向后方的男子，旁观着议事的进行。中年男子的眼中，有着无聊的神色。

「莫尔汀，你的态度太不庄重了。你要有身为欧杰斯代理选皇王的自觉。」

隔壁是穿着选帝王军制服的金发女性。选帝王军最高司令宫的徽章低调地展示在她丰满的胸部之上。她就是伊鲁姆选帝王——洁诺维雅.伊鲁姆．杰斯卡本人。女王湛蓝的眼眸直视引力，补充刚才的话。

「无论讨论的内容多么没有意义，知道吗?」

「即便妳这么说，」就算被同是皇族者提醒，枢机主教的态度依然故我。「我也有我自己的想法。」

「七都市同盟与亚鲁索克之间的纷争，以及贤龙派方面的事吗?两者都是让人头痛的问题。」洁诺维雅面露不快地低语。「虽然我知道你有很多动作，但是要怎么统合起来解决?」

她噘起妖艳的唇瓣。

「那个让人不快的家伙也在场啊?」

枢机主教注视着的是坐在议场另一边，身穿黑色制服的军人们。当中一名军官，锐利的双眼直盯着莫尔汀。他一头灰发，脸颊削瘦。精明的视线直穿议场。

「那是综合幕僚本部次长，古兹雷古吗?」

莫尔汀对他微微挥动带着戒指的手。露出从容笑脸的古兹雷古却视若无睹。

「下一任的综合幕僚本部议长，目标在军方第一把交椅的策略家，也是强硬派的一员。我和古兹雷古，对亚鲁索克纷争有不同的意见。」

听见表弟说的话，洁诺维雅露出微笑。

「他最好还是小心点。因为你真的很讨厌强硬派。」

「那只是我自己单方面讨厌对方而已。」

枢机主教毫无危机意识地打了个呵欠。

在莫尔汀右手边，有一道身影走下阶梯。秘书官不发出脚步声靠近，弯下身子。

「猊下（注：此处的猊下，是对宗教的高阶人员的敬称。)，我有事要向您报告。」

东方面孔上的细长眼睛。浮现出担忧的神色。伸出的手拿着一纸弥封起来的信。莫尔汀一面注视着议场，挥手准许她报告。

「是大贤者阁下送来的紧急文件。」

女秘书官眉问透露着着不快。

「原来如此，这对优坎来说会是很高兴的事情吧，不过妳似乎很不愉快。」

「我认为，对大部分的人而言，反应都会和我一样。」

秘书官递上信一边说着，莫尔汀露出苦笑。秘书官默默对洁诺维雅行礼，往后退了一步。

「是翼将的其中一人?」

听到洁诺维雅的询问，秘书官的头压得更低了。

「欧杰斯王家的人子也不足了。他们已经帮了我们很多。」

莫尔汀一打开信，上面画着的咒印组成式立刻发动。立体光学影像随即出现。

浮现的是个小型人影，身着近似法衣的导师服。变化着虹彩的眼眸，无法分辨年龄的中性容貌。谜一般的人物。

「莫尔汀，你近来好吗?」

「啊，这是跟优坎本人联机的缩小影像。大贤者变成这副模样，看起来还真可爱啊。」

「我本人一直都很可爱。」

「你把这个感想告诉欧齐古试试看。他应该会笑着砍掉你的脑袋吧?」

「他是让人摸不着头绪的可怕男人。」小型优坎的右手，爱怜似地抚摸着自己的脖子。「先别提这个，稍微靠近一点。发生一件有趣的事了。」

莫尔汀把耳朵凑近小型影像的嘴边。小小的优坎压低声音说了两、三句话。洁诺维雅的位置虽然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看到莫尔汀的侧脸浮现微笑。

「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点发生这种事。」

枢机主教陷入沉思。

「现在，出现有能力取出那个的存在，对世界来说不知是运气不好还是侥幸。我想应该可以当成很好的交易条件。」

莫尔汀的脑袋运转着。他看着国旗的方向，面朝左上方低声呢喃。

「有几个进行中的计划需要配合变更。另外也替我告诉对方，交涉的场所必须变更地点。」

在他背后待命的女秘书官，露出疑惑的神情。

「现在开始进行吗?那么地点要变更到哪里?」

她在主人背后提出疑问。

「是艾里达那。到咒式与各国的谋略猛烈飞舞，最偏远的城市去吧。」

枢机主教回头。

露出略带讽刺的优雅微笑。

第一卷 第二章 或许是平凡的每一日

第二章或许是平凡的每一日

所谓的平庸，那其实是一种才华，

也是足以与古代古里希拉悲剧匹敌的壮阔悲剧。

富鲁拉.迪欧.富兰斯基戏曲「寻常的悲剧」同盟历七二年

我打着呵欠从被窝里醒来。

因为带着睡意，所以视线还很模糊。我把手往上摸了摸，抓住知觉眼镜之后拉到鼻梁上。

我一边把脚伸进牛仔裤裤管，一边从床上起身。虽然已是初春时节，但迟迟不愿离去的冬天，还是让肌肤略厌寒意。我赤着脚，啪搭啪搭地走在地板上。打开终端机转到新闻节目。听着新闻报导的声音，走向厨房。

我打开冰箱，拿出装牛奶的瓶子、面包、蕃茄与熏肉。然后用左脚关上冰箱，回到了客厅。当我坐在椅子上准备切熏肉时，才发现自己忘了拿菜刀。我环顾周围，看见我需要的东西。

我抽出靠在椅子上的魔杖剑，用刀身切开熏肉。前锋剑七一类的攻击型咒式士，可是把剑视为神圣象征，如果让他们看到我切肉的景象，多半会当场昏倒吧。

我把切成大小适中的熏肉放进口中。啊，好冰。

喝牛奶的时候，新闻报导的声音传人我耳里。

「哲贝伦龙皇国与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针对亚鲁索克分界线的第九次圣地纷争，当地情势日渐紧张，双方依然持续交涉中。」

立体光学影像里的主播，以严谨而忠实的样版表情，报导着现今政局动态。我一边吃东西一边看着新闻。

「军方的综合幕僚参谋本部次长古兹雷古表示，如果双方没办法透过谈判解决，将不惜以武力实现正义。」

我咬着蕃茄，看着画面上军人阴险的脸孔。

「此外，教会强硬派长老欧肯迪欧乌斯，坚持反对割让圣地的立场，近期发表了要求国军介入的强烈声明。相对的，属于稳健派的皇族莫尔汀枢机主教，则是继续保持沉默，对于未来将如何发展不愿作任何揣测。」

接着，画面上出现一脸顽固样的白发老主教，以及藏在眼镜后方目光深沉的枢机主教。面对强硬派的宗教人士，保守派的皇族似乎也感到很棘手。

可是，生活在城市一隅的我，应该没有机会遇上那样的大人物。

只不过我一点也不希望百年前的独立战争。或是六十年前的大陆战争再度发生。

我喝了牛奶吞下面包，然后穿上战斗用的靴子。抓起在皮椅椅背上的外套，一边把手伸进袖子一边走了出去。

离开大楼之后，艾里达那的街角映入我的眼帘。人行道上充满人潮，路上的汽车川流不息，灰色大楼四处林立。

伫立在门口，我看着出入口旁边，本来想骑机车，却想起似乎把它送去修理了。

「列车即将进站，请站在白线以内等待，列车即将进站。」

艾里达那车站里，响起了多管闲事的广播声。车站内混杂广播声、说话声与脚步声，形成熙熙攘攘的气氛。

涂成青、银两色的列车驶入了站内。随着一阵金属车轮的嘎吱声，长长的列车开始减速停车。从车门内走出来的人群，与上车的人群身影交错。我也成为人群的一部分搭上了车。

虽然已过了早上的通勤时间，车内拥挤的程度依然像金属原子键结般紧密。

我混在人群之中，抓着吊环随着电车摇晃。注意不让魔杖剑的剑鞘或刀柄碰到别人。

列车停下之后，我混在人群中下车。通过剪票口，走出新卡鲁那车站的西出口。

我打了呵欠，停不太下来。我看着车站里艾里达那的地图。打着呵欠，视线跟着艾里达那的说明文字移动。

艾里达那市——

哲贝伦龙皇国三十五州之一，位于龙皇国东方，是艾里乌斯郡的中枢。面对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的西方，依据五十多年前的条约，交付两国共同统治。

艾里达那市面向鲁鲁加那内海，由于拥有七条大运河与七十七座桥梁，成为伍戈大陆的贸易及外交中心。流经市中央的欧利埃拉尔大河将艾里达那一分为二，大致上来说西岸区民多偏龙皇国，东岸则是倾向七都市同盟。

艾里达那市面积七九九点五平方公里，约为龙皇都的七分之一。根据两年前皇历四九五年的调查，它是个人口共有七十二万六千七百四十三人的中型规模都市。

艾里达那市又以观光闻名，拥有各种博物馆与历史遗迹。歌女艾里达那就是本市命名的由来，设有艾里达那雕像的大音乐厅也十分有名。另一方面，座落在欧利埃拉尔大河上的戈杰斯经济特区，合法、非法的赌场与妓院都大受观光客欢迎。

嗯，怎样都好。我长长的呵欠终于止住了。

现实中的艾里达那则是完全不同。实际上是像我们这类遭到社会放逐的人，几经颠沛流离，最后仅有的避风港。

我走向艾里达那的街道。为了买早午餐停在普洛乌斯轻食店前。我站在冒出蒸气的窗口，入赘的店主荷顿探出了头。

「哎呀，是嘉优斯吗?好久不见。」

荷顿不等我点餐，便开始把里面包着绞肉的炸波洛克装进纸袋里。这个吃起来跟早上迟来的咖啡很搭。

「现在景气很不好，连你也来光顾真让我开心。」

「我喜欢你无礼的待客方式。」

「你们的生意又怎样?」

「还不到需要让快倒闭的店担心的程度，我是很想这么说啦，不过情况不太好。」我对荷顿的工作提出意见。「喂，不要那个。帮我装肉比较多的。」

「咒式士的生意真的很不好做。」荷顿很厌恶地看着我的知觉眼镜。上面附有简易的数据搜寻功能及简单的采查机能。不过也只有我会这样斤斤计较，连买东西也要用。

「说到这个，你那个美艳的合伙人到哪去了?」

「如果你在吉吉那面前这样说，你那张长脸应该会跟炸波洛克一起摆在店面展示。」

「你也是辛苦个没完啊。」

荷顿对我耸肩。我接过纸袋，食物的温度传到手上。我正要离去时，荷顿他亮出身后那只手拿着的东西。

长方形框里有数百颗的珠子，整齐的串成了几十列。那是东方的计算工具——算盘。

「那么，来听听本周的荷顿麻辣占卜吧。」

「我不要。」

「哎呀哎呀，别客气。」

「看着我的嘴巴：我，不，要。」

荷顿对我明确的拒绝视若无睹，拨起算盘上的珠子。占卜已经开始了。

「用左手收下波洛克，眼镜向右歪四度的你，今日的运势。车运死因是吊死，车运装扮是竟然能够支撑一个人体重的坚固领带。金钱运极差，有女难之相。还有爬虫类与坏心僧侣的宇宙级警报。」

「没一个能相信的啊。」我连珠炮似地说。「我就直截了当地说了，你应该早点发现，让店里客人减少的原因，就是你的占卜吧。」

「可是我觉得风评不错啊。」

「你的占卜，是最差的占卜。」我接着反驳。「集合对方的出生年月日或星星的位置、星座与血型、身高与体重、兴趣、对食物的好恶、宠物狗的名字、开始自慰的年龄、昨日的天气，你的牙齿有多痛这些因素，虽然运用了复杂的算式，以占卜而言也是胡扯过头了吧。」

「可是很准啊。」

「你说我上辈子鞋带没绑好，这到底是哪里准了?」

「只不过是准确的部分你察觉不到而已吧?」

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再见。」

我迅速撤离现场。

我走在远离商店街的道路上。一栋三层楼高的大楼出现在眼前。

玄关上挂着「亚修雷．布夫＆索雷尔咒式士事务所」字样的黄铜招牌。

我曾经对吉吉那的名字写在我前面感到不快，要求他变更名称。但是在吉吉那大议会里，吉吉那法案订定了只有他说的才算数的独裁制度，因此变更申请不予通过。

不过这样客户也比较容易在电话簿里找到，所以我也不那么坚持要改名了。

我透过手机讯号，解除各种防盗装置。打开门扉之后，牛仔裤裤管传来一股温热。

我看见一团毛色漆黑的物体，原来是只猫在磨蹭我的脚。在三角形双耳之下，高贵的金色眼眸朝上凝视着我。

那是黑猫爱尔文。她是附近的野猫，偶尔会到事务所来休憩一下。

美丽孤傲的她，好像对我左手提着的纸袋很有兴趣。她似乎想要午餐，我拿出炸波洛克给她看。大小姐看来不太喜欢，于是把鼻尖朝向门外。

爱尔文滑行似地穿过我的两脚间。我回过头去，只见她在艾卫达那街角，摇曳着比罪孽还黑暗的尾巴前进的身影。应该是到别的地方索取食物去了。

我把视线移回室内。第一任所长由店面改装成的接待室十分宽敞。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接待桌与两旁的接待椅。

接待桌上有一迭文件。今天一定得要商量这件事。

我依照往常的习惯，把外套挂在椅背上，走到左边的水槽。我拿起水壶装水，再点上青色的瓦斯炉火，接着往里面走。

我咬着炸波洛克，进入接待室后方的个人办公室兼事务所。

右手边的墙壁上放着跟咒式相关的书本。虽然一开始排列得很整齐，可是后来的空隙里渐渐塞满书，变成几何学上才看得到的构造。连放在地板上的资料都堆成摩天楼。书里几十张引用的标签像舌头一样伸了出来。

房内的立体光学影像还开着，上头的咒印组成式，是我用来完成仍在研究中的咒式。因为很浪费电，我顺手关掉电源。

我吃完波洛克，把包装纸投进垃圾桶。垫在垃圾桶底下的，是我念到一半的皇立琉内鲁库中央咒式研究所的伪造毕业证书。赫洛迪鲁、库艾特、马歇罗，我突然想起这些学生时代损友的脸孔，随即抛到脑后。

接下来我检查了事务所的电话。录音机有十二通留言。

追踪悬赏目标的委托，企业保全的咨询，离家出走的协寻委托。来自黑社会组织，护送保护费的要求。还有「反咒式人民共同解放战线」这个组织，他们经常打来：「咒式士非死不可，这是因为……」诸如此类内容的骚扰电话。

依照惯例会持续几十分钟，所以我让录音机快转。接着出现了女性的声音。「啊，是我，有没有发生什么事件?如果有的话，拨个电话给我。」是报社记者安洁尔。

我没有理会，一路听到最后的外遇调查。我注视着房间，想着要接受哪个委托，拒绝哪个委托。

另外一边，有窗户的左侧放着吉吉那的桌子。主人不在的桌上，放着咒式具与保养用的油和工具，以及鹿皮。桌子的旁边，不知为何并排着四张椅子。有着典雅装饰与奇特造型的椅子，并列起来有种美感。

屋顶传来细微的声音。

「又来了吗?」

我回到接待室，水壶里的水沸腾着。我将滚水注入咖啡机，接着将泡好的咖啡倒进陶杯里。用右手端着回到个人办公室，爬上后方的楼梯。

二楼维持原本店面和上一代事务所的样子。

从改装前到现在一直不知道里头装些什么的木箱和纸箱，一路堆到通道的天花板。六弦琴、撞球台、黑白熊玩偶跟故障的咒式具混在一起。还有吉吉那比本行还认真的兴趣；收集来的衣柜、架子和椅子，依咒术的方式摆放。没有计划要整理。

我穿过狭窄的通道，打开铁制的安全门。上午的阳光，飞进我的视网膜。

事务所一楼上方有块水泥屋顶。我在灰色地板中央，看见伙伴吉吉那的身影。

在晨光中浮现的，是乳白色的肌肤。骤雨般倾泻的银发之间，带有名刀光辉的眼眸。雪峰般的鼻梁，火红花瓣似的湿润嘴唇。

由额头跨过右眼直到脸颊，刺着青色火焰与龙飞舞的刺青，很像三流诗人的笔法。

吉吉那双手握着屠龙刀涅雷多。他伸长折迭式的刀柄，中央在指尖旋转，刺入水泥地板。接着双膝跪在铺着毛毯的地上，拉出刀身。水平捧着巨大的刀刃与刀柄，最后将额头靠在地板上，结束了礼拜。

他纺出的咏唱声，令我想起吹在遥远异国原野上的凉风。

好久没有看见吉吉那故乡的——屠龙族的礼拜仪式「库都」。

虽然他每天早上都会礼拜，但杀了龙之后会特别仔细。内容不外乎是跟祖先和亲族报告自己的武运与对龙的敬畏之类的。

吉吉那由礼拜的半跪姿，挥动大刀舞起中级屠龙式刀法术「流云」。须臾间银色的刀刃停止。

「这种让人不快的贫民波动……是嘉优斯吗?」

「我不想被变态民族这么叫。特别是一早就在求神问卜的吉吉那。」

接着，吉吉那以「龙一肢一下雷」接上「浮云」，身体朝右一记「青岚」，转身使出「波涛返回」作结。

「在屠龙族的传承与思考之中，被你们分门别类，称之为神的二十三种概念，根本一个都不存在。」

他把巨大的屠龙刀收回鞘中，向后击出「泻瀑」，再转回正面。

「根据屠龙族的传统，我们肩负的任务，是要与最强大的敌人『龙』还有『异貌者』战斗，让战斗过程成为传说，让世界得以延续。」

他放低身子，以烈焰般的气势使出「龙击」，最后反转刀刃，收刀放入背上的刀鞘里。

美貌的屠龙族战士进行礼拜与剑技展现，光是这样看来就像是一幅画。

「要我来说，屠龙族一点想象力也没有，这只是对自身的杀戮癖好作出解释而已。」

我为了提振精神，把右手的陶杯凑向嘴边。咖啡的苦味让我的脑细胞重新活络起来。

「不要一大早就露出那种乞丐讨钱的穷酸样，光是盯着你视力就会变差。」

「吉吉那你的存在本身才是违反道德。为了这个世界好，快点用音速回去你的故乡，也就是学名为黄泉的那个地方去吧。」

我想起刚才的事。

「吉吉那，通道上那些椅子、衣柜和架子赶快扔了吧。不然装点东西，摆些什么都好。放在那里很碍眼又占空间。」

听见我的话，吉吉那惊讶地睁大眼睛。

「你说什么?吉吉那露出打从心底吃惊的表情，盯着我说。「如果摆上东西，还是装了些什么的话，那些椅子、衣柜和架子，不就失去了原本的优雅和功能美了吗?」

我又喝了口咖啡。

笨蛋的想法，人类是无法理解的。

回到一楼的接待室。

我在铺着皮革的接待椅上坐下。堆放着文件的接待桌另一侧，吉吉那坐在他喜欢的木制椅子上。

吉吉那的椅子，是扶手和椅背都有装饰的优雅椅子。

那似乎是某个名匠手工制作的椅子，他还取了西露露嘉这个名字。这种行为已经远远超过少女兴趣的层次，可以算的上是变态了。

再深究下去的话，我的头会厌到晕眩。还是回到现实，开起工作会议。

「首先，罗路卡屋那边每月分期付款五万、十一万五千、十五万伊恩，毫不客气的请款单已经堆得跟山一样高了。」我把一迭请款单扔在桌上，拿起下一样。「然后是慈珊诊所那边八十五万伊恩的请款单，那个黑心女医师居然在治疗费用上加上利息。很好，全部烧光算了。」

「烧光你自己会比较有效率。」

吉吉那的发言，有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胡言乱语，所以我没有理会。我一面整理请款单，一面问我的伙伴：

「上个月开始我们拚死打倒了巨人和咒式士罪犯，甚至还打倒了龙，市政府那里汇了多少钱进来?」

吉吉那以流利而典雅的动作，由怀中抽出一张银行汇款收执联。让纸片垂直落下，出示给我看。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为了怕弄错我看了数字六次、七次。到了第八次，我的心脏就快要停止跳动。

坐在椅子上的吉吉那平静地开始保养屠龙刀。我只能放声大叫。

「巨人与悬赏的通缉犯也就算了，我们打倒了两头龙，而且其中一头是准长命龙，结果报酬只有这样!」我停不住叹息。「从报酬里扣除用掉的咒弹和咒式具的费用之后，剩下来的跟小孩领的零用钱没两样吧!」

吉吉那沉默地继续保养刀身。我在脑海里想象着把沙札兰课长切成八块，碎成粉尘，扔掉之后烧成灰烬的情景。

「失败了。要是跟附近的村庄收取讨伐酬劳，再把龙的遗骸卖给民间企业，至少还可以多赚四成。以前人家不是还说‘杀一头龙买豪宅’吗!」

「即便现代已经发展出替代品，不论龙的鳞片、犄角或骨头，都可以拿来作为咒式的素材，大脑则是可以当成宝珠使用。不过比起实用价值，不如当成美术品或珍希物品卖给收藏家。」

吉吉那冷静地回答。

「我想杀死那个，当时乖乖把两头龙的遗骸交给市政府保管室的我。」

吉吉那连看都不看正在哀叹的我，回说：

「想跟沙札兰断绝关系也没办法。因为要是被市政府盯上了，他们也不会再装作没看见我们违反各种咒式法了。」

「也是。」我的声音疲劳的像灌了铅那样沉重。吉吉那正在保养的屠龙刀涅雷多也好，我的断罪者优尔加也好，严格说起来全都违反咒式法。」

根据法令规定，一般咒式士可持有的魔杖剑，刀身为八百公厘以下，包括刀柄在内，全长必须在一千两百公厘以下。我的优尔加刀身全长八百零二公厘就算是勉强可以通过，刀身全长一千零七十一公厘，要是伸长刀柄还能作为长枪的涅雷多就没办法了。

背着威力强大到让军用魔杖枪也会脸色发青的涅雷多走在路上，不管定到那个街角都会被警察盘问。

「为了防止吉吉那在每个街角都砍杀警察，说服你开始阶段性把刀刃和刀柄分离是前任所长和我的功劳。」

「真多管闲事。」

「我们拥有追捕悬赏通缉犯的执照，偶尔接受讨伐‘异貌者’的工作，只是为了让市政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咒式士协会就算了，要是被咒式士最高调查法院盯上麻烦就大了。」

吉吉那笑了。我可是笑不出来。

「考虑到我们有在研究和使用被禁止的咒式，和市政府或是警方维持良好关系不会有损失。」

「市公所那边抓到我们的弱点，所以才会用便宜的报酬压榨我们。」

吉吉那露出有男子气概的笑容。

「我们屠龙族有句谚语，‘勿看着其它龙，而丢下眼前的龙’。说起来真是至理名言吧?」

「的确说得很对。」我承认。「但是说到让我们不得不对市政府低头的元凶就是你，这可是让我在数学上乘以两倍的愤怒。」

看着吉吉那，我脑袋里的血液急速下降。

「等一下，吉吉那，」我的舌头差点打结。「请问一下，您老兄从刚才一直磨着的那把屠龙刀上，怎么会多了一颗看起来很陌生的宝珠，这是怎么回事呢?」

吉吉那美丽的脸上，浮现自傲的微笑，对我展示屠龙刀上的宝珠。

「不错吧?是夏曼多公司的攻击性咒式用宝珠ZAM—四九六年式Ⅳ型。跟以前的形式比较起来，让咒式失效的比率上升了百分之九点五，刀刃本身的强度也上升了百分之八点二之多，非常不错。」

吉吉那用秀丽的下巴，指着桌上。

「罗路卡屋那边有二手货，价格只要新品的七成，很便宜。收据在那边。」

有张收据躲在桌上散乱的文件之间。看见数字之后，我几乎快要失禁、失神、升天转世投胎。如果可以的话，请直接让我跳到下辈子的人生吧。

「这个数字可以买两辆新车了吧?」

我拚命挺住随着椅子倒向后方而逐渐淡薄的意识。构筑起组成式，用背肌的力量将身体连椅子一并猛力弹起，我提起魔杖剑放出咒式。

「把钱还来!」

这是正义的咒式，化学炼成系第一位阶「磷舞」，藉由镁与磷的化学反应放出火花：我试图利用火花制造盲点，从吉吉那手上夺疟那颗违禁品。可是火花遮蔽视线的效果，才只出现到一半就消失了。

「你看到了吗，嘉优斯?它可以介入低位阶咒式的组成，让咒式几乎失效。」

吉吉那的脸上，不含反省物质中的道歉元素。有那种元素吗?思绪会混乱成这样，代表我的活力与神智都要启程前往另一个世界了。

吉吉那陶醉在宝珠的效果里。如果把那个咒式具拿去退货，恐怕他一定会觉得割断我细细的脖子也可以。

「不然这样好了。把嘉优斯的魔杖剑‘断罪者优尔加’和‘赎罪者马古那斯’都卖掉。两把都是最大名刀级，所以应该可以卖到好价钱。」

吉吉那的表情，像是想到好得不得了的事情。如果表现成头上有电灯泡亮起，应该会亮到陂掉吧。

「这把魔杖剑里，有某个夏天哀伤恋情的回忆，所以我不会卖掉。」

「我怎么听说是你诈赌，从某个人的手里拿到的?」

「你只在对自己有利的事情上面记忆力过人呢。」

「不对，应该要说是在对你不利的事情上面记忆力过人。」

「喂，吉吉那。」我开始解释。「卖掉魔杖剑之后，我要怎么放出咒式?你是要我像童话故事里的魔法师一样，挥舞木杖，然后咏唱白痴的咒文施展魔法吗?」

屠龙族的战士，彷佛获得天启的神官般连连点头。

「真可惜，我不是童话故事的魔法师，而是咒式士。除非有例外，一般咒式士如果没有魔杖剑就发动不了咒式。」我用手指按住额头。头好像快要痛起来。

「了解魔杖剑对攻击型咒式士来说的重要性，依然说要‘卖掉’，吉吉那你还清醒吗?」

「清醒了又怎样?」

面对一个思考层面没有深度，愚蠢程度直追大陆纪录，这样不世出的人才，要改变他的想法是很困难的。

迫不得已的我。只好转为哀求。

「你知道我有多辛苦吗?你看看这请款单的山脉和大河。我们要怎样才能活到月底，你觉得生活就像量子一样充满不确定性吗?」

我低下了头，知觉眼镜从鼻粱滑落几乎就要掉了下来。带着忧伤的濡湿双眼向着膝盖。

非常完美。从小我就用这招博取他人的同情心，让女人自己把衣服脱掉，让水果行打折，躲过了不少危机。

「不用理他们。我们屠龙族有句谚语‘没有勤勉的贫民’。」吉吉那宣布。「去接酬劳高到让我们笑到腹肌抽痛的工作吧。也可以去找放在路边的财宝。」

我的知觉眼镜起雾。胸口有某处急速沸腾，然后又结冻了。

「我已经决定好将来的目标了。」

我用平烟一的声音说。

「我要到屠龙族的故乡，教那里的臭小孩什么是算术、数学和经济学，教到他们哭为止，不对，即便哭了也要继续教下去。这样像我一样为屠龙式算法所苦的被害者才会减少!」

我丢出自暴自弃的话，一面由椅背上拉起外套一面起身。

「先不提算术，被称作近代经济学之父的盖博，正是出身于屠龙族吧?」

我留下指出令我不愉快事实的吉吉那，走向事务所的门。

这简直像廉价酒馆里放的歌曲，面对挥霍金钱的丈夫，泪眼隐忍以对的妻子。我在自己深层的心理状态中，无论哪里都发掘不出和吉吉那搭档的理由。

「等一下，嘉优斯。」

我听见背后吉吉那的声音，期待他反省而回头。

「要出门的话，顺便到罗路卡屋去拿我订好的咒弹。因为是事务所付钱，所以只要拿回来就好。」

支撑我的理智好像快要断线，到底应该怪谁呢?

好像从事务所逃出来一样，我走到艾里达那的街上。

「距今四百多年以前，伍戈多大陆的巴雷汀嘉尔学派预测了填满整个宇宙，能量低而安定。掌管物质质量的质量粒子，并实际观测到该粒子。」

我朗读着教科书上无聊的句子。

我没有使用教室前方的课桌，而是反过来坐在粗糙的办公椅上。虽然是不认真的姿势，但已经没有人在意了。

我坐姿涣散地抬头看过去：补习班的教室相当宽广，长长的桌子像教会座椅那样并排着，一共坐着二十八名学生。

高等学院的男女学生们，带着不同的表情与态度听我上课。

「在电位差一伏特的自由空间内，一个电子可得到的能量称为一电子伏特，换算成基本粒子移动的困难程度，也就是质量的话；是1.783x10的-36次幂公斤。质

量粒子的质量下限约为一千一百四十亿，上限为一千五百三十亿电子伏特。人类将构成世界的力量分成电磁力与引力，强作用力与弱作用力四种力之前，已经隐约开始了解‘力’的观念。」

听见自己已经滚瓜烂熟的讲解，我快要打起呵欠。

我用翻开的参考书遮住嘴巴，努力忍住呵欠，然后打开了立体光学影像装置，让算式显示出来。由磷光描绘而成的算式，映照在教室前方。

「承继巴雷汀嘉尔学派的伊普拉特实验室，把心力投注在研究量子世界的基本单位。他们使用定义为6.626068963x10的-34次幂（JxS）的量子作用常数h推演，如果容许局部变动，则根据ΔqXσp+ΔpXσq+ΔpXΔq≥h/(4π)，可推论出热量与时间之不确定性的积分，不可能小于量子作用常数的理论。(注：即海森堡测不准原理)

学生们听着我的话。一面对照参考书。由于这是很基本的定理，我连书也也没看就继续说下左。

「伊普拉特原理使得不等式可以逆转，此外同样的，由于介子的能量高于质子和中子的原理，存在时间非常短，因此可导出能量的不确定性，也就是增加物质大小的原理。」

我主要是在教想进大学咒式系的高中生化学系咒式，但这当然不是我本意。

我不会把原因怪在任何人头上，可是由于吉吉那的关系，经济上实在有些辛苦。我想起拜托认识的人，在空闲的时候当讲师来贴补家用的惨痛事实。

「其后根据先人们的理论与实验，在哲贝伦龙皇历二三一一年，也就是神乐历一七八八年盛夏的七月十二日。」

我切换立体光学影像，显示出地图与建筑物。还有两个大叔的脸。

「伍戈多大陆中部，后安普森里耶尔公国的国立安普森里耶尔研究所中，艾基薛克．吉那卜共同事象物理学研究室的实验室中。当天由艾基薛克．伊普．那嘉兰事象界面物理学教授与吉那卜．朗．赫曼预测物理学教授主导，开始了长达二十四年研究的第七十八次作用量子干涉实验。」

我不问断地继续。

「两位教授建立的，是占据研究所巨大实验室的事象诱导演算装置，与塞满室内的巨大组成式。」

大部分的学生脸上，都没有出现感兴趣的表情。

对学生们来说，他们不可能到现在才听说咒式的基本原理。可是规定就是规定，总之就是继续复习。

「同一天晚上九点三十八分三十五秒。实验终于开始。」

我继续朗读史实。

「一块长1.616252X（10的-35次幂）公尺的立方体，拥有2.17645X（10的-8次幂）公斤假想质量的置换物质，开始改变含有量子作用常数基本物理的时空领域。」讲话的同时我秀出最单纯的组成式。「由力场指示式引导，打破保存热量的一边，出现来自虚空的物质。此时，观测到由氢原子与碳原子组合而成的六角环。」

青白色的磷光连结氢与碳，显示出苯环。

「这将过去被称为魔法师的那些人，所编造出的谎言通通揭发；并且解开‘龙’或是‘异貌者’及部分人类所使用的超自然现象背后的原理，因此才能够使用相同的力量对抗他们。」

果然是复习，教室里的空气很沉闷。坐在最前面的女学生赛琳，毫不遮掩地打着呵欠。

「我来问个问题，」我指向张大着嘴的赛琳。「赛琳，艾基薛克．吉那卜实验的正式名称是什么?」

粗心大意的赛琳张开眼睛，手撑着脸颊抬起下巴。眼珠朝向左下方，似乎努力回想着；这是右撇子思考的习惯。迷惘到最后畏畏缩缩地开口。

「恩……我记得是‘于有限系统中，使用状态方向的物理性神经之观测指示作用……’然后那个……」

「恩，差不多了。虽然很蠢可是有时候考试还是会出，最好要记住哦。」

我放过赛琳。

「正式名称是‘于有限系统中，使用状态方向的物理性神经之观测指示作用。线性分解与量子作用常数变异。及相位变异之强制作用力实验’；这个很长的名字。」

教室内学生们的气氛安定下来。

「在现代不过是化学咒式的基础，但是让世人不再使用‘魔法’这种愚昧的名称来称呼物理无法解释的现象，而理解到这是属于‘咒式’这种单纯科学技术体系的延长之一。」

我继续深入历史。

「‘咒式’以惊人的速度发展起来。就算是没有物理干涉能力这种极其特殊天赋的人，经由学习与训练，以及机械的辅助便能够操纵咒式。人类能够自行生成物质，发挥能力的‘咒式’时代来临。」

光有咒式知识毫无用处。也教导他们如何与社会和世界产生关联的思考方式会比较好。

「化学系咒式、生物系咒式、重力系咒式、电磁系咒式、数法系咒式。连超越这些通用咒式的超定理咒式也陆续被发现、研发出来。分成六大体系发展的咒式，成为巨大的羽翼，包覆着世界与社会，以及人们的内心与灵魂。」

他们的心里，正各自考虑着自己的才能与志向适合哪个系统吧。可是如果说出：「也有可能哪个系统都不适合。」这种话就没资格作老师，所以我没有开口。

「人类透过科学技术与个体的数量优势，好不容易才能与‘龙’与‘异貌者’抗衡；自从获得了牠们的力量‘咒式’之后，我们便拥有压倒性的优势。接着在技术，资源与环境，政治与思想，教育与医疗，运输、交通与通讯，娱乐等各方面的问题皆获得改善，世界的面貌有了很大的改变。」

学生们有的沉默，有的与邻座交谈。现在已经无法想象没有咒式的生活了。

宣布课程结束，让人想睡的电子合成钟声响起。

「好了，下课~~」

学生们各自以不同的速度抓起桌上的东西离开教室。有几个学生靠近正要回去的我。

「嘉优斯老师，给我们摸一下魔杖剑优尔加和马古那斯~~」

「秀一下更厉害的咒式嘛。我想看‘爆炸吼气’！」

「你的正职真的是攻击型咒式士吗?有追捕过被悬赏的犯人吗?还是跟龙战斗过呢?」

「说到这个，老师之前和一个大美女走在一起，那是谁?是女朋友吗?」

「老师会参加艾里达那祭吗?」

「乱讲，那是男人吧。肩膀很宽，也比稍微超过平均身高的嘉优斯高很多。」

我对一口气涌上的七嘴八舌束手无策。所有的问题都回答「是是，是这样没错。」离开了教室。

可是，我的耳朵选择性挑出了令我在意的话，我停下脚步。是从围着我的学生们另一边，聚在教室桌旁的一群人那里传来。

「诶，你们知道吗?关于最近城里一连串事件的犯人?」

赛琳注意着周围的人悄声说道。有张不适合方框眼镜的圆脸的富尔弗兰反问：

「妳该不会是在说那件事?传说中的咒式上连续杀人事件?」

「就是那个没错。」

赛琳压低音量说着。周围的少年少女们采出身子，继续往下听。

「在深夜时分，下班返家的咒式士或咒式师，走在路上的时候，背后一阵恶寒。转身向后，就看见一袭黑衣的人物站在身后。」赛琳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那人穿着比深沉的合影还要黑暗的衣服，眼睛发出绿光伫立着。接着会听到：‘是你杀了我最心爱的夫君吗?’。如果被问的人因为害怕什么都答不出来，就会遭到强力的咒式虐杀。」

赛琳补上结论。

「一模一样的谋杀案，这几天以来已经发生三件了，郡里的警察好像正在拚命调查。」

周围的少年少女们，有些是真的害怕，有些觉得很有趣地笑了。富尔弗兰在眼镜后方的双眼浮现疑问的神色。

「这样很奇怪。如果看见他的人全都死了，怎么知道那家伙穿黑衣服眼睛发绿光?连郡警也还在征求目击者或是情报。」

「那是因为……有人远远看见了，一定是这样!」

赛琳不服输地回嘴，软弱的富尔弗兰沉默下来。其它的学生也七嘴八舌地插话。

「不知道犯人是怎样的人。」

「第二个被害者听说是保全公司的攻击型咒式士。虽然是实力坚强的第八层级还加上脾气暴躁，但是轻轻松松就被杀死了。」

「这样的话，我想犯人应该是很强的攻击型咒式士。」

我身旁的女学生杜拉丝仰望着我。琥珀色的长发下，湛蓝的双眸含着光芒。我从没近看过她，她的长相意外地像个成熟的女人。

「老师你危险了。又瘦又衰弱，一下子就会被杀掉啰。」

「说不定哦。」我没有否认，开始定出教室。「那今天的营业时间就结束了。你们也赶快回家。为了我的考绩请用功提高成绩。奖品是我的笑容。」

「哇，没办法让人认真的奖品。」「没心没肺~~」学生们说着，再度热烈讨论着谋杀案的话题。我留下学生们，由教室走到走廊。

杜拉丝跟着我。勾住我的右手，让我看参考书。

「老师，这里我不懂，可以教我吗?」

「啊，化学炼成系第一位阶‘苍酸’啊。」我说明给她听。

「生成的氰化氢，也就是氢氰酸的化学式是HCN。里头的氢基跟氰基呢，氰基会跟生物体内负责运送氧气的酵素——细胞色素C氧化酶铁错合物结合，让生物组织陷入缺氧状态。」

我用左手指着组成式的意义。虽然表面上是说明咒式，但是身心健全的少年少女们。最喜欢危险的东西了。

「基本的处置方式，如果是口服就催吐、洗胃。如果要用咒式治疗，就采用百分之百的氧气辅助呼吸，使用化学炼成系第一位阶的‘抗苍酸’，在静脉里生成百分之三亚硝酸钠，隔十分钟后投与百分之十的硫代硫酸钠。」我接着简单说明。「与变性血红素结合，去除氰变性血红素的毒性，硫酸钠会直接吸收游离的氰化物，变成毒性较弱、较容易由尿液排出的硫氢盐酸，这是一般的咒式治疗方式。就算妳不想念咒式医学系，记得也不会有损失。」

随着说明，我发现问题太简单了。

「老师，谢谢你。」杜拉丝继续勾住我的手向上看着我。「那个……你跟某个大美女走在一起的传闻是真的吗?」

「啊——无论跟谁定在一起，都有愉快和不愉快的时候。顺带一提，妳说的那个美人，不知道是我的女友，还是敌人。」

「老师，你自我意识太高了。」

「哪方面?」

我开口反问，杜拉丝露出不满的表情。「我讨厌老师那种坦白和先发制人的做法。」杜拉丝放开我的手，在走廊彷佛跳舞一般地走去。她回了一次头，对着我吐舌头。「最讨厌了。」杜拉丝补上这句话之后，就跑着离开了。

真是可爱。可是对我来说，这里的薪水是救命绳。希望学生早点从这种常有的恋爱错觉中清醒过来。

我朝着敦职员室迈开脚步。

准备回家的学生对我打招呼，「老师，下周见~~」或是「BYEBYE~」，我一面反射性的回答一面在走廊上前进。

我一边定在散发着亚麻油气味的老旧地毯上，一面思考赛琳刚刚说的话。

如果咒式士连续杀人事件继续发展下去，市府当局想必会对警方施压。

不论市府当局，或者是艾里达那咒式士协会，大概会因为人们感到惊慌，而被迫对杀人犯发出悬赏令。如果有钱可赚，街上的的猎犬们也会开始动起来。想当然耳，我也是其中一条卑劣的猎犬。

即便如此，艾里达那的治安也不会进一步恶化或者有所改善。

我不再去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事，继续在走廊上行走。

我进入学校的教职员室，把数据放在自己桌上。在椅子上坐下，伸直背脊。

「怎么样，还习惯预备学校这种升学补习班吗?」

雷席多一面喝着红茶，一面跟我攀谈。

「还可以啦。」

「你要说清楚一点，因为介绍这份的工作给你的人是我。所以我会很在意对你来说合不合适。」

我跟雷席多是因为攻击型咒式士的工作而认识的，彼此也是酒友。所以他才觉得自己要负起部分的责任。

「很难适应。学生们都很自以为是，话说回来，我自己当学生的时候也是那样啦。」

我诚实地说。

「咒式士也是个很不容易的工作。和一般人能够运用的科学技术不同，咒式需要某种程度的资质，这跟个人的天分有关，某些个体会拥有惊人的强大能力。说的极端一点，也可能出现单凭一己之力就能和军队对抗的情况。」

雷席多以三流学者般的表情如此说着。

「觉得自己比常人优越，这种个性傲慢的咒式士也不在少数。可是，只要咒式士一犯罪，就会有不少人认为‘咒式士果然是使用龙的力量，是邪恶的魔法师、是龙的爪牙’」

雷席多说道。这个人本来是攻击型咒式士，他退休之后当起了教师，说话的语调非常沉稳。

我把背靠在椅子上。廉价的椅子发出了嘎吱声响。

「创始的两位博士也预测到，随着‘咒式’的发展会引发的问题。」我想起在脑中记忆库里的话。

「皇历三二一年吉那卜．鲁夫．赫曼预测物理学博士．叙勋伯爵，在吉那卜宣言及那个不可逆的预测中提到，‘若使用咒式的人类，心智没有伴随咒式的发展一起成长，那么现在使用火药就可以解决的事，总有一天会造成国家或世界的消失，希望大家千万不要忘记’。」

「记得真清楚。」

「因为我觉得他那种天真地肯定赞美咒式，同时也没有忘记自我批判的演技，很像资优生的宣言，所以才会记得。」

雷席多陷入思考。

「的确，另一个有功劳的艾基薛克．鲁夫．那嘉兰事象界面物理学博士．叙勋伯爵，参考书里刻意地把他著名的谈话置之不顾。」

我思索雷席多提到的话。马上就想起来了。

「我们对于‘咒式’这种东西的基本原理，其实一点都不了解。‘咒式’的性质太过特异。甚王连我这个孕育出它的父亲，它都彻底拒绝让我了解，那是被诅咒的怪物。大致是这样吧?」

我低声说，雷席多看着我。

「艾基薛克博士在获得叙勋的来年就失踪，到现在依旧生死未卜。吉那卜博士也是，晚年创建吉那卜真咒式教，宣扬咒式是神的力量，这种咒式至上主义的奇怪宗教；学校才不会敦这种事情。」

「因为现在的社会就算什么都不想也能生存。只要依循前例就足够了。」

「如果是这样，会有点寂寞呢。」

我的唇间，吐出讽刺的感想。雷席多用认真的表情说：

「嘉优斯，你不适合当攻击型咒式士。」

他转着手指，最后指向我。

「最好专心当老师。」

我的表情想必很苦涩。雷席多转着手指继续说：

「虽然休学了，不过也待过皇立中央咒式学院，教法也很生动，更重要的是实战技术很强。而且还是个不知为何不会被学生讨厌的老师。如果你可以转成正职的话就帮了我大忙。不，上面那边我跟艾尔诺伦老师会去说，所以你可以安心。」

雷席多拍了我的背，像是在说一切交给我就好了。

虽然我不知道是要安心些什么，还是露出暧昧的笑容。

这似乎就是大人的处世之道。敷衍了事的人际关系也得忍耐。

今晚可以见到久违的吉薇。和心爱恋人相聚的日子，大部分的事感觉都不再重要了。

艾卫达那的夜晚。商业区之一的哈姆兰地区。

远离繁华的莫彻斯路的小巷弄。离开了夜晚的喧嚣与人烟灯火，黑暗的小路。

工业用化学咒式师艾梅特，带着微醺的感觉走着。在欧得列克技术联合集团所属班威治咒式公司的工厂工作的他，平常是会训斥部下，严格的技术室主任。

可是就只有今晚喝了酒，不由得变得有些飘飘然。

今天早上发布的人事命令，艾梅特自下周起转任到班威治总公司的技术室。

调职王总公司的技术室，是出人头地的康庄大道。将来在总公司的研发室工作，有机会成为咒式技术部研究员，甚至是咒式技术室室长。

心情很好的艾梅特停下脚步，刚刚还跟同事和部下跑去小酒馆庆祝，现在小路上只剩他一人。

艾梅特呼出有酒臭的气息，停下脚步。视线落在街上濡湿的柏油路上。

看来同事和部下们，也没办法衷心地租顺自己的升迁。平常虽然厌觉很要好，但是咒式士和一般人果然还是有段隔阂在吧，艾梅特醉了的脑袋里寂寞地这么想。这么一说，他也常常殴打那个不会用咒式的技术员部下。

跟不是咒式士也不是咒式师的妻子，价值观果然还是有不同之处。

平常的话，他会觉得是无法理解自己工作的妻子不对，但是酒精麻痹了他的前额叶。他想着，从今以后要烟一率地珍惜妻子。

这是艾梅特在他三十六年又两个月的人生中最温柔的一瞬间。准备回到妻子身边，艾梅特向前踏出右脚。

在他的脚尖前，有个影子落在柏油路上。

虽然已酩酊大醉，艾梅特还是抬起头来。他的视线因酒精作用而摇晃模糊，看见一双包覆在黑色长靴里的脚，平行向上延伸，和臀部的曲线结合在一起。

那一头的人影，全身包着彷佛将漆黑的黑暗切下而成的服装。

那道人影长发及腰，一身珠圆玉润的曲线。虽然是女性的身形，但无法确实断定。

「干么?」

艾梅特有些麻木的舌头与声带发出声音，他注意到对方的双眼。瞳孔像猫眼一样细长，那是一双宛如燃烧着磷火的绿色眼眸。

女子赤红的嘴唇歪曲，舞动起软件动物般的舌头：

「是你，杀了我最心爱的夫君么?」

「啊?」

由于女子的发音很奇特，艾梅特反问。女子焦躁地闭上嘴，确认舌头的动作后再次发问。

「是你，杀了我最心爱的夫君吗?」

像是用老人或幼儿的舌头说话一般，奇妙的嗓音与话语。

艾梅特的酒意急速清醒了。他发现自己遇上了艾里达那街上谣传的那个咒式上连续杀人犯。

艾梅特一面慌忙后退，一面抽出腰上的工业用魔杖叉。站在巷子里的女子，用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艾梅特的动作。

他用酒醉而变得笨拙的手指旋转弹仓，试着发动「爆炸吼」，虽然咒式是工业用的，但也杀过不少敌人。

由于他不是攻击型咒式士，三硝基甲苯炸药的杂质很多，总量也很少，但还是炸开了路面。爆炸的气流，粉碎了女子两侧的大楼，与路边车子的车窗。

巷子里冒起蒙蒙白烟。

艾梅特凝神注视着白烟。

粉尘被拨开的下一个瞬间，艾梅特看见的，是女子挥起手臂的身影。同时迎来看不见的冲击。

艾梅特的头部，从应该要发出叫声的嘴巴以上全部消失。脑浆和血液与头盖骨的碎片飞向后方，砸上柏油路与大楼的墙壁。

艾梅特的头部，只剩有着白色齿列的下颚。身体失去了思考的主体，前后摇晃，最后倒向后方。腰部、背部依序落在地上，在冰冷的柏油路上散开剩余的脑浆和血液。

鲜红的血液与桃红色的脑部，冒出残酷的蒸气。

凄惨的光景前，女子站立着。虽然威力不大，但捱了一记爆裂咒式，她的衣服和白色瓷器般的脸上，却连一个伤痕都没有。

「哎呀，真可怜。为何这个东西想要伤害我?无法理解，无法理解。」

女子绿色的眼眸，湛着深渊般的颜色。一面发出不能理解的声音，一面低头看着自己制造出来的尸体。

「说实在，跟这小子没仇哇。」

虽然她的声音里含着真心的悲哀，表情却没有变化。简直就像是不懂如何控制脸部肌肉一般面无表情。

女子将视线由尸体上移开，她举起手，像尸蜡般惨白的指尖，戴着镶上赤红色宝石的戒指。女子的双眼望着戒指。视线由大楼形成的谷底望向夜空。月亮正是下弦，逐渐变细的时分。女子脚边伸出的黑影，有如绝望般黑，且更加庞大。

第一卷 第三章 枢机主教的祝祷祭典

第三章枢机主教的祝祷祭典

一开始都很微小

可是后来学会了爬行

知道怎么扶着东西站立

最后终于迈开脚步

不道德与疯狂与谬误，全无例外

非属善类之物必定如此

吉格姆托．瓦伦海德「形骸化论考」皇历四八三年

这是个降低照明昏暗的房间。架子上交叉挂着剑与枪。

墙壁上张挂着哲贝伦龙皇国东北方的地图。地图的一点上，插着小小的旗子。

仔细看，就能分辨插着旗子的那处是圣地亚鲁索克。现在应该是没有任何军队驻扎的圣地，地图上却插着几十支写着部队名称的旗子，标上大量的注释。

房间中间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却尔斯象棋的棋盘。八乘八的方格分别涂成黑色与白色作区分。一般的却尔斯象棋应该会排上士兵、骑士、主教、皇后、国王的棋子。但这个棋盘却并非如此。

取而代之的，是排着黑翡翠作成的七个主教与十二个骑士，还放着本来不应该存在的棋子。放着尖帽上挂着钤铛，弄臣的棋子．

黑翡翠的棋子与象牙的棋子们，在棋盘上重现了抽象的战役。

周围沉没在黑暗里的，是穿着黑衣服的老人们与带着红色徽章的男子们。他们的轮廓在微暗的房间里渗入黑暗之中，无法分辨谁是谁。

其中一人伸出手，抓住弄臣的棋子。是爬满了皱纹的老人的手。

「弄臣还没有联络吗?」

「七个主教好像太多了。」

回答的是中年人的声音。虽然脸隐没在黑影里，但可看见黑色的军服与红色的徽章，及削瘦的脸颊。男子的话。让室内的男子们起了一阵骚动。

「要砍主教的头，只能趁现在十二个骑士分散开来的时候动手。」

「七个骑士保护着七个主教，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

「果然还足该把预测范围缩小到武士或是贤者，操偶师或是圣者守护着的主教吧?」

「真货到底在哪里。他会在哪里和七颗星星握手……还是打算甩开?」

「对王要保密再保密，谁都不许说出去。」

在吵杂的老人与男子们的另一边，微暗的房间一隅，更加黑暗之处站着一个人影。握着弄臣棋子的人，落落大方地低语。

「回来了吗，结果怎么样?」

「弄臣找到了真正的主教。」

听见影子压低的声音，响起了一阵欢呼。

「主教秘密进入歌女之都了，似乎在那握着七星的手。」

聚集在房间里的人之间，盈满怒气。

「所以被他骗了吗。一背信者，叛敦徒，卖国贼!一杀了他，杀了他来彰显我们的正义!」

弄臣的棋子下在黑与白的棋盘上，响起坚硬的声音。

「请肃静，诸位观战者。」

老人与男子们安静下来。确认了自己行为收效的老人，把脸转向影子。

「影子啊，到歌女之都去吧。」

「在下将与影子，以及猎人一同前往。」

老人伸出身子。露出法衣的袖子。

「切勿忘了我拾回流浪的汝等的恩惠?」

影子听见命令无声地点头，退入房间的黑暗之中。影子渗入黑暗，变得无法分辨。

「好了，好戏开始了。血与背叛与死亡的即兴剧即将开幕。」

老人伸手举起雕刻复杂的水晶玻璃杯。人影们也仿效首领举起酒杯。琥珀色的酒，在酒杯之中摇曳。

「吾人将为英雄的活跃与死于非命落泪。享受完戏剧之后，饮下国家光辉胜利的祝贺之酒吧。」

每个人都喝了酒。空酒杯撞上地毯，玻璃碎裂声成为揭开序幕的信号。

「要怎么出手?」

只有眼神精明的军人，还喝着酒。

他的目光，专注在黑色的主教棋子上。

我一面喝着起床后的咖啡，一面坐在床沿看着窗外。

我在涅雷斯路的公寓里，附近的地标是有翅膀标志的夏曼多咒式公司第二分公司。由十楼的一〇一号室，可以清楚的看见街道。早晨的艾里达那街道上行人熙攘，车子来来往往。

我听见终端机传来播报新闻的声音。

「接着是追踪报导。前几天早上，在市内哈姆兰地区莫彻斯路发现的尸体，已确认其身分为上班族艾梅特．布鲁库姆。」立体光学影像中的播报员，今天也以严谨忠实的表情播报着。市警局似乎已认定，他是市内接连发生的连续咒式士杀人案第四名牺牲者，目前正加强调查。」

事件与新闻报导都持续着。

「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与龙族稳健派的贤龙派之间的天伦条约批准会议，遭到同盟推进派亚温议员的强烈反对，陷入胶着状态，不过认为协议不至于破裂的意见也很多。」

今天世界和艾里达那也不安宁啊。对我来说只有产生这种程度的感慨。

「最后，播报本周艾旦乌斯郡的天气。降雨机率，西部是百分之零，东部是百分之零，北部是百分之十，沿岸地区是……」

我关上立体光学影像，把咖啡杯放回桌上。

这世界或艾里达那似乎光是发生些不好的事。从我出生之前就开始，还有现在，以及到人类灭亡之日为止，纷乱都不会平息吧。

「怎么了，嘉优斯?」

随着柔软的嗓音，我的左肩传来温热的体温。是吉薇妮雅把下巴放在我的肩膀上。我看着女友又是撒娇又是担心的侧脸。

及肩的白金秀发。那是她有北方亚尔利安人血统的证据，略尖的耳朵像兔耳一样微微抖动着。

她注视着我的双眼，宛如带着透明感的绿色宝石。那眼神让我从心底好似要想起什么。可是，我总是找不到要用什么话语来形容。

「没什么啦。」

为了掩盖长时间的停顿，我稍微强硬地拉过女友坐在床铺上的身体。夺去发出娇声抵抗着的吉薇蔷薇色的嘴唇，封住她的话。

没有委托时，或是工作很早结束的时候，我都会去她家里。这里是少数能让我灵魂获得平静的场所。只要跟吉薇在一起，不论是金钱或工作的问题，甚至是吉吉那这个衰神都能抛在脑后，只有和吉薇共度的时光才能抵达忘却的彼方。

吉薇的工作也很忙，在一起的机会不太多。也许正是因为只能偶尔见面才能保持热情。

我离开吉薇的嘴唇，倒回床铺上。把头放在她的膝盖上。吉薇的双眼像是看见撒娇的孩子，低头看着我。我举起手，愉悦地玩弄吉薇的头发。

我一时起意伸出双手，举到吉薇的眼前。

「吉薇，假如下面的左手是零，上面的右手是一百，你有多爱我?」

「都是老大不小的男人了，还真敢问这种丢脸的问题。」

「好啦，告诉我嘛。」

吉薇笑着，战战兢兢地伸出右手。很害羞似地，放进我的左手和右手之间。吉薇的手放在我右手的正下方。我拍下右手，跟下面的左手合着打了吉薇的手。

「耶——妳被骗了。」

我开心地嘲笑吉薇，她的表情转成苦笑。

「搞什么啊，好无聊~~」

「这很重要。如果你的手放在靠近零的下面，我就会更用力。靠近一百就几乎不会痛。这是显示爱情伟大的游戏。」

「果然是很无聊没错。」

吉薇笑了出来。男女的枕边细语就算无聊也没关系。她的微笑就像柔和的阳光射进我的胸膛。

「什么嘛，笑得那么低级~~」

吉薇的眼中对我的视线有一丝责怪。虽然我没有那个意思，舌头却无视我的意志，机械式地自动运转。

「没有，没什么。」我向上看着吉薇。「只是，想起昨天在我身体下吉薇激动的样子。诶，妳那个声音叫得好可爱。我学给妳……」

「嘉优斯!你敢学我的声音我就杀了你!」

我正想学吉薇的声音时。她把手放在我的脖子上。用枕在别人膝盖上的姿势被勒死的人类应该没几个。

「我在上面的时候，嘉优斯也有比较大声过啊!」

我被吉薇勒着脖子，一面对着她窃笑。察觉自己说了什么的吉薇，放开我的脖子。指尖轻轻敲着我的额头。

「……跟你讲话，有时候真的会气起来耶。」

「就是因为我爱着吉薇，才没办法控制吧?」

「啊，受不了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然说出让人生气的谎话!」

她把我从膝盖上扔出去。我的身体滚到床铺上。被女人丢出去，实在有失我攻击型咒式士的身份。

我抬起上半身，吉薇包着床单缩成一团背向我，看来是因为害羞在使性子。我在床铺上移动，靠近吉薇的侧面。「对不起对不起~~我是真的爱妳啊。」我亲了躺着的吉薇的额头，求她原谅。「你真的知道错了吗?」

「当然。」

这次换成唇与唇相接。我的手滑进被子，伸进她的胸口，解开扣子。我一面亲着吉薇，一面脱下她的衣服。

吉薇扭着上半身想逃开，这个姿势反而更容易脱下。我觉得可爱的吉薇赤裸的背后是更加的可爱。我拉下被子与衣服，露出半边美丽的天使羽翼之俊，亲着她白磁般的肩胛。

虽然吉薇设法忍耐，但显示她亚尔利安血统的尖耳颤抖着。我试着轻咬，吉薇忍不住发出银钤般的笑声。

「好了，不要了啦。」

吉薇拒绝的话语里，却有接受的音色。不过要是跟真正的拒绝搞错就糟了。

我滑动双手，由背后抓住吉薇丰满的双乳。这世界上最棒的触感，让我无法忍耐。我一面拉开床单和剩下的衣服，把她按到床铺上。

我把手放在吉薇的下巴上，将白雪花般的脸庞转向我。

我渴求着她美丽的嘴唇。吉薇的回应则是将脸靠近我的颈窝，轻咬着我的后颈。这次换我噗哧地笑了出来。这是情侣间的嬉闹。

吉薇绿色的双眸，直视我的眼睛。

「诶，下午的艾里达那祭没问题吧?」

「今年我可是提早一个月就把行程空下来了。中午再出门吧。」

吉薇的表情因喜悦而灿然生辉。

啊，真和平。这种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我打从心底真心地希望。在幸福之中，我把嘴唇由吉薇的唇移向后颈，再到胸前。含住乳房的尖端，吉薇发出声音。

我由柔软的山峰之间向上望，吉薇转开脸。这是告诉我可以抱她没有关系。我正要和吉薇相爱的瞬间，响起了不解风情的铃声。放在床铺旁的电话不停地声声呼唤。

我虽然不想理会，但是那个破坏气氛的声音不停下来，没法集中注意力。吉薇脸上甜美的气氛也消失了。

「讨厌，是哪个笨蛋!」

随着愤怒的声音，吉薇妮雅用床单盖住胸部，拿起电话的听筒。裸着上半身就不接电话，真是规矩的女人。

似乎是对方在讲话，吉薇持续安静了一会。在这段时间里，吉薇双眼的颜色由春天的翠绿变成低于零度的北海颜色。吉薇依然没有开口，伸手把话筒递向我。

「找我的?真是打扰人的家伙，是谁?」

「请索雷尔先生你自己确认一下好吗?」

吉薇如此客套的用姓氏称呼我，感觉很差。我接过话筒放到耳边。

「哪来的白痴?」

「真不想被存在本身，就造成这个星球困扰的你这么说。」

是事务所的合伙人打来的电话。

我领回放在修理店里的七十八年型薛尔杜拉，试着发动。感觉很好。

我钻在车阵之间，在路上前进。在约好见面场所附近的路上，停下机车。

艾尔达那的街道，开心地等待着祭典的开始。挂着横跨道路上方的布幕。往来行人的表情也很愉悦。餐饮店准备招揽祭典的游客，连户外都摆了桌椅。祭典的相关人员把气球拉在头上，向前走着。

艾尔达那祭马上就要开始。我要赶快解决问题，回到吉薇身边。

我走着走着，回头看了一下。街上的告示栏上，与艾尔达那祭典期间的交通管制、最新悬赏通缉犯的布告并列的，是我和吉吉那的照片。我的心脏几乎要由口中跳出。

我以为自己终于也变成悬赏通缉犯了，结果只是市政府公告前几天终于成功制服火龙与黑龙而已。

因为详细地还写上我们事务所的地址，宣传效果应该不错。虽然没想到沙札兰会帮我们打广告，不过要是不去道个谢又要被说教了。

转过告示栏后的街角，可以看见市政府的建筑。把我叫出来的伙伴吉吉那，就站在出入口前。

宛如活雕像般的吉吉那，喜欢在衣领插上羽毛装饰这种奇怪的打扮。这大概是他们民族的传统服饰。问题是，紧挨着他的两侧，站着两个美女。

右边是金发碧眼的知性美女，左边是黑发略显苗条的美女。两个都正中我的守备范围。

两个女性，陶醉地呆望着吉吉那的侧脸。只要吉吉那一说话，就会自动点头。

吉吉那的四周总是女子成群。大概是和磁力有关，就当作是这样吧。吉吉那似乎很无聊的钢色双眼，捕捉到我的身影。

「要工作了。走开。」

听见吉吉那的话，女性们听话离开。简直就像跟随暴君的忠犬一样。我一面靠近一面问：

「你啊，在艾里达那市里到底有几个女人?」

「谁知道，都是女人自己靠过来而已。我从很久以前就没在数了。」

「你是女性的公敌。总有一天会被捅上一刀。不如说快找个人捅你吧。」

吉吉那哼着他秀丽的鼻尖笑了。

「这个要求办不到。要是我被捅的话，会有其它的女人挺身站到我面前。」

我代替世界上善良的男女们，在想象中刺杀吉吉那。即便是在想象中，我还是离的很远才下手。

「走吧。」

吉吉那踏入市政府内。我也跟伙伴并排走着。吉吉那好像想起了什么，改变了脚步的方向。吉吉那靠近目送着她的女子们身边。他把脸伸进并肩站立的美女们之间，低声说：「等我下次有空的时候，再跟妳们玩。」接着回头。

转身的吉吉那背后，美女们的耳朵染上樱花的颜色，全身无力。为了怕倒下来，把背靠在市政府建筑入口的柱子上。

我看着女子们，很想对她们说：「吉吉那对妳们的感情，别说是对椅子的百分之一了，连一粒基本粒子都没有。请去找更好的人。比如说，像我。」真是很好的忠告。

可是，我没有这么作。比起本性恶劣的美男子毫无诚意的花言巧语，像我这样长相平凡的人认真实在的忠告，要女人们轻易就听进去，在物理上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正确的言论如果适用于现实，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不幸的女子。也不会有不幸的我了。

进入第二市政厅，一楼的窗口前排着人。忙着申诉或是申请各种文件。相当拥挤。并排在窗口前的椅子上，坐着老人及中年男女。

我们走向沙札兰所在的二楼。吉吉那静静地走在石地板上，我的脚步声粗暴地响着。

「你在气什么?因为你手机没开，所以我也没办法，只好猜想你应该是在女人的家里。」

「从跟天使嬉戏的天国被打落，掉进地狱和鬼一起工作，我想应该没有还不会不高兴的生物。」

可不能忘了问。我带着些许的怒气质问吉吉那：

「问题是，为什么你会知道吉薇妮雅的电话号码?」

我觉得自己的长相一般。相反地，吉吉那却拥有与内在完全成反比，如神祇般值得夸耀的美貌。

虽然我觉得不可能，但是要是吉吉那和吉薇有任何一点关系……我会杀了他。正面进攻太可怕了，所以我会在夜晚的路上由吉吉那的背后，从很遥远的地方把远距攻击型咒式打过去。进行正义道德满载式的暗杀。

「没有发生你担心的那种事。我是图书馆的常客，在那里偶尔会遇见嘉优斯你旁边的女人。我都当作没看见，是对方出声叫我的。后来有事就想起她的名字，查了电话簿而已。」

「啊，是这样啊。」我稍微安心了。

「那个女人很恐怖。」

吉吉那的侧脸上，有着战士认出强敌的表情。

「居然敢对着身为屠龙族战士的我说教。她说；‘请不要给嘉优斯造成困扰。不然的话，我不会轻易饶过你。’」

由于吉吉那停下脚步，我也停了下来。吉吉那吐出问题：

「那种压迫厌和阴气不是泛泛之辈。」他似乎回想起当时的场面，声音变得相当认真。「虽然看起来不像攻击型咒式士，她是哪边的武术高手吗?」

「不，普通的上班族而已。她是经理的秘书。」

「很可疑，因为那种压迫厌不是普通人能发出来的。」

吉吉那迈开步伐，我也跟上。

吉薇是普通人。只是，正义厌和爱情都强得惊人。连我有时候都会觉得害怕。

「不过，脑袋轻得像是可以飞上天的吉吉那，到图书馆去做什么?该不会是借书之类的吧?」

面对我的揶揄，吉吉那浮现的是邪恶的笑容。

「当然是去借书。‘调教动物的一百种方法’这本书。」

要是我没问就好了。从很久以前我就有种感觉，但我没有仔细留意，原来吉吉那对我的感情是这样。

「你啊，看起来讨厌女人，莫非那是为了掩盖断袖之癖而拚命演出来的?」

听见我的调侃，吉吉那陷入沉默。这么一说，工作时他也曾热切地看着我，如果那不是杀意的话?

「那个，吉吉那先生，我们祖先代代都是礼仪端正，狂热的武斗派兼异性恋主义者哦?」

「开玩笑的。而且我有未婚妻。」

比起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吉吉那订了婚的事实更让我吃惊。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你有未婚妻，是美人吗?」

「算是吧，不过那也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呢。」

市政厅的走廊上顿时安静的只剩脚步声。

「……对不起。我完全没想到会有这种事，我太没神经了。」

听见我的回答，吉吉那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

「虽然我知道你的耳朵跟耳朵中间是真空的，没想到你又搞错了。我只是从四年前出来到艾里达那工作之后，就不太常回未婚妻身边而已。」

「你未婚妻还活着吗?」

「那当然，每次回老家都让我觉得寿命缩短了。」

现在压抑着杀意的我真是全世界最宽容的人。

「吉吉那，你说的话很难懂。还有开玩笑的感觉太让人不愉快了。」

如果是平常一定会被吉吉那笑，但今天却让他露出痛苦的表情。

「未婚妻跟族长也这样说我。」

他端正的脸上满是苦涩。虽然我从两年半前就开始和吉吉那搭档，但却完全不清楚他的私生活。虽然我也不想知道，但似乎很辛苦，这令我相当愉快。

「嘉优斯，我说话到底哪里有问题?」

他带着认真提问的眼神。

「回老家的时候族长老是质疑我勇者的资格，未婚妻也会因为没办法沟通而踢我的屁股，真的很痛苦。」

钢铁似的双眼很没自信似地窥视着我。

「有机会的话我也可以允许你教我。」

我装作没听见吉吉那傲慢的问题。

市政厅的四楼通往生活安全课的房间。

坐在接待椅上的，是总是带着不开心表情的中年男子，沙札兰课长。见到他的瞬间，我似乎产生说教的幻听．下次应该申请职业灾害补助。

「对了，帮我们宣传上次的事件应该要跟你道谢。」

虽然我不太甘愿，但是不说的话会更惨，所以我姑且道谢；沙札兰却露出惊讶的表情。

「除了你的低能之外，你以为我还会帮你宣传什么吗?」此时沙札兰的眼中出现不悦。「是公关课的家伙擅自做的，等一下我会对他们说教五小时。」

糟了，看来是某个对我们有好感的市府职员私下给的恩惠。

「不说那个了，这边的事比较重要。」沙札兰用下巴指着对面的椅子。「这位先生，好像有事找你们。人家从皇都大老远来到这里，你们可别失礼了。」

接待椅的另一边，坐着穿西装的年轻男子。

不适合留胡子的男子，举起手。脸上有熟悉的表情。我似乎在哪见过但想不起来。正准备搜寻脑中的记忆时，男子开口了。

「喂喂，嘉优斯，是我啦是我。」

我立即想起男子的声音。

「是境界弦理论的赫洛迪鲁吗!这样啊，真怀念啊。自从我离开琉内鲁库大学之后，有三年没见了吧?」

「差不多。可是你变了呢，嘉优斯。身为研究者却不当咒式师，而选择成为实战的攻击型咒式士，是怎么样的心境转变?」

「赫洛迪鲁你自己才是变了吧。那胡子是怎么回事，想稍微掩盖你那张蠢脸吗?」

「你才是，为什么搞不清楚用眼镜没法透视女人的裸体?」

结束代替打招呼的揶揄斗嘴，我跟赫洛迪鲁都笑了。彼此握手，互击肩膀。没想到会和琉内鲁库大学的同学兼损友，在艾里达那相会。

「那时候我们两人常一边干杯，一边研究怎么发动法律禁止使用的咒式，还有争辩咒式理论。」听见我的话，身旁的沙札兰露出不快的表情。我装作没看见继续说着。

「本来应该是争辩理论，到最后都会变成用咒式开打相互拚命。」

「当作青春的酸甜回忆，藏在心里就好了啦。」

再怎么说。现在已经过了法律追诉时效，无论民事或刑事应该都不会被问罪。

「赫洛迪鲁，你现在在做什么?」我稍稍压低声音问道。「我好像听说那件事发生之后你想当军人……」

「军人我也只做了一年，现在是公务员。」

赫洛迪鲁笑了。那不是单纯的笑容，里头带着阴沉。我后悔不该随意触碰赫洛迪鲁的过去。由他的态度看来，我的损友似乎已经克服那沉痛的过去。

我调整感情，回到正常的样子。

「那有什么事?赫洛迪鲁你拥有的人性应该不足以倾慕我优秀的人格才对?」

「有谁会倾慕‘嘉优斯的品德’这种假设性的东西。」

「要证明其不存在，困难到可以被称作是恶魔的证明。这世上的某处存在着我的魅力，去找吧。」

停不下来的对话，被沙札兰用清嗓子的声音打断。

「说到这个，赫洛迪鲁一等咒式官，您似乎有工作要委托这两位吧?」

「一等咒式官……所以你是中央官员啰。」

这个赫洛迪鲁居然能出人头地。我虽然感动，不过还是回到了问题上。

「那么，是要委托我们什么工作呢?」

我回头看着他，赫洛迪鲁把肩膀耸到与他不搭的胡须那么高。

「是上级交代下来的工作，希望你们保护某位人物。」赫洛迪鲁的表情非常认真。

「攻击型咒式士的工作不只有狩猎‘异貌者’与悬赏通缉犯，从保护到运送，要动刀动枪的都算在你们工作范围内吧?」

我无法反驳，只得继续追问。

「保护谁?」

「在这里没办法公开，但是希望你们一定要接受。在这个艾里达那市里，我没有其它信得过的攻击型咒式士。」

「不，可是如果不知道委托人是谁，或者是保护任务的内容如何，要接下这个任务……」

面对我的质疑，洛迪鲁只是不断请求我们接受。

这么一说，在学生时代赫洛迪鲁这男人就是招来麻烦事的天才。

我的本能告诉我，必须尽快逃离现场。即便大叫着从窗户跳出去也没关系，还是赶紧逃走比较好。

如果我办得到的话，人生会有多快乐啊。

在远离艾里达那市中心的郊外。狄亚哥地区的街角，我和吉吉那，从赫洛迪鲁开来的车上下车。

街道上，清一色是哲贝伦龙皇国全盛时期的亚登式建筑，并列着砖造的建筑物。这一带是宁静的高级住宅区。

在连绵的青色屋顶另一端，可以远远地看见包围艾里达那的坚固城墙。很久以前是为了防止异族入侵而建造的城墙，现在则分隔了艾里达那与外部及卫星都市群。

我移回视线，眼前是高耸的墙壁。接着看见装饰有花俏常春藤图案的铁门。墙壁另一端，是看来像富商或贵族用来当作避暑地的，砖造雅致建筑物。

赫洛迪鲁按了门铃与内部联络，铁门便打开了。赫洛迪鲁走在前方，进入围墙内。踏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走向建筑物。

吉吉那一面戒备着一面前进。也许是因为不明白事情状况。他处于过度的备战状态。

「屠龙族无论到哪，就只会想着要作战吗?」

「就是这样的民族。」

「屠龙族的结婚典礼上，好像也会端上纯白的敌人首级。」

我出言调侃，吉吉那继续沉默地走着。最后终于开口。

「你还真清楚。屠龙族吉达雷拉家的习俗，连研究者都知道的不多。」

我开始讨厌起这个，荒谬程度远远超过我想象的民族来。

赫洛迪鲁毫不理会我们的对话走着，到达二层楼建筑的玄关。敲了橡木门，过了不久门由内侧打开。

一推开门，马上就是接待大厅。座落在中央的接待席周围，站着七名男子。

他们各自穿着黑、深蓝或灰色的西装，不是一般人物。毫无破绽的站姿，腰部悬挂着的魔杖剑部是干锤百炼的名刀。是军方专责的干练攻击型咒式士们。

七名攻击型咒式士包围着接待用的真皮椅子。优雅地坐着的，是一名中年男子。

混着白发的黑发，银边眼镜后方，安放着黑色的双眼。他穿着黑底缝有细密银线，不知该说是华丽还是朴素的僧服。

交叉在纤细下颚上的手指，好几个戒指闪耀着光芒。青色及红色宝石的颜色十分抢眼。

男子有种博学者的风范。嘴角带着笑容的这名男子，很明显地是在场的中心。

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的确曾经在哪见过这名男子。

我正准备快速搜寻海马回里头的记忆，身旁的赫洛迪鲁上前。在中年男子面前单膝跪地，行了第一种最敬礼。

「我为您带来了我的旧友，也是值得信赖的攻击型咒式士，嘉优斯．利瓦伊那．索雷尔，与他的合伙人吉吉那．嘉迪．多尔克．梅雷欧斯．亚修雷．布夫两位。」

赫洛迪鲁由我的损友变身成忠实的家臣。

「在此致上，能与吾主莫尔汀．欧杰斯．裘涅枢机主教会议议长猊下再会的喜院之意。」

我停住呼吸，横隔膜收缩。就算是在龙面前也不会动摇的吉吉那，眼中也闪过锐利的光芒。我咽了口口水。

「莫尔汀．欧杰斯．裘涅?」

他是启示派教会的枢机主教会议议长，龙皇哲里亚鲁诺斯七世委托其意志的全权大使。欧杰斯选皇王的监护人，欧杰斯选皇王军的代理最高司令官。为龙皇国的最高意志决定机构圆桌评议会的一员，启示派教会独立异端监察官。

他受勋白翼勋章与银环勋章。身兼朱德卡公爵与亚尔贝伦伯爵。昆德拉大教堂大主教。还是佛克尔比赛的强队西格尔斯的最大股东。

在我们眼前的，是在哲贝伦龙皇国屈指可数的重要人物，而且是有第七顺位皇位继承权的皇族。我只在屏幕中看过的人物，现在实际出现在眼前。

我回想过去的记忆，想起父亲教过我的贵族礼仪。我准备仿效赫洛迪鲁行第一种最敬礼时，莫尔汀枢机主教挥手拒绝。

「嘉优斯．利瓦伊那．索雷尔，我不喜欢没有意义的事。」

他的眼神沉静。

「不需要无聊的礼法。虽然我是皇族，但是仔细一想也不过是很久以前最粗暴、狡猾的盗贼头子的后裔而已。那么我们有效率一点，来讨论工作的事吧。」

随着他举起的手引导，我跟吉吉那坐在接待椅上。我从未亲眼看过皇族，身为国民的一员我感到很紧张。在周围七名护卫监视之下，枢机主教与我们面对面坐着。

不知何时退下的赫洛迪鲁，端着放有整套红茶用具的银盘回来。琥珀色的红茶，被倒进札维治公司生产的陶器中。我没有伸手拿杯子。

我虽然听说过经由七个熟人介绍就能够见到总统的说法，但对于经由损友赫洛迪鲁来到莫尔汀猊下面前，这份惊讶还是难以平复。

莫尔汀枢机主教很享受芳醇的香味似地，将红茶含在口中。

「好了，我们不要用老人家那种称呼姓氏的习惯，我就叫你们嘉优斯和吉吉那吧。」

我只能点头。莫尔汀继续说着：

「其实，我想拜托你们两个人，成为我的特务为我介绍艾里达那，并且当我的贴身护卫。从现在这一刻开始。」

「介绍和护卫，从现在就开始吗?」

我无意义地复述对方的话。这下糟了。完全被气氛带着定。莫尔汀点头。

「幸好嘉优斯你是我的秘书官!赫洛迪鲁的老朋友。我做了些调查，你们没有政治背景也没有可疑之处，的确可以信任。看了你们正式与非正式的经历，身为攻击型咒式士的实力似乎也不错。」

枢机主教别有意含地说。

「最近还听说你们打倒了一头黑龙。」

吉吉那的脸上出现明确地疑问。

「找当地人介绍艾里达那我可以理解，」他双唇间吐出严厉的话语。「可是，连名字都不说清楚就把人带来，突然叫人当护卫，实在让人不太愉快。」

就算皇国的重臣就在眼前，吉吉那依然目中无人。周围的护卫们满溢着怒气与杀气。也有人已经把手伸向腰问的魔杖剑剑柄。

吉吉那对我的紧张视若无睹，举起了红茶的杯子。

「还有，我不懂特地使用我们这种非官方攻击型咒式士的理由。」

「如吉吉那所说，莫尔汀枢机主教猊下您身边，应该随侍着‘十二翼将’，他们个个都是精锐无比的攻击型咒式士不是吗。」

我数着能想出的人名……

「最快的刀，异国的剑士——真田．兴继刀堂、扮演参谋角色的大贤者优坎。现代的圣者克洛普菲尔。拉其侯爵家的兄弟，凶战士耶斯帕与魔剑上费尔德烈德。不移者卡维拉……」

我说出自己的想法。

「由咒式上的第十三层级，也就是到达者层级以上所组成的他们十二个人，从整个龙皇国来看，也是称得上是最强的集团。我认为应该没有我和吉吉那出场的余地。」

「可是，这十二翼将里头一个人都不在这里。」莫尔汀继续说。「我因为某些缘故无法带他们来。因为这与我——莫尔汀枢机主教的特殊任务有关。」

我跟吉吉那，被他的声音打动了。皇国重臣的嗓音，拥有能让万民跟随的魅力。莫尔汀有如宣告神启似地开口说道：

「那么，我命令你们作我‘观光旅行’的导游。」

搞不清楚状况的我保持沉默不语。枢机主教的护卫们，碰上我询问的眼神便把视线转开。

「嗯？」

我双唇间吐出没有意义的话。莫尔汀枢机主教，用儿童般明朗的笑脸说：

「哎呀，如果带着十二翼将那样严肃的人太显眼了，就没法享受观光了吧?所以才需要你们。」

枢机主教起身。

「那我们现在就到欢庆艾里达那祭的街上逛逛吧。」

还坐在椅子上的吉吉那露出无奈的表情。我应该也是一样。

我看了看赫洛迪鲁。我的损友高速地将头别开，只看见他的胡须残影。

这个瘟神。

红、蓝、白、黄色的纸花，飘洒在道路上。人们由路旁的大楼或公寓窗户，撒下纸花。

我用手拨开堆在浏海和知觉眼镜上的纸花，维持视线清晰。

艾里达那的大道上正是祝祷祭典狂热的时候。

在车道上前进的乐队，演奏着笛子或大鼓，步道上人群的欢呼声被盖了过去。

我们混在如怒吼般的喧嚣声之中。

露天，街头表演，烟火，音乐，舞蹈，戏剧。还有路上与桥上往来人群的浪涛。

苗条的亚尔利安人，娇小的诺尔格姆人，全是巨汉的兰多库人，连像猫般全身披着毛皮长着三角形耳朵的亚喵人都在，各式种族化为洪水四处漫延。

宛如发薪日当天的妓院一般，人潮十分拥挤。艾里达那的整个街道都在歌唱、跳舞、摆动着。

「虽然我听说过艾里达那祭很盛大，不过真是不简单。」

莫尔汀枢机主教一面拨去积在他自己头上的纸花，露出孩子般的表情。虽然靠着桥的栏杆可以看见大道，但已经没办法再靠更近了。吉吉那和七个护卫围着我们，我负责观光导览的解说。旁边的赫洛迪鲁露出不耐的表情。

「可以的话，希望您如我刚才提议的，搭乘有特殊装甲的车辆来进行观光。」

莫尔汀主教轻挥手，开始向前走。护卫们慌张地移动警备网。

「我不是说了吗，我又不是艺人，没有人会注意我，不需要围成人墙。」

穿着素简僧服的莫尔汀枢机主教，看来就像随处可见的中年神职男性。

「对吧?嘉优斯?」

「的确，在艾里达那穿着僧服的神父或牧师，就算几十个人走在一起也不显眼。」

「可是……」

毫不在意赫洛迪鲁顾虑的莫尔汀，在路边的摊子买了饮料。我以眼神行礼后，接下递给莫尔汀的纸杯。我伸出手，盖在莫尔汀要喝的杯子上。

我先以知觉眼镜确认饮料的成分，接着喝了一口在舌尖上转动。确定没有异常之后，我把杯子还给枢机主教。

「原来如此，就算是路边摊也不能安心吗?」

莫尔汀赞佩着喝下。我想，如果要毒杀这位贵客真的是相当简单。随侍的赫洛迪鲁，对于主教的不设防露出难以忍受的表情。

枢机主教的眼神望向着走在一旁的我，催促我继续解说。我为了不被街上的喧嚣盖过，用喊叫的音量说下去。

「艾里达那祭典，虽然比不上龙皇都的建国祭典或圣诞祭典，但也是皇国的八大祝祷祭典之一。」

我一面走着，一面搜寻起脑海里的记忆。

二八百八十多年以前，这个城市被游牧民族费伊布尔族占领。而一位名叫艾里达那的女歌手挺身而出，唱着歌与民众一同游行，进入了被占领的要塞。此时民众抽出预藏的刀刃，袭击费伊布尔族，把城市夺了回去。」

我举起手指向街景。把枢机主教的视线导向桥畔的女性雕像。

「因为这个故事，所以这个城市便取名为艾里达那，又被叫做歌女之城，一直持续到现在。」

被我说明内容感动的莫尔汀仔细地听着。他似乎很喜欢，于是我继续解说下去。

「现在听见的歌声，便是故事中艾里达那演唱的歌曲。」

在道路上游行队伍前端的女性唱着。

「即便我的身躯毁灭，即便你的身躯毁灭

命运的纺车讽刺地笑着

约定在海底等待着

宛如眷恋着奉翌的毛虫

宛如梦见世界未孵化的雏乌

与你在一起炼狱也像是天上的垫褥」

枢机主教听见歌声点头。

「让我想起瓦伦海德尚未发迹时的陈腐诗作。」

「也有这么一说，原来的歌曲几平没有残留下来，现今的版本是由瓦伦海德改写的。」

他喝完纸杯中的饮料。随着再度行进的莫尔汀，集团开始前进。护卫们拚死保持环状队

「嘉优斯你连音乐也懂很多呢。」

我一语不发。不只是学生时代接触过瓦伦海德的著作，我还实际见过本人。他是位诗人也是最差劲的学者。

「可是，透过诈取而来的城市，非常适合我。」

听见莫尔汀枢机主教带有自嘲的揶揄，我只能用虚假的谄笑回应。

身为龙皇候选，又是挑选出的五个选皇王家。冠之安得烈尔家，盾之伊鲁姆家，剑之伍非家，枪之耶吉兰家。还有美与艺术的守护者，旗之欧杰斯家的次男，也就是莫尔汀诞生了。

在哲贝伦龙皇国中毫无例外的，均要求必需是高等级咒式士，莫尔汀却完全没有关于咒式的才能。虽然被说是病弱的废物。但他也展示出极高的知性与见识，被推选为下一任欧杰斯选皇王的呼声也很高。

可是，为了躲避讨厌他，身为嫡子的双胞胎哥哥亚斯艾里欧，他进入教会从事神职。

长大后的莫尔汀展现出来的，是政治与军事，还有权谋术数。莫尔汀担忧教会中法王尤里那斯四世派与神授派的权力斗争，因此保持中立。他在背后暗中操作，诱使双方斗争垮台，发动暗杀，当双方力量减弱后才浮出台面。

终于他逼迫法王尤里那斯四世退位，肃清神授派。成功让他的傀儡德雷克二世即位，自己担任枢机主教；人们这才惊觉莫尔汀并非纯真善良之辈。

我并不是能够指陈事实的勇者。我非常羡慕拥有毫不介意的神经，能若无其事地跟莫尔汀站在一起的吉吉那。

走在路上的女性观光客，有时还有男性会在吉吉那的周围停步。应该是为了他有如天上神祇般的俊美容貌而驻足。

吉吉那本人对他人的视线视若无睹，停下脚步。战士的目光，专注在路边的店面。向着陈旧椅子的眼神，带着热情。

我望着祭典的狂热。

轻微到没有人察觉，我叹了口气。本来，我不应该被中年男子和护卫们拖着进行观光，而是和亲爱的吉薇一起享受祝祷祭典。

我回想起告诉吉薇有紧急工作的时候，那张温柔又无奈地接受的脸。我现在真想马上回到她身边，紧紧抱着她。

莫尔汀看着我的侧脸。

「不好意思突然委托你工作。」

「请不要在意我的事。应该说请当作我不存在，和先前一样自在地参观城市。」

我终于忍不住提出疑问。

「您真的很乐在观光之中呢。莫尔汀猊下，您该不会忘记自己是皇国的重要人士了吧?」

「也许不是这么回事哦。」

我望着枢机主教。

他用满不在平的表情看着街景。

「其实只是喜欢玩乐的中年男子，要是这样就轻松多了。」

我们一行人散步的步道上，大楼的墙面有立体光学影像。正好由广告画面切换到新闻节目。

「……该要缩小无益的东方战线。在这个时间点发起战争，就算能够独占圣地，也没有任何好处。」

影像中莫尔汀枢机主教坐在椅子上，把下巴放在交叉的双手上说着。看来似乎是接受新闻机构的要求，陈述他的意见。

「对于往东的通道持续争论不休，只会让与南方的索利提亚国讨论的结果变得毫无意义。」

画面中莫尔汀继续着对谈，而眼前的莫尔汀枢机主教本人，则是转开视线看着街上。嘴边一抹苦笑。

荧光幕上，莫尔汀淡淡地继续。

「此外，主张国家应控制经济的盖博主义与放任市场自由发展的新古典主义，影响的时间有差别对吧。只是，无论在哪个时代，都需要最低限度的政策。」

画面下方有现场实况转播的字样。现场实况真辛苦呢，当我这么想的瞬间，用力转头望向莫尔汀。

莫尔汀枢机主教，浮现恶作剧孩子般的微笑。

「我，只有死掉的亚斯艾里欧这个兄弟哦。」

「那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马上了解了。

「啊，原来如此!」

「对，是替身哦。」

莫尔汀笑了。

「那个伪装成我的，是十二翼将其中一人——杰农。卡尔。达力乌斯。他是能够变装、完美扮演任何人的戏剧天才。」

莫尔汀用喜孜孜的声音继续：

「他平常就会变装，连我和杰农自己都搞不清楚，他究竟是男是女、是老是幼，当事人好像连本来的面貌都忘了。」

赫洛迪鲁和护卫们都露出苦涩的表情。

让自己的替身来面对新闻机构，这不是正当的行为。莫尔汀似乎看穿我的内心，继续往下说：

「其实我还有其它质量比较差一点的替身，我让他到北边的避暑胜地伍德湖去玩了。那个替身大概也会回答‘出现在新闻里的我，以假货来说做得不错了’。」

莫尔汀继续望着艾里达那的喧嚣，对我坦白真相。

「我的替身还有五个人，含我本人一共有七个莫尔汀分散在皇国全土。虽然说保险是越多越好，不过这也算是一种游戏。」

我一边听着，逐渐了解这个人物跳跃的思考，还有在这之上过度偏执的小心戒备，以及异常的兴趣。

「政敌放出的杀手和殉敦刺客都算是定期活动，最近连东方的杀手似乎也盯上我开始行动。」

「重要人物也很辛苦呢，休假也得演出这么盛大的谎言。」

「这个谎言和演出，应该可以算是我唯一的娱乐了。」

烟火飞上像是舞台背景般虚假的蓝天中。烟火反复上升下降，画出通常不可能出现的轨迹。烟雾描绘出「愿艾里达那长寿与繁荣」的图样，最后应声炸开在穹苍之中。

「我小时候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不过那个烟火其实也是咒式吧?」

「是，是化学炼成系第一位阶名叫‘喷矢’的咒式。」

我打算结束说明，但莫尔汀眼中出现期待的神色。没办法只好当场示范啰。

我投出手上的空纸杯，用腰间魔杖剑护手的根部展开咒式。拋物线的轨道随着火花变化。水平地飞翔，接着轨道再度变化，在垃圾桶上空转了个直角垂直落下。

这把戏吸引了路人的注意，但没多久他们就失去兴趣回到祭典的喧嚣之中。

「合成硝酸钾百分之七十五，硫磺百分之十，木炭百分之十五，生成黑火药。接下来使用基础电磁咒式依序点火改变轨道。那个烟火和这个的原理相同。」

「现代果然是咒式的世纪。」

枢机主教低语着。

「在我眼里看来咒式就像魔法一样。希望魔法师一挥杖，就能够解决事情。就像那边正在上演的一样。」

在视线的前方，正在进行街头表演。带着黑色三角锥型帽子，披着长衣的演员扮成魔法师，挥动魔杖。

石炭变成黄金，周围的观众都很开心。

「可惜咒式并不是万能的魔法。只是受到物理制约的单纯技术。」

我对眼睛看着戏剧的莫尔汀继续说着。

「例如想把一个氢原子，换成元素周期表上在隔壁的氦，就必须用跟太阳差不多的两千五百大气压，还有数百万度的高温抗拒正电荷，让氢原子进行核融合。」

我知道很无聊但还是说明下去。

「如果要‘炼金’，光是一小茶匙的分量，就必须耗去数十亿吨质量，加上高热的两个中子星对撞一样高到像是开玩笑的超超高温高压，才能开始生成。很可惜，不能用魔法之类的量产。而且消费那么多的能量来生成黄金并不划算。」

我说完马上就后悔了。咒式士冗长的解说是一定会被讨厌的。

可是，本来就是学究底子的枢机主教，似乎并不觉得无聊。

「一般咒式士都会主张有将近无限的可能性，可是你好像没这么乐观。」

莫尔汀枢机主教喜欢议论这点也记载在他许多的著作里。看来我不得不当猊下议论的对象了。

「由于悲观而采取乐观的看法，也许是这样吧。」

「这不是咒式，而是人类的问题。而且你对人的心灵或是思考力的评价过于低估了。」

「我倒不至于觉得，无论是怎样的伟人或是哲学家的话，都只是和海市蜃楼一样。」

「虽然我们被言语的诅咒束缚，但并不是没有突破的方法。」

莫尔汀静静地说明。大声嘻闹的人们，走过枢机主教的背后。游行的乐队演奏着轻快的音乐，纸花落下堆栈在路上。

我无法理解莫尔汀的话和真正的含意。

在群集之中，身为一介攻击型咒式士的我，和莫尔汀枢机主教都不再说话。他说的是现在在这里某个事物的未来吧，但我无法理解。

混在人群中，我们走着。

「文字游戏就到这里为止，要吃点甜的吗?」

枢机主教手指的方向，是冰品的摊子。我制止枢机主教，这次换我出钱。

我问了摊子的老板，有草莓、香草、苹果、橘子等口味。我身旁的莫尔汀瞳孔向着左下方，似乎正在考虑什么，但他点了草莓和香草双层的口味。我虽然对这不适合中年男子的选择感到意外，随即点了橘子口味。

接着也分给赫洛迪鲁和护卫们。只有我们两个吃冰感觉有点丢脸。不过吉吉那拒绝了。也好，至少有一个人集中精神在警戒上。

枢机主教一面吃着冰，一面望着街道。我的视线也注视着相同的光景。

幼小的女孩坐在父亲的肩上，眺望着祭典的游行。一面吃着和莫尔汀一样重迭着草莓和香草的冰品，一面对街头艺人的表演发出天真无邪的欢呼。

「只要孩子看来很幸福的吃着点心，能够露出天真的笑容，我就会肯定这个世界。」

莫尔汀的话，贯穿喧闹的人群。

「为了这个，我一路欺骗背叛，不惜流血残杀。我未来应该也会这样继续下去。如果不足够，再追求更高的合理性，要是还不足够，就再追求更高的合理性。」

莫尔汀枢机主教的双眼向着正前方。注意到我的视线，他换成苦笑。

他说的话我无法照单全收。可是，他夸张的话语中如果含有一丝的真实，大概就没办法继续讨厌他了。

「好了，吃晚餐吧。」莫尔汀为了改变气氛宣布。他似乎在搜寻记忆，眼睛落向左边，做出结论。「对了，我想去观光导览书里写的乌尔克料理店。我非常热爱热腾腾的乌尔克料理。」

拍了我的肩膀，莫尔汀开始往前走。惊愕的赫洛迪鲁与护卫们发出惨叫，从背后追过来。

「猊下，请不要突然改变计划！」「今天的艾里达那很拥挤，不可能的！」「现在才要包下能够妥善护卫的乌尔克料理店，实在是办不到!」

莫尔汀笑了，开始快步走。我也不由得用一样的步伐赶上。

「摆排场把店包下来，有什么好玩的。闯进当地的店里，这才叫观光吧?」

莫尔汀向着我眨了一只眼。中年男子对我做出淘气孩子的表情，感觉实在不太愉快。

我配合莫尔汀的一时兴起，离开集团包围。吉吉那也跟一起行动，护卫应该是很周全。

喧闹的艾里达那祭典，似乎还会继续下去。

第一卷 第四章 夜与追忆

否定梦想、故事与幻想的现实主义者错了。

你们崇敬的金钱也好、国家也好、法律也好、正义也好，

全都是我们妄想帝国的邪恶子嗣。

世界啊，是包含名为现实的妄想在内，各式各样的世界。

达迪欧．鲁夫．波尔波克叙勋伯爵对于崔斯坦报询问的响应皇历四一一年

电子穿梭在玻璃管内的阴极与阳极之间，旧式的钠汽灯与霓虹灯渐渐亮起。

青白色温柔的月光遭到白色、红色及紫色的光芒驱赶，洒落在流经艾里达那的河面上。

夕阳已在远方消逝，夜幕如黑猫轻巧跳落般，悄无声息地盖住了艾里达那的街道。繁华的街道及桥梁上，人潮依然不断。酒吧和剧院想必挤满了人，可以说接下来才要进入重头戏。

艾里达那的歌女祝祷祭典，即便到了夜晚也不停歇。

我随着车子摇晃，眺望着艾里达那夜晚的样貌。黑色的高级车坐起来十分舒适，我身旁坐着莫尔汀枢机主教。

「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我没有应答，在车内警戒着四周的情况。莫尔汀坐在我和吉吉那中间，他的视线向着外面。七名护卫分别坐在前后座，车子前进着。

对向车道的那一方，可看见预定下榻的丽姿饭店。这间饭店无论规模或者价格，在艾里达那都是首屈一指。

墙壁贴着磨到发亮的花岗岩，高耸直入夜空。为了祝祷祭典远道而来的观光客，以及盛装前往夜宴的绅士淑女们，在正面的玄关来来往往。

到了十字路口，我们乘坐的高级车随着前方的车辆停下。跟在后面的车辆也停了下来。由于艾里达那正在举办歌女祭典，现在大概四处都在塞车吧。

我瞥向步道，市政府的布告栏再次映入眼帘。艾里达那祭典期间的交通管制与最新悬赏通缉犯的布告并列，我和吉吉那的照片也理所当然地在上头。现在我的羞耻心已经盖过宣传效果了。

有别于祝祷祭典的喧哗，如惨叫般的声音贯入车内。

我透过车窗，看到一群人横越在十字路口前的车道上。虽然车子响着警笛，但举着红字标语板的集团却没有移动。表情略带坚决的男女们，发出愤怒与叹息的声音。

「坚决反对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批准天伦条约!」

「人类没必要和龙与‘异貌者’交涉!」

「哲贝伦龙皇国也应该废除条约!」

听见人们的声音，莫尔汀不禁露出苦笑。

「看来有很多人讨厌天伦条约。」

「似乎是如此。」

我轻轻回应。莫尔汀枢机主教望着外面的景色低语：

「龙族中的主流‘贤龙派’之所以与人类各国缔结条约，是为了避免双方产生无谓的纷争，才界定彼此的领域，并试图和平共存啊。」

我想试探一下莫尔汀。

「正因为有天伦条约，所以我们铲除越过缓冲区域侵犯人类领域的龙族强硬派，也受到法律的保障。拜条约所赐，龙和人类才能避免全面性的战争，您的意思是这样吧。」

「可是，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从皇国独立出来，也不过足百年前的事。天伦条约是在他们成立的数百年之前，也就是皇历三十六年缔结的．所以那个同盟是不会承认那个条约的。」莫尔汀的话语里带有认真的语气。「现在这就成为问题所在，同盟的各都市接连遭龙的强硬派袭击。」

莫尔汀的说明，让我回想起前几天打倒的火龙与黑龙。

即便条约是那些历尽风霜生存下来的高阶龙所签订的，但对大部分原本各自由自在生活的龙族来说，似乎还是一件不快的事，不想让出栖息地的个体大多都成了强硬派。

这么说来，古拉席卡镇的确是站在七都市同盟那边。姑且不论那条年轻的火龙，恐怖的黑龙说不定也属于龙族强硬派。

「即便龙族跟同盟发生激烈冲突，也不代表对皇国有利。除了区域情势不稳之外，再怎么说，两国的经济可说是密不可分。艾里达那这里就是最好的例子。」

枢机主教的双眼望着艾里达那的街景。正如他所说的，在艾里达那，皇国与同盟之间的纠葛，确实难以区分，神圣伊杰斯敦国、巴赫鲁巴大光国、安普森里耶尔公国等，各国的人也随意地在城里走着。我的爱人吉薇，她的祖先也是神圣伊杰斯救国领土内的亚尔利安人。

「我不认为艾里达那在这种情况下会很安稳。人类与龙之间的差距如此之大，日后情况会如何发展呢?」

「同盟民进党的下议院议员亚温，现在正以天伦条约推动派的身分活跃着，可是，他却连与龙族交涉的管道都没有。」莫尔汀的视线回到持续抗议游行的集团上。「照这样下去的话，议员的交涉活动会以失败告终。」

对于政治议题，我没有插嘴的余地，于是我保持沉默。另一边的吉吉那撑着脸颊，俊美的容貌映照在车窗上。

吉吉那脑袋里思考的，大概是这台高级车里的座椅，到底能不能当成椅子带回去之类的事。

在车窗的另一端，前来净空车道的警察大队抵达了，并且理所当然地和抗议团体起了争执。不知道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顺利通行。

「你觉得他们很愚蠢吗?」

仿佛要制止我的行动似的，莫尔汀丢出了一个问题。

「如果无知与贫困结合了，大概就只能演变成游行示威吧。」

「他们的主张至少有一部分是对的‘异貌者’和人类，彼此不可能真正地理解和融合。相亲相爱这种事，只会在梦里成真。」

莫尔汀的眼眸里，映照出远方抗议群众的身影。

「不过，两者也不能完全断绝关系，所以寻求和平共处才是理智的。在自由的现今，如果能够双方达成协议，就能共同生存。然而他们还无法理解这一点。」

「若是家人或熟人被杀害了，或许就能理解为何他们难以向条约妥协。」

「即便如此，也不可以用个人观点来影响社会。」

我猜不透莫尔汀真正的生葸。

感觉他不是在谈论眼前的光景，而是眺望着更远大的事物。我怎么也抓不到他思维逻辑的方向。

「看来是过不去了。」坐在前座的赫洛迪鲁，从椅子上方探出头来。

「继续留在这里很危险，徒步走到丽姿饭店去吧。」

我先走出车外，以身体掩护莫尔汀枢机主教下车。吉吉那紧跟在旁。前后车内的护卫们也接着出来，形成更结实的人墙。

壅塞的车阵延续到很远的地方。我们穿越车阵来到车道上。

我转头看向发出叫声的地方。

车道上，警察大队与人群继续叫骂。群众里的其中一人，用手指戳向警官的胸口，情绪激愤地怒吼。

在那名情绪失控的男子指尖碰到警官胸膛的瞬间。

「确认有妨碍公务之实，开始进行驱逐!」

警官们高举警棍挥舞，开始驱逐游行的队伍。车道上充斥着惨叫与怒吼。有一名女子对着这场骚动连连拍照，她是我认识的记者安洁尔。

在警察大队与市民相互挥舞警棍与广告牌的激烈冲突之中，单手拿着照相机的安洁尔四处奔跑。

安洁尔对正在踹着市民的警察边喊边摄影：「喂，公权力的走狗，为了让新闻更具可看性，你们要踢狠一点啊!」接着再追问推倒警车的市民：「顺机作乱的你们，现在心情如何?」

记者的毅力的确令人敬佩，但我判断不宜让莫尔汀枢机主教被拍到。我们一面护卫他，一面持续后退。穿越前来围观镇压暴动的群众，抵达了丽姿饭店。

我们正要朝向两旁耸立着大理石柱的正面玄关走去时，赫洛迪鲁停下脚步。指示我们绕到饭店的后方。

穿越饭店与停车场间狭窄的通道，那里设置着小型玄关。赫洛迪鲁举起手机门就开了。

「这是贵宾用的特别出入口，这边也设置了直达电梯。」

虽然我长年居住在艾里达那，但也不知道丽姿饭店里居然有这种设备。我突然想起该与赫洛迪鲁确认的事。

「赫洛迪鲁，接下来的护卫计划你有什么打算?」

「丽姿饭店的十三楼整层，还有上下楼层，我们全都租下来作伪装。布置了十几二十层的强力咒式结界与警戒装置。即便准战略级攻击型咒式从正面直击，也能够承受得住。换句话说就是绝对安全。」

在我眼里，丽姿饭店冰冷的墙壁就像坚固的城墙。这就是皇国最高级的住宿设施与安全设备。看来皇室的御用饭店似乎名不虚传。

「接着是护卫的欧杰斯王家骑士们，加上……」他环顾护卫们，最后盯着我和吉吉那。「……嘉优斯跟吉吉那的看守，一切就万无一失了。」

我了解整个计划之后，正打算走向饭店的玄关，莫尔汀这时却笑了起来。

「到明天早上开始观光之前，不需要护卫，也不需要导游。」听见莫尔汀的话之后，赫洛迪鲁的脸色大变。

「猊下，您是要撤走护卫吗!」

「是赫洛迪鲁你自己说绝对安全的吧?」莫尔汀的说法让赫洛迪鲁无法反驳。「我也觉得，要攻下这问饭店，除非是装备完整的军队，否则难以入侵。也就是说，我也可以保证安全性。」

由于主君以完美的理论武装自己，赫洛迪鲁显得意志消沉。

「而且，赫洛迪鲁你和嘉优斯很久没见到面了，应该也有很多话想聊吧?今晚你们就好好叙旧吧。恩，你不觉得我是很好的上司吗?」

只有莫尔汀枢机主教一个人同意。

赫洛迪鲁看着我。我看着赫洛迪鲁。吉吉那打了个呵欠。

「不知道有多少年没和你一起喝酒了。」

「从学生时代之后就没有了吧。」

赫洛迪鲁喝着红杰达酒，我喝着冰达肯酒。赫洛迪鲁静静摇晃着杯子。

「已经有这么久了啦。」

「对啊。因为我们一直见不到面嘛。」

我喝下第六杯达肯酒，赫洛迪鲁也沉浸在店里的气氛。

为了靠近饭店便于护卫，我们直接来到我常去的地下室酒吧「青色炼狱」，赫洛迪鲁似乎也挺喜欢的。

位于地下室的店里，流泄着安稳的旋律。天花板上的三片木制扇叶，徐徐地旋转，搅拌着空气跟音符。

桌椅的颜色与让人心情沉稳的麦芽糖色墙壁相搭。聚集在店里享受着酒与食物的客人，几乎都是攻击型咒式士，他们各自低声聊着不可告人的话题。

适当集中的照明，柔和地渗进攻击型咒式上惯有的锐利眼神与玻璃酒杯上坚硬的轮廓里。

我们并肩坐在吧台前，看着延伸到天花板的酒架。架上摆放着各式各样酒瓶，酒名则是从地名、人名或事件来命名。对喜爱杯中物的我和赫洛迪鲁来说，彷佛就像是百花撩乱，色彩缤纷的后花园。

系着领结的老酒保，挺直背脊站立在酒架前方。像斗牛士那般优雅地摇着银筒、量取酒类，调制鸡尾酒。

「不好意思，突然委托你接下工作。」赫洛迪鲁把第六杯红杰达酒喝了一半之后开口说道。「无论如何，猊下突然任性地说要去观光，熟悉当地又信得过的攻击型咒式士，我就只想得到泥一个。」

「别介意啦。对我和伙伴来说，这笔临时收入让我们很感谢。你就别再用那副苦瓜脸说话了。」

「这样子啊。其实，老是摆出一副官僚嘴脸，我自己也觉得累。」

赫洛迪鲁松开领带，表情缓和下来。这样才比较接近我学生时代损友的样子。

「说到这个，你的伙伴吉吉那到哪去了?是顾虑我们吗?」

「现在就不要讨论那个衰神的事了。酒会变难喝的。」

表情诧异的赫洛迪鲁不能了解。那个屠龙族的家具白痴，马上就去挥霍这次的收入了。或许他已经直奔店里标语写着「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但是靠气魄二十五小时营业都可以」的咒式具专卖店——罗路卡屋去了。

我的吉吉那暗杀计划二二七号——握手之后发动雷击咒式，正是使用的好时机。目前为止，我的计划已经编到六五四号了。

「总而言之，光是和吉吉那搭档就会缩短阳寿。跟他搭档的我，已经接近在经营慈善事业了。他那个人啊，不过是个近看魄力十足的大白痴罢了。」

「嘉优斯你还是一点也没变。从学生时代嘴巴就很坏，个性一点都不坦率。」

「攻击型咒式士就是这副德行。」

我举起酒杯。

「吉吉那他是个喜爱生物系与强化系的剑舞士。虽然是在体内合成大分子，拥有超人般的肌力与再生能力，可以让自己肉体产生变化，不过基本上毕竟是在自己体内产生作用，只要挥剑就能了事的前锋。」我摇晃手中的酒杯。「我使用的化学炼成系咒式，如果没看清时机跟场合使用，不只是敌人，连伙伴也会被我杀死。所以我必须经常努力思考，掌握四周的状况。不论是交谈跟思考，都会变成这样。」

赫洛迪鲁顺势接口。

「这样一来，你除了要还得保护猊下之外，还要顾着自己的搭档，辛苦程度等于是两倍。」

「就是说啊。替恶魔擦屁股还比较轻松呢。」我望着赫洛迪鲁。「话说回来，我要向总是面对那个大人物的赫洛迪鲁你，表达由衷的敬意。」

「我们过的都很辛苦。」

我跟赫洛迪鲁同时露出苦笑，把杯子凑到嘴边。

我一时兴起，用左手肘撞了一下老朋友的胸口。赫洛迪鲁嘴里含的酒，从鼻孔喷出，整个人猛烈地呛到了。

「你、在干么?」

「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起了学生时代常做的恶作剧。」

「嘉优斯，你知道传说中的礼仪这个词吗?那好像是真实存在的哦?」

「赫洛迪鲁啊，你不觉得就算这样想也不说出来，这才是真的有礼貌吗?」

赫洛迪鲁听到我要嘴皮子，露出了浅浅的微笑。他从酒保手中接过新的一杯酒，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可是啊，你年纪轻轻就成了第十二层级的攻击型咒式士，老实说还真不简单。你到底是去了哪里，又做了些什么，才能变成现在这样?」

「我离开学院之后，一直透过实战锻炼自己。加上有出色的师父与伙伴的帮助。请不要把吉吉那算进去。」

事务所上一任的所长吉欧尔古、史崔特斯。还有库耶萝的笑脸掠过我的脑海，我和着酒喝下肚。

「但还是第十二层级啊。兰巴鲁特化学咒式研究室首屈一指的菁英，现在身手依然没有生锈吧。说不定我也该转换学科，投身实战才对。」

赫洛迪鲁寂寞似地说着，在掌中旋转酒杯。冰块融化的声音响起。

「这么一说，把我赶走的兰巴鲁特那个老头，现在还在苟延残喘吗?」

「两年前我还在学校时，兰巴鲁特教授除了烦恼痛风问题之外，身体还挺硬朗的。」过去的同学睨视着我。「嘉优斯，到现在他还在担心着你呢。他失去了打破他理论的最佳继承人，后来还成了目无法纪的家伙。」

「可是我没办法只当不食人间烟火的学者。把人类只当成像试管一样的工具，这种人是最差劲的人。」

「可是教授他一直对当时的事很后悔。失去之后才知道珍惜，很可悲却又意外地平凡。」

即便如此，过去的事还是让人怀念。虽然我自己中途就离开了，但听见赫洛迪鲁与同学们的出路，或者是他们结婚的消息，就会让我内心深处乡愁满溢。那时和我交往的安缇亚和梅赛拉芙，听说她们也都结婚了。

赫洛迪鲁露出坏心眼的笑脸。

「说到过去的事，当时我们两个分析兰巴鲁特教授的咒印组成式所创造的那两个化学系咒式，你现在还有在用吗?」

「你醉了吗?」

我喝了口酒。

「你知道那违反多少咒式法和条约吗?而且，话说回来，那两个咒式用在实战上也太危险了。

「你说太危险，也就是说你实际试用过，或者至少有进入组成式的阶段啰?」

面对赫洛迪鲁的指摘，我陷入了沉默。

我去年曾试着发动其中一个，但是还没完成就差点害死自己。至于另一个，我的咒力和本事都还差太远，连试都没办法试。

不过，现在我身为攻击型咒式士的能力已经够强，或许有可以使用了也说不定。

「我只希望，情况危急到迫使我去用那两个咒式的那一天不要到来。」

「做事一向不按牌理出脾的嘉优斯，居然讲出这番无聊的大道理来。时光流逝真是件可怕的事。」

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赫洛迪鲁的话题很跳跃。

「我对你的转变才感到意外。」我举起了空酒杯，向老酒保点了吉连提酒。「你当了军人之后，竟然又变成教会的有力人士，而且还是主张和平共存的务实派领袖——莫尔汀枢机主教的秘书官。」

我从老酒保手上接过吉连提酒，凝视着赫洛迪鲁的侧脸。

「那个时候我认为军方的方针是正确的。爱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夺走了我的挚爱，对我来说，打倒同盟就是一种报仇的方法。」

赫洛迪鲁神情平稳地说着。

「现在就不一样了。报仇不能拯救任何人。那个人是国家或世界为单位来看事情，他肩负的重责让我有所改变。我相信猊下指示的道路。」

这一番充满热情的话语，应该不光是酒的关系。我鼓起勇气提出难以启齿的问题：

「你，已经能够忘记过去了吗?她……丝法卡的死……」

赫洛迪鲁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现在依然可以清晰地回想起来。

启示派教会的钟声怱远怱近地响起。

献给死者，以及总有一天会成为死者的生者。

面无表情的挑夫，将肩上的绳索放进阴暗的洞穴中。绳索另一端系着棺材，深深地置入墓穴里。放入墓穴的时候，角度似乎不够准确，使得棺材变得倾斜。挑夫拉动绳索，撞着洞壁的棺材好不容易才放至底部。

赫洛迪鲁和我，库艾特与马歇罗等学院的同学们，一袭黑色丧服站在墓穴旁边。状似罹患肺病的僧侣，一边咳嗽一边诵唱镇魂祷词。我们只能低着头倾听祷词。

只有黑色与灰色的阴翳风景。棺材上放着赫洛迪鲁和丝法卡的婚戒，上头的红玉与四散的玫瑰花办，鲜红得让人印象深刻。

站在我右方的赫洛迪鲁，红肿的双眼布满血丝。他凝视着曾经互许终身，原本应该成为他妻子的丝法卡的棺木。即便在覆盖泥土的时候，他的视线依然未曾移开。

起因是两国为了强调自己的国界线而放出的低位阶威吓射击咒式。只是单纯构筑出枪弹的咒式。

可是，流弹却杀死了丝法卡。咒式不知出自哪个国家。

至于杀害丝法卡的咒式来自哪里，应该只要详细调查就可得知。但是，根据皇国调查的结果，以情况不明结案。只送来冰冷枯燥的吊电与奠仪而已。

由于丝法卡的死，我们搭上火车来到国境边的康尔州这个乡村小镇参加葬礼。

抱着未婚妻躺在棺木里的遗体，放声哭喊的赫洛迪鲁，在葬礼上却是一声不吭。

高喊着打倒七都市同盟的爱国主义者们，虽然也想参加葬礼，但却被我和同学们赶走了，这是为了不让丝法卡的死遭受他们的利用。赫洛迪鲁只是不发言地伫立着。

在回程的火车上，坐在我对座的赫洛迪鲁依然闭口不语。

随着他们的詈百，似乎还有些什么也一起埋进丝法卡的墓穴中了。

赫洛迪鲁的主攻学系，从实用化学咒式学转到了数法系的法政咒式学。那个学系是以培养军人，而且是以将官为目标。他以猛烈之势取得了学位。

赫洛迪鲁若不做些什么，也许就会发狂了。血气方刚的赫洛迪鲁，无法接受过着单纯忍受悲伤的生活。而且，他也不可能选择这种作法。

是谁杀了丝法卡，问题的答案其实很明显了。自己国家的居民死亡，却不敢怪罪七都市同盟，从当时皇国的状况看来，其实答案一目了然。

咒式是同盟那边放出来的。

当时充满着问题与纷争导火线的皇国，根本无法与七都市同盟为敌。因此才会宣称不是来自七都市同盟的误射。

赫洛迪鲁未婚妻的死，被视为毫无意义的事情处理。

「人能做些什么?」这个题目对直接面对哀伤的人来说，则是「有什么事是现在的自己能做的?接下来我该做的又是什么?」诸如此类的问题。

个人只是组成世界的一个小零件。可是，直接面对整个世界的人，必须承担所有的责任。

无法断言不是谁的责任。

一定是有谁做出了行动，又或是谁没有行动，才构成人世间的事象因果。

正因为有所理解与感受，才只能把自己放在那个「谁」的位置上。

我也是这样。

「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

赫洛迪鲁这时候说的话，把我拉回现实。

赫洛迪鲁抬起双眼，正面注视着我。

他的眼里浮现被我碰触到伤口的愠怒之色，以及凝视同类的哀感之色。

然后，他试探地抛出问题。

「嘉优斯，你已经定出你妹妹——亚蕾榭尔的死去的阴霾了吗?」

这是让我逃跑似地进入学院，让我沉迷在咒式、女人、佛克尔或者与朋友们的嬉闹，以及避开他人目光的根源所在。

不，我的情况并非如此。

不愿去回想，不能去回想。

我和赫洛迪鲁彼此都没回答对方的问题。

「我们彼此都不该问的。」

我自己打断话题。

只有酒填满了两人沉默的空隙。

丽姿饭店十三楼。共有七层的超强化玻璃前方，伫立着一道人影。莫尔汀枢机主教，眺望着在眼下展开来的艾里达那夜景。比起夜空里的星辰，夜晚祝祷祭典欢乐热闹的艾里达那街道上的灯光更加闪耀。

莫尔汀身后摆着一套名匠多鲁迪姆的弟子制作的桌椅，以垦蒙奢的日常用品，脚下铺着丝绒地毯。没有护卫骑士或武官的踪影，只有枢机主教一人在。

莫尔汀身后有张雕工复杂的华丽桌子。落在地毯上的影子，也映照出复杂的图案。黑影如盛夏的暑气般摇曳着。

影子像是厌烦了自己只是平面似的，朝着垂直的方向膨胀起来。蠕动变大的影子，伸出长长的触手碰触地毯。看起来像触手的部位，其实是手臂，人的五指抓住了地毯。

隐藏在光学迷彩咒式里的人现出身影。只见那个一袭灰衣的人，跪在房间的一隅。

「你终于来了。」

莫尔汀并未转向背后的人物，说话的声音越过了肩膀。

「七星那边的老人家派来的使者到了吗?」

「按照计划，使者明早就会到。表演者们伴随笛声起舞，叫来了傀儡和猎人。」

那是刻意压低的，细小的声音。

「最严重的问题怎么样了?」莫尔汀的声音响起。「拿走那个东西的背叛者成员呢?」

「啊，看来是为了寻找祭品而四处游荡。毕竟与在故乡可以态意妄为完全不同，目前只发展到零星事件的阶段。」

「大概只能等着被袭击之后反击吧，真是可怜。」

话语带着哀愁。

「我向追击部队送出清楚的暗号。现在应该已经发现了才对。」

「也就是说．计划并未变更。」

「虽然多少有些不确定的因素，但是计划的调整有充分的弹性。戏很成功地上演了。神与那位大人引导着我们。」

「这是不敬的言语。」

「你好像对我毫无敬意。」

迷惘了一瞬问，影子回答：

「真可惜，除了那位大人，我对你毫无敬意。」

「这也是很合理的。」

莫尔汀发出自嘲的苦笑。人影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发动了光学迷彩咒式。没入房间角落的黑暗里。

敲击橡木大门的声音传来，莫尔汀准许对方进来。穿便服的咒式骑士打开门进来，行了一礼之后环视室内。

「怎么了?」

枢机主教看都不看背后开口问道。骑士在室内放出采查咒式，摇了摇头。

「没什么，因为我听到一些交谈声。」

「是我在自言自语、我在吟唱适合艾里达那夜晚的诗句。」

「那就失礼了。」骑士做出直立不动的姿势。「那么，室内完全没有异状。为了明天的要事，今天请您早点休息。」

枢机主教像是说我知道了似地挥了挥手，要骑士退下。

「没有异状，吗。丽姿的保全不像传闻那样，欧杰斯王家的咒式骑士水平也变差了。」莫尔汀嘴角出现苦笑。「可是，对手是他们，即便是本领高强的攻击型咒式士无法发挥实力，也算是情有可原。」

莫尔汀独自做出结论。他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张开了双臂。

「好了，好戏已经上演。改写过的剧本，还会再被某人改写。最后会是哪里的谁让它落幕，接受观众如雷的掌声呢?」

清晰暸亮的声调宛如朗诵舞台剧台词，像是在质问眼前的艾里达那，声音继续下去。

「自从发现构成物质的元素既是粒子也是波之后，古典物理学之中可完全预测事物现象的观念，就被破坏殆尽了。正因为就算是神也无法预测或决定，这场戏，这个人生才真的有趣。」

枢机主教似乎很喜欢自己的台词，右手托着下巴。闭上了眼睛。「不对吗，不!这个比较好。」他低语着睁开了眼。

「我等不断嘶吼追问着

在某人将绝美的银短剑

妆点在我胸膛深处的心脏之前

告诉我吧那真实的虚伪与蔷薇」

没有人听见的话，落在室内消失。

「吉格姆托这首看似无意义却蕴含深意的诗，在这种时候很能制造气氛。」

他对于自己的独角戏毫无感慨地打了个呵欠。

瞥了一眼窗外尽收眼底的艾里达那风景之后，他转身定向寝室。

「就是这样。」

我倾斜酒杯，让酒流进喉咙。

酒精在我胃匠灼烧着。

「退烧剂可以用非类固醇消炎剂和乙酰胺酚类（注：即普拿疼。），后者的副作用相对的比较小。退烧剂都是由刺激延脑的前列腺抑制素之类的物质来合成，可以缓解发炎造成的体温上升，但是乙酰胺酚只在脑部发生作用，消炎剂则会在患部发生作用。」我继续对赫洛迪鲁解说。「消炎剂抑制前列腺素，也可以减缓不舒服的体温上升和疼痛，但是也会抑制正常的发炎反应。完全抑制的话，最后也会延迟痊愈的时间。既然有了乙酰胺酚，那么非类固醇消炎剂的使用最好降到最低，恩，人呢?」

应该坐在我旁边的赫洛迪鲁，消失得连一粒分子也不剩。

我回想起赫洛迪鲁接完手机之后就匆忙离开了，他说相关人士要讨论明天的护卫计划，便先行离开了。不用多想也知道我也是相关人士，难道我没被算在里面吗?算了，没差啦。

只要冰凉的达肯酒，或者是刺激舌头的吉连提酒在胃底灼烧，我就心满意足了。酒钱也是赫洛迪鲁付的，因此就更满足了。甚至连吉吉那也不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所以简直是满分的状态。

可是，我看见了幻觉。我梦见了拥有银色银发与双眸的人走下通向店内的楼梯的恶梦。

难道是在学生时代尝试过的迷幻药，到了现在才出现副作用?

「我知道你在这里，可是没想到你竞然会在工作时间喝醉，」吉吉那的幻影走向了我。「我应该告诉过你屠龙族，‘手拿酒杯，无法挥剑’这句名言才对吧?」

恶梦说话了。确实是吉吉那会说出话，那种让人心情恶劣的台词。我非得消除那有毒思想电波不可。

「恶梦消失吧。哔哔哔——再给你哔哔哔!」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坏掉。回去了，嘉优斯。」

变成实体的恶梦伸出手，抓住我的衣领。下个瞬问，我已浮在空中。我用双手抓住空气，递给吉吉那。

「恩哼，吉吉那先生，真的是好久不见了耶。诶，小哥，你看，有空气哦!空气!刚采收起来产地直送的新鲜空气，现在加量三成，贱价大甩卖哦!」

不知是我真的喝醉了，还是想要吉吉那玩，麻痹的大脑语言区错乱了。

吉吉那的俊美容貌露出诧异表情，然后举起了双臂。我被吉吉那扛到肩上。酒杯的酒快洒出来了，这样太浪费了。我急忙放到嘴边一饮而尽，然后拿给站在旁边的老酒保。

作为好喝的酒的谢礼，我也递给他手里抓着的空气。老酒保恭敬地用双手接下。

「我不能免费收下，会替您保管在店里。」

「恩，先放在吧台吧。我下次来的时候再吸。」

彷佛绝症发作似的，我在吉吉那的肩上狂声大笑起来。吉吉那穿过桌子与醉汉之间，在通往出口的楼梯前停下脚步。

吉吉那回头向后看。

「老板，这个店里放酒的架子，连眼光独到的我都觉得很棒。这些椅子们服务客人之外，也显露出温柔的表情和魅惑的肢体动作。你要一辈子好好珍惜哦。」

「十分感谢您。」

「可是，让她们每天工作太可惜了。偶尔要让她们休息，带她们去逛逛海边或古迹，也要照顾好她们的精神状态才是。」

老酒保连忙以专业素养抑制住想露出来的惊讶表情，勉强点了点头。喝醉的我胡言乱语也就算了，吉吉那没喝醉却病态地胡言乱语，似乎更让他无法招架。

「吉吉那有电波我也有电波。哦，这是最新型的电子战，把蛋蛋藏起来，不然但会被煮熟哦。生殖器也要藏起来，不然会得不孕症哦!」

我接着又如临死前痉挛地大笑起来，然后被吉吉那扛着离开酒吧。

离开地下酒吧来到地面上之后，吉吉那把我放了下来。烂醉如泥的我，搭着伙伴的肩膀往前走。

艾里达那的夜晚，变得更加寒冷。

抬头仰望，夜空繁星点点。远方祝祷祭典的喧闹声微微传来。

大楼形成的谷底没有行人。毕竞都已经这个时间了，这种小巷子不会有人经过．简直就像马里马鲁海沟的底部一样，虽然我没有去过。

我们两个走在铺了石板的步道上。

相较于身高一八三公分的我，吉吉那一九四公分还高了我半个头，两人走着不合拍的两人三脚。

「吉吉那是低能的战斗偏执狂。来人啊，帮我拿又硬又尖涂了剧毒的家伙来。」我脱口说出平日说不出口的露骨坏话。「每次你花的钱都超过赚到的钱。你也体谅一下持家者的辛苦好吗?难道我是家庭主妇吗?不、不，哪有这种事。我是偶然路过的吉吉那绝对反对根绝毁坏灭绝主义者。」

说吉吉那的坏话，似乎成了我的权利与义务。可是现在说的量比平常还要大，多半是因为酒让我变得肆无忌惮。

「如果吉吉那没有捡到我的话，我应该会以平凡贵族三男的身分活下去。」就像是呕吐一样，一但开始就无法中途停止。「现在应该是学院的助理或研究员，或者找个踏实的职业，被可~~爱的老婆、像老婆的女儿还有像我的好儿子包围着，应该会过着幸~~福的生活。一定是这样的。」

吉吉那拾起头的侧脸，否定了我说的话。

「你一开始的妄想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可是，你跟我见面的时候，就只剩下学徒这条路可以走。已经不是适合家庭的男人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一个劲地不断破口大骂。吉吉那似乎觉得应付喝醉的人很麻烦，对我的反应视若无睹。

我们来到大楼转角，吉吉那停下脚步。

「嘉优斯啊，你真的醉了吗?」

「不。我觉得就算我说我装醉，吉吉那也不会生气。」

我合理的意见让吉吉那的俊美容貌扭曲起来。

「那就继续吧。」

「可以继续没关系。有想对我说的话就说吧。」

吉吉那异常的宽厚，让我脑袋里的酒精飞掉不少。

「我跟你是继承吉欧尔古遗志与事务所的伙伴。虽然没有掏心掏肺的交谈过，今晚也算是个好机会。」

他银色的眼眸仰望天空。不知不觉问天边出现薄云。

吉吉那这家伙是不可能洗心革面跟我谈心的。

吉吉那是邪恶的，邪恶的吉吉那这件事，就像是热力学第一与第二法则那样的定律，是本大爷已经使用科学方法证明出来的物理法则。

这么说来，吉吉那的母亲，虽然是纯正血统的屠龙二十二氏族出身，父亲似乎是普通的旅游商人。详细情形他本人没有交代。能与吉吉那建立畅谈往事的友情，这么带种的人类，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就连我也不是。

他对自己身为屠龙族有过剩的自傲，但是血统却又不够纯正。吉吉那因为这件事被别人冷嘲热讽，所以才造就这样的人格吧。这对我来说是很困扰的事。

这么有逻辑的推论让我背脊发凉，内心感到非常害怕。

「吉吉那，你之所以会让步，就代表你这家伙又买了贵死人的咒式具或家具了吗，」

面对我的指摘，吉吉那以次音速的速度别开了脸．

「图书馆借来的勺调教动物的一百种方法。里面，写到偶尔试着跟饲养的动物交谈比较好。我也是评估过你的精神状态的。」

我已经搞不清楚跟吉吉那搭档的理由了。剑式或咒式的功力已经不重要了。我们两个开始在夜里的艾里达那行走。

「我讨厌你。」

「我们意见真的完全雷同，我也讨厌你。」

吉吉那浮现讽刺的笑容。我也哼了一声冷笑起来，可是实际上大概也只能笑。

「我不知道吉吉那是为了什么而活。」

「蠢到需要问别人的生存理由，只有像你一样的弱者而已。该说是一点部不遗恒，我活着才不需要什么理由。」

吉吉那说的话如箭矢般贯穿了我的胸口。恐怕是我的本性冲动了。在这个说话方式永远一直线的男子身旁，我有了想测试自己能耐的感觉。

「要回去了吗?」

「我不想回丽姿饭店当护卫，而且事务所也还很远。」

我环顾四周，寻找显著的地标。我看见有着麦特老板毫无意义的巨大笑脸招牌。麦特点心店的一隅就在桥的前方。如此说来，我们在乌伊拉路的一头。我在展开了脑海里的地图。

「我们到附近的藏身处之一，一直待到天亮比较好吧。」

我们在全无人车的柏油路上前进。吉吉那停下脚步。我也停下步伐。

在我们的视线前方，那座架在河流与道路的桥梁上，有一道蜷缩的黑影。

像是那个毫无根据的传闻一样，比影子还要黑的阁黑裹住她全身。乌黑的丝发及腰，侧脸如洁白的陶瓷。

她湛绿的双眸发出磷光，凝视着自己的脚边。

女子脚边流淌着黑色液体。因为夜晚的关系看上去像是焦油，但却有一股血腥味飘进我的鼻尖。

一名穿着保全公司制服的男子，倒卧在柏油路上。手里握着的魔杖剑从中折断。周围凌乱地散布着咒弹的空弹壳。

男子的小肠与肝脏，随着血液从腹腔流泻在柏油路面上。红发眼镜男的双眼因恐惧而瞪大。

（插图）

女子盯着尸体的眼眸，彷佛有绿色磷光燃烧着。

「又错，了吗?我实在分不清。」女子的左手抓着纸张。「那么为何这东西要袭击我?」

那与其说是口齿不清，不如说是卷着舌头的说话方式。

我后退一步。吉吉那也无声地退下一步。女子的绿色瞳孔捕捉到我和吉吉那的身影。

「是你，是你们杀了我最心爱的夫君吗?」

这句话就跟传闻中的内容一模一样。虽然声调带着纯粹的悲伤与哀切，但她却依旧面无表情。简直就像是不知道怎么控制脸部肌肉似的。

女子的视线对照着手中的纸以及我们的脸孔。

「终于找到了!」

当我看见女子双眸的瞬间，一股电击似的强烈恐惧，窜过了我的背脊，醉意在剎那间完全消失。这家伙远比传闻说的还要危险。

空气中杀意与敌意不断膨胀。成为咒式之前的咒力放射出来，形成物理性的压力。

「这家伙就是传闻中的咒式士杀手!」

在我发出叫声的同时，吉吉那开始奔驰。他抽出剑柄，连接背上的剑鞘。刀柄与刀刃的接合圆盘旋转，卡住固定轴后继续回转，然后完全固定。他抽出组装完成的屠龙刀涅雷多，踹了地面向前疾奔。我也拔出了断罪者优尔加往前冲刺。

黑色的女子写意地踏出右脚，踩碎柏油路。我们两人分从左右同时劈斩而下。

两道银光发出刺耳的声响。

女子面对从左右袭来的刀刃，只是分别伸出手阻挡。吉吉那的刀，除了主力咒式战车的正面装甲以外，所有物体都切得断，然而，剑舞士强化肌力后猛力一击停了下来。女子用左手的五指握住挡下，手掌上只有浅浅的伤痕。

我的剑刀虽然命中她的上臂，但她漆黑的衣袖却连一厘米也没被切到。没关系，空弹壳从我的魔杖剑弹射而出。

劈斩的同时，我打进了化学炼成系第二位阶「矢髑」。合成的d—箭毒素，属于生物碱类毒素，每公斤体重的致死量是六四〇毫克。生物碱类毒素会拮抗神经传导物质乙醢胆碱，盘据神经受体，阻断肌肉传导，导致呼吸困难与痉挛，然后引起急速的窒息死亡。

可是，那魔女的呼吸并未变得紊乱，甚至完全没有颤抖的现象。她戴在右手的戒指奇妙地令人印象深刻。

银色戒圈有着镙钿雕刻，镶着红色宝石。是让我心头骚动的诡异绋红。

女子感到不快似从喉咙发出声响，随即旋转手腕。我的视线怱然上下颠倒。夜空、柏油路、地上的石板映入眼帘，这代表我被她打飞了。

我撞坏了立在地上的招牌，猛力撞上墙壁。虽然我用了护身倒法，但是还是挤压到肋骨，空气从肺中抽出。我利用反作用力离开墙壁，左膝着地。麦特点心店立在地上的招牌完全坏掉了。

我看见和我同样被打飞，以护身倒法在柏油路上翻滚的吉吉那。可是他无法马上起身，维持野兽般四脚着地的姿势。

女子并未继续追击，而是悠然地伫立在夜晚的道路上。

令人畏惧的攻击型咒式士，伫立在我们眼前。这女人是重力系的攻击型咒式士。

所谓的重力系咒式士，是有能力操纵质量下限值为一千一百四十亿，上限值为一千五百三十亿电子伏特的质量粒子，甚至重力子与重力微子的罕见咒式士。

她方才的一击，是增加肉体或武器的质量，其威力之大绝非虚有其表。否则不可能仅是转动手腕，便把改变肉体结构达到两百公斤以上的吉吉那打飞。而且我的毒物无法靠近她，更证明她同时也是生物系咒式的使用者。

我跟吉吉那直起身子，与女子相互对峙。

力的特性是单纯地与距离成反比。因此在近身战斗的时候，有时是比生物系还要难以对付的对手。

恐怖的是，她不用魔杖剑即可发动咒式，而且是第十三层级，甚至更高层级的攻击型咒式士。实际上也可能是她本身拥有特异体质。

女子没有看着我们，而是检视自己手掌上的伤。

「这刀刃，这咒文的波长，」

她如大理石般的冷峻面孔，首次出现情感波动。

「没错，终于能报仇了!

轰!

膨胀的杀气形成物质性压力，成为夜风。那是会让软弱的人心脏停止的杀气。「妳要报仇?至少先把地点和名字说出来吧!」

吉吉那一边从路面上起身，一边向她抛出问题。

我们想得到的人太多了。吉吉那曾经在军队里待过。而且我跟吉吉那都是攻击型咒式上，为了追捕悬赏通缉犯，做了许多不得人的工作，所杀的人难以计数。大多数都是无法自夸的理由。与我们有仇的人，更是多不胜数。

「你说，地点跟名字?连这都不知道就痛下杀手了吗?」

女子往前踏了一步。

「我的名字是乌尔兹的张多#尔克。为替我的丈夫，高傲的恩张基#德的报仇，所以才来到这里!」

女子向前进。由于是我不了解的异国发音，所以我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如果硬是换成皇国的书写文字，女子的名字是妮多沃尔克或是伊多沃尔克。被我们杀掉的人，名字叫恩尼基鲁德或是威尼西爱古德吗?

吉吉那维持四肢着地的姿势前进，接着从下方白光一闪。自称妮多沃尔克的女子，空手拨开刀刃，回以一击横劈。

吉吉那以巨大的刀当作盾牌格挡。连刀刃一起被打飞到后方。

吉吉那飞越步道的栏杆，掉落在下方的道路上。我也向后奔驰，越过扶手跃身而上。当我一在下方的道路上着地，立刻作出翻滚，藉以分散全身的冲击力。我瞬间感到柏油路接触到脸颊的冰冷，之后回转身躯。刚抬起头，飘逸的黑发与随风飞舞的外套、鞋底，占据我整片视野。我连忙翻了一个跟斗闪开，女子的左脚踩穿我前一刻所在的地面。她以脚踝以下没入地面的左脚为轴心，顺势让右脚的脚跟落下。

只听见一阵破碎声响，我被淹没在飞散的柏油路碎片之中，随即翻滚起身。

先掉落下来的吉吉那并排在我身旁。

静谧的夜晚里，只有运河里快速奔流的潺潺水声。我们在邻接运河的道路上，与妮多沃尔克展开第二回合的战斗。

吉吉那往侧面跃身，落在停在河边路旁的车上。借着踢上车顶的反作用力低空飞翔。刀刃从下方划出一道弧条，劈向妮多沃尔克的眉间。

魔女以左手接住刀刃，同一时间伸出右手。吉吉那立刻横向跳跃。妮多沃尔克指着停在路旁的车辆。

银色车辆随即浮现波纹，随着一声轰然巨响，瞬间就被毁坏殆尽。而看得出玻璃破碎，金属骨架被压扁则是之后的事。

抓住交通号志的吉吉那身下，应该是车子的物体，变成数分之一大的碎块。

简直像被巨人的手紧握住的车子爆炸，卷起红莲般的火焰。

魔女挥动左手。

「是重力力场系第五位阶‘轰重冥黑孔涛’！」

吉吉那在我喊叫之前逃开。他抓住的交通号志一瞬间就被破坏了。吉吉那在柏油路上着地。他弹跳起来的瞬间，柏油路随即陷落。

追着吉吉那接二连三被放出的重力波，将柏油路、路墙、金属防护栏像纸工艺品般，被切成细条、挤压之后崩坏。

我虽然想掩护吉吉那，但我拚死也只能逃离那股看不见的强大破坏力。

若将完全没有自旋、质量、电荷，寿命无限大的粒子——重力子集结成束，便能发挥相当于中子星重力的破坏力。

重力场表示时空的曲度，也就是时空本身扭曲的程度。换句话说，重力子的攻击是肉眼看不见的，而且能够贯穿任何防御物，没有防御的方式。这种骇人咒式的使用者，我过去从没真的见过。

我穿越落下的石墙碎片，放出构筑好的「爆炸吼」。轰然巨响。白烟之中看的见那道人影。我知道用爆炸方式袭击魔女，也不会造成多大的效果。

魔女仅仅举起手便挡下爆炸气流，我进行的这个动作所产生空隙，就是我为吉吉那所能争取到的时间。

吉吉那挥刀切裂烟雾。横劈魔女身体的一击，停在她用来防御的左手毫厘之前。吉吉那变换刀刃的轨道，转为攻击她的下盘。

疾速落下的攻击，被妮多沃尔克神速反射的踢击弹开。吉吉那的身体失去平衡，用手撑住柏油路，魔女的手刀逼近他的头部。

不过，吉吉那失去平衡，是为了让敌人松懈防御的诱饵，并且替我制造出咒式攻击路径。

喷溅而出的液体化为激流与瀑布，瞬间倾泻而出，越过吉吉那头上击中了发动攻击的妮多沃尔克，将她整个人弹飞。

激流让魔女撞上石墙，液体四处飞溅。充满白烟与猛烈氧化反应的刺激臭味，终于落下的空弹壳发出响亮的金属碰撞声。

我所放出的化学炼成系第三位阶「皇瑞灼流」咒式，生成的物体是氯磺酸与过氯酸。沸腾均强骏湍流能够溶解生物。

即便是吉吉那用刀无法砍伤的对手，也不可能防御得了强酸攻击。

蒙蒙白烟在夜晚的河边袅袅升起。

「嘉优……」

「伙伴，安静。」

我准备构筑咒式。以我现在手边的低位阶至中位阶咒弹跟装备，不可能杀得了妮多沃尔

「你用这种……」

我看见一双越过白色烟雾，穿着鞋子的脚。

「你想用这种咒式愚弄我到什么地步?」

随着愤怒的声音，放出看不见的重力波。背后的墙壁被压溃，我翻身逃开。我在翻滚的终点拾起吉吉那，接着往后后退。

魔女漆黑的衣物与头发虽然冒着蒸腾热气，但却几乎完全没有溶解。我不知道妮多沃尔克的身体或衣物到底是何种物质组成的。

「快后退!」

我发动构筑好的「光闪」。将镁粉与硝酸钠用聚酯树脂凝固后燃烧，生成亮度达六十万烛亮的小型太阳。

「光闪」的原理与照明弹，亮度足以将夜晚化为白昼。

霎时，妮多沃尔克的眼睛便适应了黑暗，恢复视力。

两名咒术师的身影，已经从路上消失。她提高警觉，环顾身边的状况，连接运河的柏油路溅湿了。水面上起了涟漪。

他们落下之前所在的上方道路，隐约传来人声。

对方多少有用点脑袋，妮多沃尔克不得不作出这个结论。

他们为了避免逃走时被人从背后用重力波杀害，一开始并没有逃走。可是一旦知道己方没有打倒她的手段，随即当机立断，决定先逃再说。

「配合得很好嘛。」

对方的咒文不仅是用来攻击而已，背后还另有涵义。剧烈的爆炸声可以引入注意，为了争取时间代替烟雾的强酸，加上用闪光遮蔽她的视线，最后为了避免气味被追踪而跳进运河里。

运用当地的地利之便，全都是经过计算的漂亮退场。

不管自己有多强大，她都无法忘记杀死她的丈夫——恩尼基鲁德的人们。她抬头看着周围的建筑。一些爱看热闹的人从窗户采出脸孔。人们的脚步声逐渐接近。在难以扼制的盛怒之下，她也曾想过要杀光所有靠近自己的生命。

可是，自己并非无敌状态，也没有不死之身。如果像是军队之类，集结数百名强力的咒术师，自己也可能会被杀死。咒术师的实力不可小觑。

魔女的右手按住被夜风吹开的头发。

戴在右手食指上的戒指绽放光芒。

她和丈夫所背叛的故乡，想必已派出追兵。她带走禁忌之物，是为了阻止故乡对她背信。虽然丈夫已经过世，她还是必须贯彻这个想法。追兵只要一抵达艾里达那，一切就宣告结束，而且也必须让它结束。

再怎么说，加诸在自己身上的绝对誓约，不容许无辜的被害者继续增加下去，如果破坏这个誓约，便等同于否定自我的存在。这样就和堕落的故乡没有两样。

妮多沃尔克在路上走着。

她想起了更重要的事。

「夫君啊，我至少会去取回你的遗物。」

激昂的情绪让她的脚下的步伐加快。

柏油路面随着她踏下的每一步变得粉碎，最后龟裂消散。

妮多沃尔克任凭发丝与大衣随风飘动，在夜空之中飞翔。微弱的星光与远方的街灯，映照着她的身影。

魔女在空中翱翔的身影，没入夜晚的闾黑中。

接着，消失在大楼缝隙问的黑暗中。

第一卷 第五章 预感的早晨

第五章预感的早晨

生存这件事，也就是增加杀戮的数目。

唯有死亡舆生殖，是令个体屹立不摇的娱乐。

除此之外的，都是对前述二者不完全的模仿，

或者该说是堕落。

比尔耶力夫．多罗诺斯．拉虔着，吉夫力卜．索拉．欧罗尔译

「都市本能生存概论序文」同盟历〇五八年

开始清醒的太阳，将阳光洒落在艾里达那的街道上。阳光描绘出大楼银白色的轮廓，然而我和吉吉那却一夜没睡。

吉吉那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我凝视着他，在椅子上坐下，打开艾里西翁早报。

报纸头版是我所支持的奥瑞克兹队本季吞下十连败的报导，以及「咒式士连续杀人案件的现行犯遭到逮捕」的大标题。

这两件事都让我吃惊。虽然奥瑞克兹改写连败纪录也很重要，但是我还是先读了杀人案相关报导的内容。为了让吉吉那也能听见，我刻意出声念了起来。

「三月二日凌晨，在艾里达那市内乌伊拉路上，咒式技术者罗洛普．依祖卡．芬古拉（五十一岁）于返家途中，遭攻击型咒式的袭击，犯人未抢夺财物便径行逃逸。」

我确认到吉吉那眼中表露出兴趣，于是继续念了下去。

「之后，有民众通报咒式士在乌伊拉路上进行战斗，之后又发现了咒式保全波哈尔．乌尔．伊鲁姆兹（四十二岁）的尸体，警方随即设立紧急检查哨。芬古拉被送至医院后，于凌晨三点十五分宣告不治。」

吉吉那侧耳倾听着。

「三点三十分，巡逻中的警察逮捕了在市内高等学院主修化学咒式学的十六岁少年。一小时过后，少年与其辩护律师，在记者会上宣布嫌犯仅是模仿犯罪，与先前一连串的杀人事件无关。警方也表示，目前尚在确认与连续杀人案的相关性，并未表达明确的意见，以上报导。」

我将卡在喉咙里面的话勉强挤出来。吉吉那的脸也蒙上一层乌云。

「就我所能想到的，这是最差的情况。」

「对，是最糟的巧合。」

「社会大众大概会认为这是犯罪者的胡言乱语。可是，只有我跟你两个人知道，那个人确实只是模仿犯罪的人，真正的犯人另有其人。」

「因为，昨晚我们遇上了真正的犯人。」

我将过时的报纸折迭起来。吉吉那陷入思考。

「再怎么说，可能性太多了。可是……」

「是库伊涅尔事件当时的对手呢?还是雷吉那为了封住我们嘴而派来的杀手?该不会是杰梅力克使徒的余孽吧?」

跟我有牵扯的外国敌人实在太多。吉吉那好像想起什么，停了下来。

「都是因为你太多话，害我想不起来了。」

「不要把事情怪到别人头上。」

袭击我们的妮多沃尔克，恐怕是来自暗黑世界的居民。不，是来自合黑深渊的追击者。

魔女既然已经确认了她原本的目标，也就是我和吉吉那的长相，那么接下来她就再也不会误认，而去袭击其它的攻击型咒式士。就算我们匿名通报对方的事，最近因渎职和冤狱事件评价暴跌的警方，一定只会想尽快解决事件。

而且，那也不是普通警察能够抗衡的对手。实际上，她拥有需要出动军方或警察咒式部队的实力。

也就是说，这样下去接着会被发现的，就是我和伙伴惨死的尸骸了。就算在我们死后警方发现连续杀人案件的真凶另有其人，对我们来说也毫无意义了。

「我不觉得追杀我们的妮多沃尔克会轻言放弃。还是暂时避免外出比较好吧。」

「很可惜，今天还是有护卫莫尔汀枢机主教的工作。」

「我开始头痛了。」

「反过来想，担任莫尔汀枢机主教的护卫，说不定可以成为我们的盾牌……」

「喂——过来帮个忙。」

楼下响起粗哑的声音。我一手拿着报纸下楼，罗路卡屋的老板罗路卡．克雷姆．巴古福特人在楼下。他正把商品放到架上，差不多该准备开店了吧。

我环顾罗路卡屋的店内，上面挂着「进来吧，破坏比什么都棒!」的标语，「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但是靠气魄营业二十五小时也可以」。一点虚伪的善意都没有，正好可以作为咒具店同业的榜样。

咒式具专卖店店里塞满了咒式具，不但架子与墙上琳琅满目，甚至堆得顶到天花板。

架上陈列着激烈竞争的夏曼多咒式化学公司与欧得列克技术联合公司出品的咒弹。由于这里有通用口径的第三位阶咒弹「爆炸吼」，所以我经常买来使用。根据贴在上面的纸，似乎买十盒会送一盒。

玻璃柜内摆着魔杖剑的旋转式弹仓。上面镶有纯银雕刻图案，是以专业工匠制作的造型闻名，亚嘉拉工房的杰作——「雷西五〇五型」。

我看着放在架内深处的咒弹，脸上浮现苦笑。由于杰鲁内条约禁止生物．化学咒式，那个有机磷类毒气咒式专用的子弹，不只是使用而已、连持有都不受允许。

地上甚至还堆放着与咒式具店无关的火药型手枪。

「这间店从里到外一点节操也没有。」

「喂!嘉优斯，快来这里帮忙。」

我转身一看，体型犹如酒桶的罗路卡就站在我身后。那是诺尔格姆人特有的矮壮体型。罗路卡的浑圆手指，指着放在地板上两个棺材迭起来那么大的巨大木箱。

真拿他没办法。我弯腰把手放在箱子上，试着抬起来，但箱子的重量让我吃惊。

「怎么会这么重?箱子里装满了梦想与希望吗?」

「不久之前，我得到了可以大量买进狙击用光学系咒弹的秘密情报。」罗路卡露出得意的笑容。「我认为艾里达那差不多会该有需求，所以紧急进了一大堆，是碰巧买到的一大堆好货。」

「这个木箱里装满了金属物品吗?」

我斜眼瞥视压根没打算帮忙的罗路卡：心想只好自己一个人搬了。压迫在腰上的重量，让我只能龟速搬运，放到桌上之后，坚固的木桌因为箱子重量发出嘎吱声响。

「说起来啊，货运公司要用六个人才能搬过来。不愧是攻击型咒式士，就算只是后卫而已，力气也很够。」罗路卡搔着红色的头发说道。

「叫吉吉那帮忙啦，那家伙只要单手就搬得动吧。」

「那只是因为嘉优斯你的眼镜很重而已，加油吧!还有，你们身上还是有一股臭水沟味。」

「只洗一次澡洗不掉吗，罗路卡老爹你才是好像要从额头冒出猪骨高汤呢。」

「你想知道昨天的宵夜放了什么秘方吗?」

「你的葬礼办在养猪场好吗?」

罗路卡由衷地放声大笑。我举起手闻了闻自己的味道，似乎的确有股臭水沟味。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忍住了因为熬夜想打的呵欠，环顾周围。

「你的店还是一点没变。这里的咒式具已经够用来进行小型战争了。」

「恩，如果像艾里达那这种城市，大概可以毁灭个一点五次吧。」罗路卡说出不得了的话。「所以不要跟别人说哦?要不然的话，这问咒式具店会被警方或市政府给盯上的。」

「如果你店里只卖符合规定的咒式具，那么就不会招来麻烦了。可是，如果这里是一间完全没问题的咒式具店，那么我跟吉吉那大概也不会来了。」

「没错。」

罗路卡抱着凸出的肚子笑了起来。他是那种如果警方或市政府跑来找碴的话，二话不说就拿起咒式具把对方炸飞的老人。

手机的声音响起。我放在耳边，听见另一端传来怒吼。

「索雷尔!还不快出现在我面前，你这个人类与浮游生物基因合成的禁忌产物，没用的家伙!」

是市政府沙札兰愤怒的吼声。我把咒信机从耳朵上拿开，调整距离。

「啊——很抱歉，您拨的号码是空号。」

「我没时问陪你开无聊的玩笑，我们生活安全课的证据保管室被攻击了!」

「真、真的吗?」我虽然这么说：心里却觉得他活该。

「昨晚保管室里存放的龙与‘异貌者’的数据被抢走了。连前几天你们打倒的火龙和黑龙的头颅也被抢定!这是对国家和市政府和我的挑战。是腐败的人类至上主义者，也就是反咒式狂热信徒干的好事，」

「真是不得了。」

拿到奖金之后的证据物品，对我来说其实无关紧要。

「因为龙和‘异貌者’的证据被抢定了，所以我要索回给原本给你们的报酬。还要加上今天早上看见的天空太蓝，害我把牛奶泼到衣服上弄脏，女儿又离家出走吓得我打破盘子，这些也都要从你们的报酬里面扣除。」

市政府沙札兰课长的叫声如一波波的巨浪不断持续，我直接挂断了通话。血统纯正的艾里达那人，都会像这样蛮不讲理的挑毛病吗?

我叹了口气，在脑中把事务所的收支数字往下修正。

话说回来，我已经回想不起事务所有盈余出现的记忆了。我关掉咒信机的电源，看着罗路卡对找笑。我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于是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样物品。

「罗路卡，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打开纸包。罗路卡拿出工具，夹住露出来的碎片尖端。

「这是从哪来的?」

碎片带有金属般的光泽，只有罂粟籽的十分之一大。

「昨天遇到一个魔女，我的剑完全砍不进她的身体，可是吉吉那的刀可以割伤她。这是从刀刃上采集下来的衣服碎片。」

我凝视着黑色碎片。

「虽然我觉得可以用这个追查她的身分，可是知觉眼镜里对这碎片的成分没有任何纪录。我想罗路卡应该会知道才对。」

「虽然像是金属碎片，但是从没见过的材料。因为每年都有用咒式合成的新材料，所以就算是我也不会全部都知道，」罗路卡眼神专注地说。「也许交给跟店里签约的专业咒式师分析就会晓得。」

「拜托了。最好尽快。」

「当然啦。身为咒式具店店长，我很欢迎这种象样的正式委托。」

罗路卡大大地点了点头，把衣物碎片放进怀里，然后叹了口气。

「可是，最近来店里的客人，总是那些刚学会咒式，想要用来实验或恶作剧的学生，或者是根本没实际用过的收藏家……」诺尔格姆人的小眼睛直盯着我瞧。「不然就是像你和吉吉那那样会实际使用的攻击型咒式士老主顾，都没有什么新客人来。」

「罗路卡，我记得你是宗塔克市人吧。」

「对，我以前说过了。因为没有与生俱来的才能，所以才改作生意。」

宗塔克市是以咒式具产地而闻名，特别是魔杖剑或咒弹等攻击型咒式七的咒式具。罗路卡自小就在那里钻研专业技术与知识，少年时接受了学院考试。可是，当时他才第一次知道自己完全没有咒式能力。

换句话说，他等同于被宣告只能凭后天努力成为二流的咒式具工匠，而不可能成为一流人物。因此罗路卡才会改当咒式具卖家。

「你所说的那些过去，到底是不是真的?或者只是要引起我们的同情，为了增加营业额而撒谎?」

「被你看穿啦。只不过，像你们这种喜欢相互残杀、他妈的正牌咒式士到他妈的老子的店里来，用他妈的咒式具他妈的杀来杀去，对我们卖家来说真他妈的满足。」

我露出苦笑。虽然不知道真相，不过罗路卡应该打从内心，或说是偏执地喜爱咒式具。我继续说了下去。

「即便你称赞我也不会有好处的哦。就算不这样，罗路卡接二连三的怂恿吉吉那买新咒式具，我们事务所的赤字就要起火啦。」

「这真是一颗好宝珠啊。」

我听见吉吉那的声音回头。

「晚期达马斯库斯派，不，是富里根直系徒弟的作品。一如同雕像般雪白的指尖，捏着一颗看来十分昂贵的宝珠。

「不愧是酷爱战斗的屠龙族，真是好眼力啊。」

罗路卡以搓着手矫声说道，他的眼神立刻从工匠变成生意人，瞳孔里浮现出伊恩的金钱符

「那颗宝珠啊，是宗塔克后期达马斯库斯流派的天才宝珠工匠——已故的裘杰欧．索亚．富里根制作的。去年在他死后，才被发现尚未完成，于是由他的弟子西索拉斯接手完成，」罗路卡的眼中露出商人的精明神色。「造型有艺术上的美感，但更不简单的是啊，这宝珠具有独立处理方程式的运算能力，因此能够让各种咒式失效，是非常适合前锋属性的产品。」

吉吉那注视着手掌上的紫色宝珠，以及绘有复杂几何图案的底座机械。他眼里有科学家的冷静透彻，也带有恋爱中青年般的热情。前者获胜，吉吉那开口说话了。

「这是真货吗?你说是富里根作的，但是市面上也有很多他徒弟的仿作或习作，甚至是赝品吧?」

「如果是假货，你随时都可以退货，」罗路卡露出充满工匠气质的笑容。「不过，你应该了解的吧?像你这种程度的咒式士，才能理解异端工匠制作宝珠的至高技艺，以及鬼才在那上面灌注的骇人意志。」

吉吉那宛如感受到天才工匠的意志般，深深注视着掌中的宝珠。白皙的哲学家结束长考之后开口说话。

「我要买。」

「等等，等一下」我竭尽全力阻止。「到底买或者不买，必须经过负责财务的我同意才行，这样才符合这世上的正义。首先，这颗看起来很贵的宝珠要多少钱?」

罗路卡与吉吉那彼此看着对方的脸，保持沉默。我从吉吉那手中抢下宝珠上的价格标签确认……

突然眼前一黑。

当我回神之后，才发现自己因急性贫血跪在地上。吉吉那抓着我的肩膀防止我昏倒在地。

「不用对我行跪拜礼。」

「你说什么鬼话!你怎么会想到那边去!」

问题不是这个。

「让我贫血的，是因为遭受到猛烈的金钱冲击，大脑瞬间拒绝接受现实而引起的!万年赤字的我们，为什么要花费一栋楼房的钱购买咒式具啊!」

「那是因为有需要吧?我的宝珠都是便宜货，差不多也该换了。」

「就算有需要，我也绝不会让你买，想买就杀了我，来，杀吧!不，我要杀你!」

我大叫着，怱然注意到。

「等一下，什么叫‘差不多也该换了’？」我猛然转身过去，见到罗路卡不停亲吻着手上的文件。

「该不会……即便我说‘不!’也来不及了?」

「恩，在嘉优斯你昏倒的时候，我们已经顺利签好分期月缴契约了。」

血液无法流到我的手脚末端，我感到四肢冰冷。

「你觉得我大概昏倒了多久?」

「一．一六秒到一．一七秒之间。」吉吉那以慈父般的表情，告诉快要哭出来的我。「只有我也有不太好的地方啦，我顺便买了给你用的玩具，开心点吧。」

他把金属块塞进我手中。

我从鼻孔叹出一口长长的气。最后闭上了眼睛。

继续看着现实世界，实在是太痛苦了。

我诅咒太古时代发明货币经济，想出分期月缴制度，犹如恶魔亲感的那些人，要他们陷入永恒的劫难。

不，我要直接杀了他们，用锉刀削成碎片，最后拿去当猪饲料。

保护莫尔汀枢机主教的工作是从下午开始，所以我跟吉吉那暂时分开。我去做自己该做的准备工作。

步行的话距离太远了，所以我搭电车前往。电车周围的人以质疑的眼光看着有臭水沟味的我。我混在通勤人群之中走出西卡鲁那车站，定到交通繁忙的涅雷斯路步道上。

我来到公寓前．吉薇站在玄关前方．她发现我的身影朝着我挥手。我靠近之后，她递给我准备好的东西。

「来，换洗衣物。」

「谢了。一我道谢后接了过来，吉薇可爱地抽动鼻子。「哇，你身上真的有臭水沟味。你说你跳进下水道里，真的不是开玩笑的啊?」

「不，还发生了很多事。」我不想说出是被传闻中的连续杀人犯袭击，这种会让吉薇担心的事。「我说过啦，吉吉那不是老是那样吗?」

「啊，原来与吉吉那先生有关系的问题啊。」

吉薇理解地点了点头。只要说坏事都是吉吉那造成的，剩下就任由吉薇自己想象。

不，大部分的原因也都是吉吉那没错，这的确是铁一般的事实。

「那么，我去工作了。」

「不行。是与重要人士会面的工作吧?你身上有臭水沟味，这样子不行去啦!」

吉薇硬是拉着我的手，把我整个人拖进公寓，进到吉薇在十楼的房间。

「好了，脱掉、脱掉，洗澡水放好了。」

在玄关，吉薇剥下了我的外套与衬衫。

「不要，牛仔裤和内裤我自己脱就可以了。」

「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关系嘛。」

吉薇好像也开始觉得有趣起来。硬是要扯下我的牛仔裤。我没办法，只好顺着吉薇拉的手势，从牛仔裤里把脚抽出来。不过要脱内裤的时候，我还是自行处理了。

进入浴室，我拿起莲蓬头，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恩——确实是有点臭水沟的味道。

我扭开莲蓬头，身体沐浴在热水里。洗了头发之后接着洗了身体。然后我看了浴缸，洗澡水已经放好了。我的爱人准备非常完善。我把脚放进浴缸里，温度适中，接着让整个身体都浸泡在水里。

热水包覆住我的全身。啊，感觉真舒眼。

我从浴缸里走了出来，接过吉薇给我的衣服，然后穿上常穿的内裤和牛仔裤，披上衬衫。

不论打扫或洗衣，吉薇都非常拿手。

我一面擦头发一面回到房间。因为泡过澡全身发热，所以赤着双脚。

吉蔽用下颚比了比椅子的方向。当我坐下之俊，她帮我吹干头发。机器吹出来的热风让人感觉很舒服。更舒服的是，言薇在身后每移动一下，我的肩胛骨就会传来柔软触感。

我抓住吉薇的手，把她拉了过来。

「小吉薇，我突然好想做。」

「不可以~~哦。」

吉薇开玩笑似地说完了之后，脸上的表情变得正经起来。

「今天下午之后要工作吧?昨天熬了夜还做那个，这样你工作到一半会睡着吧?」

「那样也没关系啦。」

「不~~行，我知道你的工作很危险。」

吉薇笑了。

「所以即便只是会增加一点危险性的事，我都不会让你做。」她的笑容罩上阴影。「恩，其实工作本身也……」

吉薇没有继续说下去。她知道不可以再说了。

「对不起，」我把手伸入吉薇的发丝里。都怪问题接二连三的发生。「突然有工作，没办法去艾里达那祭。」

「不会，虽然不能去很可惜，但那是很重要的工作吧?」

「是重要人士的观光导览，我想从现在开始不干了。其实我只想跟吉薇在一起。」

我的手从吉薇的发丝移向她的肩膀，搂住了她的身体之后，感觉得爱人的体温。我也对自己的工作感到疑惑。

吉薇湛绿的双眸仰望着我。

「工作是从下午开始吧?要吃午饭吗?」

「好。到外面去买吧。」

「什么?你不想吃我亲手做的菜吗?」

「不，那个……」我在想该怎么做才好。结论是……「我们两个人一起煮吧。」

结果，我们两人在厨房一起做菜。

背景音乐是露露．刘充满活力的歌声。吉薇握着菜刀，一面哼唱着露露．刘的歌曲，配合节奏切着红萝卜和洋葱。我接过食材开始烹调。

老实说，从一个人生活才开始做菜的吉薇，与从小就被放在索雷尔家厨房里的我，两人的经验值是截然不同的。我趁吉薇没看见的时候，从冰箱里拿出两天前就放进去的食材。在我身旁的吉薇，光是食材放入沸腾的锅中炖煮就无法分神了。看来她没有空档可以注意周遭情况。很好、很好。

「接下来只要等就好。」

吉薇在炉火前叉着腰。我拿出汤匙，伸进锅里的汤内。舀了一点出来，吹着热汤让它冷却。

「来，吉薇。啊——」

「不可以偷吃吧?」

吉薇笑着张开嘴。她用舌尖品尝，思考了一下。

「恩~~盐和胡椒好像放得有点不够?」

吉薇伸长身子，从放调味料的架上拿下装了盐和胡椒的调味瓶。在锅子上旋转瓶盖，把适量盐与胡椒撒入金黄色的汤汁里。吉薇满足似用大汤匙搅拌着。这次她自己把汤匙放入汤里，试了试味道。

「恩，这样就好了。」

「我认为不擅长做菜的人的特征之一，是不试味道也不做调整。即便使用目测的分量，只要中途一边试味道，一边做调整，大致上还能称上是一道菜肴。如果当场指责会伤人自尊，让对方自己发现是很重要的。

「好，完成了~~」

我们两个人做的菜并排放在在客厅的桌子上。香草焗烤小牛肉、金巴拉风北海鳍鱼、酱油炖竹笋、红萝卜与芋头、综合蔬菜拌那拉康多酱、饮料是牛奶加夏天风味的橘子汁。然后还有吉薇的南瓜汤，以及我的惊喜料理。

挂在房间墙上的立体光学影像，正在播映新闻节目。莫尔汀枢机主教正与议员会谈。

在他们背后有哲贝伦龙皇国的地图，圣地被放得很大。对方继续提问：

「那么，猊下，您是反战主义者吗?」

「不，我并不反对具有必要性的战争。可是目前国际关系错综复杂，如果可能的话。在理性上我希望让两国能创造双赢的局面。其次，等到政治、外交经济手段都失败的时候，军事行动才会是必需的。」

莫尔汀枢机主教露出微笑。

「可是，针对圣地的纷争，难道不该坚持彻底抗战吗?您这样是否没有爱国心?」

「当然，也会出现明知会战败，却又非战不可的时候。可是，龙皇国现在并没有被逼到这种地步。为了避免那样的情况发生，必须更致力于国政事务的推动。我要提醒忘记曾有这件事的人，康尔事件的悲剧，就是起因于无意义的威吓。」

「但即便如此，我认为对爱国人士来说，是没办法说放弃就放弃的。」

「有句名言这么说，爱国心是恶徒的最后庇护所。可是……」

莫尔汀枢机主教浅笑。

「从最近的情况看来，爱国心似乎成了恶徒最初的庇护所。」

莫尔汀枢机主教所说的话，让提问者哑口怨百。讨论的等级与格调天差地别。

吉薇端上了最后一道菜。我关掉了无关紧要的光学影像，两人并肩坐在一起，开始吃起共同完成的料理。吉薇拿着汤匙喝汤。

「哎呀，这个真好喝。」

「恩，不愧是吉薇，」我也喝了之后叫出声。「真让人吃惊，这种不明物体人类居然也可以食用!」「你这种吃到未知星球不明物体的吃惊模样，真是令人生气!」吉薇虽然露出生气的表情，但随即又笑了起来。两人大口大口吃着中餐。

「这是什么?这个闻起来好香，可是我连食材都分不出来，吃不出味道。」

「这些都是一个名叫喜纳吉的东方国家的料理。那个是‘味增汤’，这个听说是叫做‘豆腐’。两者都是大豆做的，热量很低，对减肥很有帮助。豆腐要配上这个叫‘酱油’的酱汁，还有葱一起吃比较好。」

我在白色的方块上加上了酱汁、葱以及佐料。吉薇用汤匙舀起豆腐，放进口中。

「嗯，这样还不错。」吉薇被美味和减肥的效果所吸引，手中的汤匙不断地在豆腐与嘴巴之间来回。「那，为什么嘉优斯会做东方料理呢?」

「我以前曾经在外国旅行。一起旅行的伙伴，是个从东方流浪到这里来，使用弯刀的剑上。是那家伙告诉我东方的事。」

吉薇聆听着我的话，专心地吃着菜肴。

「东方经历战乱，在领主们争霸之后统一，组成一个叫做喜纳吉的军事国家。那里有使用弯刀与独特咒式的‘武士’，据说还有甲贺、风魔那种被称为‘忍者’的暗杀者。」

我离开学院，曾经有过当受雇攻击型咒式士与盗贼纫口的时期。当时为了生存什么都肯干。老实说，我不想向吉薇提起那段荒唐的岁月，于是我改变了话题。

「然后，多亏有他教我用东方生产的山产与海产做菜，所以才能作给吉薇吃。」

「有好吃菜肴的国家，就是一个好国家。」

「说的也是。」

吉薇的话，意外地令我同意。

的确，那一个是国土上随时会发生战乱的疲弊国家，没有余力多花心思去做菜。然而，菜肴却又与和平富裕的国家一样美味。虽然有人说可以用调味料的多寡判断国家的文明程度，但是吉薇的标准更加正确。

我们吃光了所有的菜肴。两人都吃得饱饱的，满足地笑了起来。

最近发生了许多事：心里怀有各种不安与疑虑，不过现在就先忘了吧。

因为距离涅雷斯路大约有电车一站左右的距离，我先到事务所去取车。我走在路上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拿出电话，拨打通讯簿上的号码。

「嘉优斯吗?」

电话铃声连响都没还响，情报贩子威涅尔的电子合成音就在耳畔响起。然后，我打开了立体光学影像，晚宴用的白色面具浮现出眼前。

我叹了口气。

「听说你已经死了，只剩下电子化的意识在电子之海漂浮，是吗?」

「恩，这个情报的价码很高，你付得起吗?」

「我没兴趣。」

「你们似乎被卷入一个很棘手的事件啊。」

威涅尔发出笑声。

「你是真的掌握了我们的情况?或者只是纯粹猜测我们老是陷入麻烦，想套我的话啊?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后者。」

威涅尔的电子音笑声更加响亮了。

「你就把我坏心眼的问题当成是问候吧。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我不过是帮威涅尔设点陷阱他就招了。

「帮我调查一个名字叫妮多沃尔克，或者是发音接近的女人。黑发、绿眼，亚尔利安或者东方赛古系人种的美女。使用重力系咒式，是到达者层级或是程度更高的高手。」我向他描述自己还想得起来的特征。「似乎与乌尔兹这个地名或人名有关，丈夫的名字叫做恩尼基鲁德。」

「我明白了。可是已经知道这么多线索，应该马上就……找不到耶。」

威涅尔说话的语调，带着罕见的诧异。

「我也曾经试着调查，可是电网上没有任何纪录。」

「咒式士虽然隶属于协会，不过完全不公开个人资料的也不在少数。或许必须潜入咒式士协会或国家记忆库里才找得到。你知道这种难度可不是开玩笑的吧?」

「所以我才想拜托你。」

「知道了。我试试看。」

晚宴用的面具倏地消失。我拨了手机里的另一个号码，立刻就接通了。

「吉吉那，你现在人在哪里?」

「我先到事务所去了。」

伙伴钢铁般的嗓音从话筒里传出。

「吉吉那，你先到还真是稀奇。我以为你一定会先绕到女人那里去。」

「我只是因为早上要跟家具打招呼、顺便整理整理，所以就直接到事务所来。」

「那个，我又不是你的家庭医师，你不必仔细地向我报告你恶化的病状。王于你的治疗方法，就是站到路边去，对着来车举起上面写着‘我要去的地方是「来生」’的纸牌。」

「闭嘴。我要开车过去了，我没吃午饭。帮我买吃的过来。」

「这是交换条件吗，我知道了。」切断通话之后，我阖上手机收了起来。

眼前正好有一块「用餐就来普洛乌斯」的招牌。我定向窗口，不小心被标示车道的石块绊倒，手构到了垃圾桶，就这样跌个狗吃屎。

闪光，还有快门声。

普洛乌斯店前步道上的女子急忙跑来，抓着照相机。

「我反射性的拍了下来，原来是嘉优斯啊。」

女子放下了手中照相机，口中还咬着炸波洛克。她的红发蓬乱，下半身穿着便于行动的军装搭配战斗用长靴，上半身穿着无袖衬衫。衬衫的下摆在肚脐底下打了个结。女子放下挂在脖子上的相机，站起身来。她那双闪烁着好奇光芒的双眸，直盯着我瞧。

「是安洁尔啊。妳为什么要拍我?」

我起身一面将垃圾桶放好，一面问着。安洁尔皱起有着雀斑的可爱鼻尖，回答道：

「我听见声音，就反射性的按下快门。如果有事件发生你觉得我会不想拍下来吗?」

「稍微思考一下再拍吧。」

我站在店的点菜窗口前，向荷顿点了炸波洛克和面包。

「今天你点得真多。」

「是吉吉那要吃的。前锋咒式士食量很大，装满纸袋的分量才够他吃。」

荷顿准备食物时，安洁尔看着我。我心想，不妨稍微跟她聊聊好了。

「安洁尔在干么?」

「跟你和伙伴一样，新闻记者都是靠体力决胜负。我现在正用餐补充能量。」

「虽然说是新闻记者，妳的身分还只是约聘员工而已吧?」

「对啊，真是遗慨。自己要亲赴现场，还要拍照片，写报导，可是报纸上的署名却是上司的名字，我就是这样的小职员。」琉璃色眼珠闪耀着自傲的光芒。「可是，我的梦想很大，是新闻普立伊奖哦。」

安洁尔挺起胸膛，由于她只穿一件衬衫，丰满的乳房形状很明显。这个男人婆，似乎没意识到自己拥有肉体凶器。

「妳喜欢他人的不幸吗?新闻记者真是让人讨厌的行业。」

「所以，我才会偶尔来看看嘉优斯啊。只要待在你旁边，就经常会有不幸的事情发生。你没有身上没有其它可取之处，唯独在招来不幸与意外事故的机率方面可以说是个天才。」

「与其追着我跑，不如去追其它的新闻事件啦。」

安洁尔把玩着手上的相机。

「现在追的是昨晚逮捕到犯人的连续咒式士杀人事件。我已经写了一篇稿子，接下来要到少年的家里和学校去进行调查。」

「啊，那个啊。」

干脆顺便操作新闻，让大众媒体替我们掩护好了。

「我觉得犯人不是那个少年，我认为真正的犯人是别人。」

「……其实我的看法也是这样。一个少年要杀死攻击型咒式士保全谈何容易。那，你推论的根据是什么?」

真是个精明的女人。我不知道该跟她透露多少。

「不知道，有点像直觉。」

我耸了耸肩后便打住。安洁尔瞥视我的脸庞。小巧的鼻子配上小巧的嘴，再加上一双大眼睛。我这才发现，虽然她从事新闻记者这种激烈的工作，长相却让人感觉很稚嫩。

「不说这个了，听说现在艾里达那将有教会方面的大人物来参访?」

我的心脏剧烈跳动。莫尔汀枢机主教来访应该是最高机密。虽然说不可能完全隐藏，这么早就被发现的话，护卫计划得要全面修改了。安洁尔把咖啡含在嘴里，陷入思考。

「因为啊，虽然他们打算彻底保密，可是将官层级的人，还有某些教会的大人物，似乎频繁地进出艾里乌斯郡和艾里达那市。这里头一定有文章。」安洁尔对着我说。「嘉优斯，你有没有从城里认识的情报贩子那里听说什么?」

「我哪会知道啊，」除了莫尔汀之外，其它人的行踪再怎么曝光都无妨。「重要人物在艾里达那进进出出，这种事并不稀奇吧。」

「这倒是啦。」安洁尔咬了一口炸波洛克。爱逞强的女人感到困扰的模样，总让人觉得有点可爱。

等了一会之后，荷顿似乎把食物弄好了。

「来，好了。」

我接过冒着蒸腾热气的纸袋。仔细一想，虽然开店、设计菜色，以及负责做料理的人都是荷顿，但是因为他是招赘进去的，所以店名用普洛乌斯家的名称命名。

这种情况和我很类似。脚边传来撒娇似的叫声。

小猫咪爱尔文，她那双黄金色的眼瞳仰视着我。

「是、是，公主。如您所愿献上贡品。」

我把手伸进纸袋，找寻猫可以吃的东西。找到了。我一边由包装纸中取出，一边蹲下，拿出醋渍竹荚鱼放在爱尔文鼻子前面。

爱尔文用鼻尖嗅起味道，确认是否有害。

「是、是，如果没有人替您先尝过，公主您就不能安心的食用是吗?」我自己咬了一点给牠看，再拿给爱尔文。

这次牠安心了。爱尔文小口地的咬着醋渍竹荚鱼。接着从我手中夺走。牠摇着黑色的尾巴疾素奔驰，在街角放下口中的猎物，然后开始优雅地进食。

拿食物没辄这一点，说不定和吉薇有点像。

「什么嘛，你只对动物温柔。」

「不，我对女性也很温柔啊。」

「你对我就不温柔。刚才问的事果然有问题，你是不是隐瞒什么知道的事吗?」

「我不知道。而且对待男人婆是例外。」

「男人婆是怎么回事?虽然我打扮成这样，但是还是很有——女人味吧?」

安洁尔愤怒地我逼近。那对充满魄力的乳房也朝我逼近。从衬衫外可以清楚看见乳沟。未经日晒，犹如陶磁般的白皙肌肤，绽露出异样的妖艳。

「就是这样我才会觉得妳是男人婆。」

「所以是怎样?」

安洁尔不了解我话中的涵义，两人之间的距离靠得更近了。她只顾着做好新闻报导这个远大的梦想，脑袋里似乎没思考过其它事。我有点想用甜言蜜语把她推倒，把她压在身体下面，好好地教导她怎样才叫女人。

可是，这只是我陷入困境中的迁怒罢了，所以我并没有这么做。话说回来，安洁尔与升学补习班的杜拉丝，两个人的性格恰好相反。

我苦笑着转回窗口，把钱付给荷顿。我看见站在窗口的荷顿握着算盘。

「接下来是今天心跳一百的荷顿占卜，水陆两用型启动!」

「不要启动，快点结束吧!我是说你的人生。」

我一如往常的回答，荷顿也一如往常的当成没听见，手指在算盘上舞动着。

「占卜结果出来了，戴眼镜的你，要注意刀剑与光芒……」

霎时陷入沉默。纸袋上冒出的蒸气，在隔着柜台的两人之间飘曳着。我试着问下去。

「然后呢?虽然我根本不想听，可是你突然停下来，让人有点在意。」

「恩，这是嘉优斯你叫我说我才说的哦，你听完可别生气。这个实在很难开口，那个……在你身边有人浮现死相……」

我楞了一会之后，立刻回过神来。

「你觉得吉吉那会死吗?」我露出恶鬼般的狰狞笑容。「如果你的占卜准的话，我马上去找有勇气替吉吉那保险的保险公司。当然保险理赔的受益人和下手的犯人都是我。」

「那时候记得要叫我去哦?」

身旁传来安洁尔的声音。她真是个走到哪都要找新闻事件的精悍女人。

荷顿握着珠算机，看着我。

「不，可是……那个……真的很难开口，你自己也浮现死相了。」

「荷顿，你不适合做生意的程度，已经到了让人彻底绝望的地步了。」

我笑着回嘴，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碰撞声。我回过头去，看见事务所的厢型车撞上了车道边缘的石块。

（插图）

坐在驾驶座上的人，是一脸诧异神情的吉吉那。我的伙伴开车技术差得让人绝望。安洁尔探出身子拍照。不过脸上立刻浮现遗慑的神情。

「听到声音就反射性地拍了，这种事是没办法写成新闻报导的。」

我对着安洁尔挥了挥手，走向伙伴开的车，然后打开驾驶座侧的门，把吉吉那赶到助手席去。我握住方向盘叹起了气。

「吉吉那，你操纵两轮车辆的技术明明很不错，为什么换成四轮的就完全不行啊。」

「两轮车辆的要领就跟骑马一样，可是四轮的我总是搞不懂。那是恶魔用的交通工具。」

「你还是早点适应文明社会吧?」

我踩下油门发动厢型车。

荷顿从普洛乌斯轻食店的窗口探出了头，一脸担心地凝视着我。安洁尔一副还有话想问我的模样。我不理会那些毫无生气的面孔，开着车向右转。

今天，是保护莫尔汀枢机主教那个麻烦人物的最后一天。

第一卷 第六章 暗黑影者

第六章暗黑影者

绝对真确的统计有两个。

第一，人总有一天会死。

第二，统计必有其例外存在。

吉格姆托．瓦伦海德「抽象的现实舆物质的虚构」皇历四八九年

闪烁着彩虹光芒的水晶灯悬垂在天井上。丽姿饭店的大厅里，有个西装笔挺的男子坐在椅子上看报，旁边的酒吧里有个从一大早就开始喝酒的年轻女于。

相对的，我和吉吉那则是表情痛苦的将背靠在柱子上。

吉吉那凝视着饭店的椅子。我则是为了打发空档时间，在脑袋里思考着尚未完成的两个咒式的组成式及发动方法。自从学生时代听过理论，在去年做了实验之后，就再也没研究过。可是，与赫洛迪鲁相遇之后，我又想再尝试看看。

第一、即便可以发动，如何控制也是问题。第二、却又非得先让它发动不可。

即便看着陆续前往艾里达那祭出发的年轻男女，我也提不起劲来。

专用电梯抵达一楼，发出摇铃似的声响。电梯门开启之后，首先看见的是穿西装的男子们组成的护卫人墙。围绕着莫尔汀枢机主教与赫洛迪鲁的护卫们移动着。一行人来到我们的面前。

莫尔汀挥了挥手，打着呵欠向我们道早安。

「在平常的情况下到大厅来，没必要使用专用电梯吧?」

「每次都偷偷摸摸地从后门进出，感觉很没意思。」

「容我冒昧，猊下，您真的是政治家吗?」

「虽然属于僧职，不过应该也算是政治家吧。」

莫尔汀掌握教会的实权之后，由于亲哥哥亚斯艾里欧因可疑的意外事故身亡，因此暂时先还俗了。也许是继承家业对精神与肉体带来影响，曾经被说活不过三十岁，不过之后便以代理选皇王的身分，开始发挥治理国家的犀利手腕。

皇历四八八年，他镇压了哈尔马多之乱。皇历四九一年，他在神圣伊杰斯敦国的西古路多之乱当中，以闪电般的速度大获全胜，之后更以卓越的和平谈判能力闻名。

在最近，对于三年前发生的亚尔康多拉神殿狂信派僧侣的暴动，采取大规模屠杀．

亡兄的私生子曝光之后，莫尔汀便让出了继承权，而成为选皇王代理人。他恢复僧籍之后，便开始推动教会改革与尖端咒式研究的政策，另外也以龙皇代理人的身分参与外交与内政。比起枢机主教这个职位，更像是手腕干练的战略家兼政治家。

虽然在我眼前的这个模样，让人完全看不出来他的能耐。

枢机主教的口中再度冒出呵欠。

「可是这么早还真是辛苦了，」莫尔汀抬头瞥了一眼了大厅的时钟说道。「不，是我们来晚了吗?」

「莫尔汀猊下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三十分钟。你不知道屠龙族有句谚语是‘失去头脑便无法挥剑’吗?」

在我身旁的吉吉那，嘴巴张成圆形。

「吉吉那他现在想说的，是他虽然预测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但没想到真的发生了。」

伙伴的表情一脸不悦，但我却感到非常愉快．我深切的体会到，这世上的幸福与不幸都是相对的。

「被你这只猴子模仿真是不爽。虽然你很想模仿我，但演技却和路边的狗屎一样逊，我可是敬谢不敏啊。」

「品名叫做吉吉那的大量氧气消耗机器，兼大量二氧化碳生成装置，今天也是卯足全劲运转着嘛。」

「你的眼镜配上俗气的长相，也就是专门用来骗女人的伪装迷彩，今天也完全画得很棒嘛。」

「屠龙族的混帐家伙，你还真敢讲啊，」他踩到了我的痛处。「虽然你平日一副无赖样，其实你明明是会用画图的方式写日记的人，而且里头连第一人称的用法都和平时傲慢的态度不同呢？」

「你这家伙，不准擅自偷看我的日记!装在事务所书架上的锁，你是怎么打开的!」

「那种程度的锁，用之前跟抓到的悬赏通缉犯学来的技术就能轻松解决!」

「你才是，什么挑选满载淫荡影像的存储元件的时候，‘要比选老婆还要认真’。这句话可是你说的哦!」

「什么!你又是怎么听见我在自己房间的自言自语!」

「谁叫你在我修理柜子内部的时候，自己走进来自言自语。」

「你这个家具白痴，让食人椅吃掉你的屁股然后去死吧！」

吉吉那想反驳，开了口之后又闭上了嘴。

「有那种椅子倒是很稀奇，说不定我会很想要呢。就算屁股稍微被咬了几下，如果对象是椅子的话，我也好想体验看看。」

他逐渐沉浸在自我世界里。没错，如果你现在开始对吉吉那感到害怕。那表示你和我一样是正常的。

我跟吉吉那之间的交谈，已经分不清是谩骂或者是毫无逻辑的对话。

「一大早的就很愉快呢，」穆尔汀微笑着。「看你们两位表演好像比观光，还要有趣。对，

嘉优斯．利瓦伊那．索雷尔还有吉吉那．嘉迪．多尔克．梅雷欧斯．亚修雷．布夫，就是你们两位。」

我有点惊讶。

「我们只不过是区区两个护卫而已，您居然连屠龙族又臭又长的蠢名字都记住了。」

「凡是与我有关的人，名字就是想忘也忘不了。」

他的话中带着自嘲的意味。赫洛迪鲁和护卫们不知为何都露出自傲的眼神。

唉呀，这种眼神代表着自己可以为信念而殉身。可是，到底是什么信念?

上司也是如此，部下也是如此，这群家伙真是让人无法理解。

这种无关紧要的事还是忘了吧。

「那么，我敬爱的枢机主教猊下，今天要去哪里观光呢?」我那让人不悦的说话方式也变得轻率起来。「您要上街观赏歌女艾里达那的戏剧吗?或者要去赌场，甚至到妓院去放松一下呢?或是要到公爵馆，参观后期启示派大师波雷迪的‘使徒们的连祷’(注：基督徒不断呼唤主名，渴求神恩的祈祷方式之一。)?」

虽然赫洛迪鲁在瞪视着我，不过我人已经在另一个次元了，所以怎样都无所谓。

「都不要好了。」

莫尔汀挥手表示拒绝。

「比起看戏，我比较喜欢写剧本，后期启示派的画，主题性过强，和我的感性的一面不合。」莫尔汀以恶作剧似的表情继续说下去。「对了，说到画作，我比较喜欢印象派鬼才鲁古兰，或是浑沌派的幻视者耶姆．亚达，又或者足浪漫派的艾吉尔．耶吉雷拉。我手上也收藏了好几幅他们的画作。」

「恩，因为我对绘画也有兴趣，所以略有耳闻，这三位是因为对抗当权者而精神崩溃，然后在狱中自杀身亡的画家吗?」

「哎呀，是这样子吗?」

他似乎若无其事地语带恐吓。当然，我绝对不想知道他这么说是不是有意的。

「对了、对了，今天首先要为远道而来的客人举办茶会。」

赫洛迪鲁和护卫们听见莫尔汀的话，突然紧张了起来。我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露出不悦的神情。

「即便不是真的开心到笑容满面也没关系哦。」

「猊下察言观色的精准度真是让人折服。」

「会准备好喝的红茶和甜甜的砂糖点心。以及让人开心的幕间剧表演（注：一种在正式歌剧幕间的短喜剧性质的滑稽剧)。你不觉得这样的茶会不太让人无聊吗?」

莫尔汀枢机主教对我眨了一边的眼睛。

这动作即便可爱的少女来作，也会让人觉得已经过时了。中年男子做起来的话，只会让人感到背脊一阵恶寒。

看着旁边艾里达那的祝祷祭典，我们乘坐的车辆前进着。一路上街道与人们的喧嚣渐渐消失，最后我们抵达艾里达那市边界附近，闲静的郊外。

在别墅区中，出现看来很古老的石壁。车子沿着石壁前进，停在陈旧的铁门前。我和吉吉那打开锈蚀的铁门，进入石壁内。

石壁内广阔而杂草丛生的草地上，稀稀落落地种着树木，绿色枝枒伸向天空。石壁之内一有座陵寝。柱子支撑着石头天花板，是一座奇异而看似坚固的陵寝。而且似乎连爆裂咒式也无法破坏。隐约可见陵寝中圣人雕像的侧脸。

我收回视线，前方的小路往深处蜿蜒，尽头是一栋废弃的砖造拉弗雷斯教堂。

我一面看着高耸入云的彩绘玻璃窗，一面走到教堂前方，打开了巨大的门扉，进入教堂内部。我们不是走往一般信徒用的礼拜堂，而爬上了旁边的旋转梯。

「在这上面。」

莫尔汀枢机主教以不符年龄的敏捷步伐登上楼悌。

礼拜堂上方，四层楼高左右的楼层，设置了贵宾信徒专用的礼拜堂。

我抬头望着呈半圆拱形的宝盖型天花板。彩色玻璃上画的天使及圣人已经褪色。

阳光从采光用的镶嵌窗，穿越天使与圣人射入室内。在白色的光束之中，尘埃如微小的天使舞动．

信徒座席的长椅，如海上的波浪般绵延。长椅的皮革绽裂，积满了灰尘。依照热力学第二法则不规则的排列着。

光翼十字印高挂在礼拜堂的正面。十字印上羽翼与光圈的金箔已然剥落，露出合金制的内层。

神圣的十字架上，架着陶制的赎罪神子。白色额头上有龟裂的痕迹，表情忧郁。或许他因为自己拯救世人的成果不太争气而低头哀叹。

被处以磔刑而无法言语的神之子，与活着的世人视线交会。

莫尔汀真不愧是枢机主教会议长，他以完美的顺序完成了礼拜。

我连忙回想儿时起就没用过的贵族朝拜礼仪，不过却怔住了。

其实不用想也知道，只是因战争而获得叙勋，随即就家道中落的索雷尔子爵家，根本没传承到多少贵族礼仪。甚至连身为三男的准爵位，也以假结婚的方式卖掉了。因为感觉礼拜无关紧要，于是我停了下来。

「你不信神吗?」

莫尔汀维持礼拜的姿势，背对着我说。不知为何，我无法坦率地回答。

「虽然我不能完全否定，但就我在这世上所见到的，在物理上我无法想象神存在着。」

「在身为信仰守护者枢机主教的我面前，不要说出亵渎神明的话。」

深具威严的声音，毫不客气地触碰着我内心深处的某处。

「神如果存在的话，我想问问，人们因为战争、瘟疫或意外死亡的理由是什么?」

我明知自己的语气变得很尖锐，但是却无法停止。

「我的朋友，身为你秘书官之一的赫洛迪鲁，他的未婚妻丝法卡，就是因为龙皇国与七都市同盟之间的无聊纷争而丧命。」

军人一个也没死，死的人只有丝法卡一个。我一想到赫洛迪鲁抱着丝法卡遗体叹息的情景，话就停不下来。

「质问战争、疾病、意外事故、谋杀发生的理由，质问赫洛迪鲁的未婚妻与我妹妹亚蕾榭尔为什么非死不可，这样有什么不对吗?」

背向着我的莫尔汀，默默地承受着我的视线。

「很好。所谓的言论自由，就是连出言讽刺真挚信仰的自由都能允许。」

枢机主教接纳了我的话。

「而且我的想法也和你说的一样。神并不存在，或者，弛是没有慈悲心的存在。」

莫尔汀干脆地回答。

「人与人之间因为语言而产生隔阂，人世才会演变成这个样貌。又如果语言是打破隔阂、沟通意见的唯一工具，那么同样的，神也是如此。」

莫尔汀像寓言故事里出谜题的龙一样，出了一道哑谜给我。

「无论根据哪一种观点，你都觉得所有的幸福与灾厄，全是从人心及其行为孕育而生的，对吧?」

转过头来的莫尔汀主教，不知为何眼神十分温柔。

「可是，不把神的人格化定位成欺瞒人心的便利工具，而是试着以良善与真理来取代。真的这样做的话，没有了欺瞒，人要怎么生存下去?」

「那是……」

我归纳不出明确的答案。

「我不知道。甚至连‘正确’这个概念，实际上是否真的正确都让人怀疑。只剩下依情况而定的合理性与计算。不，其正确性也让人怀疑。」

即便如此我遗是忍不住追问：

「如果是这样的话，赫洛迪鲁与我的哀伤。要在哪里才能获得救赎呢?」

「没办法获得救赎。」

莫尔汀的眼神望向教会的天花板。不，也许是望向更高的穹苍。

「就像我，当我失去亚斯艾里欧的时候，也不能说我从没诅咒过神，诅咒这个疯狂的世界以及残酷的世道。」

我回想起某个传闻．

莫尔汀的王兄——有皇国砥柱的美名的亚斯艾里欧，表面上是意外身亡，其实足被人暗杀。听说就是他的双胞胎亲弟弟莫尔汀亲自下的手。

欧杰斯王家的双胞胎兄弟，即便分别成为僧职与王储，但是彼此之间仍有联系，同一天生日的他们，生日当天一定会共进晚餐。

可是，亚斯艾里欧主张激进的皇国改革论，依宠妾的意思处理国政，并且拥有强大的咒式力，这让龙皇和他的亲族们感到忧虑，认为总有一天国家会陷入权力斗争，一分为二，最后可能导致内战发生。

为了避免国家定向破灭，莫尔汀谋杀自己唯一的血亲，他所敬爱的兄长亚斯艾里欧，并且伪装成意外事故。

据说莫尔汀自从兄长死亡之后，除了为谋略而笑之外，从来都没有真正笑过。这简直就是怎么也无法获得救赎的无问地狱。

「很抱歉让您回想起伤心的往事。」

「不，我才该道歉。」

莫尔汀原谅我似地轻轻挥手。

「人死不能复生。所谓的奇迹也不会发生。如果发生一次奇迹，世界就会崩坏。我们的存在对世界来说，原本就没有意义，也没有任何理由。所以才会去捏造生存的意义与理由，虚伪地生存下去。」

对方的话让我保持沉默。

「追问理由还是适可而止比较好。」

枢机主教的唇瓣之间，吐出了悲哀的言语。

「你……不!是所有的咒式士，都试图去理解世界。可是，这才是傲慢所在。我们无法直接触碰世界，只能被动地随波逐流。世界只能作为我们的镜像而存在。」

莫尔汀所说的话，从一个谜飞跃到另一个谜。

「这……」我说不出话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他所说的话指的是什么，即便伸出手我也抓不到，就像是从我的指缝之间溜走的热气。

莫尔汀露出充满谜团的笑容。

「这是我的，专属于我的答案。你要用自己的脑袋找出答案，思考问题在哪里。和没有答案的问题对峙，是人类唯一能和世界争斗的方法。」

枢机主教全神贯注地盯着我看。

「那应该是在人类有限的行为之中，最真挚而崇高的愚行。」

莫尔汀枢机主教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堂里回响着。在此同时，一阵呵欠声响起。背靠着礼拜堂柱子的吉吉那，正在打呵欠。

「向神明祈祷，玩文宇游戏的时问结束了吗?快点开始举办茶会，早点结束吧。」

听见吉吉那的话，我以挥手代替回答。即便天空上的云朵燃烧起来，那男人大概也不会感到烦恼吧。

「根据我目前为止观察到的，」我在近处听见莫尔汀的声音。枢机主教站在我身旁。

「姑且不论表面上给人的感觉，你跟他感情真是不错。」

「您的眼镜度数好像不够了，要不要我介绍好的眼镜店给您?」我自然地浮现苦笑。

「我和吉吉那搭档合作，是因为他除了是低能的战斗狂兼家具白痴兼毫无金钱概念之外，还算不错的伙伴。我讨厌吉吉那的心情永无止境，期待可以成为如梦般的无限能量。」

莫尔汀对着我露出神秘的微笑。

「你自己没有察觉到的话，我说再多也没有用。你们彼此是互补的。如果不能认同彼此的本质，那大概就会是你们的极限。」

我缓缓地摇头否定他的说法。

「我想起一件事，你们两个和我身边的拉其兄弟有点像。」

「是拉其侯爵吗?」

拉其侯爵家。

这是在咒式士间传闻甚嚣尘上的名字。

「我记得拉其侯爵家拥有‘李维’的称号，被指派在边境掌管军事，也是专门争斗与暗杀的世家。据说对上他们绝对活不了?」

「你真清楚。」

枢机主教笑了起来。

「他们在皇历三二〇年代的继位战争时，受龙皇之令暗杀巴尔多尔克派的反对派贵族。反对派在会议场所聚集之后，拉其家他们用五十八个人的首级和内脏排出‘连自尽都不准’的字样，使其恐惧而瓦解。这个事件是历史记载的。」

「那个事件并没有被夸大，而是史实吧?」

枢机主教点了点头。

「在皇历三五八年发生的索弗战役当中，索弗族俘虏八名拉其家的亲属。可是，拉其本家将原本可以作人质交换的敌方俘虏剁成肉片送回去。而那八个被俘虏的拉其家的人质们说：‘在战争的时候，拉其家绝不妥协，绝不怯懦。’于是全体自杀了。拉其家的军队因此得以继续战斗，歼灭了敌人，这也是史实。」

近来亚尔康多拉神殿的虐杀事件频传，「将敌人彻底歼灭的拉其家」的恐怖传说让人并不陌生。

「那种类型的杀手，和我们到底哪里像了呢?吉吉那也就算了，我可是和平主义者耶?」

「或许你们有一天会碰面，到时你再确认看看就好了。」

莫尔汀枢机主教轻轻地笑了。我对这没有进展的话题变得有点兴趣。

礼拜堂出入口的门扉开启。秘书官赫洛迪鲁行了一礼之后进入室内。

「客人们已经到了。」

「带过来。」

莫尔汀下了许可之后，赫洛迪鲁随即退下。然后，赫洛迪鲁的身影再度出现在门边，九人成列定出。其中有七个拥有锐利眼神的魁梧男子，以及一个与貌似秘书，穿西装戴眼镜的细瘦男子。队伍的最后是一个老人。

眼光锐利的男子们，是腰问挂着魔杖剑的攻击型咒式士。由毫无脚步声的走路方式看来，全体都是十层级以上的高位阶咒式士。老人外貌看来像是富裕的商人，白发下的脸孔满是皱纹。

「猊下，今天就叨扰您了。」

「别这么说，轻松一点吧。」

老人点头示礼之后，莫尔汀也点头回礼。为了让中央走道净空，我和吉吉那走向信徒的座席。当我和老人擦肩而过时，我发现他的眼中绽放着锐利光芒。刹那问与我交错而过的青灰眼瞳。彷佛是想要告诉我什么。

我到了出入口之后，回过头去，看见老人与莫尔汀彼此寒喧，一同走向后方的主教房。

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主教房里，青铜狮子装饰门扉关了起来。

寂静无声的礼拜堂。

从窗户俯瞰，围墙内身穿西装佩带魔杖剑的护卫们正在巡逻。

最外面建筑物周边的警卫工作，由莫尔汀手下四个护卫，以及老人手下四个护卫负责。教堂内部则是是双方各三人。能力最强的吉吉那与我，则是在礼拜堂内部戒备。十分钟左右会互相联络，每过一小时会交换巡逻地点，以维持警戒感。

我们各别照护卫计划坚守岗位。下方可以看见蓄胡巨汉与细瘦男子的护卫两人。蓄胡巨汉往上看，发现了我的身影。他打开手机放在耳边。

我的咒信机响起。我接了起来，听见「礼拜堂，听得见看得见吗?」的声音，我俯瞰巨汉举起左手的身影。

「嗯，我看见一坨很大的屎把手举起来了。」

「你还真敢讲。这边是庭院北边，已经跟西边和东边、南边的小组联络过，目前都没有异状。」

「主教房前方的礼拜堂小组，除了我伙伴吉吉那的脑袋之外，其余没有异状。」

咒信机里响起对方的苦笑。

「哈哈哈，你们这两个人真怪。居然会找你们来担任这种重要的护卫工作。」

那是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的正统口音。男子继续说了下去：

「无论如何，我们现在都是受雇的咒式士。」

「是啊，大家都辛苦了。」

「也是因为这样，能跟到达者层级和十二层级的攻击咒式士一起工作，让人很放心，」男子忽然发现。「对了，差不多该换班了，南边的小组先去用餐。」

「恩，我们排在最后就好。」

我挂断了咒信机。底下的咒式士面对身旁细瘦的同事，说着些什么。满脸胡须男。嘴巴似乎在动着，同事则是露出苦笑。应该是在向他报告与我之间的对话吧。我搞不清楚到底我们哪里奇怪了。那个同盟的雇佣攻击型咒式士，操的是正统口音，他大概本来当警察士的。

礼拜堂恢复了原本的静谧。

我从窗边离开，虽然连一丝信仰之心都没有，还是在信徒的座席上坐下。吉吉那依然把背靠在柱子上。

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交谈。我的视线回到青铜装饰的主教房大门。如果好好守住唯一的出入口，也就是教堂四楼的礼拜堂，那么护卫工作就很完美了。

吉吉那的双眼，紧盯着信徒的座席，也就是长椅看。我也感倦冗长的沉默了。

「你又在看椅子了吗?」

「恩，」吉吉那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说道。「只可惜没办法带走，这个教会的椅子，全部都是非常出色的椅子。」

「虽然我完全不想问，但是，吉吉那，在你的定义之下，好椅子和坏椅子到底差别在哪里?」

「那还用问吗?从椅子内部流露出来的高雅与美丽。」吉吉那以不可思议眼神望着我。接着又以热情如火的视线凝视着椅子。「可能是因为这里的椅子血统优良，信仰坚定，连表情也很有气质。如果再年轻一点，我会就带回去当我的爱椅西露露嘉的老公。」

我陷入思考，试着想象椅子新娘和椅子新郎盛大举办结婚典礼的景象。

安静如画的室内完全没有动静，白白赔上花在想象的时间。

我把视线移向窗外。莫尔汀手下的护卫们，与老人手下的护卫们，正在周围警戒着。

「你发现了吗，嘉优斯?」

吉吉那少见地主动对我开口。至于我会不会高兴就是另一次元的事了。

「什么？」

吉吉那的瞳孔像蛇眼一样变细。

「如果把你放进水里，比重轻的头和屁股应该会浮起来吧。」

「吉吉那你才是，如果不好好注意耳朵跟耳朵之间的氦气，可是会飞上天。为了不到天上旅行，把那沉重的屠龙刀插进脑袋吧。深深地插进去。」

听见伙伴的言语攻击，我也适度地回敬。我们两个人的对话如果翻译成大陆的共通语言，就是「您好，今天天气不错呢」还有「您真是多礼啊，近来如何呢」。

「跟你讲话会不断离题，」吉吉那拉回话题。「莫尔汀枢机主敦的客人，是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的阿兹．毕达下议员。」

「我知道。」

我曾经在新闻节目上看过，也回想起老人的护卫用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口音说话的情形。

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是由主张议会制民主主义的七位英雄率领，发起了从哲贝伦龙皇国独立出去的战争，自占领了三分之一领上之后，正式宣布独立的邻国。

七都市同盟自一百多年前独立以来，不断地与王国争夺领土或资源，数十年前也瓜分了艾里达那。在历史上是哲贝伦龙皇国的世仇，也是最友好的国家。

「阿兹．毕达议员，是七都市最高议会议长凯．库优尔的心腹之一，也是民自党的干事长，」我继续。「这种大人物议员与莫尔汀枢机主教的会谈，要我相信只是单纯的茶会，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什么都没说?」

「不要靠近危险。即便看见了也要假装没看到。这是我老爸的遗言。」

「说到嘉优斯的父亲，我记得是被诈欺师骗走全部的财产，结果让你们家家道中落。而且仔细回想，他应该还活着吧。」

「在我心里，我老爸已经死了。如果他没留下这种遗言的话，那他就是傻子。」

「我见到嘉优斯之后，就相信遗传是不会骗人的。」

「吉吉那，你爸妈避孕失败真是太令人遗憾了。如果可以用优生保护法把你堕掉那就太好了。」

我跟吉吉那的视线，又转向主教房的门。

「他们或许正在讨论推翻龙皇国的话题。」

「吉吉那你的笑话真无聊。如果要发动叛变的话，一开始就不会用我们这种外人了吧。」

「如果是外人，可以当成弃子来用。」

「要逃亡到七都市同盟吗?」

「逃到可以平等对待眼镜和我的国家如何?」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护卫工作倒是没什么问题了，可是除了吉吉那之外，没有别人在我旁边，实在是太无聊了，这让我很困扰。

「那我问你。‘快乐呼吸’月刊这个月的特别报导是什么?」

这是我们常有的对话游戏，自然地从我口中冒出。吉吉那露出疑惑的眼神。

「又是这个啊？在地球上的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

「你啊，为了不惹族长认定的未婚妻生气，必须要培养社交手腕部是吗？。」

听见我的指摘，吉吉那咬住下唇。

「那么来练习吧，请回答‘快乐呼吸’月刊这个月的特别报导是什么?」

吉吉那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在冒死在暴君面前吟诗的诗人的神情一般。没过多久，他张开了沉重的双唇。

「死斗!光之呼吸派对决暗之呼吸派。」

「还差一点。」

「那，你这家伙会怎么回答?」

「彻底讨论。持续蔓延的儿童呼吸中毒问题。母亲们悲恸地哭喊‘我们家的孩子，即便睡着也不会停止呼吸!’之类的。」

「……这个方向真的是比较吻合吗?怎么感觉是让人感到非常不快的路线。」

「相信我吧，从我的双眼，你可以看到诚恳，用力看没关系。」

「你把脸别开说话我很困扰。」

我把脸转回来，吉吉那的眼里明显地浮现怀疑。

「嘉优斯，你该不会是在耍我吧?」

「怎么可能……」我为了掩饰失笑而打了呵欠。「不过。你该不会以为我的神秘绝学是免费课程吧?」

吉吉那蹙起眉头，表情像是踩到腐烂的猫尸似的。不，这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我的理解是正确的。

「多少钱?」

「唉哟、唉哟，屠龙族也沦落到用钱解决的地步了。就当我在开玩笑吧。」

我恭敬地伸出了手。

「那么，这位客人，初级要十伊恩，中级索价一百伊恩，高级要一千伊恩。」

我彬彬有礼的话语，彷佛在吉吉那白瓷般的额头刻下龟裂状的皱纹。他伸手揣进陵里之后，挥了一下手臂。我随即接下了十伊恩的铜币。

「初级的秘诀是‘如果想要用最便宜的方式解决，就只能掌握最便宜的东西。赶快升到中级去吧’。」吉吉那噘起红色的唇办，露出痛苦的表情。我接下了他掷出的一百伊恩白铜币。

「中级的秘诀是‘中庸不会失败，也不会成功。赶快突进型局级吧’。」

这使得吉吉那充满男子气魄的眉毛痉挛起来，强忍心中的不悦。我设法用手掌挡下朝着脸疾射而来的一千伊恩银币。

「高级的秘诀是‘不要以为用钱就可以解决一切。全力冲刺到超高级吧’。超高级要价一万伊恩。」

我刚开口的瞬间立刻蹲下，屠龙刀疾速掠过我的头顶。斩断了我十几根来不及逃跑的头发。哇——省下了一笔理发的钱。才怪。

翻滚起身之后，出现在我面前的光景，是吉吉那在礼拜堂光翼十字印的背景之下，举起巨大屠龙刀的身姿。那是犹如俊美神祇发怒的景象。

「我告诉你我的秘诀吧。那就是，胆敢嘲弄屠龙族的家伙，不是不幸猝死，就是立刻被

杀‘。」

在他作出宣告的同时，只见刀光一闪。在我翻滚闪躲之后，信徒座席的长椅在身后断成两截。我随即跃身抽退，放声大喊：

「住手，等一下!你这用刀白痴。话说回来，你这家伙对椅子的爱又跑到哪去了?」

「就是因为你躲开了攻击，害羞的雪路亚才会死掉。血债血还。你还有一秒的时间可以交代遗言，时间到!执行死刑。」

「不要替每一把看到的椅子取名字啦，这样很恶心!」我拚命闪开吉吉那用力挥下的刀刃。「等、等一下，诡异的不只是吉吉那你的脑袋而已，好像还有某些地方不太对劲!」

吉吉那的夺命的攻击在我的鼻尖前方停下。他那钢铁般的眼神，不是冲着我来，而是向着外面。

现在已经过了理应要定时联络的时间。我急忙冲到窗边去。眼下寂静的庭院里，已经见不到方才负责巡逻的胡须巨汉和身材细瘦的咒式士。我转过身去，朝着对面窗户的吉吉那微微摇头。

我们两人静静地靠近礼拜堂的门扉。走入在白天光线也很昏暗的走廊。右边是一条死路。我望向左边，走廊末端的两个护卫背靠着墙，双腿放在地上露出笑容。不过，是咽喉被切开成半月形的第二张嘴在笑。拥有扭曲美感的人，应该会觉得那是笑容

由咽喉溅出的鲜血，染红了靠在墙壁的护卫们脖子以下的身体．走廊一片血海，我顿时全身感到猛烈的恶寒。

高亢的金属声。迎击白刀的刀刃。

吉吉那电光石火般抽出刀刃，挡下了逼近我头顶的刀刃。

绯红色的火花四散，吉吉那使劲格开刀刃，他利用刀身上的冲撞力，回转到出刀人影的后方。出刀者以奇术般的体术（注：所谓体术指的是肉身搏击技巧。），让吉吉那追击而去的刀刃挥空。他踏上天花板再度飞翔。我以为他会踏往右边的墙壁，但他又随即又踢墙跃身。在如撞球反弹在左右两侧的墙壁飞身移动，最后落在走廊深处。

那道人影简直像是真的影子。

虽然身材瘦小，但全身都锻炼得很结实，一袭暗灰色服装与锁子甲的装束，紧实地包覆至鼻下。右手拿着弧度平缓的单刃刀剑，那种武器非常罕见。那并非属于伍戈多大陆主流的「剑」，而是以突刺或劈砍为目的，东方的「刀」。

某个词汇掠过我的脑海。

「这家伙是‘忍者’！」

在我出声大叫的同时，吉吉那急速狂奔。我没想到自己竟然会遇上跟吉薇提过的东方杀手。

修习忍道者，被称之为忍者，以暗杀与谍报维生。将肉体和精神锻炼至极限，可以手刀斩断人的头颅，是活生生的杀人机器。

吉吉那以飞燕般的速度逼近对方。忍者挥出魔杖刀，发动化学钢成系的咒式。高速疾飞而来的物体，被吉吉那以屠龙刀弹开。

插在地板上的物体被称作手里剑，那是一种八角尖刀的投掷武器。只要命中就能让敌人皮开肉绽。那名忍者发动的咒式，是化学钢成系第一位阶咒式「矛枪射」的东方版——「手剑射」咒式。

吉吉那继续冲刺，无视肩膀或交叉的双手被斩断的危险。为了不作出露出空隙这等愚行，因此他直线前进。他在走廊上猛力踩下重心脚，挥出交叉着的右臂。

从他右手刺出的是刀长九九五厘米的贾那散铁重咒合金。忍者以左手的护手与右手的魔杖刀避开直击，让攻击的力道偏移至一旁。青色钢铁发出尖锐声响，红色火花四处飞溅。

很少有咒式士能挡下吉吉那的猛烈一击。忍者判断无法完全卸开吉吉那压倒性的力量，于是以左脚为轴旋转身体，让吉吉那的刀刃滑向后方，再踢出右脚。吉吉那垂直抬起左膝，以小腿接住对方的踢击。

忍者缩回右脚，挥出魔杖刀，弹开屠龙刀的刀柄。他往后空翻，避开旋斩而来，发出裂空声响的巨大刀刃。

他闪避的连续动作十分完美。我的魔杖剑放出构筑完成的化学炼成系第二位阶「徘蛇舌。」

我转身向后，退到比刚才更后面的地方。猛烈的火焰袭向方才打算近身取我首级的人影。

只见咒式合成的百分之二十五环烷酸铝、百分之二十五油酸铝与百分之五十月桂酸铝，再加上轻油增加黏度之后（注：燃烧弹的配方。）放射燃烧，形成火舌笼罩忍者。

我心想，两人一组行动的护卫们，一定是还来不及跟我们联络就被杀害了，想必敌人也是以两人以上的人数组队行动。

在走廊上忍者身体虽然燃烧起来，但还是继续前进。他因为火焰无法呼吸，视野也遭到遮蔽，但他还是往正确的方向前进。我的刀刃在对方胸前一闪。全身被焰光缠绕的忍者终于倒下。

一群黑衣人分从走廊深处的左右角落出现。在我的背后，吉吉那与最初交战的忍者剑戟交错声持续不断。

前方忍者们的魔杖刀放出咒式。如子弹般的大量手里剑，从翻滚闪避的我的肩膀与手飞掠而过。数量很多．我必须设法中止对方连绵不绝的攻势。

我继续翻滚闪躲，放出二重构筑的化学炼成系第三位阶——「绋龙七咆」。威力比方才更强大的焰光，席卷了整个走廊。猛烈的火焰霎时笼罩住那群忍者，火舌舔舐着走廊的地板、墙壁，直至天花板。

氢氧基铝二（二乙基己酸）的白色粉末，混合辛烷值低的轻油，增加黏度后凝固而成的汽油弹，顿时化为火焰激流。

凝固汽油弹的燃烧温度是一千两百度，甚至能把骨头烧成灰烬。那些朝我逼近的忍者，全数葬身在业火之中。

我用袖子盖住口鼻，从焰光之中往后抽退。由于火焰燃烧消耗大量的氧气，即便只是站在附近，也可能造成一氧化碳中毒。忍者的援军就此断绝。

突然，猛烈的焰光之中，冲出一道火焰人影。全身被火焰缠绕的忍者，彷佛喝醉似地往前行走。火舌从他眼睛与嘴巴的黑洞吐出。虽然手指已经碳化，掉落了好几只，但他仍以惊人的执念紧握魔杖刀。当我弄懂他构筑的咒式内容，立刻放声大喊：

「吉吉那，快逃!」

我们同时飞身进入礼拜堂。吉吉那伸手关门之后着地。下一个瞬间，门后发出轰然巨响。遭到爆炸气流破坏的门板碎片，从倒卧在礼拜堂里的我和吉吉那上方飞越而过。

门板碎片与自爆忍者的尸块，纷纷掉落在礼拜堂里。

我和吉吉那立刻起身。我放出的火焰障壁，也因为爆炸旋流而减弱。

忍者们真是值得敬畏的对手。他们拥有超越人类的体术以及团队战术。甚至为了任务不阶自曝。

比起「异貌者」，人类的心、执念与狂热信仰，其实更加恐怖。

主教房的门扉开启，赫洛迪鲁从里面探出了头。

「发生什么事了!」

「来了一群不是同伴的家伙!」

倏地，手里剑刺进门板，而且就在赫洛迪鲁的脸旁。我的视线从急忙关门的赫洛迪鲁身上移回礼拜堂的门边。

数道影子从变弱的火焰障壁之中旋飞而出。三名忍者旋身灭去身上的火焰。吉吉那用他的巨大刀刃，迎击从上空逼近的刀刃。

忍者双手握刀举向左边，完全的接下攻击。如果是想这么制住吉吉那的刀，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吉吉那的刀刃破坏了交迭的魔杖刀，接着命中忍者的头。头、锁骨、披着锁子甲的肋骨、肺、心脏、小肠都被切断，接着，吉吉那把刀身从忍者的右侧腹抽出。脑浆与血液从死者的上半身飞溅而出；内脏从下半身喷溅散落。

吉吉那再度翻转刀身，这次是下一个逼近的忍者，从他的两腿之间开始，疾速斩过腰部、胸膛、直到头顶。第三名忍者着地之后，瞄准四肢在地面上的吉吉那的右脚。

吉吉那抬起右脚，踏住刀刃。忍者伸手抽回被踏住的魔杖刀，他因此而失去平衡，一片金属垂直敲上他的头部．

屠龙刀从头顶，接着到脸部、下颚，直至脖子将他一分为二，刀身插入地面。由于刀刃的宽度约莫与肩膀同宽，因此不是纯粹砍穿，而是把人劈成两半。

那是一记异常激烈的斩击，彷佛可以闻到空气分子与刀身摩擦产生的焦味。

生物强化系的咒式上，在这世上可说是立于巅峰的战士之一。而在他们之中，剑舞士的吉吉那也可说是最强的一人。

吉吉那的技术、屠龙刀涅雷多，再加上天才咒式具制作者裘杰欧．索亚．富里根的宝珠之力。单结晶刀刃搭配剑舞士的刀术，等同鬼神之剑。

我和吉吉那两人背靠着背，伫立在礼拜堂中央的通道上。既然敌人入侵到礼拜堂来，那就代表护卫们应该全数被歼灭了。

我想起那个性格直爽的同盟蓄胡咒式士。事情总是这样，好人总是会先死．

「又要来啰！」

吉吉那话语方落，礼拜堂的天花板与窗户玻璃应声碎裂。随着绘有天使与圣人的彩色玻璃碎裂，一群黑衣人翩然落下。

「绝对不能让任何人靠近主教房!还有，不要让椅子们出现死伤!」

如此喊着的吉吉那，没看背后的情况，便直接掷出封咒榴弹。半空中的忍者被卷入爆裂。全身都被开满了洞的忍者们，由于剧烈冲击力的缘故，从垂直落下的状态变成水平飞出，猛力地撞上墙壁。

我也发动电磁雷击系第二位阶「雷霆鞭」。电子形成的毒蛇缠住掉落中的忍者头部，灼烧他的神经、肌肉与内脏。那名忍者还来不及着地，就被电击身亡而摔落。

吉吉那大大地张开双手。

「那么，享受斗争的盛宴，肯定杀戮的价值吧，」吉吉那用手弹开从天花板射下的手里剑。「性命与性命的刀刃交错，溅出火花吧!就在这一瞬间，我与世界开始同步脉动!」

六角形金属开始覆上屠龙族战士的全身，强化几丁质、硬化角质与强化肌肉沿着合金骨骼生成，最后组成名为「衂蟹壳钟」的生物甲壳甲冑。着地的忍者们以疾风般的速度冲向我与吉吉那。剩下的敌人共有九个。

「来吧，让我见识你们的生命力与能耐!」

只见吉吉那的屠龙刀一闪，画出巨大的圆弧，逼近而来的忍者鼻梁以上的部位被他砍飞。

我发动构筑完成的「雷霆鞭」。电子形成的鞭子，命中逼近的忍者头部，他立刻触电身亡。

忍者们一面放出咒式手里剑，一面以椅子为通道疾奔接近。我边听着手里剑的嗡嗡声，边在椅子与椅子之间翻滚闪避。在我起身的同时，再次越过椅背放出「雷霆鞭」。被雷电击中的忍者全身痉挛，从耳朵与口鼻喷出冒出蒸气的沸腾黑血，就这么倒地不起。

由于对手是忍者，使用一般的咒式就太慢了。如果不用秒速三十万公里的光学或是雷击系咒式，根本没办法伤到他们分毫。

忍者由我的侧面飞翔着过来。我举起魔杖剑优尔加格档，然后扣下扳机。我发动二重咒式，在剑身上面发动「雷霆鞭」。

由于忍者自己握住的钢铁通上了电，身体随即痉挛。我收回剑刀切断他的咽喉。另一个忍者以捣着喉咙往后倒地的同伴为跳板，飞身向我袭击而来。我用魔杖剑接住直劈而下的刀刃，膝盖不支跪地。忍者臂力比我强上许多，按住我的胳膊，把我压制在地面上。

我的剑刀被推回抵在左肩上。对方个头明明那么矮小，但臂力却是十分可怕。当我担任前锋与敌人近身战的时候，就已经注定要失败了。

即便想使用与刚才相同的战法，我也无法进行第三重发动，现在这样的姿势会让自己也触电。

忍者踢出左中段踢击。我猛然转身避开要害，不过却造成剑身翻转。我的上衣连同胸部被斩裂，脚被椅子绊住，身体倒向后方。胸部血管被切断三条，我自己诊断也知道是重伤。

我顺着运动惯性改用反手握刀，朝忍者的重心脚扫踢。被我放倒的对手，他的刀身插入我左耳旁边约椅子。

我用背部与腰腿的肌肉回转一百八十度，以插入地面的魔杖剑为支点，低空左旋踢对方的胸膛，紧接着拿回右方的剑刀，斩向边后退边扣板机的忍者身体。然而，含有「雷霆鞭」的雷神之刀，居然没有发动。

咒弹卡在药室里，因此咒式发动不了!

肩膀与胸膛负伤的我，无法斩开忍者的锁子甲与强韧的肌肉组织。

我接着挡下对手的刀，魔杖剑从手上掉落。在对方重新摆好架式之前，我改采低空体势撞向他。我与腹部遭受撞击的忍者同时倒地，然后抽出腰后的金属块。

我跨坐在忍者的胸口，朝向他的脸。对方虽然试图用左手拨开，但无法阻挡我扣下扳射光六发子弹。

大口径软弹头命中忍者举起的左上臂、喉咙、气管、额头、左眼窝嘴巴并且贯穿而过。

血水从面罩渗出，刺客发出叹息似的哀鸣之后丧命。咒式可让骨骼与肌肉强化、变换，但是无法强化到眼球与口腔的部位。而且，只要脑部遭受破坏，无论是哪种类型的咒式士，唯有死路一条。

枪口冒出刺鼻的硝烟味。

吉吉那在罗路卡屋拿给我这把火药式手枪。

在这个大陆上，攻击型咒式、各种强化生物体的手法以及装甲都十分发达，很少有人只用纯粹的手枪。对手是咒式上的话，即便身体被开了洞，一只手臂被炸飞，也能若无其事继续移动，只有使用可精确狙击要害的特殊弹头，杀伤力才算足够。

虽然我只是因为丢掉可惜才带在身上，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也是令人生气。

我把子弹用尽的枪插回腰后，抓起掉落在地上的魔杖剑。

我退出卡住的咒弹，粗暴地抽出空弹仓，换上装满十二发子弹的备用咒弹仓，然后拉开保险，将第一发子弹塞进火药室。

一道身影从正在激烈交战的吉吉那身边窜出。当我发现那个是意图奔向主教房的忍者时，马上发动咒式。透过化学钢成系第一位阶「矛枪射」，形成三支钢铁长枪疾射而出，刺穿那名忍者的胸膛，把他牢牢地钉在椅子上。

我继续构筑咒式，朝正在激斗的吉吉那走去。

巨大的刀身挥舞而下。

忍者举起的魔杖刀被砍断，身体从头顶至两腿之间被斩成两截。吉吉那低头闪过从左边逼近的忍者横劈，伸手抓住对方的右脚踝，将整个人举了起来。

只见那名忍者的头部，被吉吉那以惊人臂力撞向另一名逼近的暗杀者头部。两人头盖骨双双碎裂。头颅碎裂的尸体，又被扔向后方的忍者。吉吉那残忍的刀刃，朝着胸口被撞到的忍者横劈而去。

黄铜制烛台、忍者的头颅与布道台，全都被劈成两半。忍者的双手虽然试图触摸嘴巴上全部消失的头部断面，但是只剩脑浆与血液不断溢出。他弯下膝盖，与撞上他的同伴尸体一起倒落，气绝身亡。

吉吉那的周围已经横躺数具尸体，形成一片血海。生物甲冑也溅上血沫，身姿壮绝凄烈。

「刚好九具，该结束了吧。」

我靠近吉吉那。

「从他们的装备和动作看来，似乎不是‘风魔’或‘伊贺’，而是‘甲贺’的忍者。」

「看来大陆方面也来了不少的流派。」

在吉吉那的后方，阳光之下影子晃动。我才刚想着「动了」的瞬间，影子便形成人型飞翔起来。

吉吉那转身以刀刃接住魔杖刀的突刺。他无法完全防御下来，逸脱的刀刃斩裂吉吉那头盔的脸颊部位。对强敌出现的喜悦，在他的嘴角显露出来。

吉吉那举起左臂抵挡紧接而来的中段回旋踢。忍者把魔杖剑交到左手，防御吉吉那横向回斩。然后，忍者旋转刀刃突刺反击。这次换吉吉那用左手拔出防御用的短剑抵挡。高亢的声音响起，鈇合金制的短剑应声碎裂。

吉吉那与忍者拉开了彼此的趴离。

不知是对吉吉那的技巧感到震惊，或者有其它原因，忍者轻轻摇头之后开始移动。吉吉那在椅子上奔驰，并肩追着向主教房狂奔的忍者。

在两道飓风之间，刀刃的银色奔流疾速交错。烛台与长椅有如薄纸般解体，碎片四处飞散。从我的位置无法对忍者放出咒式。于是我也开始奔驰，追在两人身后。

绕到前方的吉吉那，踏破礼拜堂的地面猛然停下。脸上充满椅子遭到破坏的暴怒。他朝向越过椅子袭来的忍者，采取下段斩击，变化成三段突刺的必杀之招。忍者急停之后用刀刃接住第一击，逃向后方。代替他承受三段突刺的长椅爆裂飞散。

吉吉那在椅子遭破坏后开出来的路上前进。他以狂风暴雨之势挥舞刀刃，粉碎了椅子与地面。忍者躲过刀刃的所有攻击。

吉吉那踢起椅子的碎片，挡住忍者的退路。大得惊人的刀刃，砍向停下脚步的忍者。虽然他以魔杖刀挡住，但无法抵销质量巨大的一击，左肩口被砍裂。

在血沫的另一边，忍者的左手从腰问抽出武器，是前端分岔的魔杖叉。

吉吉那以超越常人的五感，察觉到对方不自然的动作，不假思索把头大幅往左倾。

魔杖叉划出斜线光芒，掠过吉吉那的头盔与装甲劈向后方。直线轨迹接着破坏了长椅椅背、烛台以及位于十字印下方的祭坛。正确来说是削切。

忍者挥动魔杖叉，再度射出斜线光芒。虽然吉吉那闪开了，却仍然擦过他的大腿与上臂的一部分。

喷出鲜血的吉吉那往后抽退。两人终于拉开距离，于是我全力发动化学钢成系第一位阶

「矛枪射」。咒式构筑出七柄长枪之后疾射而出。忍者也再次发动了咒式．钢制长枪与光芒激烈碰撞之后，瞬间被分解成银色碎片。

「那是什么?」

举起刀刃的吉吉那问道。我的知觉眼镜显示出对忍者使用咒式的评估。

「对方使用的咒式，恐怕是化学钢成系第三位阶‘微尘极针’。」

对手放出的咒式，形成数亿支极其细小的单分子针。极小的针本身，是一个巨大分子，

分子之间的张力强度便是其强度。极限张力值约是每直径一微米二点四吨，拥有极大的强度，

一个原子大小的针尖是世上最锐利的物体。只要命中的话，即可轻易贯穿人体、削切物体。

（注：一般金属并无所谓多原于形成的「分子」结沟，此处为作品申虚构理沦。）

忍者构筑出骇人的咒式。吉吉那与我在礼拜堂里流窜。椅子被削开，地板被掀飞。吉吉那与我会合之后高举屠龙刀。

插在地上的刀刃成为盾牌。单分子针与贾那散铁重咒合金的表面剧烈碰撞，发出可怕的尖锐声响与火花。

由于吉吉那争取到一瞬的时间，我随即构筑咒式，放出化学炼成系第三位阶「爆炸吼」，

高速生成淡黄色结晶。甲苯与三个硝基结合形成三硝基甲苯，藉由以迭氮化铅和雷酸汞作为引信，迅速炸裂开来。

爆炸气流与弹射的钢铁碎片，粉碎了椅子与地板。猛烈的气流连我和吉吉那也轰飞。

忍者事先预测到我的招式，向上跳开。他回身旋转着，将爆炸气流和冲击波的影响降到最低之后逃向空中。

不过，我也预料到对方是不寻常的高手。因为在没有立足点的空中无法闪躲，我趁势放出「雷霆鞭」。

然而，水平的雷电无法击中处于降落状态的忍者。

忍者在魔杖刀上发动的咒式，是我刚才所用的「爆炸吼」，往下喷出每秒六千九百公尺的爆炸气流，他靠着反作用力急速上升，攀上礼拜堂被炸飞的天花板，然后把魔杖刀插进画着天地创世图的天花板。成为倒吊状态的忍者，身上的装束因爆炸气流破裂，甚至流出了鲜血。

加上钢铁碎片的确可以增加伤害，但我从没想过在实战中如何运用。

倒吊的暗杀者，扣下左手魔杖叉的扳机，只见单分子针，非为集中状而呈放射状飞出，宛如细雨般四散落下。

吉吉那以刀刃为盾，我也躲王长椅下方，但无法完全避开，我的肩膀与脚背纷纷中针。

这次忍者又将针尖集中破坏长椅，我从长椅下逃出，朝着天花板放出「爆炸吼」。天花板破碎爆裂。

忍者已经不在天花板，悄无声息地在礼拜堂的出入口旁着地。他们的体术真是惊人。天花板碎片迟了一步落下，堆积在礼拜堂里。

我很清楚吉吉那怪物般的能力。和吉吉那战得不分胜负的忍者，程度和他的同伙判若云泥，足以与到达者层级攻击型咒式士相抗衡。

吉吉那伫立在礼拜堂的中央通道。

「真没想到，居然有杀手能与我这个屠龙族的战士势均力敌。」

他举起了刀。

「在死之前报上名来。」

吉吉那在实战中与敌人交谈实在太没常识了。躲在椅子后方偷看对手的我才是合平常理

忍者右手拿着魔杖刀，左手拿着魔杖叉，摆出架式回答。

「吾名不足为道，从于甲贺一派，不过是个忍者。」

声音也被改造过了。有必要隐瞒身分到这种地步吗?

「而甲贺必定会达成任务。」

我注意到刀尖构筑出的白色针状结晶，身上的血液不禁逆流。

我还来不及叫唤，轰然巨响已然炸裂。

第一卷 第七章 织光之手

逃吧、逃吧，逃离过去的阴影

否则你将会被过去的深渊吞噬殆尽

只是在你逃离的同时

所谓的「你」便已不复存在

吉格姆托．瓦伦海德「曲面虚像心理学」皇历四八七年

在我腹中回响的重低音二重奏，同样的撼动了整座礼拜堂和教会。墙壁、窗框和天花板也随之碎裂飞散。

祭坛华盖崩塌，露出天空的一角。在满是白烟和瓦砾的礼拜堂中，我和吉吉那侥幸得以逃过一劫。

被瓦砾压着的吉吉那推开砖瓦，拍拍身上的灰尘，站了起来。我也撑着魔杖剑，狼狈地起身。

甲贺忍者首领施放的咒式是化学炼成系第四位阶「暴轰蹂躏舞」。

RDX，也就是所谓的「黑索金」，这个咒式说的详细点，是先合成环三亚甲基三硝胺，

再以电流传导来引爆秒速达八千五百公尺的军用炸药。相较于「爆炸吼」产生的三硝基甲苯，威力增加一．六倍之多，是个相当强力的咒式。

当吉吉那一察觉到对方的攻击咒式，便马上拿屠龙刀作掩护向后方飞跃，同一时间我往前冲去，在极短时间内发动和对手相同的招式「暴轰蹂躏舞」。我将咒式指定方向，试图强制抵消那股超常破坏力。虽说这招是别无他法的下下之策，倒也收到不错的效果。

超越极限的高速发动也反噬回我身上，从肩膀到胸口、脑部部受到严重损伤，甚至还有一部分的神经系统遭到烧毁，汩汩流出的鲜血濡湿上衣下襬。

吉吉那也伤的不轻，全身上下布满细小的伤口。但这场激战在他眼中似乎不值一提。

「亚洛亚德、摩罗歌、惠比涅堤斯、费雷拉，我绝不会忘记你们勇敢壮烈的牺牲。」

姑且先不管对那群损坏的椅子献上默哀的奇特屠龙族。现在就算不特别注意四周，也看得出来那名恐怖的忍者早已逃离现场．

「同时使用超平常理的体术和高阶化学系咒式吗……简直就是怪物啊!」

我扶正眼镜，忍不住惊愕道。

「因为他知道二对一的下场就是白白牺牲吧!」吉吉那好像在嗅着什么，轻轻动了动秀丽的鼻头。「而且这人的准备周到得近乎龟毛!」

虽然我不如屠龙族敏感却也闻到焦味了，浓烈的黑烟从礼拜堂的出口窜出。靠近窗边往下一瞧，才发现一到三楼的窗户正吐出猛烈的火舌和黑烟。

看来那个恐怖的忍者在临走前还撒了燃烧剂，打算烧毁整座馆舍吧!

「我有听过像这样把房屋点燃的乡下特殊祭典，那是叫什么呢……?」

「真没想到我会像今天这样，开始羡慕你有立刻逃进妄想世界的才能。」

吉吉那将信徒用的长椅夹在两腋下移动，并把它们架在礼拜堂的门上。这么一来暂时可以防止火焰入侵，也可以避开黑烟造成的一氧化碳中毒，但这非长久之计。

「敌人撤退了吗?其它的护卫怎么了?」

主教房门突然被打开，只见赫洛迪鲁和秘书官神色紧张地站在门边，身后可见莫尔汀枢机主教和阿兹。毕达议员正往这边窥视着。

「除了我们以外的护卫全灭了。」

赫洛迪鲁虽没有恶意，但说话的语气却很尖锐。我和吉吉那踏过坏掉的椅子和忍者们的身体碎块，站到赫洛迪鲁和秘书面前。

他们站在主教房门前，顶着一张焦急的脸望着我们。我看着他们说道：

「恶魔般的暗杀者们已经撤退，但敌人似乎无论如何都想取主教和议员的命。从礼拜堂的出口一直到楼下都已陷入火海之中，现在只能从窗户逃出去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阿兹。毕达?我想会记得这张老脸的人，世上应该没有几个吧?」

老人用阴郁的眼神说着，莫尔汀则是带着「哎呀呀」的从容表情苦笑。

「这件事之后再说。」我中断这段对话，转而巡视周围。「现在已经逃不出去了吧。」

吉吉那看向窗外。整座教会陷入熊熊燃烧的大火之中，就连四楼窗户对外的视线都遭火势覆盖。

「如果只抱一个人也就算了，这下要扛着四个人和嘉优斯跳下去，就算是我也办不到。再说，暗杀者的首领已经逃走了，我们要是勉强从窗户逃出，也会受到狙击。即便是我和嘉优斯也无法保护你们。」

「没有其它的出口吗?」

我试着向莫尔汀主教提问。

「有那么刚好的救命出口吗?」

吉吉那将屠龙刀扛在肩上。

「贵族的教会中竟然没有紧急避难路径。这也真是太奇怪了，」我继续挖苦着。「因为贵族……不，我是如此病态地胆小，完全不相信别人。」

而莫尔汀主教只是选择沉默与苦笑。他转身走进主教房，我们也跟在枢机主教身后。

那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房内摆有书架和小型祭坛，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张接待桌和一只四脚椅。

枢机主教举起手，指着祭坛。

「把祭坛移开，有通往纳骨堂的向下阶梯。从那里可以定到地上的某个祠堂。」

莫尔汀状似无趣地说。

六人一同往地下通道迈进，伴随着自背后传来的阵阵烧焦味。

吉吉那走在最前头，接着是赫洛迪鲁、莫尔汀枢机主教、阿兹．毕达下议院议员、秘书官和我，一行人在狭隘的地下纳骨堂通道中行进。

吉吉那发动生物变化系第一位阶「萤明」的咒式，剑尖亮起没有温度的蓝白光芒。将合成好的荧光素再结合ATP（三磷酸腺苷）和荧光酵素，产生新的荧光素，此时化学能转换成光学能的变换率可达百分之九十八以上，几乎不会产生多余的废热。虽然发光原理就跟萤火虫的光芒一样，可以说是一种优雅的亮光，但同时也映照出吉吉那的臭脸，这一点还真令人讨厌。

堆积在两旁墙壁中圣职人员的棺枢，在光的照耀下浮现出轮廓，我们在这狭窄的通道中不断前进。

「差不多快到出口了。」

莫尔汀的声音响起，前进速度慢了下来。

吉吉那点起的微光遭到土石阻碍。

通往出口的楼梯半途上都是瓦砾覆盖着。吉吉那索性以屠龙刀劈开土石，赫洛迪鲁见状干脆扒下圣职人员的棺盖扫开砂石。

由于通道狭窄，清理瓦砾的工作也只能容纳两人的活动空间。莫尔汀主教则是沉着地背靠墙壁，他的视线落在左脚上，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伤。

「自从在奥尔坎多拉神殿担任指挥，追击逃走的疯狂信徒以来，这还是头一次跑得这么激烈。」

在能见度极低的黑暗中，我隐约觉得莫尔汀主教正凝视着我。

「嘉优斯，你不趁现在问我和阿兹.毕达议员谈了些什么吗?」

「‘下位者什么都别问’这是祖先传下来的处世之道。」

正当我这么说着的同时，我感觉到自己的衣袖湿了一片。吉吉那帮我使用紧急治愈咒式而愈合的肩膀和胸口，甚至是全身的细小伤口，都在激烈运动下裂开又再度出血。我因为严重失血的关系，感到身体不适。

「就算如此，还是猜猜看吧!」

我拉高袖口将伤口绑紧，感受到火灾的热气正自背后涌进。看来目前只能和枢机主教对话来抹去等待的焦急。

「莫尔汀主教和阿兹．毕达议员二大巨头会谈的目的，想必是横亘在皇国和七都市同盟间的问题——关于第九次圣地纷争的事情吧!」

听着我低声的说话，阿兹．毕达议员躲在白色眉毛下的双眼蕴藏着饶富兴味的光芒。

「第九次圣地纷争在名义上来说，是争论历史、宗教之上位于两国问的圣地亚鲁索克如何分割。实际则是两国在争夺连接东方二十三诸国的交通权利和要卫。」

我不懂政治，但若要谈论政治，我起码还懂得计算得失。

「有了猊下和南方的索利提亚共和国合资新开设的海路，经济上的瓰争便显得毫无意义。」

我试着说下去。

「然而，教会和信徒们对宗教过于狂热，一部分的军人和军事产业都期待战争。同盟方面也是相同状态。一旦龙皇国和七都市同盟展开互斗，神圣伊杰斯教国和巴赫鲁巴大光国可是会笑着等待偷袭的机会。」

对于我的解说，莫尔汀浅笑着点头。

「于是你在拉贝多迪斯同盟中寻求和自己相当、合理又冷静的有力者。也就是和同盟最高议会首长凯．库优尔商谈。凯．库优尔派出心腹阿兹．毕达做为代理人，皇国这边则是由莫尔汀主教代理龙皇，希望在机密会谈中找出和平的解决之道。」

「能和平解决的话就简单多了。」莫尔汀插话。「其实已经成立的事情也没有隐藏的必要，只是为了不让两国的主战派下不了台，我正在寻找适当的平衡点。」

阿兹．毕达议员擦了擦额上的汗。

「七都市同盟的驻军有退兵王圣地达艾夫线的准备。因此，双方的纷争会在开始前就结束。」

老人说着，莫尔汀顺着接话：

「现况是，想催动战争的最强硬派和军需产业中的某方派来暗杀者。因为我们出面正式签订条约的话，渴求打倒敌人的爱国心和伴随征战而生的权势、利益就将化为泡影。」

经由他们补上未知的情报之后，我才渐渐了解背后的真相。只见阿兹议员苦笑着，他接着说：

「在这种地下通道中还有稍微为哲贝伦着想的人在中那些自以为正义的笨蛋们交换?」真是令人羡慕愿不愿意和我们同盟中那些自以为正义的笨蛋们交换？」

「郑重谢绝您的好意。若想要增添宫廷的装饰，我可以献上长相颇槽的无能政客和喜爱战争游戏的不良军人给您。顺便附上坦达鲁矿山的采掘权如何?」

「太便宜了。就算是给我皇国一半的领土，也没赚头。」

「看来我们都为了无能的爱国者和戴着爱国者面具的无能家伙们在辛苦呢!」

两大巨头政治家彼此礼貌性地笑了笑。

即便在这失控的世界中，还是有着稍微合理、让人较能忍受的疯狂政治吧!

但我还有一个疑问。

「为了打开通往皇国东方诸国的交通，同盟那边承诺退到达艾夫线。如此一来，只有皇国一方有利。龙皇国要以什么东西做为补偿呢?」

我的提问被吉吉那的声音盖过。从楼梯上撒落的光线照在他脸上：那张即便遭受尘土和血汗的斑斓点缀，却仍依旧美丽的屠龙族战士脸上。

大家朝楼梯前进。比起政治疑问宁可选择生存之道的我跟随在众人之后。

离开出口。外头有着石材地板和由石柱撑起的石质天花板。

我对眼前这个圣人雕像有印象。一看就知道是进入教会时所看过的那个坚固祠堂。

「看来是得救了。」

我全身无力地跪倒在地，失血量已经到了底限。吉吉那将屠龙刀抵在我左肩上发动「胚胎律动愈」的咒式。生成未分化细胞，再转化成肩膀和胸膛伤口上各部位的细胞，将伤处愈合。这下总算是能好好地修复身体了。

背后传来巨大声响。崩毁声和尘土一同从地底楼梯炸烈而出。大家受到粉尘侵袭而忍不住阵阵咳嗽，纷纷用袖子捣住口鼻。

火势终于延烧到地下引发崩塌。要是我们晚个十几秒逃出来，就会和纳骨堂的圣职人员们相亲相爱地活埋在一起。

话说回来，涌入祠堂的烟真让人受不了，好像快要一氧化碳中毒了。

「总之，我们出去吧!」

戴眼镜的秘书宫从祠堂走了出去。

往草皮走去的男人，西装的胸口处冒出一个小洞。

但血并没有从红黑色的空洞中流出。

秘书官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的洞，跟着伴随一声轻叹往前倒下。

「是咒式狙击!」

赫洛迪鲁见状，连忙朝秘书宫跑去，正当他抓住倒地痉挛的秘书官手腕时，却发现自己的右肩也被开了个洞，紧接着右膝也出现一个洞。赫洛迪鲁伴随着痛苦的呻吟声回转半圈倒地，再也无法起身。

企图跑过去搭救的阿兹议员却被吉吉那抓住肩膀，硬是把他拉回祠堂。

光线透过方才议员身体所占据的空间，在地上烧出一个洞。杂草在燃烧，土石则像熔岩般沸腾。

停在祠堂的我、莫尔汀和阿兹老人的脸上呈现不敢置信的表情。就连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只有吉吉那用严肃的视线盯着倒在祠堂外的赫洛迪鲁和秘书官，只见他们两人痛苦呻吟着，动弹不得。阿兹议员仰望着高他两个头的吉吉那，眼神中有着藏不住的责备。

「为什么不去救他们?」

「在屠龙族里也有这种狩猎方法。」

吉吉那的目光仍看着外头。他正藉由生物强化系第一位阶「鹰瞳」，合成维他命A，让视网膜中的视蛋白极度活性化，扩大黄斑核心部分的中央窝（注：中央窝是视网膜中感光最灵敏的部分。），透过这样强化过的视力采查周围。

「狙击手的第一枪没有杀了秘书官，是为了引诱我们去救他、让我们离开遮蔽物的手段。没有立刻杀掉出去救他的赫洛迪鲁也是这个原因。」

吉吉那用下巴比着倒地的两位秘书官。

「那是为了将你们，也就是阿兹议员和莫尔汀主教从这里拖出去所撤的毒饵。」

屠龙族的舞剑士拥有从军经验，也才能对这种事一清二楚。吉吉那挥动着双手想除去烟尘，嘴上继续说着：

「对方采刚光学系咒式，是个手腕高明的狙击手。」

「他发动的是电磁光学系第四位阶‘光条灼弩显’的咒式吧。因为是热能光线攻击，所以没有发出声音。」

就算我已感到呼吸困难，我还是继续解释着对方的招式。

「光箭的真面目是加速至光速的自由电子，透过强力磁场千扰将电子运动轨道转为蛇行，接着共鸣的相互作用会调整相位排列，产生近红外线光。最后把光线聚成高密度的光束。」我用右手手指表示蛇行的电子，然后让手指代表的光和左手相撞。「如此放射出的光线在平地的大气中也能轻易使用，选择波长一点三一五微米的红外线雷射。在空气中比较不会因扩散而让能量减弱，适合远距离狙击。」

我指着自己的脖子。

「在狭小面积集中极高密度的光能可以灼伤、熔解目标。只要移动激光束，想切断目标也非难事。」

吉吉那点头，接着说。

「与其称作单纯的射击，还不如说是秒速约三十万公里、但实际经大气减速变成秒速二十九万公里的光速之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攻击，真是可怕又麻烦的东西。」

吉吉那看向外头。

「由光的方向和威力来判断，是从左边来的。附近没有高楼建筑，应该是从数百公尺外某个商业区大楼发动狙击的吧!」

「还真是令人绝望的距离啊……」

我的唇形扭曲露出苦笑，看了看手上的手机，通信讯号果然被切断了。

「对方能够狙击快速移动的人，还能准确地避开要害。就算使用测量雷射不断地微调射击角度，能做到这种程度也绝非泛泛之辈。」

「技术如此高超，可能是现役或退伍军人。从手法看来，应该是传说中的长手之艾尔札罗或射光之布雷南堤这等人物吧!」

吉吉那推敲着敌方的来历。

「我也觉得是那类的攻击型咒式士，不论是哪一个都一样麻烦。」

冷酷的雷射再度刺穿倒在祠堂外的赫洛迪鲁的左脚。赫洛迪鲁的左脚伴随着惨叫声一同弹起。好友濒临死亡的悲鸣简直就像是锐利的针，几乎要刺穿我的耳膜。

我忍不住想上前搭救赫洛迪鲁，抬头却看见一对压抑着痛苦的双眼。站在我身旁的莫尔汀枢机主教正用眼神示意希望我不要轻举妄动，并紧抓着我的肩头。

「嘉优斯，冷静点。现在出去的话，不过是当标靶而已。」

「你的意思是在这里等待救援吗?再这么下去我们会因底下泄出的一氧化碳而窒息啊?」

「所以这正是狙击手的陷阱，他要在我们出去的瞬间发动攻击。」

莫尔汀沉稳地指出问题点。听他这么说，我才稍稍冷静下来，我的伤口虽已愈合但失血的事实仍然没有改变；面对混乱的现状，我也只能选择冷静思考。

「出去会被狙击而亡，待在这里是窒息而死。更何况只要再多花点时间，对方便可以破坏整个祠堂。选择等待救援的话实在太蠢了。」

我的话才刚说完。祠堂出入口便传来一声巨响!那是石材落下的碎裂声。「光条灼弩显」的光线从容易切断的地方开始切割。

「那位狙击手似乎不想等我们窒息而死。」

吉吉那把屠龙刀立在祠堂的石质地板。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担任前卫的我不具备能够攻击到对方的咒式。」

「但这距离对于身为后卫的我而言也太远了。至少要掌握到对方的狙击点，不然等我捕捉到位置，对方的狙击大概也已经终结这场僵局了。」

「没办法了。」

我和吉吉那思考着，找不到突破困境的方法，悲惨的结尾似乎已成定局。

「我和吉吉那出去。即便赌上我们的性命，也得辟条血路。」

「毫无意义的牺牲可不是我的兴趣哦?」

莫尔汀发出抗议。祠堂内的墙壁再度崩裂，热能光线刻入地板，吉吉那淡然地移阔步伐。看着处在生死关头也毫不慌乱的吉吉那，我突然下定决心。

自嘲的笑容浮上我的嘴角。

「就某种意义而言，我还算是冷静派的呢，仔细想想，我和吉吉那、赫洛迪鲁和秘书官的位置随时可以被取代。」

我冷静地继续说。

「但是莫尔汀主教和阿兹议员死了的话，哲贝伦龙皇帝国和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会错失退兵时机、引起纷争，很可能发展成真正的武力冲突。那样的话就会发生和赫洛迪鲁未婚妻相同的悲剧。」

吉薇妮雅的身影和一份痛楚同时掠过脑海，但我决定强迫自己不去想。

我说的话让阿兹议员沉默下来，莫尔汀开了口。

「看来事实就是如此。比起用他人性命说教的笨蛋，我更想对赌上自己性命的笨蛋致敬。」

我暂时想了一下。将各种片段组合起来得出结论。

「比起敬意和勋章，我有个更想要的东西，不，是两个。」

「只要能从这里活着出去，不管你要什么我都不会吝于给予。」

「那么请告诉我真相。」

「想知道真相的话，不论多少我都告诉你。」

随着我们的对谈告一段落，墙壁又崩毁一部分。攻击似乎没有中断过。

「没得到答案我不能死，所以请务必记得这约定。」

不停咳嗽的我稍微调整呼吸，并闭上眼冷静思考着目前的条件限制。

首先，不知道对手的位置。其次，等到我知道对方的位置，或许我们已经被攻击得体无完肤。如何能突破这两项限制呢?

倒地的赫洛迪鲁再度发出痛苦的呻吟。我的老友已在鬼门关前徘徊。

或许还是有解决办法的吧，我再度看向吉吉那，说道：

「只能硬上了。」

「战术呢?」

「有是有啦，不过要赌赌看。」

我把战术告诉吉吉那，吉吉那面有难色。

从祠堂中奔出快的像箭又如子弹一般的人影。

穿着活体盔甲的吉吉那高速奔跑着。

吉吉那化为风前进，做出像是要奔向倒地的赫洛迪鲁和秘书官的假动作，随即往上跳跃，而在这一瞬间，热能光线立刻划破地面，地面也同时陷入燃烧。

这是抓到狙击手的节奏后所做的方向变换。

第一发没中，狙击手处理咒式的反动力后再次组织调整为精密狙击用的光学咒式「光条灼弩显」，但攻击却慢了一秒。

着地的同时，吉吉那向狙击手飞去。我也在同一时间冲出祠堂。

我随即发动化学钢成系第一位阶「斥盾」，并急速奔跑着。在我左侧的钝色墙壁从混着杂草的草皮中弹出，我连忙躲进用咒式瞬间发动的钢壁阴影里。

充满攻击意图的光线紧跟着我不放，光线横越大气命中钢墙，进出红色火花，而坚硬的钢墙也被拦腰截断。

还好我躲在墙壁后头时蹲得挺低，这才不至于被削中脑袋。不过要在瞬间构筑大到可以作为掩护的墙壁，十多公分的厚度已经算是极限，难怪会被轻易地拦腰截断了。

吉吉那大幅向右飞起，但狙击射线仍紧追不放。热能光线掠过吉吉那的脚趾头和背部，他遁入树荫，藉由踢着树干的反作用力飞翔，穷追猛打的死神光线也毫不马虎地将粗壮的树木劈成两半。

叶子的摩擦声回荡在树林里，倒下去的树木发出沉重的撞击声，一棵接一棵地横亘在地上．每一棵遭光线截穿的树木的断面都猛烈地燃烧着。

而我也忙着在呈现红热断面的钢壁被完全消灭前发动下一个「斥盾」。我顾着在前方生成钢之壁，在土地上的每一处发动下个、下个、下个、下个、下个、下个、再下一个钢壁。

晓杖剑不断排出空弹壳。同时双重发动咒式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就算不是在同时发动，超高速的咒式九连发也让脑髓像要沸腾一样。

狙击手应该很犹豫。朝着自己冲去的吉吉那和企图生成逃走通路的我，该攻击哪个呢?选择吉吉那的话，我就筑起墙壁。攻击我的话，吉吉那就会缩短距离。

狙击手开始第三波攻击。

光线追着吉吉那。吉吉那控制生物强化系第二位阶「飞迅燕」所生成的肌肉神经传达物质乙酰胆素和酯酶提升反应速度，并合成第二位阶「疾惟隼」所生成的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肾上腺素等的儿茶酚胺类，切断对战斗而言不必要的脑神经回路。藉由快速思考重复高速跳跃和神经反射，回避对手的狙击。

吉吉那以惊人的速度脱离这块土地的范围，但热能光线却像猎犬般追了上去。

光线看似紧追着吉吉那不放，但实际上，我所构筑的金属壁垒也同样不断地受到攻击。水平移动的热能光线将八片钢壁一刀两断，现出熔解的断面，我所打造的八片防御用墙壁从基底开始倾倒毁坏。

所幸此时我已经不在八面墙后。当然莫尔汀主教和阿兹．毕达议员也没逃到那里。我逃到八面墙的更后方，用知觉眼镜分析射线。

依知觉眼镜奉不，攻击是从离祠堂直线距离七百五十三点三四公尺远的商业大楼屋顶上发动的。

将从发射到击中目标为止雷射通过大气所造成的衰减率设为μ值。若气温十五度、平地为一大气压、射程V是0．75334公里、红外线的波长λ是1．315微米，就会变成10（-3次幂）×3.91÷V×(0.55÷λ)×(0.585×V0.33)

得出衰减率为0.001156606%。衰减率和距离的平方成正比，另外也有因大气电浆效应造成的衰减，但似乎不至于产生对我方有利的威力削减。果然只能硬着头皮行动了。

我在同时提高视觉的增幅率，增幅约莫五十倍左右，而后又在瞬间自墙后探出脸，终于捕捉到了狙击手的身影。

对方趴在屋顶的水泥地板，魔杖长弓朝向这边架着，右眼上戴着光学式照准镜。

狙击手似乎也知道自己的所在地已被我正确掌握该是传说中的射光之布雷南堤。左眼浮现残忍笑意从身影看来他应该是传说中的射光之布雷南堤。

我只有一瞬间的空隙能确认对手的所在位置，于是我事先输入准备发动的构筑咒式，并接连发动筑起重迭三面、厚度超过五十公分的钢壁，同时墙面已进出火花。

热能光线仍旧飞舞着，第一面墙被无情腰斩。

我在墙后急促呼吸着。就算是这么厚的墙壁，在「光条灼弩显」的破坏力下也撑不了多久，连续发动十二个咒式、十二发咒弹，我已经没有再装填的时间，而膛中的弹药也只剩下一发。

刚刚构筑的钢壁被切断，但仍能藏好赫洛迪鲁和秘书官的身体。吉吉那也躲在最前列的墙后。他做得很好。

布雷南堤的注意力应该都集中在我身上。

狙击手布雷南堤并不打算等我们在祠堂中窒息而死。从我和吉吉那冲出的瞬间就一直针对我们攻击，而没有攻击最重要的目标莫尔汀主教和阿兹议员。

布雷南堤虽然向来以冷静闻名，但他最喜欢用狙击的手法杀人。因此身为护卫、不是大目标的我们采取华丽的行动挑衅他、让他上钩，他反而开始固执地攻击我们。大概是因为他向来以‘猎人’身分自满吧，但这种心理倾向反而会要了那家伙的命。

布雷南堤的狙击就是我们趁隙反击的唯一机会。

很快地，第二面墙又被光线切断。

一开始的墙壁被切断正合我意。把我们当作猎物的布雷南堤是在固定的地点持续攻击。如此一来，钢壁断面的角度就是对方射线的角度。不使用耐热壁而选择会被切割的墙，就是为了正确找出对方的位置。

为了发动咒式，我潜入深沉的意识中。在精神混沌的世界，用意识组织着咒式。

蓝白磷光在晦暗的意识海底画出组成式。在巨大组成式的六角形顶点上配置各种原子，进行分子合成。

咒力描绘多重螺旋，复杂地整合上升。藉由魔杖剑「断罪者优尔加」宝珠的运算能力缜密地进行二次排列。

第三面墙被斜向斩断。

我趴在地上，精密计算着呼吸。较高的左肩、左腕和右脚传来热度，但是除了这些部位之外的其它肢体再也没有感觉。一想到自己的伤势就觉得可怕，之后再想!现在别去想它，

我边倒下边拙紧扳机让咒弹在膛室内部炸裂。释放置换物质和补助咒式，和咒印组成式相结合。

咒力脱离无意识之道通往假想力场，剑尖描绘出的咒印组成式从虚数界面相位转移至现象界面。改写周围物质的作用量子定数和波动函数，展开强制千涉。

布雷南堤的光线反转，从上空袭来。

我连忙向后方倒去，同时发动化学炼成系第五位阶「三晶转咒珀镜」。

在物质表面照上各种波长光线的反射率，会以波长函数表示的光学光谱反射率产生约百分之九十八的氢氧化镁。控制这无色的立方体结晶的每一个分子，生成三面完全平面的镜子。

在具有光反射性质的氢氧化镁上制作兆分之一反射层的完全平面，将它们各自以直角方式组合。也就是把半个立方体朝着狙击手立起。

为了烧死我而聚集的「光条灼弩显」从天上挥了下来。

因为红外线雷射是平行光束，不论光线从任何入射角进入咒式镜面，都会以同样的角度反射出去。入射加上反射，光束的方向会弯曲两倍，进入下个镜面折射的角度就是用直角减去最初的角度，射出的角度就是直角减最初的角度，弯曲度会变成二个直角减去最初角度的两倍。

结论是，最初角度的两倍加上二个直角，再减去最初角度的两倍，刚好等于一百八十度。也就是说会以最初入射的方向再反射回去。

经由在光谱反射率中约百分之九十八、合计三回的反射，能量减弱为原来的百分之九十四点一一九二倍的「光条灼弩显」会从原角度反弹到狙击手那里。

强制反转的死亡光线到达百分之七百五十三点三四公尺的商业大楼楼顶。反射光的角度和方向正确，但位置稍微偏了点，击中的不是魔杖长弓前端，而是光学式单片眼镜。

光线破坏镜片，贯穿内部，再次离开镜片，接着飞入布雷南堤的视野。眼球被蒸发、脑髓沸腾，光线贯通硬膜与头盖骨后，从头后的天空飞去。

能量约是射出时的百分之九十四点二九二，到达命中地点时的威力又更加减弱的「光条灼弩显」咒式，仍有着足以杀死一个人的杀伤力。

经知觉眼镜增幅的视野中，布雷南堤的脸上带着喜悦的表情向旁倒去。接着，魔杖长弓和身体也随之倒下。

于是到达极限的我调回知觉眼镜的增幅率。举着的右手放下。撑起上半身。

教会的土地上一片寂静。

趴在前方的吉吉那，用屠龙刀当盾牌撑起身躯。

「看来是结束了。」

阿兹议员在祠堂里吐了口气。

「看起来是这样。」

莫尔汀主教等人在一氧化碳中毒前小心翼翼地从祠堂出来。

确认大家的安全无虞后，我看向自己身体，发现自己的左肩被削去，左臂以下是空的，放置在大地上的右脚踝以下也消失了。

正当我想找回左腕和右脚踝时，左脚却绊了一跤，我伸出右手想撑起自己的身体，我的四肢却不断传来激烈的疼痛。虽然不想目击过度血腥的场景，但我仍看向我左臂的断面。从碳化的断面可见红黑色的肉正在吐着血。我想脚也同样在出血吧!

「没、看的话就、好了」

我下意识地喃喃念着，支撑不住的上半身向后倒去。我知道血流到了杂草上。撒在绿上的腥红血色看起来像是黑色。

对于前卫而言，这种程度的出血和负伤也许没什么大不了。但是我只是比一般人稍微强壮一点，这场战争对于我的肉体而言已经是极限。

再加上大量发动超越极限的咒式，导致我的脑袋沸腾，神经系统烧灼不已。身心皆陷入濒死状态，不，岂止是濒死，现在的我根本是一只脚已经踏入棺材了。

我的精神慢慢地被晕眩感所侵蚀，混沌蔓延开来。我眼前的光线逐渐变暗。倒地的赫洛迪鲁凝视着我，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不爽。我还依稀可见吉吉那跑来的身影，只是那影像渐渐模糊。我无法、保有意识……

眼前的景象悄悄地变了。

那是抽象的风景。一切皆被忘却所抹去，连轮廓都混沌不清。那是两道人影。

头发和眼瞳颜色都与我相异的妹妹亚蕾榭尔。

以及年纪介于少年和青年问的我。

亚蕾榭尔是个美丽少女。

我总是凝视着她。和两个哥哥待在一起的时候、和朋友们喧闹的时候，我一直注视着亚蕾榭尔的眼睛。

场景一变。

兄妹俩或站、或坐。

模糊的舞台、朦胧的记忆。像高速上映的电影般，二人的影像讽刺地不断相连、晃动。

时间缓慢地、宁静地流逝。

不自然地略去了之后的发展，空间变得冰冷，又开始燃烧。

不久，时间到了那一刻。

亚蕾榭尔衣服上的雪白和深蓝鲜明配色，渲染着红色的鲜血．

我抱着亚蕾榭尔。双手感觉着自她体内流出的血的温度。不断地、不断地流出。

一切都是绝望，已经太迟了。空气密度好像增加一万倍，时间以惊人的缓慢速度流动。

怀中的亚蕾榭尔动了下她长长的睫毛，仰视着我。她那宛如深邃湖水般清澄的眼瞳中，映照着我的身影。

她的瞳孔中映照的是，因害怕失去亚蕾榭尔而充满恐惧及愤怒的我、少年时代的我。

妹妹的绋红唇办颤抖着。

「……」

我听不见她说的话。

「妳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大叫着问她。亚蕾榭尔在死前的激烈疼痛和逐渐淡薄的意识中，再度开口。

「……」

但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安抚童孩的慈母般安详。我抱着亚蕾榭尔，忍耐一百语所带来的冲击。我无法理解亚蕾榭尔所说的意思。

不，可以理解，但无法接受，而且也不想接受。身为人类不能说出这样的话。

我望着亚蕾榭尔的视线无法移开。亚蕾榭尔咬着唇，沾染鲜血的手向我伸来。

她的左手抚上我的脸颊，我可以感受到亚蕾榭尔温热的血液和冰冷的体温。

然后，她的朱唇微启，露出珍珠色的贝齿。亚蕾榭尔颤抖的声线编织着最后的话语。

「在……」

亚蕾榭尔笑了，她那对总是闪耀着光辉的慧黠双眼，光芒迅速黯去。

她的眼瞳沉入合色，纤细的脖子虚软无力地下垂。原本抚摸着我脸颊的左手亦跟着滑落。

我的心中充满强烈的恐怖和即将失去的不安。但随即出现在我心头的竟是异样的安心感。

我竟然会因为妹妹的死亡而感到安心!在安心感之后，极端的嫌恶感立刻袭上占领我的思绪。对于自我的憎恶变成锐利的碎片流窜全身血管。

我、只有我知道原因。

那是亚蕾榭尔的判决宣告。

是对世界诅咒的吶喊。

是对哥哥的告发。以为一切都将破碎，但却不是如此。

平凡的日子只是近平残酷地冲淡、磨灭爱和哀伤，不久后让人忘却一切。

如果那时我也死在那里的话。

没错，就算是现在，不论何时我都这么想。

存在的轮廓逐渐淡薄。自己变得透明，即将不复存在。

这样就好，这样就行了。

思绪的冲击朝放任自身灭亡的我袭来。

巨大的黑手抓着「我「这个存在。

五指前端的爪子将我拉出虚无。

快放开我，我想消失。我想从具有意识的这个诅咒中解脱。

但爪子并未松开。从虚无中被剥离的我因存在的痛苦而大叫着。

我仍一心想着回归熟悉的虚无之中，于是我开始和残酷的钩爪激烈争斗。

将自己平面化，又立体化。

我变成微尘、又消失。

那个不断将自己的碎片集束、集中、消失、消除的我，以及让主观意识客观地消失、消灭、失去的我逐渐化为虚无。

无

无

声音

白金色的头发掠过我朝向混沌的意识。侧脸的唇边有着温柔的微笑。我伸出手寻求那背影。

黑爪一闪，再度捕获我的意识。

压倒性的力量迫使我再次成为我自己。

能量、力场、引力将我的部分、我的碎片、我的断片和我的微尘，搜集、集结、收集，使之回复、再生、再构筑，然后复活。

呼吸……肺部一阵疼痛。

接着我的眼前只剩一片眩目光芒。

第一卷 第八章 归乡之魂

第八章归乡之魂

即便你行无所行，没有行为也是行为的一种。

即便你择无所择，没有选择也是选择的一种。

如果我不这么说，你就无法理解我的回答是「答不出来」吧。

吉格姆托．瓦伦海德回应「托里毕雷报」之提问皇历四九二年

眼前所见尽是一片空白。

我还以为这是死后的世界……不，这种东西才不存在。在我的逻辑里灵魂不灭或转世都是不可信的。

我凝神仔细一看，视野扩展开来才发现这只不过是白色的天花板罢了。

在我的左边，有一扇窗户。朝窗户外俯瞰，可以看见一座庭园。女护士推着轮椅，轮椅上的病人在笑。从看得到病人和护士头顶这点判断，我大概位在二楼或三楼。

啊啊，所谓「我」这个概念为何如此难以运用。

我转头望右边一看，发现在我躺着的病床旁边，有好几台机器连结着。从机器和点滴伸出的管子，接在我的手腕和喉咙上。

从机器前端缝隙看去，门边有双皮鞋。皮鞋上有着一双纤细的脚踝。噢，是我喜欢的脚

型。

我将视线向上栘，看见一位女性用手握着门把，僵着一动也不动。

映入我眼中的是一双翡翠般的眼眸。是吉薇。

「妳好。」

「你、你好。」

吉薇连忙回应。真是个老实的女孩。

「请问这里是医院吗?」

「呃?是、对，这里是艾里达那市立中央医院。」

「好像外语敦科书上的对话哦。」

我真的这么想。

「不管怎么样，不是在慈珊的诊所接受怪异疗法真是太好了。」

才说几句话就觉得累了。我转头埋进枕中。

「嘉优斯!你复活了!嘉优斯!」

吉薇像原始人一样重复着单字向我冲过来，紧紧抱着躺在病床上的我。

「好痛。」

无视我坦率的感想，吉薇更加用力地抱住我，并把她的鼻粱深深埋进我的胸膛。但我真的太痛了，便举起左手想把她推开一点，才发现原本被切断的左腕已经接上了。我试着动了动床单下的脚，还好右腿整只都还在。

即便右脚还在，但我的疼痛并不因此梢有减缓。我抚摸着吉薇埋进我胸膛的脸。我正想把她推开，却因为她的眼泪而住了手。

从吉薇那碧绿眼眸中滴落的透明眼泪，浸湿了她的脸。「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她呜咽不断。

这样的她反而使我举起的左腕不知该往哪摆，最后还是摆在持续哽咽的吉薇头上。

已经没事啰，我轻抚着她白金般的秀发。

专心一致地抚摸着。

吉薇有点像我的妹妹亚蕾榭尔。虽然外貌和个性两人是南辕北辙，某些地方却非常相似。

诅咒永无止尽。但是，爱却仍未死绝。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我应该趁我还记得保险这件事时快去处理，还是干脆就拜托吉薇帮忙吧。

「嘉优斯先生，你陷入昏睡状态整整六天了。」

中年医师正在检查我的身体状况，他这么说着。

但我完全没听进去，恢复意识之后，脑袋一直想着其它事。

我看着护士们依照医生的指示，将我手腕及身上的测量器拆除。当我意识到身边被紧贴着白色制服的翘臀包围，我的思绪也不禁开始混乱。

对女性的臀部产生兴趣，就表示精神顺利地朝健全的方向恢复着。知道了啦!这可是我的本能啊!要思考其它严肃的事情等等再说，现在的我只需要把精神集中在臀部就好啦。

我受到臀部吸引而忘我的坐起身，医生看了我一眼，警告意味浓厚地咳了几下。迫于无奈的我只好先听听无聊的诊断结果。

「你的心跳一度完全停止，连脑波都消失了。根本就已经算是死亡状态。护士带我过来的时候，我简直以为是发生医学奇迹让你复活了。啊，娜洁，请妳采取血液样本。」

女护士用针筒吸取生理食盐水。将针头的空气押出、握紧。我把左手拿着的报纸放在一旁，伸出手腕。女护士消毒过左腕后，朝浮现的血管插入。

针头刺进我的手腕。似乎插偏了，好痛。

「娜洁，妳又来了?」

坐在椅子上的医生愕然。

「妳该不会是新人吧?」

「是、是的，我叫做娜洁。」名叫娜洁的女护士再度挑战。「其实是昨天才被紧急调派到这里来的……」

「上面怎么会派这孩子过来呢。就算是人手不足，这也太……」

即便如此医生还是交给娜洁来办。青涩的感觉真是不错啊，我硬是把感想给吞了回去。针头又偏了，她根本是外行人。

「真的很对不起，索雷尔先生，我会再努力的。」

这次针头终于插进了血管。我的血液顺着针头流进针筒。装若采取小来血液的钊的，摇上长得像手机的检查仪器。娜洁的手指在仪器上游移不定。看不过去的医生这才从旁伸出手则作。小小的液晶屏幕显示出各种数据。医生若有所思。

「数据一切正常。才不过六天，就从可说是宣告死亡的状态又变回健康的身体，这果然只能称之为奇迹了。」

「奇迹、吗。没有发生经济奇迹反倒是起死回生啊。」视线转向娜洁。「会不会有恋爱的奇迹发生呢？」

面对我无聊的搭讪，女护士只是微笑着。医生无奈地翘起另一只脚。

「记得跟你的搭档吉吉那先生道声谢啊。连结左腕和右脚的咒式可真不简单。我只稍微处理了些细节而已。」

医生的语气充满感叹，让我不禁抬起左腕细看。

我左手的皮肤仍然相当光滑，完全看不出来有被切断的痕迹。连手肘内部的复原状态都很完美。

「虽然早就听说过他既是杀人的剑士，也是擅于治愈的生物系咒式士，对于治疗刀刃或咒式造成的伤害更是能媲美咒式医师。不过，真是难得看到有人能够治疗得如此完美。」

要不是多亏丁他，身为攻击型咒式士的我，大概全身上下都是缝合的痕迹了吧。

「毕竟我不想被女孩子讨厌，单单这点就得向他道个谢了。」

吉薇应该不会在意男人身上的伤痕，反倒比较担心受伤这件事吧。为了让她安心而说没

事，但身上却到处是伤就说不过去了。护士提起我的手腕和手掌检查。

「手腕和手指感觉如何呢?我们已经大致确认过骨头、肌肉以及神经都完全接合了。」

「看来是没什么问题。」

我动了动手腕，手掌顺势握住护士小姐的手。

「唔哦，糟了。吉吉那的治疗失败啦。我的手掌竟然违背我的意思摸上护士小姐的玉手？」

「看起来你似乎除了头脑以外没有什么异常呢。」

护士笑着甩开我的手。医生则是一脸无奈。

「出院之前，还是开给你些镇静剂以防唯一的患处有个万一吧。」

医生从椅子上起身，还当真叫护士给我开了镇静剂，只是处处对女性温柔这也算是种疾病吗。

我躺回枕头上，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我在昏睡状态的时候，梦到了过去，但总觉得我最后是被一只黑色爪子拉回这里的感觉……」

医生的脚步在病房门前停下。

「谁知道呢?或许是崩溃的精神为了自我修复，才将过去重新构筑成这段梦境。」

医生像是在瞬间想到了什么，他察觉到自己的不自然，保持沉默没有多做解释，不免俗的补上一句「保重一便走出了病房。步出门外的医生还不断嘀咕着「手腕和脚的确是咒式治疗没错，但还是无法说明从濒死状态里起死回生这一点」。

医生离开后，娜洁轻轻低下头。

「真的很对不起。结果让索雷尔先生想起不好的回忆了。」

「没关系啦，这没什么。还有别叫我索雷尔先生，嘉优斯就行了。」

「不、但是，」娜洁仍旧露出笑容。「虽然我没帮上什么忙，不过，恭喜你出院。」

「说的也是。」

娜洁将针筒以及检查仪器等，收回移动式的柜子里。医生坐过的椅子也推回到桌底。我试探性地发发牢骚。

「可是出院或许并不是件令人高兴的事呢。」

「咦？」

从柜子间看得到娜洁惊讶的脸。

「因为就没有借口看到漂亮的娜洁了。」

娜洁忍不住噗嗤一笑。似乎消除了之前我说的话造成的紧张。

「我会告诉你可爱的女朋友哦?」

「那可就糟啰。」

「对了，警卫拦下了一个聒噪的女记者，是你认识的人吗?」

娜洁说话的语气像在怪我似的。

「记者……哦~~安杰尔吗。居然找到这里来，鼻子可真灵啊。」

「穿着学生制服的女孩也来过了哦。」

「我可不记得我的花心对象包含学生，」话才刚说完，我就想到：「对了，是预备校的学生吧。」

「是个有着长长的红茶色秀发，青色眼睛的可爱女孩唷。」

我大概知道娜洁在说谁了。那是对我有好感的学生，杜拉丝。

「是在你女朋友来看你的时候来的。她停在走廊告诉我‘闲帮我转告，请他多保重’就回去了。」

杜拉丝竟然还特地前来探病，就表示她还没放弃这段来自误会的感情。要真是这样的话，我也无计可施。

「很遗慨，我是不可能脚踏多条船的。我女友实在太可怕了。」

我十分认真地说，娜洁仍轻轻笑着。

「不不不……吉薇妮雅真的很恐怖哦。之前我劈腿被发现，她竟然追杀到现场。而且还附上十字固定技耶。最后我终于受不了，就在接待椅上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

娜洁装做没在听的样子，继续整理医疗用具。不过女人的耳朵是不会错过这类话题的。

「接着吉薇面向我和那张椅子，用温柔的表情说着：‘现在马上把那张椅子给我烧掉’。真的就连我一起烧了耶。吉薇还边看着熊熊燃烧的椅子说‘感觉还满浪费的，烧椅子就限这一次吧’。有够恐怖的啦。」

娜洁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过我可是真心觉得没有任何人比当时的吉薇更可怕了，我打从心底感到恐怖。我觉得她想烧掉的不是椅子，而是我的花心，下次可就没办法保证被烧的会不会是我自己了。

「女生在大发雷霆的时候，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呢?我实在是没有办法相信，男性和女性是同一种生物。」我的话题告一个段落。「搞不好只是凑巧同为人类之母所生，实际上男女是不同的种族。」

把医疗用具全收到移动式柜架里的娜洁，轻轻地笑着。

「你不要花心就好啦。」

「不、但是，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我看到女人哭就忍不住想去安慰她嘛。」

「……那你只会流于好色之徒。看来我还是小心点比较好啰。」

「我比较想被称为温柔的男人说。」

只不过，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又是如何呢。虽然以平均标准来说我很容易被定位成好女色的男性，但又和吉吉那那种纯粹为了打发夜晚时间而去猎艳的心态截然不同。或许二哥优希斯教过的训示——要帮助有困难的女性，被我的行动扭曲真意了也不一定。

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再让吉薇哭泣了。

向陷入沉思的我说了声「保重」，娜洁推动药柜。我清楚看到她的笑容里，似乎隐藏着什么。我对女人的表情变化很敏感。

「怎么了吗?」

「话说，索雷尔先生的职业是攻击型咒式士……对吧?还开了间事务所。」

推着药柜的手和跨出的脚步同时停止。

「是这样没错?」

我一回答完，娜洁便开始调整呼吸。只见肩膀上下起伏几次后，她回过头。嘴边挂着虚弱的微笑。

「其实，我身边遇到了一些令人困扰的事情。」她露出怯怯的笑容。「索雷尔先生出院之后，我可以到事务所找您商量一下吗?」

「可以啊。既然是工作当然欢迎，而且美女还有优惠哦。」

街坊上攻击型咒式士的工作内容，基本上都是这样。我在病床上重新面向娜洁。

娜洁陷入沉思，长长的睫毛贴在脸颊上。过了一会总算睁开双眼。

「事情有点复杂，我到时候再过去和你谈。」

娜洁推动移动式药柜往病房外走去。药柜在门前绊住。一只男人的手接住差点往下掉的器材。

「刚好换人呢。」

我清楚看见接住器材的那双手，手指戴着戒指。穿着黑色僧服的中年男子出现在病房门前。

是莫尔汀枢机主敦长。

「非常谢谢您。真的很抱歉。」

道过谢后，娜洁便先行离去。接着进来的是莫尔汀枢机主教长和秘书官赫洛迪鲁。

「你似乎很有精神嘛。」

莫尔汀戴着象征枢机主教长的帽子，以及长袖僧服。这是正式的枢机主教长服装。赫洛迪鲁则穿着黑西装。脸上留着不相衬的胡子，露出一副很担心我的表情。

「嘉优斯，真亏你还活着。」

赫洛迪鲁迫不及待越过上司，往我这里冲来。枢机主教长苦笑着跟在后头。

「虽然很老套，不过这是点小意思。」赫洛迪鲁将左手提着的篮子放在病房里的柜子上。原来是水果拼盘，还有蔷薇与满天星的花束装饰。花束装饰得太过华丽，和冷清的病房成对比。莫尔汀浅浅地笑着。

赫洛迪鲁摸着我的手脚。

「手腕怎么样?还能动嘛。脚呢?站起来走给我看看。」

为了让赫洛迪鲁安心我只好下了病床，在病房里走几步路让他看。赫洛迪鲁还真是个容易担心的男人，也不顾上司还在场。我自在地走了几步路，也不忘瞪赫洛迪鲁一眼。

「赫洛迪鲁，你该担心的是自己吧?就算没我这么惨，两脚和肩膀不是也被射穿了吗?」

换我搭上损友的肩。隔着衣服看不出他好了没。

「经过吉吉那的紧急处理，我的伤势已经好很多，而且还请最高级的咒式医师看过，我现在的状态反而还比以前好哩。」他的笑容颇有余裕。「可惜申请不到劳灾补助款了。」

「是吗。」

我握紧拳头出其不意地往赫洛迪鲁腹部一揍。赫洛迪鲁被我揍得身体一弯。咳了几声。他惊讶地抬头望着我。

「怎、怎么了?」

「这是把我拖进奇怪事件，来自学院的传统回礼。」

突然受到攻击的赫洛迪鲁表情十分震惊。

我拿起放在枕边的报纸。将艾里西翁报、托里毕雷报的同一面拿给赫洛迪鲁和莫尔汀看。

整起事件引发轩然大波。

莫尔汀枢机主教长和阿兹议员的暗杀未遂事件公诸于世。搜查行动立刻从狙击手布雷南堤的尸体，以及咒弹的人手管道等隐藏在背后的关连性展开调查。结果启示派教会的最激进派长老欧肯迪欧乌斯遭到传讯。

由于证据不足，虽然没有被起诉或判刑，但长老却因此失势，激进派因此失去了领袖。

被陷害与案件扯上关系，最激进派的宗教人士和军人也无计可施。不但垮台，下达暗杀指令的人等也被逮捕。

被视为是莫尔汀枢机主教长仇敌的古兹雷古统合幕僚次官，则完全不出面说明，也没被列入嫌疑名单。

事件之后国民舆论的主战声浪也大幅没落。反倒是莫尔汀枢机主教长和阿兹议员两位所主导，关于圣地割让的两国暂定会谈顺利成行。大约春夏之时就能正式缔结条约了，报纸上这么写着。

凯.库优尔议长也会以幕后推手的形象，强化自己在政治上的立场吧。

在大厦顶楼发现了咒式狙击手布雷南堤的尸体。但是，那些可怕的甲贺忍者做事向来十分缜密，即便搜查的工作再彻底，也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如果你事先告知，我绝对会回绝那份工作。」

「的确。不过，也正因如此才会委托你当护卫。」

莫尔汀枢机主教长耸了耸肩。赫洛迪鲁维持弯着腰的姿势别开视线。

「什么时候还我这个人情啊?」

我只是开开玩笑，赫洛迪鲁却严肃地保持沉默。

「包含刚刚说到的部分，我想和嘉优斯两个人单独谈谈。」莫尔汀枢机主教长看向赫洛迪鲁。「车停在医院门口，会妨碍到病人出入的。可以帮我把车开到别的地方吗?你想想，移到没有人通行的医院停车场也比较好对吧。」

赫洛迪鲁点点头，从我身边离开。

「好啦，想切水果却忘记带刀了。」莫尔汀翻找着柜子抽屉。赫洛迪鲁打开病房的门，回头看向我。我隐约听到老友低声说了声「抱歉。看来无法补偿你什么了」。

收到那么严肃的道歉完全在我意料之外，但还是对好友的担心和情义感到很开心。

小小的病房里，只剩下我和莫尔汀枢机主教长两个人。莫尔汀拉了张病房里的椅子屈身坐下。

「再向你道一次谢吧。」

这位皇族开口说道。

「这次多亏了嘉优斯和吉吉那努力工作，才救了我莫尔汀枢机主教长以及阿兹．毕达下院议员的性命。而且，拜会谈顺利成立之赐，也拯救了无辜的民众。」

银边眼镜下全知的眼眸凝视着我。

「我想要好好的答谢你，只要我能做得到的事情请尽管说说看?」

「那只是工作。」

我感到有些疲惫地靠着窗，往外看。病人和护士在楼下正门玄关前进进出出。来往的人群里，我看到了赫洛迪鲁正打开轿车车门。赫洛迪鲁注意到窗旁的我，朝我挥了挥手。我也轻轻地挥手回应。赫洛迪鲁点点头坐进车厢。开往空地上无人的停车场。

虽然发生了许多事，但已经结束了。想起了这一整个礼拜的遭遇。简直是千钧一发的逆转秀。

「啊……是吗?」

我注意到一些事情。

不能说是百分之百了解，但我大概抓住这部剧本的大意了。

我转身面向室内，莫尔汀枢机主教长冷静的眼神迎向着我。

有些事情不得不说。

没错，现在开始才足真正的战斗。

「那么就照之前讲好的，至少告诉我两件事情吧。」

得知真相的机会仅此一次。我大大的吸了一口气，再从腹腔长长吐出。我必须要慎重选择每一个用字。

「初次见面，继承光荣龙皇之血的莫尔汀枢机主教长会议议长猊下。」

有那么一瞬的时间，我在莫尔汀枢机主教长的脸上看见奇异的表情：与其说是讶异，反倒像有点高兴的样子，主教长的嘴角略为扭曲。

「真奇特的招呼方式啊，你的故乡都是如此问候吗?」

「不，我不觉得有任何不妥。因为这次的确是我和你第一次见面。」

我单刀直入地说。莫尔汀眼神反而充满了疑问，我配合对方的演技继续说道：

「我所认识的莫尔汀枢机主教长，从相见开始直至暗杀事件结束都是另外一个人。恐怕是十二翼将中的易容高手杰农．卡尔．达利伍斯所假扮的吧。」

莫尔汀枢机主教长初次露出了打从心底感叹的表情。

「正确答案。」

这么简单就承认了，早就知道他不好对付。

「不过，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件事的呢。杰农的变装可是能骗过各种识别装置，我寄予高度信赖的超高水平喔?」

面对提问，我慢慢缓了口气。接着回答。

「首先，对自身危险保持高度警戒，预备替身多达六人、有些偏执的倪下来说，无论有多重要，甚至也不是为了凯．库优尔本人，却亲自前往有暗杀危险的地方这点，实在是太不自然了。」

「但是，以个人兴趣来说不无可能呀。」

「我在那个时候也没有注意到，只是觉得某处有点奇怪。」

我继续说着：

「让我开始觉得不对劲，是在你吃冰品的时候，我突然想到在亚尔康多拉神殿你说过自己很爱热腾腾的乌鲁克料理这件事。这是我不久前才刚想起来的。」

枢机主教长侧耳倾听，而我举起右手。

「猊下和替身的杰农都是右撇子。」

我用高举的右手指向自己的眼睛。

「以心理学来说，当右撇子的人想起曾经见过的某个地方，眼球会往左上移动。」我的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左上角。「相同的，若想起热或冷之类和触觉有关的回忆是往右下。而和声音有关的回忆则大多往左下移动。」

我分别指了指各个方向。

「那时候，叙述对料理的喜好以及过去体验的莫尔汀枢机主教长，眼球是往左下移动的。而且不只一次，发生了好几次。」我指着左下角。「于是我才怀疑，那个时候的猊下会不会是个因演技所需，透过某人用‘声音’告知事实的冒牌货。即便肉体清楚刻下相同的记忆，思考和反应是演不出来的。」

莫尔汀枢机主教长修长的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那么你怎么保证眼前的我就是本人?你觉得此刻在场的我是真的吗?」

「严格来说并没有证据。怀疑也只是怀疑，刚才说的反应也不过足大部分的情况罢了。」

我摊开手掌，表示已经没有底牌了。

「真要说的话，热爱戏剧胜过一切的莫尔汀枢机主教长，不亲手拉下布幕，我想这出戏是不会结束的。而且，我已经和替身的杰农约定过要‘说出真相’。要是你违反了‘自己’所答应的诺言，也不符合剧本的定向吧。」

坐在椅子上的枢机主教长，用戴着蓝宝石戒指的手轻轻鼓掌。

「说得也是。如果把说出真相的约定当做无关乎己的承诺，就不符合剧情走向了。」他停止拍手。「对自己高超的演技引以为豪，抱有赌上性命之荣誉的杰农，要是知道他已经被你识破的话，大概会想要再挑战一次吧。」

「这还只是开场白，重头戏现在才要开始呢。」

我深吸一口气，吐出。再重复一次吐纳。

我拚命压抑着震动不已的声音，尽可能平静的提问。

「莫尔汀猊下，您为何要计划暗杀自己?」

我和莫尔汀，两人之间弥漫一股冰河般寒冷的宁静。

枢机主教长高雅的微笑完全没有一丝变化。

只是语气中带着淡淡的欣喜。

「居然连这点都发现了。这可真出平我意料之外。」

「这是从推测中设下的陷阱。还有，不必刻意假装掉入我的陷阱没有关系。我会发现到这个地步应该也在您的预想范围之内才对。」

「本来想依约老实告诉你的，可惜演变成如此失态的说法了。」

对于我的答复，莫尔汀枢机主教长的笑容却一点都没有消退。

「我很在意你的思考脉络，你是怎么想出解答的?」

出现在我心底的不是恐怖，而是畏惧。

我鼓舞着自己逐渐却步的心试着说下去。

「暗杀者们对猊下的行动太过了如指掌了。甚至在七个替身混淆视听之下还能掌握机密会谈的时间和地点。这不得不让人想到是否有内贼私通。」我反证自己的推理。「但是，他们却不是选在祭典途中或停留在饭店的时候下手，而是挑我和吉吉那跟同盟国攻击型咒式士都在场，护卫最严密的时候发动袭击。即便如此还是以失败告终，而且还如您所望一举清除了政敌与对龙皇国有所威胁的障碍。」

综合这些条件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总而言之，故意泄漏情报并在幕后操控时机导致暗杀失败的，就是您自己。」

面对我的指控，莫尔汀枢机主教长一脸泰然自若。

「很遗憾，严格来说你的推论并不算正解。」

莫尔汀眼镜下的瞳孔闪着冷光。

「内贼并不是我。」他像是要测试我的反应一般，刻意地缓慢说着。「是嘉优斯你的老朋友，赫洛迪鲁哦。」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巨响。

烈风撞击着已经离开窗户旁的我。我踏出一步支撑住差点弹飞的身躯。爆炸声足以撼动整间医院。

眼前的莫尔汀枢机主教长，只用手指整理了一束被吹乱的浏海。他无视于突发状况，缓缓走近窗户。

没有任何人在的停车场外．一部车熊熊燃烧。

我的损友，赫洛迪鲁一等咒式秘书官正坐在那台燃烧的车里。

车子再度爆炸。车顶被炸飞，拖曳着火苗的零件掉落在停车场。医院的病人和护士、医生们大声尖叫。

大火冒出浓浓黑烟，车子只剩下焦黑的轮廓。

「骗人、赫洛迪鲁死了……赫洛迪鲁才是背叛者?」

我对好友突如其来的死亡感到一片混乱。这是什么情况?

「刚才的爆炸，应该是赫洛迪鲁带给嘉优斯的水果和花束造成的吧。」

莫尔汀枢机主教长对定格在窗前的我说。回头一看，中年圣职者正啃着苹果，那似乎是和赫洛迪鲁带来的东西对调过来的。

「真相总是无趣且平庸的。」

找不到水果刀的莫尔汀枢机主教长干脆直接啃起苹果，他说道。

「我可没有品尝装有高性能炸药水果的闲情逸致，于是就中途调换过来了。让赫洛迪鲁尝尝他自己带来的礼物滋味。这还真是刺激的口味呢。」

莫尔汀边听着慌张的人们所制造的混乱背景音乐边说道。相较于他的一派悠闲，我还是无法正常思考。

「为、什么。赫洛迪鲁他没有背叛你、背叛我的理由啊?」

刚说完我就惊觉到答案。莫尔汀像是看穿我的内心般点点头。

「结果，赫洛迪鲁还是没能忘却，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所造成的未婚妻的死。只能说是因为复仇冲昏头了。」

莫尔汀口气带着遗憾，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赫洛迪鲁刚进入军部的时候，应该就已经是最激进派的古兹雷古统合幕僚次官的走狗了。假装反对军部而接近我。军部对我虎视眈眈的消息，基本上也算是事实。」

莫尔汀语气平淡地告诉我。

「我假装上当信任他，让自己这边的情报流进激进派，诱导对方采取行动。本来就是为了牵制敌人而暂时养着备用，既然丑角的戏份已尽，也只好尽快让他从舞台上退场了。」

「没、没必要杀他吧。」我悲痛欲绝。「应该让他接受法律的制裁啊!」

「赫洛迪鲁为了除掉稳健派的我，不惜连好友嘉优斯一同杀害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我可是救了你一命哦?」

没有反驳的余地。也救不了赫洛迪鲁。莫尔汀将身体深陷椅背。

「事到如今，赫洛迪鲁会和殉职的护卫们一起，被视为暗杀悲剧的牺牲者发给遗族年金。而且，还将更进一步成为排挤激进派的追究理由之一。为了他自己，也为了我，他不得不走上绝路。」

莫尔汀枢机主教长将真相串联起来。

「然后，嘉优斯所说的真相稍微有点偏差。只有操控赫洛迪鲁的话，危险性太高了。」

「是吗……」我的想法还太嫩了，要考虑到最糟糕的情形。「也就是说，暗杀者本身，也是您的……」

「没错。暗杀的甲贺忍者也是我的人。十二翼将其中一名萩菈索．欧柏托．甲贺，我让他隐藏身分刻意接近激进派。忍者的各大流派分布在整个大陆，不容易被怀疑。再说，若不控制住暗杀者本身，也无法阻止冲突发生。」

莫尔汀带着微笑坦承自己的恶作剧。

「接着我利用萩菈索煽动胆小又光说不练的激进派。咒式狙击手布雷南堤不过是掩盖掉我单派出萩菈索的气息，以及增加紧张感和写实情境的赠品罢了。」

莫尔汀加深了笑容。

「送我归天的暗杀计划，自始至终都是我一手策划，顺利安全的以失败收尾。」

我被莫尔汀枢机主教长的气势彻底压倒。这些阴险的计划付诸言语陈述出来，实在太可怕了。

「为此不惜让萩菈索等旗下的甲贺忍者和我们互相残杀，甚至让护卫送命是吗。」

莫尔汀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简直就像是圣职者一样。

「送死是忍者的分内工作之一。护卫们也是一样的。少了死亡，事件就欠缺真实性。没有被害者也无法葬送灭国的激进派。」

坐在我面前的只是一名人类。不管怎么看都是有血有肉的人类。但正因身为人类却做出这些事来，才让我打从心底感到恐惧。

「关于和平会谈，我已经向神，还有死去的双胞胎哥哥亚斯艾里欧发过誓了。而忍者和护卫们的死我也要负全责。即便能拯救更多的性命，我也知道这是不会被原谅的。」

莫尔汀认真的告白。

「这是战争。战争之前的战争、避免引发战争而挑起的战斗。我对这样的战役并不感到厌烦。」

坐在眼前面貌平凡的中年男子让我感到恐惧。

一切事情的始末都掌握在莫尔汀枢机主教长手里。

无论在哪里，杰农和有关人等都安全无虞，而不管发生什么，莫尔汀都会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不论是赫洛迪鲁或激进派，都照着莫尔汀的剧本走。我和吉吉那不过是其中的小配角，被编列在死亡行列的其中一人罢了。连身为己方的七都市同盟也只是担任其中一个角色而已。

莫尔汀微笑着。

持续微笑着。

找不得不开口。

「故意牵扯到我们的理由是什么?让阿兹．毕达议员泄漏情报，引诱七都市同盟退至达耶夫线，皇国会给你什么好处?」

莫尔汀枢机主教长缓缓举起右手。

「雇用你们的第一个理由，是为了让背叛者赫洛迪鲁以为自己的计划正在顺利进行。有个让赫洛迪鲁产生可以自由运用的错觉的棋子是不可或缺的。」

他扬起戴着戒指的食指。

「第二，加上嘉优斯和吉吉那这些外人，整起事件就会得到第三者的证词。有了真正感到惊讶的人，才能增强真实感。」他又举起中指。「第三，经赫洛迪鲁证实，嘉优斯并非敢违抗国家极权的蠢蛋，更不是个勇者。」

他的无名指和小指相继举起，最后握起五只手指。

「至于最后的理由和皇国支付的代价先保密，敬请期待下回揭晓。」

「真是无比复杂又没有意义的策略啊。」

「这是我的兴趣嘛。穿插在人与入之间的背叛与阴谋、斗争与死亡。以及爱情。你不觉得很戏剧性吗?」

我的背脊不寒而栗。

被莫尔汀的阴谋剧本卷入的人们，在不知情的状况下以登场人物步上舞台。那份爱恨情仇，也只是剧本事先配置好的情节罢了。

「要是我说出一切会怎么样呢?」

「什么也改变不了，再说嘉优斯也不会为了没意义的事赔上性命。」

完全没有证据。利益隐藏在本人遭假暗杀的大义名分之下。即便我去告发以和平为名的莫尔汀枢机主教长，大概也会被认为是奇迹复活的我在胡言乱语吧。

告发不仅仅会造成国家混乱。对我个人画百，也可能给吉薇带来麻烦。

「我不仅要看紧哲贝伦龙皇国，也要看顾伍戈多大陆，以及这整个星球。」

莫尔汀枢机主教长补充说明自己的权力所在，正因如此，莫尔汀这个男人非常危险。

不只我个人的命运操纵在他手中，连哲贝伦龙皇国、伍戈多大陆，甚至整个星球都是他的游戏场。

必须要有人杀了他。即便他可以被称为是救国英雄，也不能让这种人活下去。

我的右手从窗边移开，紧握成拳头。对方既不会使用咒式，也只是个弱不禁风的中年男子。我只需要一秒的时间，徒手便能够解决他。

我非得这么做不可。

但是，我却连一步都踏不出去。

整桩事件的连带影响力实在太可怕了。我的一念之间也许会影响到历史、或某些我所不知道的事物。一想到这点我不住犹豫起来，紧握的拳头也缓缓松开。

铿锵一声。

我抬头一看，才发现房门已不知在何时被打开。从门间的阴影可以看见一只握着魔杖剑的右手。

刚才的声响是隐藏在门后的攻击型咒式士收起佩刀的声音。

我差点忘了十二翼将的存在。既然已经决定葬送赫洛迪鲁，像莫尔汀这样思虑周到的人，不可能没有随扈便只身前来。

「是否和你所迷惘的相符呢?」

隐藏在门外的武士恐怕是为了阻止我轻举妄动的行为，才故意发出那阵声响的吧。

「真要说估计错误的一点，就是嘉优斯和吉吉那的能力比我预估的还要更强大。」莫尔汀吐了口气。「照我的预定流程是你们其中一个人死亡，另一个活下来的人则感情用事责怪激进派。在忍者全军覆没前我完全没想过你们两个都会活下来。」

莫尔汀枢机主教长注视着我。银框眼镜底下的眼眸，有着深思熟虑的色彩。

「我和你在思考方式上有些相似，却又背道而驰．我对你很有好感。或许正因如此才挑选你为观察者吧。」

莫尔汀枢机主教长的一宇一句伴随着寂寞的笑容飘落在病床上。

但显然他并不期待我的回答，他只是从椅子上站起。轻轻地举起右手代替行礼，走向病房门口。

「您知道艾里达那祭典的意义吗?」

阴谋剧作家的脚步停止，而我没有回头看向他。

「是指遭到吟唱少女艾里达那所陷害吧。」我想了一下后回答。「单从表面上来说，表示为了目的将手段正当化的悲哀现实。不过，你想说的是另外一个意思吧。」

「对。」

莫尔汀枢机主教长直率地断言，道出讽刺的事实。

「我的意思是‘你的所有行为，某人都看在眼里’。」

「这答案真不符合你的作风呢。」

他简简单单用一句话就否定了一切。我的话对莫尔汀起不了任何作用。

「那么，我再告诉你另外一个意义吧。你之所以待在吉吉那身边的理由。」

我和他的对话竟出现了意想不到的的话题。

「那是因为，他填补了你所欠缺的部分。恐怕你不管和谁交往，都是采取这样的态度吧。那也是你无法理解所谓的‘某种欠缺也是种断绝’的事实。」

莫尔汀的话语掩埋在病房的空气里。

「给你个老年人的忠告，将欠缺掩盖在缺陷里，什么都掌握不到。不，这样一来你大概连手都不会伸出去吧。」

莫尔汀枢机主教长莫名奇妙的话语只说了一半。

「分析本身不存在意义。告辞。」

莫尔汀枢机主教长转向房门，但他像是又想起什么一般伫足在门前。

「我和你或许有某种缘分。」声音从背后传来。「应该很快就能再见面了吧。」

「……你这话甚么意思?」

莫尔汀没有回答。唯有一只手从阴影伸出，安静的关上门。

我轻轻以背倚在窗上。与莫尔汀的对话让我觉得极度疲倦。

面对莫尔汀枢机主教长时，无论是咒式呼唤爆风烈焰、放射巨雷，或挥舞魔剑的咒式剑士力量全都无用武之地。

我在一个聪颖伶俐的人面前惨败。

我的后脑勺碰触着窗缘。窗外，赫洛迪鲁还在烈焰里燃烧着。

一直到现在才听到救护车及警车的声音由远而近。

「嘉优斯，你真的已经可以出院了吗?医院外面好像发生爆炸了你没事吧?」

吉薇气喘吁吁的声音响起，将我的忧虑一扫而去。我轻轻微笑。这不是自嘲的笑容。

莫尔汀枢机主教长步出医院大门。

停车场周围除了病人和医院相关人等，还多了一群围观的民众。在群众的对面升起一阵黑烟。消防人员从消防车里跑出开始灭火。警官们制止着看热闹的人接近火场。

莫尔汀和引发骚动的火灾现场，以及不断向前一探究竟的民众背道而行。

枢机主教长的左后方，有个彷佛影子般的人影随后跟上。他穿着黑西装黑皮鞋，以男人的标准看来是稍过纤细的背影。

「主公大人，有问必答实在有些过分了。」

背影纤细的护卫压低嗓音说着。

「萩菈索就是缺少了点玩心呢。我说的话要是能让嘉优斯感到懊恼，不是挺有趣的吗?」

「要忍者理解只是玩玩的游戏简直比登天还难。尤其这次牺牲了不少我旗下的人。」

「诚然如此。对了，什么时候可以品尝到妳亲手作的料理呢?」

「差不多快完成了，这次为了猊下特地将食材运到艾里达那来。」

「真是令人期待呢。」

「请您认真一点工作。」

「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是吗。不过可不能忘记随时保持快乐的心情哦。」

枢机主教长和护卫轻快的走着。穿过空地，步入小巷弄。一部和赫洛迪鲁开来的不同，回程专用的大型轿车停在巷内。莫尔汀的视线看着一只慢步前进的野猫。

枢机主教长的表情沉稳。

「真是庸人自扰。」

萩菈索正要打开车门，莫尔汀的视线穿过门扉看往别的方向。

视线前端。轿车前方的路上，站着一位甚至连影子都绝美无比的男子。

对方有着钢铁刀刃般的发色与眼眸，他正是高傲的屠龙族战士吉吉那。

吉吉那踩着稳健的步伐向前迈进。他的内心没有一丝动摇，莫尔汀直盯着越过门扉而来的吉吉那。

「你大概以为咱们很好利用吧。」

「难道你事先就算准了我会来这里吗。原来如此，真是意外呀意外。或许你比眼镜兄还敏锐呢。」

莫尔汀一脸佩服的向蔌莶索说明。吉吉那没有停下脚步。

「那个愚蠢的嘉优斯，更蠢的是他在中途就发现了你的计划还视若无睹。」

吉吉那没有停下脚步。萩菈索正想出手，却被莫尔汀阻止。

大道上，极限战士与普通人类正相互对峙。而吉吉那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那个男人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聪明。他不过是单纯为了祭典和糖果崭露笑颜的少女，还有想要相信你补偿替身的信念罢了。」

莫尔汀枢机主教长完全没有恐惧或退却，他只是默默透过打开的车门，淡然地响应吉吉那的话。

「感谢你的这份顾虑。」

「不过只用这点酬劳就想雇用我根本不够。」

吉吉那的眼光瞬间变得狰狞，举起他那彷佛从大理石而生的美丽右手。

「虽然这只是我的直觉，但你太危险了。至少让我取下半颗首级吧。」

压迫着道路的杀气瞬间膨胀。横越过去的野猫发出悲鸣逃跑。

萩菈索瞬间做出反应，她拔出挂在腰际的魔杖刀，冲到主君面前。吉吉那的右手消失，却在下一个瞬间出现刀柄与刀刃结合的屠龙刀，吉吉那毫不犹豫地向前突进，与忍者的刀正面冲突。

强烈地金属冲击声回荡在空气之中，首先被这波冲击弹开的是魔杖刀。

吉吉那乘胜追击，他举起屠龙刀奋力向前一砍，为了护卫重要人物而强化过的车门便如同纸片般一刀两断。

车门掉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重的击地声。

这一把连装甲车都能轻易斩断的屠龙刀，停在莫尔汀枢机主教长的喉咙前。

并不是吉吉那有意放过莫尔汀枢机主教长，而是即便吉吉那使出浑身解数，他所挥舞的巨大的刀刃也只能停留在莫尔汀的喉前轻震。

但当这把刀锋一碰触到莫尔汀枢机主教长的喉头，他受到压迫的肌肤立即泛红。

吉吉那的刀彷佛被巨人的手给挡住一般，无法动弹。

「等同龙族的高位咒式千涉结界，是吗?」

吉吉那侧脸尽是惊愕，手中的刀锋被缠绕上细微的紫色电光。

莫尔汀报以幽雅的微笑。

「虽然你的确是咒式高手，但竟然认得优坎的结界，确实可怕。」

莫尔汀感叹着，他脸上的表情毫无惊恐，反而彷佛更早受着冰冷刀刃的触感。

「这其实只是单纯的空气压力。只不过是施加以数百吨的压力。」

莫尔汀的眼眸望向艾里达那的天空。

「真正的问题是，即便我的人头还没被你砍下，但你也碰到了我的喉咙。这是你的实力太过高强，亦或是优坎对我的恶作剧呢。」

莫尔汀枢机主教长将视线放回吉吉那。狂战士与枢机主教长正面交锋。

「你只取我半颗首级，是想作为警告吧?」

莫尔汀说着，完全看穿吉吉那的心思。

「你和嘉优斯一样，都知道夕阳西下的龙皇国需要一个像我这样的人。也因此你在迷惘的瞬间拔出了警告之剑。」

莫尔汀枢机主教长像是在采求自己的内心般，缓缓闭上眼睛。

「察觉到危险的共计二人。不过，采取实际行动的却是吉吉那。唉呀呀，无论思虑多么周密的对手都能一一骗倒，但碰上直觉思考的人真是没辙呢。」

这一大段说词听得吉吉那咬牙切齿。

「我讨厌就这样半途而废的人类。不管是你或嘉优斯，都只是为了测试自己的性命能发挥多大效果而做着同样的事。」

吉吉那收回刀刃，并在瞬间折迭好放回背上，随后只用了脚部的力量，大幅向后方跳跃了几步，轻而易举躲过前方追过来的几支忍者的利刀。

萩菈索随即挡在主君身前。吉吉那被削断几根浏海，断落的发丝掉在柏油路上。

「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妳就一直盯着是吧。我本来以为能完全躲开的，妳动作遗真快。」

吉吉那感叹似的用左手拨弄着被削断的浏海。目光又回到莫尔汀枢机主教长身上。

「屠龙族以外的事情我都不清楚。这只是用来回报你将我们卷入无聊游戏的代价而已。」

莫尔汀露出困惑的表情，接着开口。

「看来你也不打算自己了结这件事。」

「废话。」

「你还不了解自己。乍看之下你对万物都握有主导权。但事实上是你依赖着各式各样的事物吧。」

似乎是被莫尔汀枢机主教长说到痛处，吉吉那挑了挑眉。

「无聊，文字游戏你自己到地狱去玩。」

语毕，吉吉那便转身背对着两人走出巷弄，最后消失在街头转角。

艾里达那街头，再也看不见危险的袭击者的身影。莫尔汀右手抚着喉头。

「真是耐人寻味的组合呢。」

莫尔汀枢机主教长看向仍在警备中的忍者背影。

「萩菈索，妳有办法杀了他吧?」

「若是您命令的话，即刻执行也没有问题。」

尽职的忍者纹风不动的回答。

「但我是指趁虚而入的暗杀情况。我可不想用决斗对手的身分，面对面以剑技一决高下。」

她纤细的手指紧握着魔杖刀。

「刚才接下那一击所造成的颤抖，到现在都还没停下。」

「嗯嗯，忍者的确不擅长正面对决呢。」

莫尔汀一脸高兴的说道。

「顺道一提，刚才萩菈索倒是有些放水了。」

「我并没有放水……」

「无意识之下的放水。」

莫尔汀指着她胸前。上面有个银线缝在衣服上的超小型通信器运作着。

「那么，差不多该开始迎向结局的计划了。准备和饵贪玩玩，迎接客人的活泼孩子们到达的时间也快到了吧。」

莫尔汀枢机主教长的眼神越过艾里达那的市街，望向遥远的某个地方。

透过收信器的传达，女人和两个影子点了点头。

离开枢机主教长约十几分钟，吉吉那出现在病房门口。

正好在我和吉薇一起咬着刚切好的苹果两端的瞬间。

三人的视线面面相觑，刚好形成三角形的边。我的体内温度降到冰点，相反的吉薇脸上温度急剧上升。

壮大的寂静支配了狭窄的病房。

不知为何吉吉那却带着些许杀气，像是甚么都没看到一样，径自走到莫尔汀坐过的椅子上左下。

「不用在意我，你们继续吧。」

「怎么可能！」

我因为太难为情而放大音量。吉吉那的眼神浮现些许惊讶。

「怎么，你还知道这情境在某方面算是冲击画面嘛。」

吉薇专属于亚尔利安人的尖耳朵浮上红晕。

「我、我得出去让耳朵晒点太阳、光合作用一下才行!」

吉薇语无伦次地冲出病房。看着她全力疾奔，跑不掉的我只能在病床上惨叫。

「啊啊，在这最最糟糕的时刻出现的讨厌家伙到底是谁啊?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来吉吉那这个名字！」

我的脑里迅速寻找如何让吉吉那这个名字永远消失的方法。

唯一的办法就是杀了他!我摸索寻找着应该放在床边的魔杖剑。

吉吉那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伸手拿起枢机主教长放在桌上的探病水果。并精确地挑了颗最贵的，连皮都没剥就开始啃。

这就是吉吉那找人麻烦的七大特技之一!其实他找麻烦的特技可能超过七个，但要是一个个数起来，很可能会多到我的精神会先崩溃。

吉吉那左手拿着高级苹果，边啃边看着病房的门。

「那个女人真有趣。」

「为了吉薇的名誉我话先说在前头，平常她可是个好女人。我是说真的。」

「我知道。」

吉吉那轻轻笑着。我还是很在意她和吉吉那在图书馆里聊过的详细内容。

「别说了，倒是你居然还活着啊。」

「和你热切盼望的结果不同是吧。我的身体复原得很快。剩下的就是精神上的疲劳了。」

「是吗。我倒是早就痊愈了，已经开始处理事务所的工作了。」

吉吉那分明和我受了相同的重伤，我只能说他实在是太健康了。

和我负责身在远距离发射攻击型咒式的后卫工作不同，必须承受对手咒式再斩杀的前卫咒士那份顽强，实在是愚莽过人。

「你这家伙活过来，真的是太好了。」

吉吉那的嘴上这么说，但他看着我的视线，却没有含任何一点亲切婉约的温柔元素。

这真是非常令人反感的预感。我好像忘了某件事，于是我下意识地把手伸得更长，抓紧魔杖剑的剑柄。

「呃呃，以吉吉那当作狙击咒式的诱饵，那只是个战术而已哦?」

「我可没忘记你骗了我一千一百一十圆。」

吉吉那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他的右手放上挂在腰际的屠龙刀刃柄。

「已经死了的话就算了，既然你还活着那也就另当别论了。」

「哈哈哈，你真是做出一个最糟糕的结论了。」

「我和你相处可久了，不用这么客气!」

屠龙族边说边将手绕到背后。连结刀柄与刀身、拔刀落下。

我握紧魔杖剑，两手举起。屠龙刀的刀刃连鞘一起砍下。刀鞘碎裂，刀身相互碰撞，病床四只床脚不住震动。

我两腕麻痹，隔着迫在眉梢的刀刃，凝视着对面的吉吉那。

「那个、吉吉那先生?现在这个、真的是认真的、想要把我给做掉是吧?这该不会是那个吧?比方说摇动铅笔就会以为它会弯曲、或是在相同的在线加箭头看起来长度不同，这一类眼睛约错觉?」

「我是认真的。尤其刚刚发生了件令人很火大的事，只是想把主因排除掉罢了。」

吉吉那的眼睛燃起地狱的业火。单手握着根本没有施加多少力气的吉吉那刀刃，就已经彻底压倒用全身力量撑住两支手的我。

巨大的刀锋一点点、确实地接近我的额头。吉吉那漂亮的啃食左手拿着的苹果，他嘴里仍咀嚼着果皮。

「放心吧，现在这把涅雷多的刀刃，可是使用天然素材制作的油重新磨过，相当环保的锋利刀刃哦。这样你就可以安心被砍死了对吧?」

「怎么可能!」

我大声喊叫。

「比起什么天然制作，你也对我好一点吧!好歹我也是你的搭档不是吗!你怎么能杀了大陆上少数不和吉吉那为敌的人类!」

「这么做会让我的心情变好啊。」

「然后呢?和委托人交涉或经营事务所之类的麻烦事要让谁去做?」

「……啊。」

「你刚刚‘啊’了对吧!而且这种事情还需要想才会知道吗?我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啊?」

「没啦，一想到可以干掉嘉优斯这么开心的事，就没空考虑之后的情况了。嗯，眼前的快乐才是我最感兴趣的。」

「哇——对于干掉搭档这种事感到目眩神迷，我保证天底下只有吉吉那这个人了啦。」

说出这种脑袋短路也该有个限度的蠢话之后，吉吉那总算收回屠龙刀。但脸上不知为阿却露出一副可惜的神色。

「没有个打杂的的确有点麻烦。况且春分的时候还有税务要处理，暂且留你一命吧。」

「居然还只是暂且留我一命啊。而且只到春天也太短了吧。」

我也把魔杖剑放回窗户和柜子中间。换抓了支木棒拿在手上。

「不过，吉吉那到底是靠什么在社会上生存的?」

「直觉。」

我被吉吉那自信满满的回答打败。

「虽然我想围绕你身边的女人会帮你打理好一切，但还真亏你活得下去啊。」

我实在无法想象吉吉那洗衣服或做菜，做家事之类的画面。

「我改变心意了，还是给我砍一只手好了。」

吉吉那的屠龙刀再度化为巨雷斩下。和预想的一样，我举起手里抓着的木材。吉吉那的刀刃砍到一半停止。以惊人的反射速度和自制力阻止自己切断目标。

「这、这这这、这是！」

「怎么，这不就是放在事务所，吉吉那钟爱的椅子西露露嘉吗?你该不会忘了吧?」

嘴巴像缺氧的鲤鱼般张张合合，吉吉那整个人倒向后方。刀刃抽出西露露嘉的脚座，落在病房的地板上。高亢尖锐的尖叫声在吉吉那内心深处响起。

大概是吉薇担心吉吉那把身体还很虚弱的我干掉，才特地从事务所拿来的，倒是真的救了我一命。吉薇，妳太棒了。

吉吉那的表情陷入混乱。

「这、这是件多么高尚的艺术品!西露露嘉的脚受、受伤了!」

「就是啊真是糟糕呢。砍坏她的穷凶恶极大坏蛋是谁啊?唉呀呀？意外呀意外，凶手就是吉吉那耶！」

吉吉那大理石般的雪白肌肤更趋苍白。

「让我教敦你屠龙族的复仇法，我要把嘉优斯藏匿猥亵存储元件的地方告诉吉薇妮雅。然后恭喜你．接着是收据大展览!」

「你最好哪个都不要做!」

「放心吧，作战早就结束了。」

吉吉那挤出威风凛凛的得意表情，随即便倒在地上。

我靠着病床也忍不住感到一阵晕眩。算了，这就算平分秋色吧。

我从病床上起身，穿上平常的衣服，我想我还是快出院，病床就留给吉吉那吧，我小心翼翼地把吉吉那好好地放到床上。

第一卷 第九章 暗云

第九章暗云

比起狡诈又狰狞凶险的恶意，更是超平想象的恐怖。

良善真挚得近平愚蠢，对此又束手无策。

没有人能阻止善意引发的灾厄。

吉格姆托。瓦伦海德「屹立的愚者巨塔」皇历四八一年

我从艾里达那西市街涅雷斯路的公寓内。眺望着一〇一号室外的夜景。

出院后的我现在在吉薇的家里。

隔着接待桌，我和吉薇坐在椅子上。桌子上陈列着空酒瓶。

「才刚出院就叫我喝酒，不太好吧。」

「那就别喝了?」

吉薇边啜饮边冷淡答道。

「总不能让吉薇妳一个人喝啊。」

我摇晃着酒杯，表达抗议之意。要是放任吉薇自己一个人喝，她肯定会醉到不醒人事。她好像还不知道自己酒量极限的样子。当初因为好玩而教她喝酒，看来是我失策了。

我的身体状况已经好很多，所以陪吉薇喝一杯也无妨。

「话说回来，这个存储元件到底是什么?它是在讽刺我吗?」

吉薇握在手中的，是我秘藏的存储元件。是个相当下流猥亵的小东西。吉吉那，你誓言保护陆地上所有男性的铁则即将被彻底打破啦。

「这是什么?？‘淫荡的亚尔利安午后，碧绿的眼眸和白金般的银发闪亮着诱惑的波光’？身为亚尔利安人的我就在这里耶!」

吉薇全力一丢。存储元件在地上应声碎裂。啊啊，完全地碎成两半了。那个组件可是超稀有，很难再买到手的耶。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呃……那个，我说啊。」

「怎么，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吉薇用着凶狠的眼神瞪视着我，她因愤怒而挺起胸膛，隔着衣服仍然可见完美的胸型。

吉薇通常不会为了这种小事生气。不过，去年我有一次偷腥的前科纪录，自从火烧椅子事件以来，我连把双手当作夜晚的恋人都不被允许。这下只好先道歉了。

「对不起，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我单膝跪在地上．「我只爱吉薇妳一个人。只是那天晚上见不到面寂寞难耐，才会暂时把它当作吉薇妳的替代品。当然它跟吉薇妳是不能比的啦……」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沉默。吉薇思考许久，终于有了结论。

「这么说来，身为男人这种事情在所难免，是吧。」

吉薇干了一杯。我回到椅子上，往吉薇喝完的酒杯里倒酒，也顺便替自己倒了一杯，一口气喝干。

呼，我居然在情急之下编造出「吉薇的替代品」这种话，我真该好好感谢自己天外飞来一笔的灵感。

万一藏在其它地方的精选存储元件，诸如「特别医院的护士小姐」系列里的「妇人警官的夜晚」和「女教师爱蕾娜」系列的「女攻击型咒式士深夜的工作」等等被发现的话，我可能会被砍到只剩半条命吧。就像那张接待椅的命运一样，我肯定会有葬身火窟的危险。

「但是，我想说的可不只是这个。」

吉薇喃喃自语着，再度在酒杯中斟满透明液体。我大概猜得出来她想说些什么。就这样没有任何对话，我俩只是默默互饮，时间慢慢过去了。

我偷瞄了一下桌面。

在我各喝完手工酿制的戴肯和济雷坦两杯酒的这段时间，吉薇的心情还是很差，她已经干

掉五杯水果酒和六杯波尔克产的白葡萄酒了。

虽然这些水果酒的口味甘甜爽口，但酒精浓度和我平常暍的酒几乎不相上下。吉薇实在是喝得太多了。

「吉薇，妳是不是有点喝太多了?」

对于我的忠告，吉薇只是挑起翡翠般的眼睛看着我。

「喂，嘉优斯．利瓦伊那．索雷尔。你稍微过来这儿一下。」

吉薇用她纤细的下巴指示我过去。看来她是要开始发酒疯了，从她说话变得有点卷舌加上眼神飘移不定来判断，她果然是醉得不轻。

而且叫我过去的时候连称号和家族姓氏都用上这点，可见她现在非常生气。我像只忠犬般靠近吉薇坐着的长椅旁边，顺从的弯下腰。

「恩，很好。坦率点不是很惹人怜爱嘛。」

她拿着酒杯横躺下来，头就这么倚在我的膝上。白金色的发丝顺着白皙的脸颊垂下。酒杯里的酒一滴都没有落下。可见坚持进酒的意志之强烈。我伸出手背支撑着她的头。

时间就这样缓慢地流逝。

如今，连窗外艾里达那的喧嚣也像遥远的浪涛声般逐渐远去。

就算清楚知道这时候该说些什么，我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我的手背感到一股温热。我低头一看，竟发现几颗透明的水滴。

在我的膝上，吉薇静静地流着泪。我也只能抚摸她金色清流般的头发。

「我、真的，真的很担心、担心你。」

唇间呜咽出零碎的片段。

「六天、哦?整整六天昏迷不醒，心、心脏也停了，医生们都说没救了，我也以为你死了！」

我低头望着吉薇。她的泪水倾泄而下，一滴滴落在我的手背上。吉薇持续啜泣着，眼泪和鼻水挂满脸上。深邃如湖水般的双眸不断涌出热泪。

我不能再扮演沉默寡言的男人了。

「对不起。」

「才不要、你说什么、对、对不起。」

她哽咽着，连话都说得零零碎碎。

「你老爱跟屠龙的混、混在一起，每次自作主张跑到鬼门关前，我还得特地请假跑到医院探、探望你。我的心无论何时何地都揪着，一点都不自由。别把女人当笨蛋！」

吉薇吸着鼻子哭诉。

我只能不断的重复着。

「对不起。」

我伸出手想拭去吉薇的泪水，却被无情的挥开。

「烦死了，你这种人随你去死在路边吧!」

吉薇起身把酒杯放到桌子上，手中换成一张卫生纸，用力地擤了个鼻涕。一张不够又抽了一张。接着再抽一张抹去泪水，随便的往四周乱扔。

「如果可以的话……」

吉薇接着说。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待在你的身边。我希望和你一起战斗生死与共的只有我一个人。但我却没有咒式的力量。身为普通的女人多么令我痛苦灰心!」

吉薇将右手肘靠在膝盖上，手掌掩住半边脸庞。

「我本来不会这样的。才不是那种像个笨蛋一样只会哭的女人。原本的我应该是个美丽又成熟的女性，打算在你回家的时候，温柔的微笑着说‘你回来啦’的啊。我却办不到，我连这个都办不到了啊。」

吉薇的哭喊如针扎般刺向我的胸口。

「对不起。」

吉薇的左手消失了。等我注意到天花板竟然近在眼前时，才意识到自己的下颚已经被揍了一拳。虽说为了防身教她格斗技巧的人是我，而且这拳还没加上体重，完全是坐着挥出的一击，却还是非常的痛。简直就像打穿胸口一样，相当沉重的一拳。

吉薇的右手包起自己的左拳。

吉薇的眼眸注视着我。我看着吉薇。

这种男女间的悲剧情节随处可见。相同的剧目每天晚上都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持续上演着。

稍微有点不同的只是，吉薇是个和我在一起太委屈的好女人，而我是个差强人意又没用的攻击型咒式上。吉薇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哭得红肿的双眼里有着无限柔情。

「下一次你踏上旅程的时候，请你悄悄的只告诉我一个人。」

这是吉薇压抑着颤抖，下定决心的声音。

「这么一来，就算到时候我得面对你惨不忍睹的尸体，我也能省下至少一半的眼泪。所以，答应我好吗?一定要哦?」

吉薇脸上层露笑颜。

州对深爱的人遭遇的苦痛，热能从力的悲哀。承受若一股无力的绝望。

并非放任放弃，而是包容其差异与后果。

无论是过去的我，或是赫洛迪鲁痛苦挣扎下试图利用知识和力量掩盖的伤痕。吉薇都在远方坚强且温柔地正视面对。

而我却无法拥抱自己的软弱，也无法在同时变得更强。

吉薇挥挥手，拒绝周围的空气。

「啊一我真是醉得差不多了，为了让你担心故意演戏，甚至还扮演笨女人的角色……一

吉薇的脸颊涨成朱红色。大概对自己刚刚充满热情的发言感到害羞吧。这种情况下，我应该要配合她吧?

「吉薇真是出乎意料的工于心计呢。」

「就是说啊，别再让我扮演笨女人啦。总觉得我刚才好像说了什么很丢脸的话。」吉薇拍拍自己的双颊。「嘉优斯，快把今晚的事情给忘了，我们来喝酒吧!」

吉薇双手捧着酒杯猛然递给我。我盯着吉薇直视的眼神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精灼烧喉咙。

「好，我忘了。」

「这可别忘。」

吉薇的脸颊靠着我的右肩，柔软的发稍搔痒着我的下巴。

「这也是妳的演技吗?」

「没有错~~哟。」

「那我就乖乖被骗吧。」

我直盯着她头顶上的发旋。一直一直盯着。

「你平常老是把我爱妳挂在嘴边，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反而说不出口啦?」

我好像忘了该怎么接话。

「我说啊，吉薇。」

「什么?」

「一直觉得很纳闷想问妳，妳到底是喜欢我什么地方才跟我交往的啊?」

「脸。」

回得太快了吧。

「那个，普通不是应该会说因为个性诚实温柔之类的内在条件吗?」

「你自己冷静想想，嘉优斯什么时候诚实又温柔过了?还有，像你这种从事不知何时会命丧黄泉的危险工作，收入又不稳定，还会问‘喜欢自己哪个地方?’的自我意识过剩男，哪里还有什么可取的地方?」

「我是真的很想知道才问的耶，妳说得真过分。」

「个性和兴趣会随着心境改变，但喜欢的外表却不会突然变得讨厌。所以我挑男人的标准就是对方的脸是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

我看着右手的酒杯中倒映的面孔。这么说来．当初说我长得很像电影明星拉格曼诺夫的就是吉薇。

「大家常说这张脸会带来不幸，妳的喜好还真奇怪。」

「美丑不是重点，我就是喜欢衰脸啦。偏好改变不了还真是抱歉啊。」

吉薇的右手覆盖上我放在膝盖上的右手。

「还有，我也喜欢你的手。明明是个男人手指却纤细又修长。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全部原因。」

吉薇轻轻抚摸着我的手掌和指间。我想反过来抓住她的手，却被逃开了。

「呃，妳刚才，应该不是在称赞我吧?」

「你真的很笨耶，那当然是在称赞你啊。」

完全无法理解。吉薇像在撒娇般含吮着自己的酒怀。

「嘉优斯，你说说话嘛。」

「什么，我要说些什么?」

和吉薇的对话毫无逻辑，我已经完全跟不上了。

「什么都好啊。比如说我所不知道的你的过去、丢脸的回忆或失恋等等。你肯说的话，我就原谅你这个把我弄哭的坏男人。」

「是吗，这么一说倒也是。」

我几乎没对吉薇说过关于我自己的事。

「那么，就来聊聊我的学生时代吧。那时候有个叫做赫洛迪鲁，老是给我找麻烦却很棒的好家伙……」

我诉说着学生时代的欢笑、以及不怎么有趣的恶作剧和失败、失恋等等的往事。

或许我也想让吉薇认识那位现在已经不在世上的赫洛迪鲁。

酒杯持续迭高。因为配合着吉薇喝的速度，我的意识逐渐朦胧，舌头也麻痹了。

我还谈到了几乎没有和任何人说过的，我的双亲、妹妹亚蕾榭尔以及两位哥哥的事情。当我准备说到我们两人的未来时，我听到了打鼾的声音。

吉薇在我的膝盖上沉沉睡去。

这几天因为担心我而反复周旋于医院和公司，酒精把疲劳都抒发出来了吧。

我小心翼翼地怕吵醒吉薇。伸手取下挂在椅背上的厚毛毯，轻轻的盖在吉薇纤瘦的身躯上。

吉薇的嘴唇轻颤，我吓了一跳以为把她吵醒了。结果她只是在说梦话。

我用手指拭去嘴角渗出来的口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弄痒了她，睡梦中的吉薇双唇绽开如在微笑。

我的胸口感受到一阵甜蜜的刺痛。

拥有我所爱的人，并被她爱着，这样单纯的事实成了我的支柱。

我更惊讶于自己竟然拥有这样的感情。

我的吉薇，就算没有咒式这类纯粹的物质作用也能引发小小的奇迹。

但我也很清楚，总有一天人心会有所变化而染上阴影。

拾起头来，穿过窗户可望见艾里达那的街景。

即便如此，我还是真心爱着现在这段时光。

本想多看一会吉薇的睡脸，沉重的眼皮却不听使唤。

我把酒杯放回桌上，记忆也逐渐模糊。

三月十一日上午零时二分。

随着车轮和轨道尖锐的摩擦声，列车停靠在月台。从龙皇都几内昆肯出发，到终点站艾里达那的列车抵达艾里达那中央车站的六号停车站内。

总共八条的发车道上，却没有其它列车。

工作人员们走向货物列车，开始快速卸下行李。将木头及金属制的箱子搬下车厢后，堆积在运送用的小型车上。

「啊——总算抵达了。嘿!大哥，为什么列车会让人这么昏昏欲睡呢。」

「安静点，不是每个人的思考模式都像你这样直线条。」

「好啦好啦。果然不该让低血压的大哥坐横越国土的夜间车呀。」

列车的七号车门走出了两个男子。

其中一人，经过锻炼的肉体上包覆着朴素的灰色西装，身材显得相当修长。腰上两边各挂着一把魔杖剑。

他顶着一头削薄的深色发丝衬托着相同色系的眼眸，只不过只有左眼才看得到瞳孔颜色，他的右眼上紧紧的戴着一只眼罩。露出的那只独眼闪动着武人身经百战的光芒。

「第一次来这里，不知道艾里达那是个怎么样的地方?啊、大哥那是什么?」

独眼男子身边站着一位青年。穿着黑底点缀细银线装饰的西装，拉着一个硕大的旅行箱。随着青年张望四周，旅行箱的轮子也和惊叹声一同发出吵杂的声响。

青年漆黑的头发下有着对四周饶富兴趣的灵动黑眸，光从他的笑脸就能想象那青年雀跃的心情。戴在青年的头顶上的，是一副引入注目的护目镜。从他这副装扮看来，那青年完全是个散发春天气息的开朗观光客。

这两个人的百行举止完全相反，但散发出的气质却有那么点神似。

「奸好玩哦。你看你看，大哥。他们在搬运大箱子耶。」

「走快点。因为列车误点，我们已经比预定时间晚了五分钟。不可怠慢那位的传唤。」

戴着眼罩的男人漠然地踏出脚步。

「没关系的啦大哥。」

青年跟在大哥身后，不耐烦地说着。

「反正先发的那两人，好像也进行得满顺利的，身为候补的我们只要负责待命就好啦。」

他紧追着大哥急促的脚步。「赶得上目标上钩的时间就行了，对吧?顺道去艾里达那观光一下

嘛。」

青年蹦蹦跳跳地跟着大哥。

（插图）

「我啊，想去品尝艾里达那的美食，也想去好吃的乌尔克料理餐厅。更想跟女孩子们一起玩。」

「免谈。」

独眼男子冰冷地回绝。

「迟到会抹黑我的忠诚，要玩你就自己去。」

独眼大哥把弟弟的提议当作耳边风，自顾自地继续往境内前进。

「知道了啦，我会先工作的。」

弟弟重新戴好护目镜，快步向前走到哥哥面前。

「那我就带着这孩子先走一步啰。」

青年敲了敲手上拉着的旅行箱，他举起右手摸向车站的墙壁。

水泥墙被青年触摸产生惊人的变化，本该是坚硬的墙面竟开始漾起层层波纹，就像是小石头掉落水面时一样。

下一瞬间，青年的右手五指沉入波纹。从指间开始到手掌、手腕、手臂、肩膀，青年缓缓没入墙壁之中，就连最后的西装袖口和拖着的旅行箱也消失无踪。

最后从水泥墙里伸出一只右手，向大哥挥了挥。并发出含糊的声响，那只手又再度沉回墙壁之中。

一连串流畅的动作，车站内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事。

「从墙壁内打招呼是什么意思啊。」

独眼男子冷冷地丢出一句话，便再度踏出脚步。他迅速的穿越剪票口，爬上阶梯。

夜晚冷冽的空气，包围着独眼男子。

眼前是照亮艾里达那夜晚的辉煌街灯。

男子往前踏出一步。

像在响应艾里达那的灯火一般，男子腰间的魔杖剑上的九个宝珠闪动着光芒。

我骑着摩托车，停在事务所门口。将爱车薛尔杜拉停入车库后，回到玄关。

我打开信箱，拿了报纸、请款单和一迭信封。这些纸张简直重得不象话。解除警报以及防盗装置后，我才走进事务所。

行程表上是三月十一日。我整颗脑袋都陷入令人不适的沉重感之中。出院当天和吉薇豪饮的我，隔天早上便马上出动，真希望有人注意到我这份认真不懈的敬业精神。但事实上是因为目前的经济状况拮据，我不得不趁恢复精神时拚命工作罢了。

我穿过接待室，进入私人办公室兼仓库。吉吉那站在里头，旁边摆着他心仪的椅子西露露嘉。西露露嘉身上缠绕着几条应急修理的绷带。先不管这些超自然现象了。

「你休养的这段期间，艾里达那发生了不少大事。」

「是吗。」

我坐上自己的椅子，打开艾里西翁报。

「的确是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哪。」

在我休养的这段期间，奥瑞克兹队攀升到十二连败。再这样下去，将会与佛克尔竞技史上号称万年吊车尾的塔尔佛鲁兹队在八四年的十四连败纪录并驾齐驱。

「这下子，还真是把贝利克和伊安古当笨蛋给摆了一道。」

即便伊安古支持的塔尔佛尔兹队是支常败军，但在连败纪录停止之前，还是安分点别和观战伙伴见面比较好。

「不是指那个，我是说政治版面。」

吉吉那表情十分不耐。

翻开我没兴趣的政治版面。有篇穆尔汀枢机主教二度来访艾里达那的报导。

说起来，我昨天才和穆尔汀枢机主教见过一次面。

我还以为新闻报导了什么大事，不过就是穆尔汀枢机主教为了市政府官厅房舍的事情，专

程来向艾里达那表达谢意。隔天还要在皇都会见龙皇，所以马上就要赶回去的样子。真是个不知道是忙还是闲的大人物。

顺道一提，还有一篇报导上写着，关于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对天伦条约的批准，最后以失败告终。

「啊，原来是那个吗。」我想起来了。「穆尔汀提到的同盟国动向，就是指丽姿饭店前声明

反对的抗议团体吧。」

和龙沟通，试图改善被害情形之类的诉求。看来贤龙派终究没有表明同盟国的意愿。推动条约过关的下院议员亚温，这下可颜面尽失了。

「等等，说到亚温议员，他是属于反对凯．库优尔的派阀吧。也就是说，他也是阿兹．毕达的政敌啰。」

「仔细想想，或许是莫尔汀枢机主教干涉贤龙派，才导致条约批准失败也说不定。」

「你想太多了，龙族接纳皇国的旨意根本就没有任何好处。」

「也对。莫尔汀枢机主教也没那个玩心吧。」

我盖上报纸。总觉得和某种东西有所关联，我却想起了别的事情。

「话说回来，工作怎么样了?」

「刚接了份我一个人也能完成的委托。」

我翻开行程表。呜哇，吉吉那一整个礼拜只接了一件追踪「异貌者」的委托。

「艾里达那边境出现一群大鬼，我就和其它事务所一起追踪它们。」

光靠力量就能解决的工作，首要条件是对方刚好出现在附近，其次就凭运气了。要是连征信调查、寻人，甚至护卫之类的无趣工作都挑的话，根本无法维持事务所的营运。

我查阅事务所的电话。无视于预料中来自「反咒式共同人民解放战线」的骚扰电话，一口气浏览完所有对象。我陷入昏迷整整六天，重返工作岗位后的工作量却少得可怜。

我取出手机。果然，在我挂点的这段期间，大概为了让我安心休养，不知是吉薇或医护人员把手机关机了。重新开机后，涌出了为数惊人的来电显不。包括委托来电，总共有两百多件以上。

打了三十次以上的有新闻记者安洁尔，以及情报屋的威涅尔和卖咒式具的罗路卡。

「你有跟罗路卡、威涅尔或安洁尔连络吗?」

「没有，都被我切掉了二我无视生存在这个社会上本身就是个谜团的搭档，首先打给安洁尔。

「安洁尔?」

「哎呀，你还活着啊?我现在很忙。」

「还不是因为有妳的未接来电我才跟妳联络的。发生什么事了?」

「今天嘛，被视为嫌疑犯而遭到逮捕的少年，在警方的护送下被送往别处。而那辆护行车被炸弹击中，整部车都爆炸起火了。我现在正好在取材。」

我说不出话来了。

「然后呢，少年嫌疑犯确定死亡。护行的四位警察重伤。周围的车辆驾驶和行人也陆续传出伤者，这可是不得了的事件。」安洁尔继续说。「啊对了，听说嘉优斯你不久前担任过莫尔汀枢机主教的护卫是真的……」

我挂掉电话，启动立体光学影像。

这份新闻速报引发了事件。之后各报导机关和新闻社似乎都收到了来自「反咒式共同人民解放战线」的组织所发布的声明文。内容的主题为「在此抵制咒式杀人」。

「偶尔也会有电话打来我们的事务所对吧。」

「这个事务所只有两个人。连在艾里达那如此破落的事务所都不放过，就表示所有艾里达那的咒式士事务所都接到恐吓了。」

民众对于咒式士的反感持续攀升。我将手中的邮件、甚至报纸都丢了。

「对我们来说，更重要的是真相将永远埋葬在黑暗里。已经没有人能帮助我们了。」

「本来就是如此，从今以后也不会改变。」

我接着浏览来自威涅尔的书信。

「吉吉那，这个情报可有趣啦。兀尔兹这个名字不是地名也不是人名，它根本不存在于这个大陆。也没有叫作妮多沃尔克的重力系咒术师。EMES和ENOK都没有这号人物的纪录。也就是说她并没有接受正规咒式士的资格检定，也没有购买过公开咒式。」

「未曾接受过正式咒式组织或学院的教育，也没有拜过师的咒式士吗?虽然也不是不可能，但这种人应该相当罕见吧。」吉吉那摸索着可能性。「不过，综合所有的条件来看，袭击我们的到底是谁呢?」

我只能摇摇头。目前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我用手机打给罗路卡。

「嘉优斯吗?总算回我电话了。你果然还活着!」

「别这么大声。我现在还有点宿醉。当作生还的贺礼，我的分期付款就一笔勾销吧。」

「啊咧，收讯突然变差了……我听不……嘉优斯你说……」

这下他也用不着向我讨债了，他的音量小到连气都快没了。

「总之我终于能向你报告了。你上次寄放在我这里的碎片，发现了惊人的事实。」

罗路卡的声音骤然一变，换上相当认真的语气。我用空着的左手向吉吉那示意，要他一起来听。

「那不是铠甲也不是衣服，而是用重力咒式变化而成的生物组织。」

罗路卡将成分表传送过来。这和我所推测的大致相同。

「这到底是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罗路卡逼问着，声音有点颤抖．我只道了声谢就把电话挂了。在他想起要向我讨债之前。对手的真面目逐渐明朗。我感到不寒而栗。

我把报纸和请款单全都丢进垃圾桶，顺手打开最后一个信封。是咒式士最高咨询法院寄来的。

他们大概是私底下调查过了，这是一份身为攻击型咒式士，我已经达到了十三位阶资格的报告书。信里还附上资格申请的文件。但因为取得十三位阶的法律手续非常麻烦复杂，我将它和请款书一同扔到了桌上。这些头衔以后再说吧。

「绝望的现况里，出现了一道曙光。」

我抓起上衣。

「我出去一下，等等跟我会合。」

高楼大厦间的谷底。女子大口地喘着气。昏暗的小巷内，依稀可见漆黑的服装。

一阵尖锐的响声。蹒跚的步伐不小心踢到了空罐，引起的刺耳声音回荡在巷子里。

妮多沃尔克疲惫得必须用右手倚在大楼的墙壁上支撑身体，才能勉强站稳身躯。她的左手紧紧握着一张纸。

「居然有如此……强大的诅咒，连我都快招架不住了……」

她陶瓷般白皙的脸庞更显惨白。

她的右手紧抓住墙壁。强大的握力在水泥墙上造成些许裂痕。现在的她只能拚命忍耐神经系咒式对脑部带来的剧烈疼痛。

重复几次深呼吸后，女子的呼吸稍微恢复了平静。

既然已经确认目标复活，照理说应该要立刻展开复仇仪式。但是，目标的两人身边总是围绕着强大的符咒士集团。无法轻易出手。

更何况现在的她，连移动都很困难。

女子抬起视线。濡湿的柏油路上有只黑猫，四只脚挺直的站着，黄金色的眼睛直盯着她。

「猫族啊，我很奇怪吗?」

黑猫一点也不怕妮多沃尔克，微微歪着头。

「汝完全不胆怯哪。」

妮多沃尔克背靠着大楼墙壁。她太不习惯街道了。

几次失败的惨痛经验都是发生在艾里达那。光是寻找目标，就遭到人类的骚扰，甚至是袭击。情急之下采取自我防卫，却没控制好力道不小心将对方杀了。

想起自己发过的誓言，的确处理得太不高明。

「说到不妥，前几天才更不可取呢。目标居然差点被其它人给杀了。」

妮多沃尔克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眸燃起绿色的火光。

「不过，目标已然复苏。记号也还在。目的还有望达成。」

黑猫轻轻的「喵」了一声。

「啊啊，我果然失去了理智吗。」

妮多沃尔克像在回应黑猫的疑惑。

「我与夫君不惜背叛血族和故乡，也要夺回一族往昔的荣耀。下场就是这样。追兵大概也快要抵达这个城市了吧?」

她开始呈现自问自答的状态。即便疲劳已经到达了顶点，她却勉强着举起右手。

「可是，这个东西，到底代表什么意思呢?老头子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嵌在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红宝石闪耀着怪异的光辉。

「算了，无论如何都无所谓了。知情的夫君也已经不在世上。现在我只要带着他的遗物进行复仇就行了。」

妮多沃尔克闭上黑曜石般的双眼。

「现在，我只要好好的，休息……等我醒来，一切都……会结，束……」

她的背部猛然下滑，倒卧在巷内。左手握着的纸片掉落在地。纸上有个红发戴着眼镜的男了，和银发飘逸容貌超凡的男人，以及事务所的所在地。

漆黑的衣服飘动着包覆住她的全身。

在高耸大楼问的谷底，魔女陷入深沉的睡眠。黑猫不可思议的看着。

突然，黑猫金黄色的眼睛圆睁。沉睡在防壁内的魔女上空，浮现了一颗球体。透明的外壳里，看得见内部有个淡粉红色物体的球状物。

球体像在俯瞰黑猫般，闪动着光芒。

黑猫逃了开来。弯过小巷，很快的失去了踪影。

飘浮于半空的球体，像在守护睡着的魔女般静止在空中。

我放下晓杖剑，踏上甲板。

实在是太喘了，头又痛得要命，搞得我有点想吐。

我花了好几分钟，总算调整回原来的呼吸。

好不容易坐上遇难的输送船屋顶。光是要好好站稳对我而言就已经是极限了。理论果然不能和现实混为一谈。

海风吹拂着我冒汗的额头，带走身体的燥热感。冷静下来后，我渐渐有了观赏风景的兴致。海鸥鸣叫着。

展开在眼前的，是马兹帝防波堤的景色。但我看不见鲁鲁加那内海的海面，取而代之的是堆积如山的船、船还是船。

运送船船底朝天，搁浅在防波堤。渔船和小舟层层堆栈，宛如海埔新生地一般。远远看去简直像个巨大的油轮。

位于艾里达那西部沿岸地带的马兹帝防波堤。通称船之坟场。

十二年前的大地震引发海啸，冲垮了停泊在鲁鲁加那内海的巨大油轮和运送船。不仅是清理作业花费了庞大的预算，总公司位于艾里达那的洛洛菲斯船运也因为地震倒塌，包括社长，经营者全员都不幸死亡。

连行政局也决定废止计划，放弃了马兹帝防波提的重建，就这样放任至今。

在无人船的墓地，有件就算取消所有委托和预定事项也非做不可的事。脑中构筑咒式的组成公式，再用魔杖剑的三连宝珠演算。计算是否能够顺利发动。重复再重复。

攻击型咒式里，危险性颇高的双重咒式，必须要非常的慎重以对。

越过船只成堆残骸的尽头，可以看见太阳已经落在鲁鲁加那内海的海面。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总算可以发动双重咒式了。

有脚步声。

我回头一看，有个人影正从防波堤跨越着船堆走来。是吉吉那。

「你果然在这里。」

吉吉那身躯轻盈跃动，跳过一艘又一艘的船筏。我从右侧看着他。吉吉那站在身边一条触礁渔船的帆柱旁。

「嘉优斯。」

吉吉那的声音横渡海面。

「你真的觉得会来吗?」

我回答：

「如果当真想和我们做个了断，在我意识不明时，我早就被杀一亿次啦。」

「那么，要是没有任何动静的话?」

海鸥群飞越上空。思绪漂流到比故乡更遥远的艾里达那。

「不，我有预感一定会有所行动。」

海鸥俯冲人海面又飞起。嘴里叼着一只闪耀着银光鳞片的鱼。

「对，她。而言我们是仇人。对，他。来说我们将会是启发某件事情的关键。即便可能性再低，只要危险度偏高就该有万全的准备。」

我告诉吉吉那。

「吉吉那你也是因为得出相同的结论，才会把屠龙刀重新调整过吧?」

「我对危机和玩乐很敏感的。」

吉吉那盘算着。

「也可以委托艾里达那其它的攻击型咒式士。」

吉吉那的这句话出平我意料之外，我看着吉吉那的侧脸。随着海风吹拂，他银色的发丝轻轻甩动。充满男子气慨的俊眉下，若有所思的眼眸瞇成一把钢青色的细长刀刃。他那宛如美姬般的双唇讽刺地弯成一抹微笑。

「再说，也可以考虑加上刚毅之拉尔豪金、骇人听闻的火红潘海玛。魔术师兼隐士的伊姆霍泰普，遗有这几条路可走对吧。」

「谁要去拜托拉尔豪金!而且不管是潘海玛那种标准性变态，还是找不知去向的伊姆霍泰普，根本都是自寻死路，」

面对我的反驳．吉吉那倒是相当冷静地补了一句。

「还可以找库耶萝哦?」

「谁要……」

「我知道。」

吉吉那果然是个讨厌的家伙。无论何时何地都不忘讨人感，简直是讨厌鬼的楷模。

我曾经深爱过的库耶萝已经离开了。无论是被我伤害过的女人，或是曾经伤害我的女人，和她们有关的记忆，直至今日仍让我感到相当痛苦。

和拥有吉欧尔古事务所这项共同过去的吉吉那对话，向来都没好事。

「总之，我们没有钱能雇用其它攻击型咒式士。而且想请他们来帮忙，交情也不够。」

「能帮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自始自终都是这样。」

吉吉那的声音透露着钢铁般的坚毅意志。我回答：

「我也准备得差不多了。虽然有点赶，但好歹也能当份见面礼吧。」

吉吉那转而面向我，眼神却越过我看着马兹帝防波堤右方。吉吉那开始分析起现况，他的右手抚着下颚，眼神专注。

「问题是，在实战上花费的时间太长，以及集束率的缺点吧。」

「没错，现在的我还无法在瞬间发动。无论如何都必须制造陷阱，把对手引诱至近距离。」

我也转向吉吉那望着的右方。

搁浅的输送船和渔船堆对面，有着一台高达七层楼、倾斜如断崖般的油轮耸立着。

从生锈的船面望去，看得见鲁鲁加那内海赤银色的海面；还有作业结束的渔船正驶回艾里达那。

巨型油轮侧面到内部，被开了一个大洞。

厚度具相当分量的船侧装甲内，直径达十公尺的洞穴断层里，有个破裂的船舱。船艘的金属断面烧烫，滴落着糖金色的液体。

「就这么点程度不用担心啦。」

我有些逞强地说着。

吉吉那和我的摩托车驰骋在艾里达那。我的车薛尔杜拉已经够旧了，但吉吉那的巴尔巴陀斯不只老旧，还相当巨大。这怪物的排气量甚至高达一千六百毫升，简直是古代的战车。

两台车停驶在事务所前。我们并没有把车移动到车库，就这么停放在事务所门口。

「累死了。」

不过我觉得做好的准备没派上用场也好。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我迅速按下通话键。

「所以说罗路卡啊。我不是跟你说钱之后再付吗。只不过，大概……」

「请、请你救救我!」

女子的急切的呼喊声压过了我的声音。我把手机拿离我的耳边，以免耳膜被过大的音量震碎；但一想到电话那端急切的求救声，我便又把手机拿近耳边，尽可能用温柔的声音安抚对方：

「冷静点，先做个深呼吸。轻轻的再吸一口气。」

随着我说的话，对方的喊叫声渐渐平息。手机那端传来像在寻找出路的声音，我可以听见深呼吸的吐息。

「好了，告诉我你是什么人吧。」

「那个，我是在市立医院照顾过嘉优斯先生的护士，名叫娜洁。您还记得我吗？」

当然。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忘记美女的脸。不过这项特长不怎么讨吉薇喜欢就是了。

「其实有件事情想跟咒式士事务所的嘉优斯先生商量。」

我点点头，一边向前定去。

「谁?」

吉吉那问。

「我们好像有工作了。」

「现在该做的工作?」

「现在该做的工作。」

察觉到我的意图，吉吉那点点头。手机持续传出娜洁的声音。

「其实我现在正前往嘉优斯先生的事务所!」

「现在、往这里?」

我们背后传来一阵轮胎摩擦柏油发出的悲鸣。一辆艾里达那市立中央医院的救护车停在事务所门口。车门打开，娜洁急迫的表情出现在面前。

「请快点上车!」

我和吉吉那面面相觑。吉吉那朝我点点头。

「没时间了，快上车!」

我坐上副驾驶座，吉吉那屈身跳上后座。在我们上车的瞬间，救护车也立刻急速发动。

前进的速度之快，让我整个人东倒西歪地摊在座位上。救护车开上大街。

「喂、到底要去哪啊?」

「等一下再跟你解释!有人在跟踪我！」

我转头从上方确认后面的情况。越过闭目坐在后座的吉吉那，我看见一辆左转的黑色汽车从巷子里开出来。

「是说那个吗?感觉只是辆普通的车……」

「要加速啰!」

我的声音被娜洁的咆哮掩盖。

娜洁开着救护车飞驰在路上。像颗子弹般疾驶在夕阳西下的艾里达那大街。

在胡乱超车的救护车上，我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约定。本想用握着的手机跟吉薇连络，还是算了。我把手机放回腰后方，而不是胸前的口袋。

在心中向吉薇谢罪。我将自己的身体交给了行进中的这部车。

第一卷 第十章 翼人们的群舞

第十章翼人们的群舞

所谓的战争，是种将死亡量化的娱乐。

最前线的士兵并不知道这一点。

帷幄里发号施令的将军也不知道这一点。

镇坐王位的国王大人也不知道这一点。

没有人知道，娱乐与战争的差别。

列奥尼达．朴洛寨尔「斗争与妄想的飨宴」皇历一二一年

夕阳低垂，我倚着右手遥望染上暗红茜色的托雷尔河，救护车持续行驶。

坐在副驾驶座的感觉不错。驾驶座上的娜洁疾驶着车辆。她在工作时盘起的发束被风吹开，垂放在背部。白衬衫和牛仔裤的装扮感觉清爽宜人。

车子遇到红灯停了下来。娜洁的手指不耐烦地敲打着方向盘。

「女人，妳把事情给我说清楚。」

坐在后座的吉吉那质问娜洁。吉吉那和娜洁透过后照镜四目相对。像是下定决心般，娜洁终于开口。

「事出突然真对不起。其实……」

信号灯转绿，娜洁再度发车。一边行驶在艾里达那的街上，娜洁缓缓说道。

「其实，是一个礼拜前的事了。我执勤的艾里达那中央医院发生了一起窃盗案。医院金库里的现金和有价证券都被偷定了。」

救护车往艾里达那南下。混在车队问行驶。

「最早发现的是担任早班的我。由于犯人把放在金库内的文件随意洒落一地，我因此偶然发现了掉在地上的保险申请书。」娜洁边开车边说着。「那份文件上记载着我负责的患者医疗纪录。但却有连负责护士的我也没有印象的诊疗和配药纪录。」

「总之，那就是——」我问。「就是这样，对吧?」

「是的，也就是说这是利用莫须有的诊疗和配药纪录，骗取医疗保险的诈欺行为。」娜洁面有难色。「我检查了其它的医疗纪录，多多少少都有被窜改过。也就是说，所有的医生，不，甚至是医院本身都是违法。」

我点点头。屡见不鲜。这种事太过普遍了。

「我立刻就去找院长，院长却要我对犯罪行为保持缄默。我只好妥协，承诺不告发院长揭发罪行。但是从隔天开始，就不停接到恐吓电话，甚至有人在跟踪我。」

「于是我决定去医院找其它人谈谈，结果今天不小心被盯上了。情急之下我只好立即坐上救护车逃走……」

娜洁看着我。眼神中透露着进退两难、穷途末路的慌张和请求。

「然后，趴我们攻击型咒式士有什么关系?」

「是的。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我们的车开下河边的缓坡。进入一条没有来车的狭窄小路，转了无数次弯。吹进车厢内的风，混杂着潮汐的味道。

四周并列着烟囱耸立的灰色建筑物。

这里是由于不景气而被迫停业的工厂街。从海风可以分析，应该是面向鲁鲁加那内海卡拉冈地区附近的工厂街。救护车沿着高耸的水泥墙行驶。

墙壁对面有一栋招牌上写着「菈次利造船公司」的建筑物。转头一看，前方有块墙壁挡住了去路。娜洁转向，救护车往左边徐行进入工业用地。

面向港口的工厂用地相当广大，并列耸立着许多建筑物。远远的还能看见储藏塔。

车子向正对面的建筑物前行。

「这里藏着证据，也就是被窜改的文件。」

这栋建筑物大概有七、八层楼高，必须抬头才能看到最顶端。高大的正门敞开着，像是要供巨人随时出入般。

车子穿过被海风侵蚀的生锈大门，进入工厂内部。经过浮现红绣的机械旁，停了下来。

我们也跟着娜洁下车，踏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回荡在整个建筑物内。

我抬头往上一看，才发现这座建筑物是个如同巨大神殿或寺院般的广大空间。大概放入整个政府机关都绰绰有余。

室内相当通风。三层楼高的地方有几座桥梁交错。用来吊起重物的钩子垂挂着，还有像是等待死囚的上吊绳。

中间有个巨大的铁块。像是被剖开的巨大水果，那是输送船的切面。

断面从船头前方切过，似乎是中途被迫停工。

一切都太过庞大，空间里弥漫着令人发狂的距离感。

斜阳从工厂屋檐和窗户外照射进来。工厂内部的机械和船只都染上了橙黑色的光。酷似古代帝国落日般的景色。

我回头一看。宽敞的室内空间里，娜洁站在救护车前方。

她的表情异常得意。我抢在她朱色的双唇说话前发话。

「不用说明了，我知道这是陷阱。」

我说的话让娜洁微启的双唇更显僵硬。即便如此她仍想说些什么，却再度被我打断。

「我也知道妳被医院的保险诈欺缠身是假的。」

女护士的杏眼圆睁。

「妳，应该说你这家伙是莫尔汀十二翼将的一员。我记得是叫做杰农．卡尔．达力乌斯对吧？」

娜洁可人的脸蛋因惊讶而冻结。这是我第三度占得先机。

「‘你在说什么傻话’之类的废话就免了吧．这只是在浪费彼此的时间罢了。」

我的宣告令娜洁的表情骤变。她换上锐利的眼神，嘴唇更因憎恨而扭曲。

「你是怎么发现的?」

从可爱女孩的嘴里，发出不知是老太婆还是老男人般嘶哑的声音，这种噩梦简直是糟糕透顶。

「一次也就算了，竞然两度看穿我完美的变装，你到底是用了什么把戏?难不成又是你说过的，从心理学上观察视线吧?」

我感到一阵疲惫。旁边的吉吉那也一副没兴趣的样子。

「你的演技和变装都非常完美。」

我决定反抗到底，试着用世界上最惹人厌的说话方式。

「第一，莫尔汀枢机主教今晚将从艾里达那出发，就表示今天很有可能要进行某些准备工作。第二，自己旗下的易容高手竞被识破，因而决心向我报仇这种事，只有莫尔汀枢机主教做得出来。我只是针对所有会发生的可能性，做好准备罢了。」我接着说。「第三，你的对话中经常出现的‘也就是说’、‘立即’和‘总而言之’等等，在心理学的统计上都是男性较常使用的字眼，整个对话听起来特别像在念剧本。」

似乎发现我在模仿某人，吉吉那的眼神闪着锐利光芒。虽然不太想讲，但我还是说了。

「第四就是，美女护士对我有好感而接近我这种好事，在现实中是不可能发生的。」

和我预料的一样，吉吉那点头如捣蒜，真让人不爽。

「第五，尽管不太想承认，但看到吉吉那异常的美貌却完全没反应的女性，简直是稀有动物。就算没有反应，至少也会说些什么才对。」

对我的指责，杰农用娜洁的脸做出一副痛苦的表情。

「最后一点，还是不要说了吧。」

「还有什么啊?」

杰农反驳，我长叹了一口气。

「也让那些家伙听听看吧。」

巨大船舱的阴影下，传出定向阳光的脚步声。四只鞋从阴影处步向光亮处，出现了两个人。

其中一名男子，修长的身躯上披戴着完全装备的积层甲冑。

腰间的魔杖剑柄上，镶着如同昆虫复眼般的九颗宝珠，他右手按着剑柄。右眼则戴着眼罩，露出的左眼绽放着炯炯有神的光芒。看来是位骁勇善战的剑士。

剑士左边站着一位矮他半个头的青年，不，或许说是少年比较恰当。

少年的额头戴着一副护目镜，嘴角轻佻地挂着一抹微笑。轻便的衣着无从判断他是担任前锋或是后卫，过长的袖子只露出半截手指。

他的背后拖着一个附有轮子的箱子。眼睛里闪动着对这个地方充满兴趣的光芒。

完全相反的两个人。但是，总觉得在他们身上有某种共通点。

「我说你呀，杰农，」不知道是青年还是少年的男子开口。「变装时居然使用娜洁的名字，我想就算不是我也能轻而易举的识破哟！」

「你负责扰乱和诱导的任务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就交给专门负责暗杀和战斗工作的我们吧。」

独眼剑士用低沉的嗓音说道。杰农嘲讽似地笑着耸耸肩，退出战场。

造船所厂内，我俩和三个人对峙着。

「好歹报上名字吧?」

面对吉吉那的提问，独眼男子沉默不语。他们两人只是默默的将手放在各自腰上配戴着的剑柄上。不知是青年还是少年的男子走到剑士跟前。

「没什么好隐瞒的，就老实告诉他吧。我们是莫尔汀枢机主教，那个大叔的十二翼将其中二翼。」

独眼的左手打了青年的头一记。

「不是什么大叔，是莫尔汀枢机主教猊下，知道吗。」

「好~~痛好痛，大哥你这个猪头~~」

青年抱着头。令人感到恐怖的是，剑士握着剑柄的右手，和注视着吉吉那的视线一刻也没移开过。这家伙可不是泛泛之辈。

青年嘟着嘴报上名号。

「惹人怜爱的我，名叫费尔德烈德．利瓦伊．拉其。旁边这位不讨人喜欢的是我哥——耶靳帕．利瓦伊．拉其。」

「你们是拉其兄弟?」

我和吉吉那不约而同失声惊呼。拉其家的名号让我感到毛骨悚然。我想起莫尔汀枢机主教闲聊的内容。对手好死不死竟然是那个拉其家。

吉吉那再度开口。

「你们居然是兄弟，而且还是双胞胎?我还以为是父子。」

我和吉吉那感到惊讶的原来不是同一件事。单眼剑士耶斯帕的表情凝重。费尔德烈德笑著作起自我介绍。

「对啊、对啊!虽然说是异卵双胞胎，长相差别居然大到这种程度，根本就和诈欺没两样了嘛。说到运动，我喜欢的是佛克尔，但大哥却偏好贝伊陆斯。还有啊……」

费尔德烈德的视线盯着左脚，猛然抬起头。

「我忘记说我们的任务了。这个嘛，莫尔汀大……」青年看着身边的哥哥，急忙用手捂住嘴巴。「不，猊下的计谋被你们看穿，所以派我们来警告你们。‘为了往后的打算，给他们一点警告吧’，这句猊下语经过翻译后，我想应该是指把你们全都给我杀得干干净净的意思吧。」

「别随便解读。就算不清楚猊下的真意，也一定有他的理由。我们只要忠心服从就行了。」

「是吗?你不觉得把健全的对手粉身碎骨的游戏很有趣吗?」

看来，和莫尔汀枢机主教疯狂的游戏还有得玩了。

「我倒想问你们一句，为什么明知是陷阱还要到这种地方来?」

「谁知道呢。总比在睡梦中被干掉来得好吧。」

我也不知道枢机主教现在开始行动的理由为何。

短时间得出的结论是，莫尔汀枢机主教的计谋，就算像在玩游戏，绝不是为了消遣而临时起意。这只能说是某种预感。

「哦，是哦。」费尔德烈德轻轻说着。「顺便说一声找救兵是不可能的，所以要小心点唷。警察们都忙别的事去了。」

我握住插在腰后的手机，把它拿在胸前。试着拨打出去却发现还是徒劳无功。

「那么，我会无预警地发动攻势，你们要努力试着抵抗哦。」

伴随着氦元素的轻柔死刑宣言，费尔德烈德和耶斯帕同时展开行动。

我立刻在脑中快速编成咒式。拔出魔杖剑优尔加的同时，发动化学炼成系第三位阶的「爆炸吼」。

三硝基甲苯的爆炸力道，将造船厂的机械猛然炸飞。

爆风应声而起。只见油压管倒落在齿轮上，螺丝钉和仪器的碎片散落一地。

站在我面前的吉吉那，轻松抬起屠龙刀，不过一挥就挡下爆风的余波。

深灰色的甲冑现身在爆风中。直接受到爆裂咒式攻击的他几乎毫发无伤。甚至颇有余裕地穿戴起厚重的装甲，果然不可小看前锋咒式剑士的臂力。

为了格挡爆风而抬起的左手下方，可见独眼男子眼中的光芒闪动。他戴着护腕的右手还握在腰际的剑柄上．

像是在回应疾驰前进的耶斯帕，吉吉那快步跟进。屠龙刀描绘出巨大的弧形。

耶斯帕用脚根削开水泥地，硬是将自己停下。同时吉吉那的大刀响起锐利的金属声。

尽管独眼剑士把剑放在背后，却还是挡下刚才那一刀，我只看到剑已回鞘。吉吉那一边提防一边向旁移动。

翼将躲开吉吉那的牵制突击。吉吉那连续突击顺势让刀柄变形，将长剑伸展成长枪，削断了耶斯帕的黑发。

耶斯帕随即拉开彼此的距离。吉吉那往前跨出一步同时调整刀柄。抓出最适当的长度横劈过去。独眼机剑上往吉吉那的左边、再左边避开。

耶斯帕的移动路线随着吉吉那的猛攻，开始有所变化。从绕圆圈转为螺旋状渐渐缩小范围，但是贴得太近了；耶斯帕保持前倾，握着剑柄的右手瞬间消失，袭向吉吉那的心口。吉吉那反射性地用左肘防御来袭的剑柄。

然而，一连串前倾的动作却让耶斯帕拔出剑来。因为攻击范围在吉吉那手臂的内侧，巨大的屠龙刀派不上用场。两人几乎是紧贴在一起，耶斯帕将身体拉开的同时，剑刀挥往上空划了个半圆。弧度大得惊人，吉吉那勉强仰着身体躲开。

凌空跃起的耶斯帕，将剑身反转如落雷般降下。吉吉那将插进身后水泥地的屠龙刀当作支点，单靠腕力把整个人水平回转。机剑士的剑刀将水泥地如软糖般切开。第三度反转的剑刀，瞄向吉吉那的下颚，吉吉那再度横向回旋闪避。

耶斯帕反手收刀的同时，吉吉那在低空画出一道圆弧，对着耶斯帕的右膝放出一记横踢。

转眼间耶斯帕侧刀挡住了吉吉那的踢击。左手加上右膝靠在剑身之后承受冲击。他同时向左方轻跳，卸去过多的余劲。

我瞄准如蝶般飞舞的耶斯帕，朝他射出高速钢枪。只见银光闪闪，耶斯帕飘然落地。他把剑收回腰际的鞘里，回到原来手在柄上的状态。

不一会儿，我的「矛枪射」发出的七把钢枪便化为碎片落下。我自己也连忙朝向后方回避。紧接而来的投掷用短剑一把接一把，多达七支相继刺在水泥地上。

吉吉那拿起屠龙刀后猛然停止攻势，他往后方退开。我的掩护射击对吉吉那造成了阻碍。像跳舞般不停跳跃的费尔德烈德也很清楚，像这样靠短剑攻击对方的后卫最多也只有牵制的效果。

哪一方的前卫胜出，将决定战斗的结果。

吉吉那和耶斯帕缓慢的绕着圆移动。我一面注意着身后的费尔德烈德，一面继续看着他们。

吉吉那移动位置，他的侧脸进入我的视野中，白皙的左脸颊淌着鲜血。

「为了回报你对猊下的不敬，我本想瞄准喉咙劈开的。果然太操之过急了吗。」

耶斯帕静静地述说。

「居合术吗。」

吉吉那钢铁般的声音喃喃问道。独眼的剑士没有回答，继续画圆取出间距。

以前曾听人说过，所谓居合，是东方的剑术技巧之一。维持刀入鞘的姿势与敌人对峙。在对方移动到攻击范围时瞬间拔刀，是斩击敌人的一种技术体系。物理上来说，高速挥动轻巧的刀刃，冲击系数会增加许多。

我的确是有听过，所谓拔刀术乃是利用率先拔出的一刀取得先机，再连续展开剑技压制对手。虽然实际看过两次了，但对方出剑斩击后又瞬间回鞘，因此无法判断攻击距离。

用超反射神经破解最初的一击，再加上熟知居合为何物，吉吉那才有办法存活到现在。

但居合术的攻击起点太过明确，动向也有所限制。如果是吉吉那的话应该有不少因应对策。吉吉那不再绕圆打转，向前突进。耶斯帕保持静止不动，准备后发先至。此时吉吉那左手一挥。

脱手而出的是金属构成的正三角形。三把成纵向，由下而上以时间差射出的刀刃；瞄准的是铠甲的缝隙、露在头盔之外的喉间，以及戴着眼罩成为死角的右眼。要提防的只有身为居合术命脉——拔刀的瞬间。若是得以避开，吉吉那就能攻击门户大开的侧腹。若能击中对方的身体而不是被刀刃挡下的话多少能造成一点伤害，这也是吉吉那出手的目的。

耶斯帕发出居合之刀。飞燕般的刀刃垂直一闪。吉吉那正打算攻进露出空隙的侧边，却被挡下。

耶斯帕一剑将三把刀弹开，剑梢自远方直指攻距之外的吉吉那。

吉吉那扭头避过。双腿滑过水泥地，以回转之势后退。

吉吉那回过头，眼里充满着遭遇到难以理解事态的惊愕神色。他细致的犬齿咬着嘴唇。

吉吉那的左手抚过自己的喉咙。喉间上绽开一条细小伤口，正淌着血。

「你还真坚持啊。」

「这伤总算能回报你对猊下不敬了。」

耶斯帕举起的刀身，异常的长。全长超过七干公厘。

很明显，这种长度根本无法放入鞘中。

横举在吉吉那眼前的细长剑梢缓缓颤动。瞬时收缩，变回原来的剑长。耶斯帕扭转右手，将它收回剑销。

再度回到坚若盘石的居合状态，他开始缓慢移动。我慌慌张张的逃离吉吉那背后。

翼将所使用的是驾驭刀身分子的咒式，化学钢成系第一位阶的「炼成」。虽说是基本中的基本，但变化金属的速度快到让人瞠目结舌。

也就是说，那是一把结合了居合术并能变化剑身长度的特制魔杖剑。就连在背后掩护的我，万一没算准距离都有可能被波及。

能够随心所欲伸缩的剑，加上居合术。同时也是位灵活操纵钢成系的机剑士。这三种组合危险至极。

「接着就是单纯的砍杀了。」

耶斯帕作出宣告。另一边，吉吉那的侧脸浮现一抹笑意。我见状起步奔跑。

和我并肩奔驰在工厂里的，是青年与女护士。费尔德烈德和杰农。我放出「矛枪射」，让我在近距离战斗时也能自保。枪刺穿了货柜，却没有命中兵分二路的两位翼将。我接着从旁扫出「雷霆鞭」。费尔德烈德拔出剑挡住，将我的咒式无效化。

或许是他的姿势不对，费尔德烈德一头撞上他原先带来的箱子。同时箱子里喷出庞大的青白色咒印组成式。我的知觉眼镜判断其为无害：我认为比对手早一步放出咒式攻击才是上上策，因此我无视组成式继续缩短距离。

我冲进咒式之中，再度放出「矛枪射」。钢枪贯穿费尔德烈德和杰农后，向前弹开。

背后突然一阵冷颤，我勉强扭转身躯，感受到令人不耐的灼热感，手腕像被飓风扫过一般，溅出鲜血，我一边看着自己飞溅的血珠一边向后退。

确认过这只是轻伤后，我在「矛枪射」里穿插「雷霆鞭」连续发射，同时持续后退。眼前的咒印组成式将钢枪和雷击的猛攻一一反弹。

工厂内的大气如同石头落入水面一般漾起波纹。波纹的中心，是染上了我鲜血的五只短剑。

仔细一看，短剑原来是五支钩爪。接着从波纹里伸出一只布满鳞片的巨大手指、手腕。随后生成一条肌肉发达的手臂。

长长的尾巴前端，堆砌着数字，费尔德烈德的箱子还在继续合成。

终于整个身体都现形了。支撑巨大质量的爪子踏裂水泥地。排列在口腔里的利牙间，吐着高温生成的蒸汽。

我反射性的展开「绋龙七咆」。燃烧弹的猛烈火焰向前冲去。

温度高达一千两百度的火焰命中站在面前的生命体。但火焰碰到赤红色的鳞片后，却像在替牠淋浴一样散开。

现身在此的是条巨龙。

有如输送车般巨大的身躯，像是赤红装甲的鳞片。胴体延伸出又粗又长的脖子，上方有着像是鳄鱼或蜥蜴般的巨大头部。

龙的种类是火龙。额头上有颗宝珠闪着光。原本该是滚烫双眸的眼窝上，遭到金属操控杆残酷的贯穿；大概深达脑部吧。

「我特地选出最适合你们的，我的好朋友兼仆人哟。」

费尔德烈德站在龙的身后。

「来，一起开心的玩吧!」

费尔德烈德提起魔杖剑斩断连结着尾巴和箱子的咒式细线。指示式寄宿在翼将魔杖剑的前端。

火龙就此诞生，吼出战斗的号角声。

吉吉那握着屠龙刀，驰骋在工厂内。

正肾上腺素、多巴胺之类的儿茶酚胺疾走在脑里蓝斑核等部位。迈向极限战斗，全身部活化了起来。无论是苦痛或悲哀，都在剎那间燃烧殆尽。

火龙震动着大气的咆吼声犹如背景音乐，在旋律的衬托之下吉吉那和耶斯帕相互追赶。

独眼剑士猛然停下步伐。扣下魔杖剑的板机射出利刺。出鞘的攻势猛如毒蛇。

剑刀劈向吉吉那脚下，他将刀刃刺进水泥地挡住。紧接着又是数把飞剑的袭击，吉吉那奋力坊御着，同时不断后退。

吉吉那朝后方一纵。在身后楼梯上的第八阶着地。剎那间银色的闪光贯穿钢铁制的楼梯第八阶。转眼第九阶应声破碎。银光如同速射炮般，来到十五阶、接着刺穿十六、十七阶。

吉吉那像是只飞鸟，不断朝后方飞耀。他降落在工厂四面皆壁的走廊上，在通路内奔跑菩。往下追赶的耶斯帕也连续射出伸长的剑刀。

吉吉那奔跑着，看来是打算从下方打穿通道。耶斯帕的远距离攻击无法奏效，他转而跳跃向前追着吉吉那，为了快点追上吉吉那，耶斯帕干脆射出剑刀贯穿栏杆，再扭转手腕收剑，借着钊身收缩的力道进一步加速。

耶斯帕透过剑刀的帮助大幅缩短两人距离，吉吉那即刻转身杀向站在通道上的机剑士。两人再度剑锋相对。

交会的两把刀莽撞地砍断栏杆和道路，同时也一步步逼近彼此的颈部。剧烈冲突引发身体互相冲击，两人碰撞后随即拉开间距。

耶斯帕将装在刀鞘里的魔杖剑弹匣排出。重新装填上新的弹匣。吉吉那握着屠龙刀摆好架势。

耶斯帕放在剑鞘上的手发出银色光芒。吉吉那用回转的屠龙刀挡下瞄准脚部的一击，并转头避开飞跃而来直击喉咙的一剑。自在弯曲的刀刃猛然往腰部一刺。吉吉那回转刀柄将它格开。左手的装甲则化解对准眉问的突刺，接着逼近对手。

吉吉那向前突刺，耶斯帕将双剑迭起防守。挡下后马上挥剑横砍，吉吉那只得转身闪躲，耶斯帕瞄准退避的吉吉那脚下再补上一剑。屠龙刀顺利挡下这一击．两人再度被对方的力量弹开。

相互击飞、十分狂暴的刀刃，将通道的地板、栏杆和墙壁劈裂刺穿又划开。

弹出的空弹壳为金铁演奏的剑戟交响曲添上弦外之音。

剑之暴风里，看得见屠龙族的战士贴上对手。发动生物强化系第五位阶的「钢刚鬼力臂法。」吉吉那强化全身的肌肉，击出满载怪力的刀刃。

耶斯帕收回剑刀，挡住质量超绝的一击。交迭的刀刃发出强烈的金属摩擦声。

无法抵消运动惯性，刀刃往外弹开。握着剑柄的两人身体分别撞向工厂窗户的玻璃。

随着耐热玻璃的碎片及裂开的声响，两位剑士跌落到工厂之外。

避开嘶吼的龙的前脚，我从大门翻滚逃往工厂外部。

我起身时却听见一阵低沉的声音．受到吸引的我往旁边一看，发现两个人影从工厂内弹射而出。我的视线重新回到工厂内部。

但火龙的喉咙覆盖住整片视野。当我看到工厂深处咒印组成式发出光芒的瞬间，火焰就这样破裂开来。我翻身朝空地逃去。

火龙吐出的猛烈火焰扫过空地，延烧着杂草和砂砾．最后波及停在空地的储藏槽，槽体瞬间爆炸、起火燃烧。熊熊烈焰直喷天际。

炙热的风烧烤着我的上衣和头发。蛋白质烧焦的恶臭飘散在鼻间。

从大门踏出布满鳞片的脚掌，接着火龙巨大的身躯表露无遗。口中滴落的火焰掉落空地，燃起小小的火星。火龙身旁，费尔德烈德跳步向前。

我连忙站起继续朝空地逃窜。

这实在糟糕透顶。

支配数字及方程式等数法系咒式士能够干涉量子确率。让物质可以穿透物质、根据所在位置计算出后续发展，攻击型咒式上中也有这种操弄法则的派系。

眼前的费尔德烈德，就是将巨大的火龙分解成量子带到这来的。有需要的时候召唤，使牠重新物质化。能够办到这种程度的，只有数法量子系咒式士之中的佼佼者——虚法上。

使用魔杖剑的宝珠和操纵杆支配火龙集中攻击真是难对付。我边忙着编成咒式边逃窜，火龙紧追在后。身后传来轮胎声。

救护车穿越我的身旁，杰农跪坐在停下的救护车车顶上。

「无路可逃啰。」

杰农的轮廓扭曲。他所乔装的女护士制服和皮肤绽裂开来。身下的救护车与周围的机械同时如蜡般溶解，和杰农的身体融为一体。

搞不清楚即将发生什么事情，我下意识发射「爆炸吼」。背后的火龙仍然紧追不舍，我转向侧边逃开。

混杂在爆炸的烟尘里之中，肉块和钢铁飞溅而出。

好像在揉黏土一样，杰农混合着各种物质形成一体，曾几何时的女性姿态，如同爆炸般膨胀。

短剑般的犬齿从他的上下颚生长突出。他的背部开始不正常的弯曲，并以这扭曲的姿态巨大化。他的身躯膨胀得像是一座小山一样，覆盖着一层层涟漪般的红色鳞片。

他呼出长长的蒸气，如同老人的叹息。

他瞬间成为一条身体由齿轮和螺丝及金属堆成的假龙，从高达二层楼的上空俯视着目瞪口呆的我。

救护车上的艾里达那市立中央医院等字样，自脸部开始歪斜地蔓延到脖子、肩膀上。彷佛在刻意强调这只龙是假的。

「来吧，你还能识破我的变装吗?」

上一秒还是杰农的龙，从爬虫类的口中吐出人话。

杰农身为变装高手是无庸置疑的。操纵身体组织的细胞，将周围的物质吸收，即便遭受到我的爆裂咒式攻击而受伤，也能同时治愈并巨大化。杰农是在生物系之中的变化系咒式士，其中更上一层的变幻士。

统一使用龙进攻是莫尔汀的指示，或是兴趣?

曾经是杰农的龙口中，闪烁着赤红的火光。我再度集中火力从超近距离发动「爆炸吼」，将朝我而来的熊熊火焰打偏。

我才刚感受到来自背后的爆风冲击力，下一刻便被炸飞，巨大音量造成的耳鸣正嗡嗡作响，被炸得半天高的我索性在空中调整姿势，好让脚先着地，接着我用魔杖剑刺向地面，好阻止身体继续移动。

前方是混合机械与肉块的龙，左边则是费尔德烈德召唤出来，伸长着脖子的火龙。口中正在念念有词地组织着咒印组成式。

绋色的猛烈火焰再度炸开。

在我陷入恐慌之前，赶紧发动在火龙现身时编好的咒式。

地面跃出金属，阻挡逼近的烈火。金属障壁挡住地狱的业火，使其化为乌有。

化学钢成系第五位阶「遮热断障槛」将生成的镍基超合金及鈇铝金属化合物等，添加上硼等等高熔点金属的铃，组成耐热效果强大的积层金属墙。

即便挡下龙所吐出超过一千度的火焰，也丝毫没有燃烧或融解。弹开的火苗飞往放置在障壁左右的储油槽，槽体随即爆炸，周遭陷入一片火海。

我从墙后拿出魔杖剑想反击，却发现杰农龙正朝我喷射出火焰。我倒吸一口气躲回耐热金属的障壁后方，从四周加宽防壁。同时感受到来势汹汹的火球力道。

火焰不断地延烧着障壁。

召唤出来的火龙和杰农所变身的假火龙，接连喷着烈火。

攻击型咒式的发动时间估计约有一瞬间至数十秒。咒式原理其中之一的作用量子定数h的异变有所限度，操作时间依物质大小而定。也就是说「遮热断障槛」的耐热墙马上就会消失。

我深切感受到事态的严重性。

如果我再度发动相同的咒式，只会遭到火焰灼烧。耐热墙也有极限。

使用龙这种不可理喻的高等战术，只有虚法上和变幻上这类人种才用得出来。真是可旧的对手们。

现在的反击方法只有一个，就是解除耐热咒式，或是等待障壁到达极限消失的瞬间，立即给左右两只龙致命一击，否则我就死定了。

但是，「绋龙七咆」的火焰和「爆炸吼」的爆炸程度都不足以对防御力高的火龙造成威胁。再说，这两头龙位于左右两边，同时戒备着我的反击，有什么咒式能一举击破吗。

我维持着耐热咒式，脑袋里灵光一闪。

金属的围笼随着龙吐出的猛火，逐渐开始崩裂。

染上血色般的夕阳余晖大气里，两个影子垂直落下。掉落的同时仍互相使出钢铁的一击，接着回转。

吉吉那的鞋底踏着踩碎的瓦片。耶斯帕也隔着屋檐上方降落在另一侧。

两人站在衔接造船工厂旁的工厂屋顶上。长长的屋顶和分布四周的直立短烟囱往左延伸，远远地看得到一座制作建材的铁塔。

吉吉那向右踏出一步的同时，耶斯帕也起步向左。两人很快地开始在屋顶上并肩驰骋。

在吉吉那背后，空地上火龙的焰火正猛烈燃烧。但这和他们毫无关联。

以落日为远景，两位剑士拔出刀刃。怒涛之银奔流重击，钢剑交锋瞬间，两人随即被对方弹开。

刀光剑影一道道交错着，其速度和质量都不是一般的剑士所能比拟的。

一般的人类为了防止肌肉或肌腱损伤，只能使用肌肉的六成力。

若是除去界限，成人男性可能只要用一根拇指就能产生十六公斤的压力，或是独臂举起一百二十公斤。如同吉吉那这样的生物强化系咒士剑士所操纵的，就是以二十二种胺基酸和所有荷尔蒙进行构成，并合成数千万种蛋白质加以强化改变身体构造的咒式。

吉吉那放出的一刀，应声击爆屋顶上的炼瓦烟囱。耶斯帕避开如雨水般落下的碎片，在屋顶上奔跑着。

对手耶斯帕则是机剑士。使用钢成系咒式，变化武器本身或将人体骨骼和肌肉机械化，替换成金属。也就是将自己本身化为战斗机械的咒式剑士。

无视肉体界限之道，拥有常人遥不可及的体力、反射速度、耐力以及治愈速度的剑舞士和机剑士。两者激烈冲突。

面对战斗机械耶斯帕的突刺，战鬼吉吉那用刀刃迎击。

屋顶对面的空地上火焰乱舞，但对两人来说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耶斯甽的剑刀化为飞燕回转，朝吉吉那下半身斩击。吉吉那将刀刃回旋接下，却仍伤及左膝。

耶斯帕看准细微的破绽，再度发动攻击。吉吉那快速避开。耶斯帕伸长超过七千公厘的剑突袭吉吉那，但终究只划破吉吉那的左耳，刺向他身后的烟囱。钢铁制造的烟囱像纸一样被贯穿。

诱敌成功的吉吉那单脚踏碎屋瓦，左脚猛力弹伸。长达九九五公厘的巨大刀刃放出一击，好似水平流泄的瀑布。

耶斯帕伸在前方的右腕上空，带有强烈杀伤意图的刀刃无情闪过，耶斯帕身上的积层钟应声粉碎。但理应贯穿耶斯帕头部的刀，却驻足于他的眼前。

刀身及剑柄上，交迭缠绕着七只白银的毒蛇。强制阻止了吉吉那的攻势，他连一公厘也无法向前。

束缚着屠龙刀的蛇身缓缓仲向吉吉那背后，绕过烟囱返回。耶斯帕握住剑柄将剌进烟囱的长剑取回。

即便是把能够伸缩及弯曲的剑，但它随心所欲的程度也太过惊人。

缠绕着刀身的白银毒蛇，举起镰刀般的脖子猛然跃起。朝无法动弹的吉吉那喉问直线攻击。

前所未闻的声音响彻余晖的大气。

是从吉吉那喉间发出的声音。

吉吉那口中的门牙和犬齿咬着超近距离刺向咽喉的剑刀。

瞬间陷入胶着。

耶斯帕无机质的左眼首次浮现出些微感情的波动。

「你到底是鬼是魔，亦或是龙?」

吉吉那默不作声并趋身向前，他的左手快速闪动。从腰后方拔出一只粗糙的短刀，刺向耶斯帕右眼的死角。耶斯帕也反手抽出左边的短剑，垂直挡住迎面而来的刀刃。

两者挥动的刀刃在极其贴近的距离之下狂飞乱舞。银色的闪光火花及金属音形成一片弹幂。

耶斯帕瞄准颈动脉的突击被吉吉那一刀弹开。吉吉那朝耶斯帕右手的狙击，对方也用护腕将其化解。

剑舞间，屠龙族的战士踏出半步，左肩撞上耶斯帕右脸颊。耶斯帕向后倒的同时扭转右手腕。剑身如蛇般跳动着收回。逃出吉吉那利齿防御的同时，还趁机划开吉吉那美丽的上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痕。

两人边拉开距离边攻击，刀身碰触时发出尖锐的声音。受到刀刃反弹的后座力影响，双方大幅倒退。

隔着工厂，剑舞士和机剑士再度对峙。彼此收回接近战外毫无用处的短刀和短剑，举起长刀。

「这场战斗真棒。」

吉吉那的舌尖舔舐着上唇滴下的血滴。

「自己与敌人，敌人和自己。我的世界里有这些就够了。」吉吉那脸上的笑容将美貌化为凄怆。「极限的斗争，两条生命的轨道激烈交集，擦出火花。只有在这个瞬间，才能将我和他人的灵魂紧密相连。」

叹息般的嗓音继续。

「比起弱小的伙伴，我还比较中意强大的劲敌。」

在前方对峙的耶斯帕举起魔杖剑稍。

「如野兽般的突击，其实包含精密的计算。原来如此，不愧是战斗民族屠龙族。」

耶斯怕起步向前，声音低沉地问道。

「我问你，你对你的剑是否有所信念?」

像在回应他般，吉吉那扬起屠龙刀。美丽的双唇露出犬齿，那是如同野兽的狞笑。

「看来你和我的伙伴一样爱找借口啊。和我战斗不需要那种多余的东西。」

「我想也是。」

机剑士的剑静止不动，维持在对准双眼正中央的姿势。

「但是，那种脆弱的剑终究无法战胜我和其它翼将的。」

耶斯帕全身弥漫出必杀的气息。镶在刀根上的九颗宝珠开始发亮。吉吉那的背脊感受到一阵身在极地般的恶寒。

「我要上了，狂剑士。好好见识一下猊下赐给我的‘九头龙牙剑’的真正实力，去死吧。」

宣告的同时，耶斯帕高举剑梢砍向前来。如同多头龙的名称一样，分为九条刺向目标。

吉吉那也察觉到了。这把九头龙牙剑是一把为了同时发动九个化学钢成系第一位阶「炼成」，而镶上了九颗宝珠的特制刀剑。

光对付一把就非常勉强，何况相乘九倍的恐怖。

只见九条白刀垂直伸长，如同孔雀的鲜艳羽毛，亦如同凤凰展翅般扩散开来。

超剑士发射出彷佛物质化的压力。吉吉那紧咬的犬齿发出声响。

耐热金属围墙开始剥落。两只龙为了喷出灼热火焰，开始吸人大量氧气。

围墙终于倒塌。金属崩裂，量子开始分解。费尔德烈德挥舞魔杖剑，放出地狱的炼火。

火苗溢出的瞬间，两头龙口中便立刻吐出混合了胃液的泡沫。

没错，我秘密地展开了白天练习的咒式之一。

化学炼成系第六位阶「髑翁腐界肿蚀云」，是将琥珀色的液体挥发成无味无臭的烟雾物质，在限定空间内散开的咒式。

合成物质的成分，包含典型神经瓦斯的。O-ethyl-S-(2-iisopropylamino)methylphosphonothioate，也就是VX毒气。

为了喷出高温的气体而大口吸气的两条火龙，吸入了大量的剧毒瓦斯，全身上下也被毒气包围。

我若解除咒式，空气中的毒素成分将会立刻消失。预测着自己即将引发的惨剧，我向后退了一步。

杰农假火龙瞳孔收缩。费尔德烈德的火龙则是自口腔深处伸出长长的舌头，身体斜向一旁。发出震动大气的沉重声响，倒卧在地。

有机磷类的神经毒气进入体内，会使酵素乙酰胆碱脂酶的乙酰胆碱认识部位和有机磷之中的有毒成分结合，阻止乙酰胆碱脂酶的分解。导致中枢神经混乱、乙酰胆碱脂酶无法分解而累积起来，使得神经信号的传达遭到阻止，进而让全身肌肉持续收缩。

毒气同时也会破坏末梢神经系统的热代谢机能，使全身体温枫升到摄氏五十度，导致构成身体组织的蛋白质疑固。对肌肉、分泌线和脏器等等发挥破坏性的效果，眼泪、鼻水或口水将不停流出。皮肤也会吸收毒气，长久残留。

VX毒气的原液据说只要十五微克就能致死，可见毒性之强。

由于太过凶险及惨无人道，已在五十年前的杰鲁内条约里，明文规定国际间严禁使用。

但是在学生时代的某一天，我和赫洛迪鲁不愿承认自己无能，在深切盼望回到过去的疯狂想法和焦躁感驱使之下，将禁忌的咒式重现于世上。

和往昔咒力不足的我不同，现在的我能够完全并确实地操作完成。

火龙全身的孔穴流淌出体液，从手脚到尾端全身痉挛着。一幅确认这个世界本身就是地狱的恐怖光景。

我的脑海里，突然掠过赫洛迪鲁举起手臂的背影，彷佛在说这下帐都还清了。

赶走美好的幻影，我将右手的魔杖剑优尔加旋回。反手握住剑柄朝身旁后方刺去。

我的剑应该要刺进背后的机械．但魔杖剑却被接住了。

「咦?被发现啦?」

转身看到的是上半身从机械金属里冒出来的费尔德烈德。还残留着稚气的脸上，表情天真无邪，像是小孩子恶作剧被人抓到一样。

我将剑抽回，水平一扫。机械进出火花断成两截，费尔德烈德却已经脱离跳出。翼将像猫般轻巧地转圈落地。

「真亏你能看穿呢！」

「召唤时量子的压缩和移动，需要咒士本身确实的操控。」我提剑摆好架势。「控制量子确率从空间进行移动的暗杀者，使用引人注目的召唤太不自然了。考虑到拉其侯爵家族苛刻的家风，加上你一开始握着长剑现身，就可以料想得到了。结论是火龙只是个幌子，你等待的是计划失败时，从背后给我必杀一击。」

我边说明边寻找费尔德烈德的弱点。他看似全身都是破绽，却又万无一失。

我们两人在空地上对峙，费尔德烈德的视线飘移。他并没有看着我，而是面向旁边。

这是他露出的第一个破绽，我毫不犹豫的突进。费尔德烈德的刀刃轻易地将我的剑拨开。若是对手技高一筹的话，那么我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个，那便是心无杂念的挥剑。

远处传来金属声。费尔德烈德被眼前的我和另一边战况分散注意力，胡乱挥舞着剑。他的剑稍掠过我的肩膀，我感受到强烈的疼痛正跳跃着。

但我的剑刀也刺中了费尔德烈德的胸膛。这是我唯一的胜算。我的剑穿过他的肋骨，一口气贯穿他的心脏和左肺，直达背脊。完美的致命伤。

可是虚法士浮现一抹微笑。原本应该贯穿肉体和内脏的刀，感觉却像砍到空气一样。

费尔德烈德的魔杖剑挥来，我低头避开。刀刃反转从下而上，我跳向后方闪过。对方明明此我矮小，刀法却强得惊人。

「这就是传闻中，数法量子系第五位阶‘量子过躯遍移’引起的无效化吗!」

接触身体时，费尔德烈德综观量子效果，将自己身体的组成分子穿过对方的分子间隙，避开致命伤。强制引发十的二十四次方分之一以下的超超低机率的超越奇迹现象。一般来说都是透过物体产生作用，从未听过使用在自己身体上的。

「大哥那边好像已经解决了。」

费尔德烈德穿过我身边，跑向屋顶工厂。青年健步如飞的跳入坚硬的墙壁。转眼间腰部和整个身体都被吞没。墙壁上残留着波纹的余韵。

战斗平分秋色，是吗。

不，费尔德烈德一开始的任务就是为了分开我和吉吉那吧。

排出弹匣。在魔杖剑上装奸新的弹匣，我也起步奔跑。

工厂屋顶土，暴风呼啸着。

耶斯帕振起九条剑刀的暴风。

右边飞来的三条被吉吉那挡下。左边的三道闪光则在破坏吉吉那护腕的同时弹开。从上方垂直降下的三条死亡之雨，吉吉那选择跳跃到后方避开；脚下的屋顶砖瓦已被贯穿。

吉吉那的左脚踏住砖瓦紧急煞车。再度突进缩短距离。

剑刀从屋顶下方喷出。钻入屋顶下的利刃潜行着，不断喷刺出来。

吉吉那穿有装甲的脚践踏着狙击自己的利器。屠龙族的战士不断加速奔跑。

耶斯帕的九头龙牙剑一瞬间收回手中，再发射出去迎击吉吉那。九条剑刀缠绕结合成一把剑，不停延伸。剑稍弯成直角迅速回转。

屠龙刀涅雷多迎击眼前犹如巨大锄草机的剑刀。刀刃在互相碰触前，耶斯帕的剑却再度分裂。九条刀刃化为九龙朝四面八方向敌人伸出毒爪。

吉吉那没有防御也没有后退，反而更向前去。耶斯帕眼里同时闪过胜利的预感和绝望。

刀刃刺在吉吉那的左上臂、手腕、右肩、胸膛、左腹部、右大腿、右小腿、左大腿和左脚上的装甲及肉体上。

但是，即便全身喷出鲜血，吉吉那和屠龙刀都没有停下脚步。巨大的刀刃砍碎耶斯帕的积层甲冑。刺破皮肤、肌肉直达骨髓，迫近心脏。

冷酷的吉吉那，手下大刀被迫停在心脏前。

耶斯帕的皮肤和肌肉里的胶原蛋白纤维，经由化学钢成系第二位阶「化刎网」转化成重量及强度五倍于钢铁的聚对苯二甲酰对苯二胺，也就是克维拉纤维网。合成物质包覆着剑稍，吉吉那的手腕至剑枘固定住整把剑。

胸膛溢出鲜血，耶斯帕右膝跪下。

吉吉那全身上下共有九处也不断的喷血，他跪下左膝。

「直接吃下九条刀刃，你是认真的吗?」

耶斯帕的独眼尽是疑问。吉吉那却一脸理所当然回答。

「你的咒式只是单纯操控金属，并不会增加质量。那么，裂开的九条刀刃分别只有原来威力的九分之一。如果是九分之一的话，只要避开弱点就不会造成致命伤。」

「就算知道这点，只身冲进剑刀漩涡里也未免太过无谋。」

「没有其它打成平手的办法了。」

面对吉吉那的笑容，耶斯帕浮现一丝苦笑。

屠龙族战士的背后，传来踏着屋顶砖瓦的熟悉脚步声。

「死了的话就说一声啊，臭屠龙族!」

听到背后毫不留情的声音，吉吉那嘴角绽开无所畏惧的笑容。

「啊——跟看到就会伤眼的嘉优斯比起来，我是还死不了。」

亏我特地爬到屋顶上给他嘘寒问暖，吉吉那还是那么没礼貌。我走到全身染满鲜血的吉吉那身边，费尔德烈德也在耶斯帕身旁的砖瓦里现身。

「那么，开始第二回合吧。」

随着野兽的咆吼，吉吉那伸直膝盖站了起来。发动治愈咒式修复身上的伤口。血液增加，脸上也恢复了血色。

「也对。」

耶斯帕的独眼燃起斗志，胸前不住滴落骇人的大量鲜血。「不行啦大哥，会死掉啦!」他挥开弟弟伸向胸前伤口的手，耶斯帕发动「炼成」咒式，将肉体里的金属化为铠甲，强制止住鲜血。

我看到了为剑而生之人的疯狂。对我来说那是无法理解、不可理喻的世界。

背后传来轰然巨响。

屋顶的砖瓦被吹向空中。有着巨大钩爪的五指出现在工厂一端。接着长满鳞片的身影爬上工厂。

假火龙的头现身。混合金属和螺丝的前脚和庞大的躯体也相继出现。屋顶的瓦片被巨大的质量压得粉碎，最后整座工厂的屋顶坍塌。假火龙的头部有片光滑、从红色的鳞片上长出的白皙皮肤。

光秃秃的头顶冒出了眼睛、鼻梁、喉咙。接着是有乳房的女性体格，光滑剔透的肌肤。从龙的头部长出了人类的上半身。

「可、可惜。我、千面杰农是、没这么容、易死的。」

看来根本就是女性的杰农口中发出男性的声音，似乎很痛苦地半闭着一只眼。

我估计错误了。既然是高位生物系咒式士，想必有能力合成含有毒性的乙酰胆碱拮抗剂，也就是神经毒气解药阿托品。

加上能够使用化学系咒式，他可以切断隔离在酵素活性中心结合的有机磷剂，恢复胆碱脂酶的活性，合成碘解磷定、氯解磷定之类的肟剂。还可顺便排除损伤部位，作出暂时的代用零件。

我和吉吉那虽然都受了伤，但翼将们的伤也不轻。无论哪一方胜利，都会出现死者。

「为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要继续?」我完全不懂这是怎么回事。「连目的都不知道就要把命赌上?为了国家，只要是莫尔汀枢机主教的命令就都照办吗?」

我几近恐慌的大喊，翼将们面面相觑。

「我不管这个腐败的国家会怎样。」

出平意料地，回答我的竟是身受重伤又沉默寡言的耶斯帕。

「爱这个国家并誓死保护它，都只是那位大人希望如此罢了。」

独眼剑士压抑的嗓音，回荡在染红屋顶的夕阳余晖下。

「猊下赋予异端的我们生命，还赐与我们该面对的理想和战斗的地方。因此，无论何时我们都将用性命回报他。」

对于这番异常的话，杰农点头表示认同，而费尔德烈德只是苦笑。我则是一派不置可否。

「那个男人，莫尔汀他只要是为了自己的信念和这个国家，不、是整个世界，都不会为你们的死掉一滴眼泪啊!」

「这样就好。」

耶斯帕明确快速的回答。

「那位大人不会流泪。要也是为了皇国全土、大陆全民而一个人掉泪。所以他不哭、不怒、不喜、不笑。」剑士斩钉截铁地断言。「因此我们成为他的矛、他的盾。为了猊下的游戏、为了瞬间的笑容赌上性命也不后悔。」

独眼剑士淡淡地诉说。

「但是猊下并没有因为理想而忘记现实中需要牺牲。战死和殉死的人们的名字，他不遗一人的牢记在心。」

剑士唯一的视线里不存在我们任何一人。

「在无数光荣战役中，和历史上从未记载过的影子战争中被埋没的光荣勇者们，现在有一万六千三百四十三名。」

压倒性的数字。接着，我想起了莫尔汀唯一的特技就是记得人名这件事。

莫尔汀枢机主教不但是个出类拔萃的政客，也是位策士。但他并不是神。经历过长久的战争，必定会出现牺牲者。

人类们恐怕也只能这么做。尸体堆积如山，即便想做些什么也无能为力，人连赎罪都办不到。只能不去忘却它罢了。

耶斯帕的眼神充满憧憬。

「我也想成为勇士的其中一人。只要能残留在猊下记忆里的某个角落，就够了。」

原本不多诂的男人热情的一番话，杰农侧耳倾听。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得不否定。在我看来，翼将们所说的不过是狂热殉教者爱的告白。

「你既不是勇者也不是什么英雄。只是一个被莫尔汀这个男人烧尽一切身心，可悲的殉教者。」

「可能吧。或许说是恋慕父母的孩子也不为过。」

耶斯帕干脆地承认。

「然而还是有些不同。面对世界之痛和无慈悲性，只能用头脑之类的无力武器应战的猊下，正是个脆弱虚幻的少年。而我们则是扮演骑士，将自己完全托付给他的孩子们。」

他的语气并非自嘲，反而相当坚定，就像是在陈述事实一样。

「我们的忠义远远不足，对爱也很生疏。我们只是单纯献上自己所流的血罢了。」

我能理解翼将们之所以如此强大的原因了。纯粹而强大的东西，一旦流于庞大牺牲的战役就只会化为乌有。但这些家伙却不自己判断进退。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翼将们，悄声对吉吉那说。

「保有理性的狂信者。太危险了。」

「是啊。」吉吉那肯定我的说法。「既然已经确认是个狂人，又见识过他的疯狂，就不会输给他了。」

费尔德烈德跳起，背靠着烟囱，身体慢慢沉入瓦墙。

「总之，我和外表成反比其实超闷骚的哥哥不同唷。我是指只要和猊下在一起，就会开心得蠢蠢欲动这点啦。」

「差不多要开始落幕了吧。」

旁边传来杰农低沉的嗓音，屋顶嘎吱作响。吉吉那把屠龙刀搭在肩上。

「还有一个问题，之前的萩菈索和你们分别在十二翼将中的位置是?」

耶斯帕举起九头龙牙剑并开口。

「身为甲贺忍者的萩菈索，主要工作是间谍情报收集，席次十二。杰农负责暗杀及护卫，是第十一位。弟弟费尔德烈德排名第十。我的席次则是位于第九。」

独眼剑士左手伸向腰后。

「虽然我并不了解猊下的本意，但他严加命令我们务必要在一瞬间了结一切。话先说在前头，我的九头龙牙剑本来是雌雄二刀流。」

他从腰上剑鞘中拔出一把短剑。和右边的魔杖剑一样，九颗宝珠闪耀着妖异的光芒。剑梢瞬间分裂成九条扩散开来。

「这把短剑的名称是为九头龙爪剑。」

左右各九条银白色的剑刀呈放射状展开，彷佛剑士身后夕日的光辉。

「你们到目前为止都末尽全力，而且还只是排名十一到第九的翼将而已?」

我的牙齿不住发颤。我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握着屠龙刀，吉吉那的手有些颤抖。

「真棒的失策啊，居然还能有更上一层楼的战斗呢。」

「你是在兴奋这个啊。」

我陷入彻底的绝望之中。吉吉那身为人的绝世美貌，转变成惨绝人寰渴望死斗的武神面貌。

我只得握紧魔杖剑。已经没有退路了。

「真是场令人热血沸腾的战斗呢。」

立体光学影像里，显示着屋顶上的五个人。

丽姿饭店十三楼贵宾室里。坐在椅子上观战的足欧杰斯选皇王监护人，莫尔汀。欧杰斯．裘涅枢机主教。

「论个人战斗力，我的翼将们略高一筹。但彼此感情不融洽的翼将们，对上结有难解之缘的嘉优斯和吉吉那，结果会如何发展呢。」

莫尔汀陷入沉思。

「即便如此我的翼将们还是有八成五的机率获胜。不过若情势逆转也无所谓。」

莫尔汀捧着酒杯，杯中的鲜红色液体彷佛落日余晖或者说像是鲜血。他像是在观赏佛克尔竞技大陆总决赛般轻松自在。

「猊下，可否让我进言一句?一莫尔汀坐着的椅子背后，站着一个穿着西装，像是影子一样的人。萩莅索全身包着西装，细长的眼睛直视着上司的背影。

枢机主教手中拿着筷子，他熟练地使用筷子夹起桌上盘子里的东西，放入口中。

「恩，萩菈索做的这个称作‘酱菜’的东西，和酒的味道满合的呢。」

「是敝人用田里的蔬菜制作的。不枉为了地道的口味，特地运送到艾里达那来。猊下才是，使用筷子的技术越来越进步了……」

面对这番称赞的萩菈索骄傲地挺起胸膛，但她马上注意到莫尔汀想转移话题的企图，便马上换上一副凝重的脸色。

「主公，恕我惶恐的问一句。如果只是要了断的话，趁睡觉时偷袭或抓人质要挟，不是比较简单快速吗?」

「不行啦。没想到萩菈索也会对好男人心软呢。」

「没有那回事!」萩菈索不禁放大声量，又立刻压低声音。「正因如此，这次请给我们甲贺忍者雪耻的机会……」

「不识好歹。」

莫尔汀完全不给反驳的余地一口拒绝。女忍者正想再多说些什么，却只得住口。

「我不允许无聊之事。如果不能理解游戏的绝对规则，我是不会让妳参加的。同样的理由，也不会告诉妳接下来的剧情发展。」

男人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愤怒或说教的情绪。

但是，在东方岛国的战乱中存活下来，拥有流浪大陆各地等惨烈经验的萩菈索，却感受到某种胆颤心惊的气息。

只要跟不上莫尔汀的伶俐聪明，就只会被当做便利的道具使用。

萩菈索再度体认到，他拥有某种并非使人服从，而是让人心甘情愿跟随他的能力。

那是身为人类压倒性的差别。正因如此，萩菈索一族人才会献上超越主雇关系，对忍者来说不可理喻、绝对无比的忠诚。

但萩菈索细长的眼瞳里，掺杂着危险的光芒。

她察觉到自己的内心正渴望杀了眼前这个知性与狂乱的怪物。

落雷般的颤栗贯穿忍者的背部。

难不成，莫尔汀早已经看穿萩菈索最近的忠诚有所动摇。所以才不指派其他部队，而是将萩菈索与旗下的忍者们逼到和那个教会一样的死地，企图肃正纲纪吧。

感受到莫尔汀冰冷的意志，萩菈索揪住自己的心脏。

看着坐在椅子上男人的背影，萩菈索感到一阵恐怖。

「请试图理解我的最优先事项。」

没有转身向后，莫尔汀出声说道。

「我要特地制造一些小插曲，才不会对这个世界感到失望。脚本太过无聊的话就帮它多添加一点戏分。」

枢机主教的手指轻快地指挥着看不见的乐团。

「好了，稍待一会最后一位演员就要上场了。无论是复活的时机，或是看到贴在街上的纸条，确认地点的事情都和我预料中的一样。如此一来形式便统一，一连串的故事即将画下句点，迎向最后的高潮啰。」

「这是甚么意思……」

才刚开口的萩菈索注意到主君的视线。

立体光学影像里的五人以外，还有个小小的身影。

有个影子正以惊人的速度朝造船厂飞驰而去。

第一卷 第十一章 复仇女神

第十一章复仇女神

梦想破碎、利剑折断的勇者们啊，

沉寐在刹那的安详里吧！

汝之战役将化为传说，勇猛的身躯将回归尘土，

崇高的大志将返回苍天。

但是，只有汝之心将乘着草原上的疾风，

返回故乡所爱的人怀里。

屠龙族的狩猎祈祷「库都」一节作者及创年代不详

「一脸败相的嘉优斯啊，开心一点嘛。」

吉吉那还是那么傲慢。和他背对背的我则陷入沉思。

旁边的耶斯帕绕圆走着，伺机而动。本来以为费尔德烈德会从屋顶跑出来，但他却沉人烟囱。杰农则在背后吐着火苗。

我冷静计算着敌我的战力，吉吉那原本就有十三位阶的实力，而我则是最近才升上来。对方的杰农也是十三位阶。虽然不清楚耶斯帕和费尔德烈德的等级，不过大概有十四位阶左右吧。

虽想率先发动攻势，但要是对方防御成功或避开，胜负就揭晓丁。我不得不慎重行事。

「无计可施了。」

「嘉优斯啊，那才是有趣的地方呀。」

「这句话别成为吉吉那的遗言就该偷笑啦。」

我目不转晴盯着形成包围网的翼将们，并出声给他忠告。吉吉那全身穿着甲胄，头盔下的侧脸竟然浮现笑容。

「可是，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会败北而死。」

「把这种不可思议的预感化为现实的具体方程式告诉我啊。」

非常时期的我们还是这副德性。面对喋喋不休的我们俩，耶斯帕完全没有攻过来的意思。大概觉得我们太过从容了吧．其实只是不说点废话，我们就会气力耗尽萎靡而死罢了。

我和吉吉那突破包围网飞驰而出。

对话只是让对手分心的诈术。我们的目标是假火龙杰农。

如果有胜算的话，就只好先两人集中打倒获胜机率最高的杰农，再去和拉其兄弟二对二单挑这个办法。

我假意朝爬上半边屋顶的巨龙放出咒式，实则以左脚为轴一百八十度反转。我看见耶斯帕从后面袭击而来。

和我们所想的一样，翼将们也在内心不断揣测。虽然不知是谁看穿谁，防守得住的话你就试试看吧！

我展开化学钢成系第四位阶「锻淀鎗弹枪」。射出足以匹敌战车主炮，直径二一〇公厘的超硬合金制炮弹。

炮弹直击耶斯帕的胸膛，发出轰然巨响。

机剑士的脚弹起、着地。

足以将对手变成肉块的炮弹，在耶斯帕胸前停下。从左右手分别分裂成九条，合计十八条

的刀刃围绕住炮弹使其减速。终于炮弹完全停止。不愧是耶斯帕，知道光凭腕力无法完全停下炮弹，才会让炮弹直击胸口。

弹头前端虽然陷进变形成厚度十足的胸前装甲里，本体却毫发无伤。化学钢成系第三位阶「积铠装躯」所生成的钢，陶瓷和强化纤维树脂构成的积层装甲，拥有轧压均质装甲二至三倍左右的强度。

连坦克的前装甲都能贯穿的炮弹，被难以置信的反射神经、腕力以及咒式力完全阻挡了下来。

耶斯帕两手一张，缠绕着炮弹的剑刃立刻伸直将炮弹解体。翻转过来的十八条利刃向我和吉吉那杀来。其中一半被吉吉那的屠龙刀弹开。但我的左肩、右上腕、腰侧及左边腋下都被直接命中。

随着中招的冲击，我被打飞到后方。背部弹开一堆屋顶上的砖瓦，才将剑刀停在眼前。

在倒下的那一瞬间，我看到杰农龙正举起左前脚，直往吉吉那踩去。吉吉那躲开，龙脚穿透屋顶踏出了一个大洞。吉吉那在瓦砾包围下冲向前，往龙的胸口不断突刺。

吉吉那动作一滞。他覆着甲壳钟的背上突起一把细长的刀刃。细刀延伸到吉吉那的左侧，一只手握着末端的剑柄。这只手则接在从火龙前脚表面生长出来的费尔德烈德的上半身。

费尔德烈德竞从龙体内利用量子穿透进行攻击。就算是吉吉那也无法躲开。

吉吉那将体内的暗杀之刀拔出，同时挥舞着屠龙刀。但什么也砍不着。费尔德烈德发出愉快的笑声，再度逃回火龙的前脚里。

吉吉那左肺遭到贯穿，唇边流出几滴鲜血。假火龙的右前脚就要压上吉吉那。

耶斯帕也放出剑刀再度朝倒下的我袭来。我看得到假火龙踏下的左前脚五指上的利爪，翼将们太强了。

突然，覆满鳞片如巨木般的龙腕被弹开。只见折断的肘部骨头飞出，喷出鲜血。我和吉吉那沐浴在血雨下。

十八际剑刀前瑞碎裂，变成银色的碎片。

全员转往咒式放出的方向看去，视线集中在遥远空中的一点。

我和吉吉那、耶斯帕及费尔德烈德还有杰农一致看向竖立在工厂旁的铁塔。

铁塔上突起的吊车杆上，降下一个黑色的身影。

站在吊杆内侧，无视自身重量的人影倒立着行走。黑色的长发在微风吹拂之下飘动在落日里。

人影是妮多沃尔克。

那个死神，终于追到这里来了。

惊愕及混乱、不安及疑惑、愤怒及恐怖，所有的感情在此时此地一齐涌现。

耶斯帕不再看着我。他抬头仰望着魔女，将剑刀收回。

「和猊下所想的一样。总算现身了。」

机剑士露出笑容。

「接着只剩下打倒魔女，将东西抢到手而已了!」

我不能理解耶斯帕话中的意思。

疑惑的同时，魔女从内侧走到吊臂前端一跃而下。像是突然想起还有重力束缚，斜斜往下降。从描绘出螺旋般的夕阳余晖中急速落下。

支撑着杰农上半身的火龙头部咆吼一声。口腔里喷出红莲似的猛烈火焰。空中的妮多沃尔克被火焰包围。彷佛拥抱着烈火般，魔女从中爆炸开来。

火舌摇曳着，数十块肉的碎片掉落。

落下的妮多沃尔克右手臂，可以看见手上的戒指闪耀着赤红的光辉。无名指和食指长出黑色的羽毛。拇指和小指则生出钩爪，瞬间变成两只脚。从中指伤口长出的眼睛正在转动着，指甲变成的嘴喙大张。

空气中响起一声不吉利的啼叫。

那是一只漆黑的乌鸦。妮多沃尔克的左手臂、两块脚踝、头部、胃、肠和心脏等所有的肉块同时变化成上百只乌鸦。彷佛阵雨般振翅而飞的声音响起。

群鸦张嘴鸣叫并朝大地垂直落下。

杰农身下的假火龙接连被黑色流星击中。龙的红色鳞片像纸片般破碎，乌鸦们埋进肉体内。火龙的巨大身躯随着中弹痉挛着，杰农和龙的口中相继吐出悲鸣。

假火龙布满鳞片的身躯，有数十个地方突起了一块块肿瘤。肿块移动着，爬上脖子，集结在龙的脖子后方。形成巨大的肿瘤，接着破裂开来。肉和骨头里的内脏、齿轮、螺丝钉及金属板飞散开来。杰农和龙同声惨叫。

和鲜血一起现身的，是一只惨白的手。五指握着一颗垂着动脉和静脉血管的巨大心脏。和人类上半身一般大的心脏，随着脉动喷出鲜红的动脉血。

跟着手臂出现了漆黑的头发和衣服，以及妮多沃尔克的威容。她缓缓站起，全身挂满肠子，右脚正踩着杰农的背。

如雪般白皙的魔女肌肤上毫发无伤。只是染满了鲜血。

寄宿着绿色磷光的眼眸，注视着自己右手上的心脏。

这副景象彷佛是一名绝望的画家，将灵魂卖给恶魔后所画出来的狂野美神绘卷。

妮多沃尔克以她压倒性的力量破坏着我们的世界观。

我们一个个变成忘记怎么动作的雕像。妮多沃尔克的眼神，从心脏移到脚下。

那是一面浮现着艾里达那市立中央医院字样的鳞片。魔女化为人类的脸上露出类似嫌恶的表情。

「这就是，龙?汝等所认为的龙，难道是这般如同怪物之膺品?」

妮多沃尔克感恶地甩开手腕。心脏从她手中弹开坠落，挥洒出大量的血液。杰农和假火龙疯狂尖叫，而后应声倒下。龙的头部和杰农上半身重重撞上屋顶，发出沉重的声响。

妮多沃尔克的全身，惨白的肌肤染着鲜血。皮肤表面上的鲜红血滴被吸收而渐渐消失。

「那么，该报仇雪恨了。」

魔女绿色的眼眸，盯上我和吉吉那。面对化为绿色磷火的瞳光，我全身僵直。

我和吉吉那、以及从屋顶降下的妮多沃尔克之间，耶斯帕和费尔德烈德站起。

「退下，懦弱之物。对我有所阻碍的话，汝等被杀也是在所难免噢?」

只是一句话，就刮起了暴风。耶斯帕的脚向后退了半步。

独眼的机剑士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脚。

「这是、恐惧?就算弒神都不手软的我居然在害怕?」

对手是妮多沃尔克，这是理所当然的。他比起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的我勇敢多了。即便是吉吉那，在这种状况之下都要使尽全力才能站稳身子。费尔德烈德靠向动作明显的耶斯帕。

我们就像是在狮子面前赤手空拳的人类，只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会向前迈进。

似乎在憎恨自己如此怯懦的耶斯帕收回脚步。

「没关系，这我早就知道了。」

咬着牙硬挤出声音。

「费尔德烈德，照原订计划!」

「知道了大哥。」

拉其兄弟踏破屋顶的砖瓦前进。他们的胆量令人佩服。行走的脚步转变为奔驰，形成两道飓风。妮多沃尔克浮现寂寞的表情。

「果然在所难免吗?」

费尔德烈德先攻，逼近妮多沃尔克。魔女本能地举起右手，挡住了刀刃。

费尔德烈德攻击的剑被挡住，但是他的额头、喉咙、胸部以及双手双脚各十八处分别浮出银色的斑点。这些银色斑点又变成尖锐的利刺朝魔女刺去。

耶斯帕的九头龙牙剑贯穿了使用「量子过躯遍移」、可使物体穿透的费尔德烈德身体。以弟弟的身躯作为障壁，掩护哥哥的攻击路线。零距离刺来的十八条剑刀防不胜防。

十八条小小的龙牙命中妮多沃尔克全身十八处要害。

但是，命中的剑梢在魔女像蛇腹般收缩的柔软额头和喉咙表面，以及心脏及心窝上碎裂开来。

耶斯帕的独眼愕然张开。承受着剑的费尔德烈德再度展开「量子过躯遍移」。向魔女的身体突进。

费尔德烈德的额头激烈撞上妮多沃尔克的丰满胸间。将构成自己身体的原子核和电子穿透过妮多沃尔克身上的原子核和电子之间。

穿过魔女的背部，准备转身的瞬间。他却被迫停下动作。操纵着量子的费尔德烈德，右肩被五只手指抓住。

五指从自己的左腕、右肩以及妮多沃尔克的黑色长发背后伸出。

「骗人?怎么碰得到?」

费尔德烈德的右肩爆裂，血肉横飞。

妮多沃尔克的手使出重力力场系第一位阶「重爪」。无论原子和电子位在何处，在重力的压榨下都无所遁形。

伴随着哀鸣和喷洒四处的血沫，费尔德烈德摔下屋顶。虚法士的右肩完全遭到破坏，白色的骨骼和鲜红的三角肌明显可见。甚至连他的右臂也破裂成碎片。

看到弟弟的追击无法奏效，耶斯帕决定贴近魔女。收回先端折断的十八条刀刃，将自己包覆在刀刃形成的龙卷风中再度发射。

耶斯帕判断妮多沃尔克的表皮具有相当硬度。因此瞄准眼球及口腔、鼻孔及耳洞等直接连结着体内的黏膜和孔穴刺去。

从四方袭击魔女的白银刀刃一口气集中到中央，连微小的尘埃都被压碎破坏。那幅景象简直像是有个看不见的巨人正在伸手紧握捏烂东西。

周围的大气也被吸引过去，我和吉吉那握住插进屋顶里的刀努力撑住。

重力力场系第三位阶「重波障弹」引发的重力，将周围所有物质和大气压缩，拉进中心点的刀刃因此被压裂破坏。

突然间重力和疾风都消失了，我向前跌了几步。结束任务的重力球瞬间消失，妮多沃尔克向前走去。

魔女一挥手，机剑士举起的刀刃和强如坦克前装甲的积层装甲应声破碎。强大的冲击力使耶斯帕飞向后方。

穿越屋顶的高峰，直撞向数十公尺后方的砖瓦墙。

「不可以死！」

在撞击前接住他的，是从屋顶里经由量子穿透而来的费尔德烈德。明明自己的右腕已经残破不堪，他却还是强忍下来。费尔德烈德和全身都受了伤的耶斯帕一同飞往后方，费尔德烈德的背撞上砖墙，墙上随即浮现波纹，只见他们一同穿透墙面。

「我不会让大哥死的!」

由于大量失血，脸色变得如蜡般苍白的费尔德烈德展开咒式。和背上的哥哥一起潜入了屋顶里。

妮多沃尔克举起右手。却没有放出咒式，而是转身回头。

长长的工厂屋顶上，形成一幅惨状。

瓦片被踩碎。间隔十公尺一字排开的烟囱，也遭到破坏，倒了好几根。

另一边，头上有着性别不明人类上半身的假龙，倒在屋顶一端。一幅如同前卫艺术般奇怪的景象。

右方是造船厂本体的建筑，因火龙吐出的火焰而起火燃烧，黑烟冉冉上升。

全身被刀刃贯穿的我扶着魔杖剑起身。满身疮痍的吉吉那站在一旁。

眼前的魔女悠然伫立着。

同时对上恐怕是皇国最强的咒式士、十二翼将其中三人，却轻易将其粉碎。而且自身毫发无伤。

我不知道翌一将们为何无视于我们，转而攻向妮多沃尔克。但恐怖再度袭来，我的思考陷入混乱。

「为汝等将障碍物除去了。」

女人的声音在屋顶响起。

「那她应该是、救命、恩人吧。」

全身染满鲜血、忍着左肺疼痛的吉吉那勉强说道。

「不可让汝等被其它人给杀了。」

妮多沃尔克回答。

「我，必须要亲手撕碎汝等。」

吉吉那握紧屠龙刀。我也悄悄的举起刀锋。妮多沃尔克的脸上浮现疑问。

「没办法了，只能硬上了。」

「还不知道我为何人吗?」

面对魔女的怒吼，我疲劳至极的回答。

「事到如今已经不用问了。」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再吸一口气。接着回答。

「妮多沃尔克，妳是只黑龙，也是我们以前打倒的古拉席卡黑龙之妻。」

「正确发音应该是#多※尔克吧。因为妳以人的姿态现身，才没注意到妳的龙语。」

吉吉那淡淡接着说。我看着吉吉那的侧脸，我的搭档似乎也得到了相同的结论。

「知道得真清楚哪!」妮多沃尔克的视线望向吉吉那。「只不过，为何你知道那个发音?」

「身为屠龙族，多少能理解一些龙的语言。」

吉吉那平淡回答。

「我也是最近才发现到妳的真面目。」

我回答对方的疑问。不争取一点时间的话，我们就无法像现在这样安然站立。

「遍寻不着的奇怪名字。没有登录户籍的人类，在大陆外要多少有多少。」

我试着说下去。

「但是，妳实在太强大了。能够击退我和吉吉那，现在甚至又打倒了翼将们。如此高强的咒式士不属于任何一个协会，又完全不为人所知，以人类来说是不可能的。」我慎重地继续说着。「妳的衣服碎片附着在吉吉那的剑上，虽然经过超重力变化，但其组成却酷似爬虫类的鳞片……」

「使用爬虫类这个字眼，对我简直就是侮辱。」

妮多沃尔克不愉快的皱起眉头。这么说来，无论是说话方式或表情，以人类的演技来说她都相当了得。我试着使用以前练习过的龙语。

「那真是失礼了，#多※尔克小姐。」

「别用人族的嘴脸说我的名字。」

站在眼前的不是位不祥的美女，而是使用生物变化咒式后变成人类模样的龙。

「特地变成人的样子，真是辛苦妳啦。」

「这是誓约。而且与全人类为敌我也没胜算，我的目的只有汝等。」

就算亲眼看着也无法相信。

但是，大约一个月前讨伐过的准长命龙级黑龙确实存在。而其妻也用自己的力量尽不了自身的存在。

「抛弃堕落的故乡，利用手段夺取，骄傲的埃※戟#枓。我无法忘却深爱之人的仇恨。」妮多沃尔克流露出作梦般的眼神，随即染上憎恶。「赋予汝再一次，接着第二次的死亡吧。」

女人叨叨念着不知所以的话、脸上维持着残酷笑容，吉吉那对她所说的话摸不着头绪。

反复思索着无法理解的那句话，我注意到了真相。手脚前端的血液急速逆流，我的身体忍下庄发冷。

「果真是这样，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看来汝总算理解了。」

妮多沃尔克笑着。

「没错，当初你发动远距离咒式攻击，并超越咒式使用极限的时候已经死过一次了。那个治愈措施做的还不错嘛。」

吉吉那如钢铁般的眼眸望向身旁的我。妮多沃尔克继续朗声说道：

「在汝的身心死亡前，我施下了龙的诅咒。侵入汝崩坏的精神，从过去再度重新构成，并将肉体治愈到某种不造成影响的程度，使汝死而复生。」

在死亡之前使其复生，以现代咒式来说是可能的。

但是，因为发动超出界限的咒式而遭受破坏的脑部及神经就算经过修复，要回复原本的精神和记忆是不可能的。

虽说脑和神经整体算是物质，精神及记忆也是由电子信号或各种化学物质所组成，现今的人类还是无法将其制造出来。

现在在这里的我虽然和之前的我一样，却已经是重新制造出来的我了。

「这是为什么?」我颤抖着双唇问：「为什么要让身为仇人的我死而复生?」

我很清楚妮多沃尔克的回答会是什么。但我一点都不想听到那个答案。

「这不是很明显吗。」

魔女笑了，却是个异常恐怖的笑容。

「当然是为了不让他人插手，而是由我亲自来将你撕裂哪。为了替丈夫埃※戟#枓镇魂，我不允许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致你于死地。」

我总算了解她对于挚爱被杀的复仇觉悟了。但是，为了报复而苛求自己变身成异种的姿态潜入人类世界寻找对方。若对方被他人所杀，为了亲手报仇就算将其复生也在所不惜。

即便不懂龙的伦理观念，这种执念也够惊人了。不，简直是疯狂。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我硬将到嘴边的话吞下。一开始是贯彻龙之骄傲的黑龙恩尼基鲁德，从缓冲区现身。接着在缓冲区的分界线遇到了人类。人类因为害怕而展开攻击。然后那家伙就死了。

对龙来说，人类只是从地上涌出的小虫。但对人类来说，龙却是凶暴强大的怪物。

无法说是哪一方的错。只是一种种族的断绝。

吉吉那结束生物生成系第四位阶「胚胎律动愈」。利用未分化的细胞代替受伤的肉体急速生长，成功地堵塞住伤口。并制造出血液，循环全身。

虽说是在交谈之中偷偷发动，但妮多沃尔克应该也察觉到了。可是魔女什么都没做。

恐怕是特地等我们吧。不知是游刃有余，或是龙独特的作风。

「那么，背负着我夫君的仇恨之物啊。」

魔女的双眸再度燃起地狱业火。

「受死吧!」

随着宣告，妮多沃尔克向前踏出一步。屋顶上的砖瓦发出干裂声破碎开来。

没有退路了。我奔驰在屋顶，吉吉那飞跃起来，两人一起拉近距离。

妮多沃尔克的左右手从容地挥动着。

发动重力力场系第五位阶「轰重冥黑孔涛」，左右同时出现看不到的咒式。我和吉吉那猛然停止，大幅跳向后方。原本的位置出现了重力场。

两个像双胞胎的强大重力波同时发生反应，创造出重力的地狱。瓦片粉碎成尘埃，高峰倒塌裂开，压毁了工厂内的机械。

长长的工厂建筑相继塌陷。从重力的反应点开始，地上被挖出一个比工厂占地还大的巨型钵状坑吭洞。

我们虽然已经逃开一大段距离，但要从重力底下逃脱还是得拚尽全力。就算重力的作用和距离的平方成反比例减弱，强大的吸力还是会波及我们。要不是将魔杖剑和屠龙刀插在屋顶上挺住，我们早就被吸进去了，但是这次攻击的余波威力仍然相当惊人。要是进入攻击范围内就死定了。

碎片和粉尘被卷入重力引起的漩涡里。大坑洞的断面及前后的工厂倒塌。从钵状的坑洞雪崩般落下。

我们绝不能被卷入崩坏的工厂。我和吉吉那一起朝右边全力奔跑，朝空地奋力一跳。

我们穿过白烟跳起。左侧的妮多沃尔克放出了咒式。在我的身旁和前方的空中出现了重力场。白烟化为漩涡被吸入。眼看身在空中的我们也被吸进杀伤范围。爆裂，接着又爆裂，随着接二连三的爆炸，我和吉吉那急速往上升。

我利用化学炼成系第三位阶「爆炸吼」让三硝基甲苯发生爆炸，再用吉吉那的屠龙刀乘上爆风，紧急回避重力攻击。这是模仿甲贺忍者的躲避方法，实际运用起来还满顺利的。

斜飞向上空的吉吉那挥动屠龙刀，往离身边最近的金属刺去。他的左手抓住我的左手，利用钟摆原理转了半圈。

被丢到通路上的我转身站起。吉吉那只用一只手将自己回转，展现超人的攀登能力着地。

我们站在钢筋和机器组成的立方体上。吊车杆以及搬运用的道路复杂交替，建造到一半的船耸立在左边。只盖了一半船侧的货物船，明显可见钢筋建成的货物室和储油槽等等断面。

金属组成的作业场地，有几条方便作业员行进的通道。那就是制造船的工作场地。

后方响起工厂倒塌的轰然巨声。白烟向我们袭来。

映入眼帘的是现身在作业用地通路前方的妮多沃尔克。

说时迟那时快，我倒向前方找掩护并在同时放出「爆炸吼」。猛烈爆炸的中心直接命中妮多沃尔克。爆风和钢铁的散弹，破坏了魔女和桥梁。随着白烟升起，金属的桥往下掉落。

我们吉吉那全力退开，以免受到桥梁崩塌的波及，退到安全范围内的通路一角等待着。

空气的流动出现变化。通路右侧的空问出现了重力场。

白烟快速散开。妮多沃尔克从持续倒塌的通路上飞驰而来。被爆炸直击的魔女脸上皮肤剥落，露出的鳞片同时再生着，但她仍旧不忘突击。她踩着掉落的桥梁碎块，利用重力咒式飞翔着。双手又再度释放出重力咒式。

「就是现在!」

我双重发动化学炼成系第四位阶「暴轰蹂躏舞」。

轰然作响的爆炸声将我面前的空间破坏殆尽。前方掉落的作业用道路逼近我们所站之处。严重遭到破坏的地板已经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了。

我眼前的视线突然改变。等我发现原来是吉吉那抓住我的后领跳跃之时，我们已经若地在建造到一半的船甲板上了。

围绕着船四方的作业工地，已经被连续发动的爆裂咒式完全破坏。空地响起轰声及重低音。

蒙蒙升起的粉尘中，我们注视着船侧。

「暴轰蹂躏舞」所生成的无色斜方型结晶，黑案金。萩菈索曾经使用过，拥有一击就能将教会破坏的强大威力的军用火药。就算是黑龙，一次吃了两发也不可能完全没事。

但是，我依旧举起魔杖剑。毕竟，还是得以防万一。

白烟快速散去。

我们离开的甲板上踏出一只脚。

接着披散着一头黑色长发的妮多沃尔克现身。白色的脸颊上没有一处损伤。

我反射性放出「爆炸吼」。吉吉那也在空档时投掷封咒榴弹。在妮多沃尔克的脸上连续爆炸。

爆炸将甲板粉碎，暴风一路吹到我和吉吉那身边。

我从防止逆风而举起的左腕下，确认前方。

但是，爆裂弹并没有朝妮多沃尔克的方向射去，只是彷佛撞上看不见的墙壁，接着便消失无影无踪。

「利用咒式干涉结界防御攻击，是吗?」

吉吉那的声音里，充满了对自己判断结果的疑问。

「怎么可能，我们已经瞄准她使用重力咒式飞翔又放出必杀咒式的瞬间了。她不可能有时间展开咒式干涉结界。」

我放出「雷霆鞭」。水平射出的落雷闪耀着炫目的强光直击妮多沃尔克，进发出火花。雷击在妮多沃尔克眼前变成光的粒子消散而去。

毫无疑问是咒式干涉结界。

「毫无意义，只要这颗宝珠还在的话哪。」

妮多沃尔克唇边浮现从容不迫的微笑，她以视线示意，要我们往右看。妮多沃尔克身旁浮着一颗球。

半透明的外壳包覆着球体，里头有颗粉红色的东西，像是生物的内脏，粉色的肉脉动着。

令人毛骨悚然的球在妮多沃尔克周围展开了高等龙族所使用的对咒式结界，也就是「反咒祸界绝阵」。

从没听说过龙也持有像我们用来演算的宝珠之类的东西。龙应该用自己的头脑就能引发咒士才对。

妮多沃尔克伸出右手触碰球体。怜爱的用手指抚摸着可能称作龙宝珠的透明外壳。球体也漂浮着贴近妮多沃尔克。仿佛守护着主星的卫星。

从我嘴中发出牙齿打颤的声音。啊啊，我的牙齿像是在头盖骨里打颤似的。

「真是失策。」

「是啊。」

吉吉那也同意。

「妮多沃尔克应该是专精在攻击力上的龙。所以才能使用强力无比的重力咒式。加上有颗能生成强力防御结界的宝珠在，所以我们才束手无策。」

妮多沃尔克的视线从宝珠移回我们身上。她一步步向前踏步，放出斩断罪恶的手刀。

重力场又在瞬间出现。虽然我反应快速地立刻跳起，但身体还是因为重跌而发出悲鸣。即便不在重力场的杀伤范围内，内脏和血液也会受到吸引。吉吉那也敌不过重力的威胁。他忍耐着浑身的剧痛，表情痛苦地抱着我后退。

妮多沃尔克领着球体全力奔跑，她毫不犹豫的伸出手腕，只用了手指前端便轻而易举地接住了吉吉那的屠龙刀。

贾那赛特重咒合金制成的刀身和魔女的指问擦出红色的火花。连吉吉那也承受不住龙的强劲力道。吉吉那的体重将近大型摩托车，却被轻而易举地抛向后方．

吉吉那在空中抱着膝盖回转，着地在甲板上。他解放弯曲的膝盖奋力一跳。已经拉近距离的我，突然向魔女露出破绽的腰际砍下魔杖剑。

魔杖剑受到强烈冲击。受到攻击而向后弹起的魔女，却利用右膝从下方将剑踢开。我本想放松剑柄让手指不至于折断，魔杖剑却直飞天际。

吉吉那返回再度攻击，妮多沃尔克用左肘接下，然后转身透过手腕的一击又将吉吉那打飞。这状况糟糕透顶。利用吉吉那的掩护而争取到时间后退的我，却躲不过她接下来的攻击，妮多沃尔克的右膝从下方猛然旋转朝我踢来。

我避开了针对胸口的踢击。

原本我应该已经躲开魔女脚下的攻击，但身上鲜血却有如泉泳一般喷洒。我看到魔女的尖爪从鞋里剌穿，长出五支锐利的龙爪。

我的全身上下都受到攻击，不管是防刀、防弹纤维的衣服、胸膛、甚至是深处的心脏、左心房和右心房都被切断。魔女的尖爪不止刺中了下巴还刮伤我的脸部。

妮多沃尔克的利爪划开我的脸颊。我眼睁睁地看着她用爪子的前端挖开我的左眼，并进一步伸向眼球后面的视神经。

我的意识和胸膛伤口里的血液正在一同流失。不，正好相反。痛楚拘束着如雾般消散而去的自我意识。不，这也不对。步向死亡的不是我，而是妮多沃尔克和吉吉那。除了我以外的一切都死了。不，还是相反。相反再相反。重复的再生就是痛苦。不想被生下来不想活下去。不，死亡即快乐即痛苦即堕落即神即生。

我的胸膛好烫。是痛楚的感觉。还是该说受伤才能感受到自我存在，死亡方能重生，生存即为死亡。

空气分子流逝。我可以感觉有风在吹。吉吉那抱着我的腰退后。

「给我恢复意识，贫弱后卫。」

「刚才、刚才，难道说难道，我?」

「对啦，死了一瞬间。」

接在听力之后，视觉也恢复了。眼前是妮多沃尔克和宝珠一起组织着庞大的咒式。咒印组成式里只能勉强看出一小部分是肉体治疗之用，是个多重式组成的超高难度咒式。

闪耀着虹色光辉的咒式一端，修复着我的胸部和眼球。碎裂的眼球直驱而上，潜入知觉眼镜下方的眼窝里。视神经连结起来，渐渐恢复视线的感觉令人毛骨悚然。

「怎么能让你死。这种程度就断送你，怎么补偿得了夫君的痛苦。」

妮多沃尔克停止咒式。吉吉那放手，我跪坐在船上。抬头一看，前方是妮多沃尔克的脸。

「砍杀百次，百次复生，再杀。」

发动超咒式却毫无疲累感的龙仍微笑着。这一切简直就像是人类擅长运用的招式，所谓夹杂着爱情的残忍。

妮多沃尔克又把我从鬼门关拉回。

再度重生让我全身不对劲。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都是未知的体验和痛苦。光是看着这个世界就感到晕眩，听见的是巨大的噪音，嗅觉感受到腥臭的血味，狂风大气刺痛着皮肤。

并非死亡，而是近似于死亡的重生，但这却比真正的死亡要更痛苦。下一次重生，接着再下一次的重生，将会确实地破坏粉碎我的精神，直至崩溃殆尽吧。

在等同半神的长命龙面前，死甚至无法成为救赎。

吉吉那捡起魔杖剑向我扔来。接住的我握紧了魔杖剑。吉吉那举起屠龙刀。

「要上了，嘉优斯!」

吉吉那往旁边移动。要是吉吉那问我「你还好吧?」我一定无法振作。吉吉那毫不在平的态度反而激起我的怒气和反抗心，让我取回了理性和思考。

「哦!在说什么废话!挥着瑕疵剑的家伙就乖乖当挡箭牌吧!」

我转过身和吉吉那肩并着肩。计算着妮多沃尔克的间隔距离，缓慢朝右侧移动。我和吉吉那的上衣袖子和下摆，被高处吹来的强风不断吹动。

前方的妮多沃尔克缓缓朝右边移动脚步，描绘出大大的圆形。龙宝珠在头上跟随着，妮多沃尔克眼里满是杀意。看来她并未小看我们，不，或许她是被我的回避能力所激怒的吧。

「找不到打倒她的方法呢。」

我计算着距离，同时替换新弹匣。拉了下滑套，装填上新咒弹。

「这就是问题所在。」

吉吉那生锈般的声音问道。

「打倒龙女的意外方法是?」

我一时摸不着头绪，但立刻理解了吉吉那的企图。我回答：

「派一个因离婚问题吃上官司，背上巨额赔偿而企图自杀的税务员，去调查税务。」

「的确会闹出人命来哩。」

吉吉那完全没有笑。我指责吉吉那居然这么不从容。只要像平常一样说些废话，就能多少把思绪拉回来。

「如果吉吉那拥有魔王或超屠龙族之血，这种隐藏在内部的设定就好了呢。我可以暂时允许你变成发挥真正实力的怪物。」

「很遗憾，要让实力觉醒可能需要同伴的死。话先说在前头，刚才嘉优斯只死了百分之九十九，所以什么都没有发生。」

「哈哈哈，还真的对我的死没半点感情啊。」

不管怎么说，因愤怒而涌生的超自然力量都不会有好的结果。从还能要嘴皮子这点看来，我和吉吉那的神智都还算清醒。

但是，事态仍旧很糟。妮多沃尔克虽然修复了我的心脏和眼球，却没有治疗折断的肋骨和裂伤。维持生命活动以外的负伤，妮多沃尔克医疗保险一概不负责。

吉吉那也是一样。他的内脏似乎受到妮多沃尔克的攻击而毁损，随着呼吸，他的唇边及鼻孔部淌下鲜血。

吉吉那发动治愈咒式，不过时间不够完全治好两人的伤。

「看来我俩同时犯了采用对人战术的错误呢。」

吉吉那边说边往右移动脚步。

「这可是拿龙当对手的战斗。纤细的手足一挥就等同龙的一击。首先承受的力道就大不相同。看似柔软的肌肤和衣服则是龙的鳞片。牵制和半吊子的咒式是起不了作用的。」

「再加上，无法防御的重力咒式。还有龙宝珠加持堕蒙华阵容，还真是笑不出来啊。」

魔女脚下的钢铁甲板凹陷。龙一步步在金属板上留下痕迹走来。

（插图）

即便以人的姿态现身，妮多沃尔克的真面目仍然是头龙。

带着这样的重量无法定在城市里，因此她使用重力咒式逆向操纵重力，使身体轻量化。只有在接招的瞬间解除重力，回复本来的质量。

「以屠龙族式测定法，从外观上判断，无法办定妮多沃尔克有多强。」吉吉那说道。「但是仅从超绝的咒式能力和体术来推测，她可以媲美她的黑龙丈夫。不，很明显有凌驾其上的力量。」

屠龙族的战士告诉我。

「妮多沃尔克大概是九百到一千岁级，真正的长命龙。」

别的不说，吉吉那确实拥有准确测量家具和敌方力量的能力。

将眼前妮多沃尔克可人的美女姿态，在脑中变换成龙。想象着全长二八至二九公尺，体重重达数十顿的巨大黑龙。真是糟糕透顶。

「对上长命龙，而且还持有宝珠的敌人该怎么办呢。」

「不要问我。」

「不好意思真对不起。说了物理上不可能的事真的很抱歉。」

「你这家伙，到底认为我的脑是什么样的程度啊?」

「就是吉吉那自认的程度再往下三级。以演化论树形图来说的话，差不多在昆虫的附近。」

吉吉那苦笑，将甲壳甲冑的面罩拉下。在他美貌的脸庞上浮现恶鬼的脸孔。我注视着前方，下了决定。

「不过，对手为了找我们而以人的型态现身的话，或许，有胜算。」

「对方可是长命龙，别说得这么轻松啊。但是，也只能上了。」

「只剩下使结界无效的肉搏战，或破坏龙宝珠保持远距离咒式攻击这两个办法了。要上了吗?」

我试着提示作战的必要条件。

「我会妥善处理。」

我们不再绕着敌人打转，直线冲刺缩短距离。我和吉吉那全力奔驰。

「遗言交代妥当了吗。来吧!」

妮多沃尔克也靠了上来．

魔杖剑双重展开「绋龙七咆」。各自射出七条，总计十四条的火焰向妮多沃尔克猛攻。能够烧毁大部分生物的一千两百度烈火，也在妮多沃尔克眼前的空间停止、消散。

效果范围外的结界布满了火焰，妮多沃尔克继续走着。

魔女的胸部膨胀，唇边浮现青白色的咒印组成式。我确实地解读并握紧魔杖剑。妮多沃尔克的口中倾泄出大量的液体。

彷佛野马奔腾的瀑布水平流泻，溶解了甲板及周围的机械金属。化学炼成系第三位阶「硝硫灼流」，放出了浓硝酸和浓硫酸的混合液——王水。

液体在冲上我和吉吉那之前就破散了。我所放出的奔流和妮多沃尔克吐出的王水激烈冲突，溅起大量的水蒸气和飞沫。

强酸的浊流和化学炼成系第二位阶「瑞障流」产生的水和碱性物质引发盐基中和反应，防御住王水攻势。

既然知道黑龙吐出的死亡气息是强酸，我多少有些对策。但是，长命龙庞大的咒力所合成的强酸，和身为人类的我能生成的中和剂量差太多了。

我抢在妮多沃尔克强化咒式前，在两道激流上发动「雷霆鞭」。光速的电子蛇溯着强酸逆流而上，在妮多沃尔克口中炸开。雷击和强酸同时灼烧着魔女的脸。

魔女的眼瞳因高热和强酸变得浑浊。在战斗中无论咒式干涉结界再怎么强，需要放出咒式时还是不得不解除结界。再说长命龙也不是不死身。

机会只有这一次，

想着同一件事的吉吉那和我贴近对手。妮多沃尔克一面修复眼球一面放出重力咒式。无法确认目标时所发出的咒式，当然不会命中。不过是重力掠过压迫内脏的程度，我们只能强迫自己前进。

反应到我的咒式，龙宝珠发出光芒，发动强力的干涉结界．但我射出的「矛枪射」十三把钢枪都不是瞄准妮多沃尔克，而是刺穿了周围的甲板。接着「爆炸吼」也在妮多沃尔克脚下炸开。

爆炸的不足魔女，而是崩坏的甲板。

建造一半的船就像沙塔般崩碎。魔女回复视力的网膜里，大概也看到船的断面了吧。

地板和铁骨、支柱和众多金属形成金属瀑布，往船的内部崩落。我和吉吉那也追着妮多沃尔克下去。

着地的妮多沃尔克在周围展开结界。掉落的瓦砾被干涉结界弹开。魔女的手一挥，向上空放射出「轰重冥黑孔涛」。吉吉那踩着落下的钢筋横飞着避开。重力所捕捉到的铁骨像纸片般被压碎。

吉吉那落在船的支柱上。在急速下降的跳跃同时转换方向。伴随着瓦砾之雨向妮多沃尔克冲去。一把以九九五公厘长度为傲的贾那塞特重咒合金刀挥下。

干涉结界承受着吉吉那的刀。以电磁波制止住物理攻击，刀刃和结界契合交锋，吉吉那的身体停在空中。

天才咒式专家富里根的宝珠展开超演算。刀身浮现复杂的波纹。发出青白色的光。演算能力和复杂咒式集中到一点，最后围绕在龙宝珠的结界面上。

吉吉那的刀刃砍向龙宝珠。反应过来的妮多沃尔克用左掌接下。从屠龙刀涅雷多的机关部上，口径二十二的超大型咒弹喷出火焰。同时发动生物强化系第五位阶「钢刚鬼力臂法」。吉吉那的肩膀、背部、手腕等全身都生成了强化肌肉，隆起压迫着铠甲。

他切开妮多沃尔克的左手。接着划开手臂、尺骨、腕桡骨肌、上臂二头肌、上臂三头肌、左肩三角肌、胸大肌、肋骨一直到右肺。刀刃所经之路包含她高傲的心脏。

吉吉那顺势转身落在船的内部，并马上跳起，避开妮多沃尔克旋回的右腕。

妮多沃尔克发动了强力治愈咒式修复左腕直至胸前的伤口。但受到富里根宝珠的影响阻挠，咒式遭到破坏。

我随着瓦砾和碎片降下的雨落下。着地在龙身后的储油槽上。从上空放出电磁雷击系第五位阶「雷乖阅葬雷珠」。超高热的电浆弹降下，吸收瓦砾和碎片后向龙杀去。

龙宝珠展现令人惊讶的忠诚，再度展开干涉咒式。不完整的结界无法承受原子核游离至电子的破坏力。电浆弹从斜上方破坏结界，逼近妮多沃尔克的肉躯。

突然一阵大响。电浆弹落在船板上，引起猛烈的爆炸随即破碎。

破坏力甚至波及到天花板，连甲板也应声崩坏。钢筋和器材相继落下。我举起剑防御，同时后退绕过金属瀑布。编起下一个咒式。

最后钢板掉落，崩塌停息。

下一秒船内的静寂慢慢扩散。

电浆弹的爆炸在眼前开了个大洞。金属地板因炽热高温而消失。洞穴的对面站着结束连续攻击的吉吉那。

搭档的右后方，工厂的空地，远远看得见即将迎接夜晚的艾里达那街景。我们站在建造中的船横剖面上。

我把视线移回洞穴。电浆弹直达下层．如果被直接击中脑袋或心脏，就算是长命龙也会立即死亡。

空气中满是炙热的气息。

我朝下一看，发现自己的腹部有个黑色的圆锥顶点往上突刺。圆锥覆满鳞片，长长延伸。

我往旁边一看才发现，这是从洞穴爬出的妮多沃尔克臀部生长出来的。

妮多沃尔克猛然飞起。践踏我的胸部着地，肋骨碎裂剌穿我的肺部，我忍不住哀嚎。

妮多沃尔克解除了一部分人类的姿态。尾部蜿蜒，两手变回黑龙巨大的手腕，垂在地板上。

她果然受到电浆弹直击，妮多沃尔克的右侧腹缺了一块。炭化的断面还没有开始进行治疗。重伤大概也让妮多沃尔克失去了变身制御能力。为了逃避疼痛，我异常冷静地思考着。

吉吉那从后方跳起。横向斩击灼烧空气分子。砍中妮多沃尔克龙的右腕。刀子深深切入她的体内，喷洒出鲜血。

吉吉那踩着如巨木般的龙脚转身。刀子挥向一开始的目标龙宝珠。妮多沃尔克的左腕阻止试图朝球体逼近的刀刃。

「你休想啊啊啊啊啊!」

魔女痛苦大喊着，她挥动巨大的手腕。吉吉那被击飞，他的背部甚至到全身猛烈撞上船的墙壁。甲壳甲冑碎裂，强化肌肉进裂开来。因为内脏受损而口吐鲜血。

屠龙刀倒插在船地板上，吉吉那的脚一着地立刻拔足狂奔。

迎上前来的是黑色暴风。可以横跨整个船底长长伸出的龙左腕，前端的五爪贯穿吉吉那的左上臂、腹部、两只大腿以及右肘。再划开墙壁。

怎么看都是致命的一击。即便如此吉吉那却还有一口气挣扎。但是从龙的五爪下逃脱是不可能的。

确认过吉吉那已经无法动作，妮多沃尔克的视线移动。背后伴随着龙宝珠，她俯望着我。

魔女吐出凶猛的气息。妮多沃尔克也已经到达极限了吧。但是，仍末完全压制住我们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逃了这么久，总算让我的手给捕获了。不，是尾巴捕获了你们。」

妮多沃尔克表情痛苦地说。背后的龙宝珠发出微弱光芒，像在共同分享着喜悦。

「如何，痛苦吗?」

她的尾巴转动，震动传达至践踏着腹腔深处的前端，我发出悲鸣。

「但是，我的丈夫，埃张戟#枓的痛苦，可不只这种程度尔尔。」

搔弄着小肠肾脏肝脏的尾巴所引起的剧烈疼痛，让我的视线染为鲜红。灼热的痛苦。腹部传来沸腾似的激烈痛楚。

我完全无法思考。干脆死了算了。

眼看就要精神崩坏的我，仍然拚命展开挣扎。俯瞰着我的妮多沃尔克，她那因为杀夫之仇而尽露的疯狂丑态仍在，但她脸上残酷的复仇微笑却已经消失。

我的右手抓住魔杖剑，前端指向自己的下颚。妮多沃尔克脸上尽是恐怖。

就算是龙的超复活咒式，也无法让完全炸爆脑部自杀的我死而复生!

我按下「爆炸吼」引爆前，只看到龙的右腕消失在眼前。巨大的手腕水平举起。即便指头变得庞大依然合身，红色的戒指真不可思议。

就在船的断面另一头，爆裂咒式在空中炸开。空弹壳掉落在我身旁，发出清澈的声音。

龙院划过我的右手，残肢掉落好像勾上船的断面。从断面淌下了一道道血痕。

「不允许你安乐地死于一瞬!」

龙宝珠伴随在身的妮多沃尔克，做出复仇女神的宣言。

右腕感觉到的是风。手肘以下部消失了。肌肉和骨头以及脂肪断层随着脉搏喷出鲜血。滚烫。激烈痛苦的暴风还会袭来。腹部和手腕剧痛。

但是我的脑判断自己不会立刻死亡，所以也不分泌镇痛剂。

因为，这就是我们最初的目的。没错「爆炸吼」也是幌子。龙的左腕向吉吉那袭击算是意外的收获，但让她空出右腕则是我们的计谋。我握紧剩下的左腕，从腰后方抽出魔杖短剑马古那斯，急速展开组织完成的咒式。

那是和赫洛迪鲁在学生时期就开始研究的实验，也是不久之前才在马兹帝防波堤完成的咒式。只有到达十三位阶的化学炼成系咒式士才可能使用的，禁忌的咒式。

妮多沃尔克的眼睛察觉到逼近自己的危机感。翻过右腕，朝我的头部破坏而来。

她美丽的额头遭受冲击。刀刃从后脑至额头左侧贯穿，势头不减直直飞过。屠龙刀直人我身旁的调铁陆上。

妮多沃尔克惨遭割开的头部喷出脑浆和鲜血，眼窝垂落着左眼球和一条条视神经。

遥远的后方，吉吉那被妮多沃尔克的左腕钉在墙上。战士的右手向前伸直。由于勉强自爪下挣脱，右腕成了赤黑色的肉块。

即便受了斜后方破坏脑部的刀刃一击，长命龙还是没有立刻死亡。但由于脑部遭到贯穿，她的思考和行动瞬间完全停止。

我的位置在龙宝珠和妮多沃尔克咒式干涉结界内侧的超近距离。为了阻止我自杀挥出右腕产生的空隙。加上吉吉那的掩护使她思考停止。条件俱全，我将马古那斯前端指向妮多沃尔兖。

即便如此，妮多沃尔克还是以超高速反应闪开。

背负着龙宝珠的黑龙动作，不知为何在瞬间犹豫了。绿色眼眸尽是极度的懊悔。

不放过致命的破绽，我的马古那斯放出咒式。空弹壳陆续跳出。妮多沃尔克人类般的脸上反射炫目的闪光后，遭到击溃。

猛烈刮起的爆风和超超高温的刀刃向妮多沃尔克袭击而来。纤细的身躯和巨大的两腕及尾巴甚至龙宝珠都被吹飞。我也被反作用力弹到后方，撞上墙壁后才停下。但还是不能停止发动咒式。

嘎噢呕噎鲁咧鲁噜噜噜噜嗄?

在光与热的波涛压制之下，遭到吹飞的妮多沃尔克发出咆哮。干涉结界虽然在身体表面展开，发动防御咒式，却已经太迟了。魔女如同尘埃般被抛向后方，背部猛烈撞上船的墙壁。

完全破坏了干涉结界的阻挠，解放出咒式原有的实力。

视线染为虚无的白。我发动的是化学炼成系第七位阶「重灵子壳狱瞋焰霸」。

在氢原子里添加一个中子合成的重氢原子，和加上两个重氢原子合成的三重重氢原子以极低温使其液化，照射持有负电核的牟子。负牟子束缚原子核，中和核里的电核。

接着束缚在原子核内部连结着阳子和中子的介子等，微缩世界以世界为型，将复制出的核子从神的缚锁中解放。原子核同性相斥，生成氯核。

只要质量变换成热量，单一个原子就能释放出十七．六电子伏特的热量。炼成后只要一公克的重氢原子和三重氢原子的涓滴引发核融合，就会产生超过三亿焦耳的莫大热能。超超高温在空间转移时会一面减弱一面收缩。重金属瞬间沸腾蒸发，周围大气里的原子核和电子游离发生电浆化现象。

核融合的烈焰狂吠，灼烧着妮多沃尔克的身体。船内刮起光与热的爆风。

禁忌的咒式卷入白与绋红的光，最终消失无踪。

将知觉眼镜的遮光机能解除。我的背离开墙壁，跪坐在地。

和妮多沃尔克一起炸飞的墙壁和天花板开了个大洞。和在马兹帝防波堤拿来当做实验对象的大型输送船一模一样，是个被热穿透的大洞穴。

有着相当厚度的船外壳断面，滴着金属溶解后的糖色液体，蒸气冉冉上升。虽然只是余温，但温度却高到足以摇曳热浪。

洞穴对面是工厂街，以及鲁鲁加那内海的海平面，看得到渔船。

我呆然地看着这一幕充满压倒性破坏力的美感。

「重灵子壳狱瞋焰霸」无疑是现今的攻击型咒式里，被公认为数一数二最强、最可怕的咒式之一。一旦遭到直接命中，任何物理、咒式的防御都变得毫无意义。要是没有根据咒式往单一方向收缩，我们和巨大的船都会消失殆尽。

因高温离子化的大气，刺痛着我的肌肤。从洞穴里传出支撑不住的墙壁和天花板塌陷的声音。我的全身开始感到剧烈痛楚。

我将马古那斯插在地上还是无法撑起身体。残破不堪的身体倒向地面。

我的鼻尖停顿在地上。接着右腕的断面和腹部一阵燥热。治愈咒式和镇痛咒式开始发挥作用。

抓住右肩的是染上鲜血的五只白皙手指。衔接着手指的是强壮的手腕、肩膀，然后我看见屠龙族的侧脸。吉吉那扶着我，发动治愈咒式。

「要死还早得很。」

被龙爪贯穿的吉吉那全身还流着血。从柱子拔出的屠龙刀倒刺在地板上，他似乎也是勉强站起身的状态。身旁躺着一只被热烧灼的巨大龙左前脚。

吉吉那的严厉视线不是看着我，而是注视着前方妮多沃尔克掉入的巨大洞穴。

屠龙族的战士扶我起身。剧烈的疼痛使我发出怪声。必须要确认妮多沃尔克的生死。吉吉那将我搭上肩膀，我们向前迈进。

「不过，妮多沃尔克原本应该躲得掉直接攻击的。」

面对吉吉那的疑问，我没有回答。

融解金属所产生的热浪摇曳着光影，两人在船内定着。

往前靠近，洞穴周围的猛烈热风正旋卷而上。金属沸腾，液面冒起气泡。妮多沃尔克倒在洞穴的边缘。身旁则是那颗半透明外壳已然破裂的龙宝珠。

妮多沃尔克的胸腔之下，和左手肘以下都空无一物。承受如此高温，断面也已经完全炭化。即便有龙鳞，在核融合的高温直击下不过是螳臂挡车。

炭化的皮肤与鳞片频频剥落。额头受创而失去左眼的美丽脸庞，从大洞中抬头仰望着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是、汝等赢、了。」

随着沸腾的血液，妮多沃尔克的唇边流露出残字破句。事到如今，我们已经不会为长命龙的生命力感到惊讶了。

「这不是侥幸。」

我感受到她的哀感。

「毕竟是妳对我使用了过多复活咒式，妳才会无法发挥应有的实力。」

龙的脸上挂着苦笑。恐怕牠连右眼的视力都失去了。

吉吉那往前踏了一步，望着倒下的妮多沃尔克。

「妳就算不能完全闪躲，也该多少能避开致命伤的。为何要正面接下咒式?」

吉吉那的声音有些怒气，侧脸满是尊严受创的战士哀容。龙没有回应。只好由我来回答了。

「妮多沃尔克是无法避开，因为她背后有那颗龙宝珠。」

吉吉那的视线投向在地上滚落的龙宝珠。球体内容物从裂缝中溢出，微弱地脉动着。

「原来如此。」

「……那是、我深爱之夫。」

微弱地脉动的龙宝珠。从裂痕中溢出的，是肉色的血管以及巨大的灰色块状物。那是龙的脑、脊髓以及神经系统。属于攻击型的妮多沃尔克，不可能做出那么强力的干涉结界。无论如何都必须要有另一头龙的演算能力与咒力。

妮多沃尔克把亡夫的首级从官署的保管仓中夺回，将脑部以事象演算装置的形式再生。

在死亡至今已过太长时间而开始腐烂的脑中，已经不再寄宿着死者的意识。不过，只是以演算装置的形式再生的话，还是有可能。

吉吉那好几次打算破坏那颗危险的龙宝珠，但妮多沃尔克总是舍身相护。即便沦为演算装置，对妮多沃尔克而言那还足挚爱的丈夫恩尼基鲁德。

官署的沙札兰将黑龙的首级带出，再加上诡异的动作，总算能推测出真相了。

而我则利用了妮多沃尔克的爱情，以此作出她的弱点，放出咒式。

我早预想到，自己闪避掉核融合咒式，让身后的恩尼基鲁德直接受击，妮多沃尔克是绝对做不到的。

为了生存，一切都可以被允许。但还是自觉到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卑劣，喉咙深处感到一阵苦涩。

妮多沃尔克涣散的瞳孔中，没有一丝对我的责备与后悔。

「……我好想和夫君、一起作战。我尽情地战斗过、也数次受他保护。这样就够了。」

罪恶感让我吐出了个疑问。

「我有一个问题。」我问道。「妳最后已经掌握到我们的所在地。却没在事务所杀害我们，也没有攻击我的吉薇，这是为什么?」

吉吉那也点头。

「……汝在、说什么?」

黑龙露出我从未见过的讶异表情。

「杀死我夫君的、是汝等、俩人吧。」她在凌乱的呼吸声中继续说着。「因恐惧、袭击吾、是人类的自我防卫无可厚非，但这和你所爱的人及城里的、人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我跟吉吉那顿时哑口无言。龙说的没错。

动物不会为了血族或身边事物遭到杀害而前去复仇。接近杀死自己的同族那样危险对手，还赌命相搏，对动物来说是没有意义的行为。

但是，失去所爱之物而要求对方以生命偿还，星局等知性情感的证明，就连龙也无法免除这个定律。

龙追求与复仇等价之报偿，相对地我们却对被夺走的生命追求无限偿还。就像赫洛迪鲁那时一样，我也曾如此追求着。

妮多沃尔克长长地叹了口气。右腕终于粉碎，掉进大洞里。戒指的红光拖成一条长长的尾巴，手腕在工地摔碎的声音遥遥响起。

「我已经彻底达成了。」

黑龙吐露着。

「因为我的心思都、系在血族上、才让我失去了夫君。夫君能够原谅、遵从了广大世界法则、的我吗?」

妮多沃尔克绿色的眼睛痉挛了一下。

「即便是冥府、我也想与夫君、一起同行。在悠久的时空、中、想再一次、看看和那时一样、的星空。」

她说话的时候并不是对着我们，而是朝自己的内心深处发出声音。

「但是，复仇的誓约依旧没有达成、我……已无法……恢复龙的姿态。」龙的脸上挂着如人类女性般的困惑。「在冥府用这等姿态与他相见、埃※戟#枓能察觉是我、吗?这一点、让我害怕、好害怕……」

我什么都说不出口。「可以见得到的。恩尼基鲁德一定马上就会找到妳的。」这种话我说不出口。那是打倒她的我们，绝不能说出的谎言。

妮多沃尔克又轻轻叹了口气。

却没有再度吸人下一口气。

残存的一只右眼里，褪去象征意识的光芒。

而妮多沃尔克的咒力像是还活着一般，趺落在旁的龙宝珠振动了一下，然后嘎然停止。

妮多沃尔克断气了，而脸颊上没有一滴眼泪。

有人说「哭泣」这个行为，只会为了自己。

比方说为所爱之物、所爱之人的死亡感到悲伤的人，是哀怜自己的遭遇才会哭泣。

虽然和我们很相似，但龙多少有些相异之处。

在大自然中弱肉强食的道理，与知性生命体的情爱之间，妮多沃尔克好好地生存而后死去。

只有不完全地活着、何时何地都是孤独的人类才会哭泣吧。因为除了哭以外，什么都办不到。这真是件非常悲哀的事。而我们的悲伤，本身就是虚假的。

夕阳，沉入了艾里达那城形成的地平线。黑暗的帐幕低垂。笼罩着艾里达那城、我和吉吉那、妮多沃尔克和恩尼基鲁德。我跟吉吉那连该说的话都没有，只是呆站着。吉吉那的膝盖靠在地板上。喀咚的节奏在船内响起。

我从吉吉那那里学了一些诗句。虽然不太相信，但我梢梢祈祷，希望这位尊贵种族的灵魂能在死后的世界中安息。

我叹了口气，看着船的地板渐渐靠近。

自己似乎正在往下倾倒。然后倒下了。

第一卷 第十二章 于是一切消逝而去

第十二章于是一切消逝而去

人不爱贤明。

人独钟愚昧。

反过来说，人也必须如此。

吉格姆托．瓦伦海德「堕落信仰处方笺」皇历四九四年

倾斜的世界。纯白的纱帘。

人体解剖图和药柜。地上铺着过时的亚麻油地毡。照明的白光。

似曾相识的感觉。

发现自己横躺在床上。只有脸面向侧面，眺望着诊疗室的景象。

「你醒了吗，患者四九七〇七〇一号。」

抬头一看，一位女医生俯瞰着我。

「慈珊?」

「没错，慈珊。古拉儿．蝶珈森。是你那非常非常温柔的主治医生。除了费用以外都非常温柔的美女医生唷。」

女人甩了甩蓝色的头发回答。

「真不愧是黑暗医生啊。」

我渐渐回想起来。和妮多沃尔克的死斗不久，吉吉那以治愈咒式将我的手腕接回，还堵住了腹部的伤口。

但是，超越界限发动咒式过后的脑和神经系统，或许会影响后卫的细腻攻击型咒式发动。因此吉吉那才将我送到慈珊的诊所来。

麻醉渐渐发挥作用，我在即将陷入昏睡的瞬间急忙起身。卷起床单，将自己的右手拿开看向赤裸裸的腹部。手上有完整长着指甲的五根手指，腹部也只有一层薄薄的腹肌。不知不觉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是人类的手和肚子耶。」

「什么意思啊，难不成你怀疑我的治疗偷工减料吗?」

慈珊紫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快。我只好指出事实。

「妳的医疗咒式的确是一流。」继续叹着气。「只是，人格有点扭曲。比如说，之前在右手接上肌腱的时候，鼻子则装上比我大好几倍的猛犬鼻之类的。」

「流行啦流行。你看，狗的嗅觉比人类强上数千倍很方便啊。」

「去死。」

「这次倒是想帮你装上派得上用场的装备，你觉得怎么样?」

慈珊右手拿着章鱼的触手。左手拿着螃蟹的夹子。

「触手有吸盘可以黏住各式各样的东西，蟹夹连钢铁都可以轻易剪断唷。」

「敢在我的右手装上触手我就勒断慈珊的脖子，装上蟹夹我就把慈珊的脖子剪断哦。」

我用绝对零度的视线告诉慈珊医疗方针的报酬。慈珊失望地把触手和蟹脚丢回柜子里。

「慈珊，妳被皇立医院开除还被没收医师执照，是因为把八只脚装在失去双腿的患者身上对吧。」

「我觉得如果他变得更能走路会很开心嘛。有了那些脚，就可以轻易走上垂直的墙壁或天花板了啊。那个忘恩负义的患者、院长和学会……」

慈珊悔恨的看着天空。

我真该提醒一下慈珊，就是因为她不知道医疗和人体实验的界线。但是慈珊从不记我和其它患者的名字，皆以号码称之这一点，也表示她把患者看成跟肉块没两样。

这次也是因为有吉吉那在，才没有被奇妙的手术搞成一堆绞肉，完成了正常的疗程。

与其为敌绝不宽容的吉吉那，他那不适应社会的人格总算还有点用处。慈珊像是对我失去了兴趣，拿出手术道具沉溺在自己的思考里。

「你不觉得医疗必须具有独创性和艺术性吗?」

「服务业请以客为尊。」

「那么这位患者，你的生殖器，也就是阴茎无论大小或形状都太过普通，要不要我用手术帮你变大一点啊?现今只要简单的手术就能增大一．三五倍左右哦。」

我忽然想起床单下自己的身体是全裸，脸颊一阵火热。

「这是性骚扰。」

「事到如今就别害羞了。」

「在女性面前全裸是无所谓，甚至可说是我的嗜好，但是对大小或形状品头论足，只要是男性都会抗议的吧!」

我将床单拉至胸前，搞得我像个清纯的少女。

「你女朋友也会很高兴哦?比预想值高出三．二八倍呢。」

「普通的就可以了。我只要爱情和技巧就够了。」

虽然有点心动，一．三五倍的尺寸再增加至三．二八倍的话吉薇也会很开心，但我还是觉得现在这样就好。不想背叛平凡又平均的自己。慈珊的表情冷静。

「患者四九七〇七〇一号也是夜晚保守派啊。」

「那妳又是如何?」

慈珊妖艳的唇角微微翘起。

「可是棒到会让你败肾唷?」

被摆了一道。完了，注定败在女人手上的性格好像是我的命运。

「那么，我就祈祷下次再看到你的时候会是一具尸体啰。」

慈珊一脸认真的俯瞰着我。视线充满热情。

「患者四九七〇七〇一号虽然外表普通，皮肤和肉下的内脏却是真正的美型呢。连身为内脏艺术家的我都欲罢不能，有副美丽的内脏绝妙地配置在身体里。」

「……我绝对不会死，死了的话请帮我火葬。」

「那是对内脏美术的亵渎唷。」

「快给我滚去别的地方，最好是地狱。」

我扬手用力挥赶着，慈珊才一脸可惜地走向病房门口。她一消失，我就套上内裤和长裤。门口又打开，慈珊探头进来。

「喂，换衣服的时候别进来啊。」

「我已经看腻你的裸体了。」

「我会介意。」

「对了，本来想告诉你有个来探望你的客人呢。」

「在哪？」

我穿好长裤，找着衬衫。

「直到刚才都还看着患者的睡脸，现在在屋顶上。」女人接着说。「那真是怪物呢。」

慈珊无意义地摇着诱惑的臀部离开病房。我推开慈珊，走出诊所。

我一口气爬上设有诊所的六层楼杂居公寓，在顶楼的门前停下。刚休养完的身体止不住喘气。肩膀上下起伏，喉咙贪求着呼吸。

打开大门，走进顶楼。

散落着星尘的夜空，没电的霓虹灯招牌，水塔，还有遍布水泥地的配管浮现在黑暗里。

随着脚步前行，眼下的艾里达那的街景扩展开来。上百万市民点着数百万盏灯。

我走至面向大街的方向。公寓边缘有个人影。

「有人的街道真好。」

公寓边缘有个将椅子前后倒过来坐的男人。一个穿着僧服的男人背影。

「下流而杂乱，又那么美。」

等待着我的，正是意料中的荣誉杀龙者末裔，莫尔汀．欧杰斯．裘涅枢机主教。

他的身边站着一位穿着黑西装的女性秘书宫。从举止看来是个攻击型咒式士。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但现在比起这件事更重要的，是莫尔汀。我继续走着，站在莫尔汀附近，公寓的皇家。

莫尔汀趴在特地搬来的简易椅背上，倚着手肘，十指交叉抵着下巴。

夜风抚着我的头发。

莫尔汀的眼睛俯视着眼下艾里达那的街道。怜爱又同情地注视着人们的繁华。

「你现在应该是在艾里达那往皇都的列车上，没错吧。」

我不带感情的责问。莫尔汀戴着眼镜的眼瞳深处浮现笑容。

「按照惯例那可是替身哦，虽然无法像杰农一样诠释得那么完美。」

充满悠适的话中某处藏着疲累。

「我和吉吉那因为您的游戏，而遭遇了非常严重的不测哦。」

我讽刺地说。

「难道说猊下是要来亲手了断我的性命吗?」

「好一个难道。」莫尔汀枢机主教微笑。「你就是性格有点差。老是对他人说出连自己也不相信的话，利用否定诱出真实的说话技巧，好孩子还是不要常用比较好哦。」

莫尔汀的唇角露出苦笑，轻叹了一口气。

「嘉优斯和吉吉那虽然很不好受，但我这边的耶斯帕和费尔德烈德也只勉强捡回一条命。费尔德烈德还大声哭喊着‘大哥会死掉的。把我的血给他，全部都给大哥!’一点也不像残酷的拉其家呢。」

我没问这么多，莫尔汀却向我报告结果。

「杰农在遭到妮多沃尔克攻击的瞬间，脑和内脏就从体内往地下逃走了。现在只剩下脑部、脊髓和心脏漂浮在培养皿里。杰农他，不，或许该用‘她’，可是这次最辛苦的人呢。是不是该颁发个危险津贴和特别奖励呢。」莫尔汀开心说着。

「差不多该听听您造访的理由了吧。」

「些微改变言语就能转移话题方向呢。虽然简单，不过不一定对我奏效哦。」

我无法抓准与莫尔汀之间的谈话。即便正在说某件事，也可能同时在说另一件，甚至谈到八竿子打下着约地方去。

「没错，这次是你们赢了。连我都无法预测黑龙和你们的因缘际会。」

听了这句话，我深吸一口气。又在测试我了。战斗还没结束。那么，就只好见招拆招了。

「不，一切都照着莫尔汀的，您所写的剧本进行。」

面对我冷静的断定，莫尔汀只是绽放出猫般的微笑。

「黑龙妮多沃尔克的登场及死亡，都在您的预料之中。一连串的事件都有所关联。您真正的目的，是龙皇国和七都市同盟以及龙族的贤龙派三者的均衡。」

推测逐渐契合。

「龙皇国首先利用圣地亚鲁索克问题，向七都市同盟提出有利条件。作为交换，七都市同盟则要你从中协调，设法和贤龙派签订天伦条约。」

「条件很不明确呢。」

莫尔汀点着头，彷佛是一个教授耐着性子聆听学生发表论文。

「这只是推测，你和代表龙的贤龙派之间一定有什么内部交易。」

即便如此也只好继续推论下去。

「长命龙恩尼基鲁德和妮多沃尔克叛离了主张即便不能与人类相处融洽，也希望可以共存的贤龙派。他们只是逃离故乡，照理来说不会有什么问题。就算和人类为敌也是两头龙自己的责任。因此，让人觉得这两头龙身上或许有什么秘密。」

莫尔汀下颚的手指换手交叉。红色的戒指在夜晚闪耀着光芒。我有点介意，但还是接着说。

「我认为，莫尔汀猊下以解决恩尼基鲁德和妮多沃尔克为主，加上完成某事作为交换条件，让贤龙派接受和七都市同盟的条约。」

我慢慢将欠缺的材料补足。

「反议长派的亚温议员企图推动条约批准却功亏一篑。反倒是议长凯．库优尔和阿兹议员大约在今夏前后，应该就能成功让条约批准成功吧。」

推测与推测交迭在一起了。

「跟随莫尔汀猊下现实路线而行动的凯．库优尔派和同盟的执政党持续交好。取得与同盟执政党的和解案，将境界线迁王达耶夫，多少拉近了同盟和皇国之间的紧密关系。」

得出的就是利益了。

「对于您所击溃的龙皇国强硬派来说，虽然他们意图反对推行共存路线，但现实层面却让他们不得不折衷。和优先考虑龙皇国最大得益的猊下为敌，也等同于和皇国为敌。强硬派至此步向分裂，也是因为内部斗争吧。」

贯彻整个事件的剧本只有一出，推测出的真相也只有一个。

「您照顺序分别给予这三方敌对的势力所需要的东西。」

正因如此才恐怖，没有人察觉到莫尔汀的真正企图。

「也就是说，我和吉吉那只是凑齐条件的饵。首先将刚好和妮多沃尔克有关联的我们，卷入使强硬派分裂的伪装暗杀事件。同时也让目标妮多沃尔克得知这条情报。」言语连成一线。「但是，只将我们设为特定目标、不愿意波及其它人类的这条龙却没有出现。不过，在接下来我们对上翼将时，从故乡来的追兵已迫在眼前，时间有限，焦急的龙就不得不现身了。」

同时进行着两个计划。太过复杂以致于根本不会发现。

「一开始，我和吉吉那就不是您的护卫更不是什么导览。只是为了引诱猎物上钩，被名为翼将的钓绳拉着，在钓鱼池游着泳的饵食罢了。」得出结论了。「而藏在我们体内的鱼钩，则涂著称为莫尔汀枢机主教的猛毒。龙自愿吞下源于自己高傲的复仇心，以死告终。剩下的只是，和您的计划相同的结果。」

莫尔汀枢机主教举起手来，拍了几下无声的掌声。

「你做得很不错。」

像在称赞只会用功的学生一样，毫无热情的掌声。

「借句古人的话来说，国家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在瞬息万变的一切当中，只有人的幸福是绝对的主串，我也只是顺从这点罢了。无论是贤龙派或七都市同盟甚至皇国，都要为了大陆和整个星球的均衡而行动。」

我从莫尔汀的这席话中补足了我的推测。

「除掉妮多沃尔克是和贤龙派交易的其中一个条件，这点是正确的。还有一个不能告诉你。」

他似乎对我强调着这点，又继续说道。

「第一次和龙战斗的翼将们失败了，和龙交过手，比较有心得的你们总算也保住了性命，可喜可贺。」

莫尔汀闭起一只眼，向我微笑。

「事实上，我也有想过让长命龙控制翼将或部队之类的哦。」

他的话一说出口，我就感到一阵颤栗。

「光是引诱出妮多沃尔克，就让强大的翼将和部队如此警戒了。反过来说，要是我们无法判断自己性命垂危，龙又刚好在这个时问点出现的话……」

可说是亲信中的亲信的翼将们，耶斯帕、费尔德烈德和杰农大概也察觉到莫尔汀的冷酷计谋了吧。以无意义的危险为前提出击的翼将，这份忠诚也写在莫尔汀的剧本里。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眼前的男人是个怪物。他的理想如苍天般崇高，但却是不择手段合理主义的化身。这只怪物在我眼前持续地微笑。

「首先，即便是位伟大的改革家，却有可能只是二流的政客哦。」

莫尔汀保持着微笑告诉我。

「改革家最后被脑袋食古不化的一群人给杀了。正因如此，让敌对势力以为自己是对方的岱盲人，这就是政治。虽说无力的敌人终将被时代所淘汰，但话说回来日趋无用的敌人不管在或不在都没什么差别。再说，若三番两次被玩弄在手掌心，只不过是二流的策士。」

似乎打从心底感到开心的莫尔汀继续说道。

「如此一来，即便登场人物如何地即兴演出，抛弃剧本跳脱剧情，都还是会被困在名为剧外剧的演出里。真正的剧作家，是不会局限于狭窄的空间，而应该把世界本身当作自己的舞台啊。」

我动弹不得。

无法在这个知性之龙的脑内所写出的剧本和舞台上，凭借自己的自由意识移动半分。无论怎样的知识和智能，对莫尔汀来说不过都是演戏的个性罢了。

因为在知性的思考方式里，知识和智能也不过是像道具一样的东西。

感觉上彷佛自己本身，以及翼将们和强大的龙，甚至世界上的一切都被无形的操纵细线捆绑着。

我像是要从操纵细绳里逃开似地猛摇头。

「为什么您要把那份剧本的内容告诉我?」

最后一个疑问。

「随着各种场合，让杰农的演技露出破绽，还把拉其兄弟牵扯进猎龙行动的动机告诉我，为什么要给我还有另外一件事情在进行的提示?为什么要进行这种下完全的计谋?」

莫尔汀的嘴边露出一抹寂寞的笑容。

「你的问题很快就会成为解答。」

他举起右手。戴着戒指的手指指向我。

「不提出问题，就不会有人知道。没有观测到的现象，对人类来说就不存在。只有人类会去寻找解不开的谜题，但在到达戏剧性的结尾前，解谜本身是需要不完全性的。」

我和莫尔汀的视线在屋顶上相冲突。

无论有无誓约，都要贯彻自己的游戏。

莫尔汀的观点，已经不是现实中的人类该有的观点了。他像个因为好玩而任意窜改故事的说书人，眺望整个世界。那是在凡人所不被允许的，神的观点。

我无法理解这只疯狂又睿智的龙的思考模式。理解不了。理解之后我就……

「你这家伙跑来这里又有什么阴谋?」

吉吉那站在屋顶楼梯的出入口。旁边的女秘书官微微吃了一惊，看来她对吉吉那的接近丝毫没有察觉。虽然我也没发现，但这种情况下装做早就知道的样子才是上策。

莫尔汀枢机主教举起一只手。

「原来是吉吉那，看起来还是一样有精神呢。看来神明有听到我虔诚的祷告喔。」

「什么神。」

吉吉那语带杀气地问。

「应该是你所景仰的神，信念吧。」

莫尔汀轻松的回答让屠龙族哑口无言。体内温度因压力而急剧下降。

「看来我该二话不说就把你那颗装了腐败脑浆的头砍下来啊。」

吉吉那卷进被莫尔汀玩弄于股掌间的骚动里，已经怒火攻心。二话不说就拔剑也是情有可原。

发现吉吉那的态势，秘书官也拔出魔杖刀，进入备战状态。我也感到困惑，不知道该阻止谁，将手按在魔杖剑的剑柄上。

「大家冷静点。」

莫尔汀的声音不疾不徐，回荡在屋顶的夜空。莫尔汀打了个呵欠继续说。

「怎么说我也算是皇族的一员，带点敬意好好想想周遭的情况吧?」

吉吉那的手放开剑柄，穿着黑西装的秘书官也把刀收回，向后退一步。我也把组织好的咒式解除。

「其实，我是为了两件事来的。第一，不管我的计划如何，你们部活下来了，想跟你们说声恭喜。其次，想颁给两位优秀的演员一点奖赏和勋章呢。」

「即便是一个分子，我也不想从你手上拿到。」

吉吉那利刃般的言词。秘书官又要拔刀，被莫尔汀制止。冷静的目光朝向我。

「嘉优斯怎么样呢?」

「虽然和吉吉那意见相同让我很不爽，也不是我的本意，但我也一样。」

「不改变主意吗?」

莫尔汀像是感到可惜般垂下肩膀，从椅子上站起来。好像想到什么。左手摸着右手，把银色戒指拔下来，放在椅子上。

莫尔汀的戒指闪耀着蛊惑般奇怪的光芒。总觉得这枚戒指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不过，我还是把这枚戒指当作奖品留在这里好了。」

女秘书官似乎想说些什么，莫尔汀将手指贴近唇边制止她。我交替看着戒指和枢机主教。

「我不收，也不能收。」

「那只会变成请我过来的愉快借口。你要是不收，我也会把它丢在这里。谁要捡，就是谁的自由了。不过这枚戒指真的很珍贵哦?」

我和吉吉那丝毫不为所动。莫尔汀乐在其中。

「还是说，你们不满意这样的结局?没打倒坏人、没改变一切、什么也没发生。没有主角也没有主题的这出剧中剧?」

他犹如歌唱般朗诵着。

「不过很遗憾。我既不是善良的显灵，更不是邪恶的化身。和你们攻击型咒式士比起来，我不过和弱小的普通人类一样，只是拚命求生存罢了。」

莫尔汀的话里透漏出非常微薄，极其稀少的感情。

「我无法肯定你的作法。」

我为了在最后留下点什么而补上一句。莫尔汀认真地笑着接受。视线转向公寓下方蔓延开来的艾里达那夜景。

远比星空明亮的火光，驱开夜晚的黑暗。「我不会输的。就让你好好见识见识，普通人类的卑劣力量吧。」莫尔汀淡淡地说。男人的背景是艾里达那，人来人往的街道。

「若要守护弱小人们微薄的生存权利，就要哼着小调把过时的龙这类‘异貌者’消灭殆尽，大笑着践踏过咒式的诅咒。证明微小脆弱的人类，单靠其微小和脆弱也能站在高处。直至这个世界终点的尽头，都会有人类存在的。」

他充满了强烈意识的话里，有某种压迫感。背负着艾里达那的、皇国的、大陆的，以及这颗星球上全人类的宣言。我和吉吉那没有回答。若是不使劲撑住的话，好像就会被压垮似的。

莫尔汀微微一笑。压力唐突地消失，我朝旁边倒了半步。吉吉那的上半身也梢梢动摇。

「再会。」莫尔汀重整领口，转身离去。

枢机主教定到楼梯出入口时突然停下脚步，驻足在吉吉那面前。他回头看向我们的脸上挂着恶作剧的表情。

「啊，还有一件事。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转职翼将旦呙薪待优，各种社会福利俱全哦?」

「没有。」

「那么先体验入社，实习看看呢?」

「不要。」

我和吉吉那齐声回绝。条件再好我也不会接受。即便如此我还是不得不承认。

「您到底是伟大的英雄或是毁灭的暴君，身为凡人的我皆无法理解。两者恐怕只是差在时代与世界，本质上或许是相同的吧。」

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形容，但这就是答案了吧。

「但是，我和您已经无法定在相同的道路上。您是在蚕食追求之物的心和灵魂。我无法理解您并成为盲目遵从的殉敦者。正因为清楚知道自己也会轻易变成那样，才会如此畏惧着您。」

站在枢机主教身旁的女秘书官，轻轻闭上眼睛。她也是其中一人吧。

我面对莫尔汀，向他诀别。

「虽然没办法说得很清楚，但我觉得您太接近神而感到不祥。正因如此，我宁可保持凡庸笨拙，周旋在地面，做我自己本身。我就是我，并不想成为您。」

莫尔汀．欧杰斯．裘涅枢机主教抱着有点遗憾，又稍微有点开心的表情。

「顽固地坚持自己的角色，就是你的选择了。但是，真是第一次听到你不靠赫洛迪鲁或吉吉那，也不依赖任何一个人这么说呢。」

我果然无法和莫尔汀交错在相同的道路上。

「北方有个笑话。」

我还是说了。

「有个男人在龙皇都大喊‘莫尔汀枢机主教是卑鄙的混蛋’。结果男人被逮捕，判了十九天和十九年的禁锢刑。十九天是毁谤名誉罪，十九年是国家机密泄露罪。」

我无力地说，莫尔汀轻轻笑着。

对莫尔汀来说，或许觉得稍微有点反抗的人类才有所乐趣吧。

「你的想法真有趣。包括小聪明的部分。」

莫尔汀再度向前迈进。

「等你超越自己的时候，我们再于某处相会吧。」

随着优雅的行礼。这次真的要离去的莫尔汀经过吉吉那厚实的胸前时，屠龙族的战士开

「愿剑与月祝福你。」

吉吉那说出一句极为讽刺的祝词。莫尔汀停下脚步。用稍微有些痛苦的表情喃喃回了句：「这可真是让人忘不了的讽刺啊」。

女秘书宫跟上，我们还能看见楼梯上莫尔汀的背影。

总觉得还看得到从奇怪想法中延伸出来的操纵细线。那条线伸向我和吉吉那和这个世界，似乎又连接回到莫尔汀自身的背上。

枢机主教下了楼梯。秘书官关上门之后消失踪影。

以言语和想法对峙的舌战总算结束了。

由于太过疲劳，我深深吐出一口气。吉吉那钢铁般的眼睛注视着楼梯。

「这次总算结束……了呢。」

「恐怕是吧。」

我沿着公寓边缘弯下腰。

「结果，我们到底在做什么呢。」

仿佛听到了时间的沙漏正在一分一秒流逝的声音。艾里达那的街上吹起夜风，越过我和吉吉那之间。

背靠在阶梯出入口的吉吉那开口。

「意义什么的我不懂。我现在活着。嘉优斯也活着。这样就够了吧。」

吉吉那浮现一如往常的狰狞笑容。虽然很单纯，但我也觉得这样就好。

「我和你只要身为攻击型咒式士就够了。」

我说道，吉吉那点点头。美丽的眼眸里立刻闪过险光。

「竟然把我和你这家伙相提并论，简直是失态。会让其它人误解我的品味和人格的。」

我确信吉吉那现在就该死了。

搭档移动着视线。

以艾里达那为背景的椅子上，莫尔汀枢机主教留下的戒指摇晃着。

赤红色的宝石，带着如血滴般的混浊光辉。

初春到了，像是冬季的尾声善变地突然改变主意，春风拂起。

从中央艾里达那车站到艾琉恩大道这段路，各式各样的商店栉比鳞次。

挂着最新服装的服饰店、陈列着从东方各国进口舶来品的杂货店、堆积着七都市同盟最新型咒式机器的专门店。还有摆放着从西方的乌鲁莫共和国而来的宝石的露天商店，也都并列其中。各种肤色的人种在大街上交错而行，有的站在店门前向里头窥视，有的正在商谈价钱。

我也带着吉薇妮雅在大街上走着。

「买了这么多还没完啊……」

我怀里抱着的，是装着吉薇的衣服及小饰品的箱子或手提纸袋之类的。

作为破坏各种约定的补偿，我一早就陪女朋友上街购物。这些比我一年买的衣服还要多。抱着的鞋盒和衣服盒所堆成的箱子山挡在我眼前，连路都看不到了。

与我并行的吉薇笑着。

「这次又未经我同意跑去找死的超级问题儿童，这样的孩子不给点天谴是不行的喔!」

绿色的眸子盯视着我。

「今天之内要再去十间店。全~~部都由嘉优斯买单啰！」

我的精神用尽全力地抽离我的身心。看着充满愉快表情定着的吉薇背影，还是得跟过去。

但是这算是与女友合好的仪式吧。我破坏了约定，其实她大可不用原谅我的。但我为了求取原谅，即便完全顺从她的颐指气使也不算什么了，只要能让她开怀大笑就好。

事件之后到现在的这段日子，我的生活实在是过得太宁静了。

出院后的我们抱着一丝丝的希望，尝试向官署进行了劳工灾害保险的申请，虽然交递的是谎话连篇的文件。生活安全科的沙札兰课长，当着我们的面把申请书给吃了。

他像是在看杀父仇人一般狠狠瞪的我们，嘴里咀嚼着纸张，然后吞掉。结果从开始到结束，在场的人没一个敢说半句话。

还是老样子荷顿的占卜再度杠龟，猫咪爱尔文又咬了我。奥瑞克兹队的连败停在十三场。

话说回来，吉吉那正在休假中。他八成是为了逃避罗路卡屋的账单跟我的追究吧，他带着西露露嘉，在事务所桌上放了一张要去山中隐居的字条。

走在艾里达那的街角，我不禁停下脚步。

咒式与谋略、爱以及因爱而生的背叛……

我想起了那些像是狂风骤雨般的日子。我的回忆中，叫做赫洛迪鲁的其中一部分将永远失去。黑龙妮多沃尔克以她种族的作风期望复仇，我却以我们的作风杀了她。

两位复仇者跟我扯上关系，都留下了无法遗忘的伤痕。疼痛已经在我的右手无名指上结臼阳化，以戒指的形态保存下来，那是莫尔汀枢机主教留下的。

那颗焕发血色光芒的宝石上，加上了经过精致螺钿工雕的银环。

对吉吉那来说，它像是诅咒或慢性毒物。虽然他说「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总之快给我丢掉」，但我还是无法狠心丢掉它。这戒指看起来挺值钱的，丢了多可惜，更何况它让我感觉到我们之间有某种羁绊存在。

那是将我与赫洛迪鲁以及妮多沃尔克、还有莫尔汀枢机主教束缚起来的，沉重的羁绊。将赫洛迪鲁与誓言的戒指一同埋在坟墓里的某样事物，我还必须用这双手去寻找。

主教留下的戒指，含着痛苦与后悔，还有为了不要忘记无法替代的某些事物，这赤红伤痕确实是该被留下的。

被戒指箝入的无名指开始发疼。

根据慈珊的诊疗，这似乎是因为我连续发出组成式不够完备的禁己喆几式，脑部及神经系统受到了过多的负荷。而且还历经两次昏迷的危险情况。暂时会有后遗症。再继续这样下去，可能要在攻击型咒术上这身分上关门大吉了。

为了遵从「如果多动就会快好」的指示，我决定一直摸吉薇的屁股直到治好为止。

我的双眼寻找着吉薇。发现吉薇正在店前跟店员聊天的巧笑倩影。只要看到吉薇，疼痛就会缓缓褪去。

我扪心自问。我哪天又用这种生存模式死掉的话，吉薇会为了我而哭泣吗？

亚蕾榭尔死去的那个时候，我也是因为相同理由而哭的吗?

现在的我连这个都想不起来。

越是活着罪孽就更加深刻。这或许是人类还有我存在于此的必要条件也说不定。

我闭上了眼睛。千亿个疯狂合而为一，目光凝结在不得不选择的的某个东西上。

「嘉优斯，你在做什么啊?」

随着沉稳的声音张开双眼。吉薇用翡翠般的眼眸看着我。

「你看，不快一点的话超便宜大特卖就要结束啰!」

白金色的头发飘逸着，吉薇沿着大道前进。

天空中像是能看到赫洛迪鲁、妮多沃尔克、护卫的攻击型咒式士忍者、还有我连面都没见过的死者们的笑容。我连一点廉价的伤戚都没有。

然而，世界还是不象样地持续转动。我们在这样的世界上，只能身为罪人笨拙地随之起舞。嘴上嚷着是为了某人的意志而做，而终究因自己而为。

真是相当平凡的见解，而我对于这番见解全盘接受。

「快点、快点!」

我听到吉薇开朗的声音，目光回到前方。吉薇的微笑像是春天的阳光。

我踢着柏油路，向前迈进。

抱着物品的脚步，不知不觉开始奔跑了起来。

因为如果不加快速度。就追不上那个笑容了。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登场人物

台版 转自 红色有角三倍速@轻之国度

嘉优斯………运气又变得更糟的进攻型咒式士。

吉吉那………剑舞士，嘉优斯的伙伴……应该是。

吉薇妮雅……嘉优斯的恋人，有一半亚尔利安血统。

拉雨豪金……兰多库人，重机枪士。

亚库托………原任僧职之老干眼士。

伊吉…………亚尔利安族的华剑士。

嘉贝莅………女性，光幻士。

雷梅迪乌斯…却尔斯象棋与咒式方面的天才博士。

嘉尔柏妮雅…拉兹耶尔公司的拥有者。

娜莉西雅……乌鲁穆共和国的少女。

兹欧·卢……「曙光铁锤」的指导者。

杜伽塔………乌鲁穆共和国的独裁者。

爱格鲁多……专攻谈判的进攻型咒式士。

亚南·嘉兰…男爵级的大祸式。

亚姆普拉……子爵级的大祸式。

洁诺维雅……哲贝伦龙皇国皇族，伊鲁姆选皇王。

穆尔汀………哲贝偷龙皇国皇族，枢机主教会议议长。

第二卷 第零章 龙的棋盘

真实的语言，自始便是污秽的

云在天空的尽头开始燃烧

世界与人类皆失去了形体

我摀住耳朵遮住她的惨叫

同时身处一个地狱之中

走在黄昏色的景象里

无趣的战场中，我们只能隐藏吐息之声

吉格姆托·瓦偷海德「绝对帝国的孤岛」皇历四八九年

「主教走到G4。」

穿着僧服青年的手，移动了主教的棋子。

「你知道真正的创造天才，为何只会出现在却尔斯象棋、音乐和数学的领域，而且仅限于儿童跟青少年时期呢？」

只见象牙制的主教棋子，由棋盘上被取下。八乘八共六十四格，黑白相问的棋盘上面摆放着士兵、骑士、主教、城堡、皇后与国王等棋子。

棋盘另一端的椅子上，坐着一名少年。一名金发绿眼、体型纤细的少年。他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思考的光芒，细细的指尖提起了黑珊瑚制的城堡。

「城堡走到D4。」少年在棋盘上下了一步棋。「应该是因为这三件事，使用了脑中与精神成熟度无关的部分。」

少年的回答与棋步令年轻的枢机主教露出近乎赞叹的表情。这对身为最年轻枢机主教的他来说是很罕见的反应？

这里是哲贝伦龙皇国的皇都——琉内鲁库，位于几内昆肯皇宫深处的一室。无声的房间里，少年与青年围着棋盘。

「可惜。不过也很接近了。」

青年看着棋盘说出意见。穿着僧服身影的背后，有四名护卫待命着。八只眼睛注视着棋盘上的一举一动。

「城堡走到D1。我再问个问题，你喜欢却尔斯象棋的哪个部分？」

青年移动手上的棋子进行防御。他的目光向着少年，好像看穿对方的思考一般。

少年没有移开视线，而是直视着自己内心深处的理论。

「我喜欢的是透彻的合理性与理论性。棋盘上有着简化过的法则，我认为就像是缩小的世界。」少年小小的手伸向棋盘边缘，放下昂贵的黑珊瑚士兵。「现在，走到G8的士兵变成龙。」

穿着枢机主教僧服的黑发青年微笑着。

「看来，再下十三步我就输了。」

他将己方象牙制的国王推倒在棋盘上，表示认输。少年惶恐地低下了头，握住棋子。

「猊下所采用的『双骑上守卫』第六步——把士兵移到皇后位置的3，在棋谱上是理所当然的一步，接下来布鲁克斯·巴尔的变化也很不简单，而且，皇后授意士兵的接纳与拒绝。让我很伤脑筋。可是依旧无法对付我的『舍弃皇后』。」

少年一面指着棋盘上的棋子，一面陈述想法。穿僧服的青年佩服地认真听着少年热切的说明。

站在青年背后的护卫们，也对少年的思考投以赞叹的视线。

「不愧是雷梅迪乌斯·利瓦伊·拉兹耶尔，」青年低语。「年仅十一岁便称霸二十二岁以下等级大陆大赛的天才少年王者。看来我是当不成却尔斯棋士了。」

「现在这个时代，如果不是咒式士，是无法成为棋士的。」少年雷梅迪乌斯老实地说。「虽然大会规定一秒最多运算一兆步，但是如果不像数法咒式士那样进行意识扩大，提高运算能力，解读策略与背后的因子，巧妙使用已有纪录的象棋手法……」

雷梅迪乌斯绿色的双眸浮现少年般的喜悦。可是，马上又为了自己的年幼感到羞耻而低下了疆友。

「我失礼了。穆尔汀猊下您才是优秀的棋手，手腕高明，不愧是能够与龙皇陛下同行之人。」

穆尔汀以柔和的笑容接受了少年直射的眼神。

「你不必担心赢过我的事情。在棋盘之上，没有皇族也没有爵位。」

青年黑色的双眼中，蕴含认真的感情与思考。

「我只是想看看真正的天才。想了解将会成为这个龙皇国将来的支柱，超级数法咒式士的力量。只是这样而已。」

少年也以微笑响应目前最年少枢机主敦穆尔汀的话。

「这次换我提出疑问。比起我目前为止所有的对手，以及上一任大陆王者的比赛，猊下的棋步更难解读。」

雷梅迪乌斯含有疑虑的绿色双眼望向棋盘另一边的对奕者。

「猊下真的没有接受过扩大意识来提高运算能力，或是却尔斯象棋的专门训练吗？」

穆尔汀静静地点头。不过雷梅迪乌斯稚嫩的脸上，那无法接受的表情依然没有消失。

「这没什么稀奇的。」

青年浅浅一笑，对着少年真挚疑问的表情做出回答。

「我的思考，是解读你棋步的目的，彻底解析你对付我的心理状态，我的棋盘非黑非白而是灰色，目标是平手。只是，看来光是这样，果然还是赢不了身为专门竞技者的雷梅迪乌斯呢。」

「一开始就打算平手吗？这在却尔斯大赛里的确也是重要的策略之一，但是我没想到会在这边碰上。」

雷梅迪乌斯觉得与眼前的青年皇族在思考上有了共鸣。

也许这是少年第一次明白，世界上也存在着不奠基于数学的合理理论思考。

「猊下意图封住我的王。不过这是把吃下的敌方棋子转化为自己棋子的，东方将棋的思考方式。却尔斯这种竞技，其实不是要封住王。」

雷梅迪乌斯把右手握着的黑珊瑚士兵，下在棋盘的另一边，敞方卧地的最深处。

棋子的组成发动变化。僵硬的黑色士兵棋子，外型变成正在吼叫的凶猛黑龙。

「有条规则是士兵定到这里就会变成『龙』。要采用哪一种策略才可以创造出能够使用所有棋子能力的——最强的『龙』。这个，是却尔斯象棋这种竞技的决胜关键之一。」

穆尔汀黑色的眼珠，映照出眼前龙的棋子。

「还有一点。光是起手前四步就有七万种定法，棋局的变化可以达到二十五乘以十的二一五次方。能够记得多少种棋局的棋谱，预先掌握住多少种终局，也是胜负的分水岭。」

少年继续说了下去。

「说得极端一点，却尔斯是计算力与记忆力的较劲，只要拥有这两个能力，能成为我敌手的人应该就不多了。」

「也就是说王今所有的棋局，你都一步不漏的记住了吗？」

「对，当然了。下出无上棋步时候的振奋感。周围观众的嘈杂声，空气的气味，还有风擦过皮肤的温度，全部的记忆都很鲜明。」

「这，是个悲剧啊。」

「什么？」

少年抬起头。穆尔汀迎向少年黑曜石般的双眸里，有着深沉的哀伤。在少年能够确认之前，穆尔汀眼中的情感便消失无踪。

「你很危险。因为你还太幼小了，所以完全不明白这件事。」

「这是，什么意思？」

雷梅迪乌斯的话成了追问的声音。少年小小的手中，紧握着变成龙的士兵棋子。「雷梅迪乌斯，要试着和我一起看看世界吗？」

穆尔汀枢机主教的眼睛紧盯着雷梅迪乌斯。

「那是……」少年屏住呼吸。「要我成为十二翼将……的意思吗？」

穆尔汀点头确认。雷梅迪乌斯绿色的眼睛投向站在穆尔汀身后的四名人物。

有着东方面孔布满皱纹的老将。被尊称为至高之刃的，剑客真田·兴继那贺。

另一位漾着水面般的微笑，分辨不出性别年龄。位居大陆第二名的咒式士，大贤者优坎。

还有一位是全身包裹着层积甲冑，蓄须的壮年将军。那是斗争与暗杀的专家，「彻底歼灭的拉其家」的拉其区爵耶尔特雷多。

而白发和胡须部很长，菩僧服的老人；是活生生的传说，圣者克洛普菲尔。

即使把标准放大到整个大陆，他们都堪称是地位最高、最强的咒式士。少年雷梅迪乌斯想着自己与荣耀的翼将并列着的样子，打从心底开始颤抖。

「不是说现在马上。」

穆尔汀把双肘放在桌上，把下巴放在交握的双掌上。

「你是再过二十年，不，十五年内就能和他们并驾齐驱，进而超越他们的罕见人才。我想要你那天才的演算能力。支配数与法，能够掌握世界的咒式之力，还有你深藏不露的基情。」

如深渊般的双眸逐渐占据雷梅迪乌斯的整个视野。

「我相信只要你和我在一起，就能看见世界，看见人类。看见屈辱和荣耀的时空尽头，特异点的另一端。」

雷梅迪乌斯被青年尽不的光景迷住了。无尽延伸的世界。压倒性的丰饶与深度。

我想看。我想看看他展示的世界另一端是什么样子。

不存在于这里的某处；不！是让「这里」成为「那里」的壮阔棋盘。在穆尔汀身边，应该能够来场最棒的棋局。

雷梅迪乌斯指尖握着的龙棋子震动着。他踌躇着，接着做出决定：

「没有什么好迷惘的。如果您允许的话，请务必让我追随您的脚……」

「穆尔汀猊下，您的恶作剧请到这里结束好吗？」

薄绢交错的纱幕入口，站着一名中年贵妇。

「失敬，拉兹耶尔夫人。」

听见穆尔汀的话，拉兹耶尔家的嘉尔柏妮雅回以表面殷勤实则无礼的回礼，接着横越房间。嘉尔柏妮雅站在雷梅迪乌斯的背后。她的手越过椅背，握住少年的双肩。动作宛如不允许少年放手。

「这孩子还只是个少年。没有任何能够协助穆尔汀猊下您的地方。请您务必谅解。」

贵妇与少年同样深翡翠色的双眼，向着穆尔汀。那是有着结冻火焰般意志的坚强眼眸。

「我明白。我并不是想要夺走拉兹耶尔公司最尖端技术生产出来的无上头脑。」

为了不刺激对方，穆尔汀挑选着用词。

「只是，想要让年轻的拉兹耶尔子爵看看这个世界。」

枢机主教的话语，没有传递给嘉尔柏妮雅。

「您的提议很让人感激，但是雷梅迪乌斯已经是拉兹耶尔子爵家的一家之主。虽然我成了亡兄儿子的监护人；但是——」女性用力握住少年的肩膀。「这孩子的双肩。承担着拉兹耶尔公司所有员工，数万人的命运。」

嘉尔柏妮雅的宣言，让雷梅迪乌斯的脸上浮现出鲜明的责任感。少年很苦涩似地咬着唇瓣。

「你觉得这样好吗？」

穆尔汀睑上柔和的笑容不变，提出了问题。少年雷梅迪乌斯咬紧牙根，挤出笑容。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支撑着：

「……对。如果我不在的话，会给拉兹耶尔公司的人们添麻烦。」

穆尔汀黑色的眼中流露着哀伤。站在他背后的翼将们——东方的老将，身经百战的将军，老圣者的表情里也有同样惋惜的神色。」

少年即使折断自己的羽翼，也要为了周遭的人们忍耐的意志，实在是太像少年，又太不像少年的觉悟。

只有大贤者阖上双眼。

嘉尔柏妮雅也闭上眼睛。她应该也明白，自己说的话，会折下侄子的羽翼。可是，只能忍耐住不得不说的悔恨。接着她张开双眼。

「猊下，今晚您能当拉兹耶尔子爵的对手实在令我们倍感光荣。那么，祈求您安泰。」

嘉尔柏妮雅露出优雅的微笑，要雷梅迪乌斯起身，少年的唇瓣颤抖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他忍下来了。他模仿姑姑的动作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房间的门无声地打开，年幼的子爵和监护人准备退出房间。

少年挥开姑姑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转身，重新向着泰然坐在椅子上的穆尔汀枢机上敦。少年放在胸前的手中，还握着龙的棋子。

「穆尔汀猊下，我没办法舍弃拉兹耶尔！」

听见少年的叫声，年轻的枢机主教回以哀伤的眼神。

「而且，我也不明白您所问的答案上少年双眼发光地喊着。「可是，总有一天，对！十年或十五年之内，请您再和我下却尔斯象棋！我想要给您看看我自己的答案！」

穆尔汀仿佛看见炫目的太阳一般瞇起眼睛。他轻轻点头，接着用十分温柔的声音回答：

「那个时候，你应该已经从士兵变成龙了吧。我很期待你的成长和思考。」

青年皇族的答案，让少年脸上闪烁着希望与骄傲的灿烂光辉。他弯腰行了深深一礼之后跑开。

他越过满脸愤慨的姑姑身边，如子弹般飞奔而去。

门无声地关上。穆尔汀看若关上的门。

「猊下，这样好吗？」

壮年武者，拉其侯爵开口问道。

「虽然遗憾，但是他有自己的道路。如果他自己能够接受那个选择，我也不能说什么。」

穆尔汀回答身后的心腹翼将，眼神里有着顾虑。

「那孩子的年纪，大概比耶尔特雷多的双胞胎还大，比真田老先生的儿子小吧。」

「臣不胜惶恐。」

拉其侯爵与老武士低下了头，大贤者与圣者静静地微笑。

他们也把下一代咒式上们的身影，与雷梅迪乌斯重迭在一起了。

枢机主教的双手交握在细长的下巴之下。思考逡巡在棋盘上。

棋盘上的一角，白色与黑色的主教相对着。

「主教的棋子斜着前进，如果放在不同颜色的格子上，两个棋子就永远不会交会……吗？」

接着不知不觉间，穆尔汀祈求起连自己也不相信的事。

「因果律啊，请守护那个少年。他的未来，会落下以人身无法承担的黑影。」

真挚的言语由枢机主教的双唇问吐露而出。

「那孩子拥有强大的咒式力，还有太过正直不阿的心。虽然矛盾，但我不希望他和我走上同一条路。」

接着他闭上带着忧愁的双眼。那身影仿佛在进行祈祷。

第二卷 第一章 嵌合的齿轮

未曾见过恶魔或地狱，便主张想象中的事物很优越的人类，实在是全无想象力

恶魔详尽的原型就存在于你身边，在镜中便可轻易的发现。

只要走到街上，能成为地狱之源的景象想必要多少有多少。

札哈托·丹诺·耶格「妩月之夜的启示」皇历四九一年

透过紧邻而嵌着铁栅的窗户，可窥见高远的穹苍。干燥的风与细小的沙尘由铁条之间吹入。

房间的三面围绕着石壁，而面向走廊的墙壁则是改成嵌着整面的铁栅。

这里是监狱。

青年坐在粗糙的床铺上，背靠着牢狱的墙。青年被关在监狱里，已不知经过了多久的时间。

虽然可藉由窗户射入的朝阳与夜晚黑暗的来临计算日数，但他在中途便不再计数。而在那之后，日夜又已数度轮替。

青年在粗糙的床铺上扭动僵硬的身子，听见声响传来。反射在走廊石地板的声音逐渐接近。

那声音在青年看不见的位置，位于走廊深处守卫的面前停下。他听见一些和守卫交谈的低语，接着脚步声又再度开始移动。

脚步声的主人，在铁栅另一端现身。

那是有着褐色肌肤，摇曳着亚麻色头发，深绿色双眼的少女。

少女捧着放有食物的金属托盘。她一语不发地将食物放在冰冷的石地板上，接着在自己粗糙的衣服内摸索。她费了番工夫拿出钥匙。

她用生锈的钥匙打开铁栅上的小门；避开青年的视线，将托盘推进牢房内。少女一连串的动作都在无言中进行？

少女退到走廊深处，抱住双膝监视着。青年让自己的动作尽量不引起对方的戒心，靠近地板上的食物。他拿起托盘，回到装设在牢房墙壁上的桌子旁。

他用弯曲的汤匙掬起只有盐巴味道的汤汁，送进嘴里。接着切开黑面包，用叉子戳着送入少女把手靠在膝盖上，让下巴倚着手，她用可爱的姿势望着青年用餐。

「有什么不对劲吗？」

面对睽违一整天才又看见的人类，青年尽可能地与对方说话。

「在这个国家，这种吃法是违反礼仪的吗？」

少女发现对方是在对自己说话。可爱的脸庞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是外国人，为什么会说乌鲁穆语？」

男子一面不出一丝声音地喝着加了盐的汤，一面回答：

「嗯。你别看我这样，我是以咒式技术者的身分来到这个国家。我也学过这里的语言。」

「哦。」

隔着铁栅的少女与青年，同时陷入了沉默。

完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过于安静的一餐结束了。青年把餐具和托盘整齐地摆好，放在小门前方。

「真的是非常有教养的吃法呢。」

少女不由得说出感想。青年虽然不想再多加回答，却因为感到寂寞而回了话：

「我是这样被教大的。这是龙皇国贵族拉兹耶尔子爵家嫡子应有的礼仪。」

坐在栅栏另一端的少女，嘴角微微上扬。

「真奇怪。」

「我也这么认为，不需要到牢里部还要遵守。」

青年直率地回答。

「现在这个时代身为贵族并没有意义。」百年前，由于跟七都市同盟的战争失利而开始实施的遗产税，使得贵族们最后几乎都破产了，」青年低语。「现实中甚至有些贵族会把爵位卖给重视虚名的乡下人。」

拉兹耶尔家，也只是因为转而投入军事或情报等咒式产业而偶然地兴起。只是由贵族这种活生生吸吮人们血液的水蛭，转变成等待血液流出再行舔舐的怪物而已。

青年绿色的双眼向上看着窗户。对着蓝色的天空，想起遥远的故乡。他重新回头看，少女依旧一直望着青年。

「我只想问妳一个问题，每天送饭来给我的妳，叫什么名字呢？」

「为什么想问呢？这也是你的教养？」

「这是我个人的作风。只是为了要道谢所以才想先问。」

少女露出极为吃惊的表情。

「是我的同伴把你捉住关起来的耶？」

「即使如此还是一样。这不是教养，是我个人的作风。」

少女浅浅地微笑。她随即尝试摆出严肃的表情，但失败了。

「其实我是不能跟你说话的，不过算了，」少女起身。「我是娜莉西雅，没有称号也没有姓氏，就是娜莉西雅。」

青年也起身，对着少女做出面对淑女股的正式行礼。

「我是雷梅迪乌斯。雷梅迪乌斯·利瓦伊·拉兹耶尔。希望未来还有机会见面。」

听见青年这番不合场所的慎重自我介绍，少女不由得轻轻笑了。

雷梅迪乌斯也因为自己的行为而轻笑起来。

「嘉优斯·利瓦伊那·索雷尔，我以涉嫌违反咒式取缔法第三条第六项至第八项之持有非法魔杖剑，以及涉嫌违反第四条第二项第三号逮捕你。」

穿着女警深蓝色制服的女子，对着我这么宣告。

我坐在在亚修雷·布夫＆索雷雨咒式事务所接待室里的长椅上。而女子站在玄关前。

白金色的长发，被塞进金色徽章闪耀的深蓝色帽子内，翠绿的双眼目不转晴地看着我。正是那愤怒的表情，凸显了女子的美貌。

短裙与强调身材曲线的深蓝色制服，虽然和现在的场合不相符，却异样地形成煽情的姿态。

我顺从地起身，准备转头逃走。

女警似乎早已预测到我的行动，她伸出柔软的手，抓住我来不及逃走的右手；同时旋转美丽的长腿，将直立靠在茶几上的魔杖剑踢开。

在我双眼被她脚部曲线之美引开注意的一瞬间，女子反扣我被抓住的右手，绕到背后把我压在桌上！

看似警察的女子由腰间取出的，是陈旧的合金制手铐，反射着室内灯凝重的光线。

「下午五点四十五分，进攻型咒式士嘉优斯·利瓦伊那·索雷尔，你被逮捕了。」

女子抬起我的右手，正准备铐上手铐的瞬间，我一个前滚将腕关节挣开。身体失去平衡的女子，反而被我拉住左手，被顺势拉向前方。

女警拿在左手的金属环，在她自己的右手腕上发出扣上的声音。我一边跳起一边把手铐往后拉，扣在柜子的支架上。

穿女警制服的女子被自己的手铐困住了。她的侧脸显露出焦躁。

「欸，你这样对待警察是打什么坏主意？可不是简简单单就能……」

「谢谢妳为我担心，」我把手放在女子纤细的下巴上。「可是，女警小姐应该担心的是自己本身的安危才对喔。」

我不让她做出抵抗的动作，吻上了她鲜红的唇瓣。我抓住她想要挥动的左手，绕到女子的背后。接着我的右手顺势由她的制服底下滑入。

比想象中还要丰满的柔嫩乳房，在手掌里充满弹性。

「住，住手……」

我当然不可能停下来。接着我解开女子衬衫的钮扣，解开胸罩的扣环，如白雪般的两座丘陵暴露在外。我用五指抓住那滑嫩的乳房。

抵抗逐渐变弱的女子转身面向我。当我正准备再次吻上她唇瓣的时候，女子张开徘红的唇瓣冷静地说话了：

「这样子你高兴了吗？嘉优斯。」

「恐怕是耶。」

女友吉薇妮雅看似疑惑的视线，直接剌向停下动作僵住的我。

「因为公司的工作提早结束，所以我才绕过来看看的；没想到你这边居然有件奇怪的女警制服。」

「因为有个委托人是生产制服的业者，这是代替报酬留在这里的。」我老实地回答。「因为是全新的，而且好像很适合妳，所以我才要妳试试看。我要向一开始不喜欢，可是最后还是为我穿上的吉薇敬礼。」

「其实，我从小就很崇拜女警。」

吉薇前前后后看着自己穿制服的样子，玩弄着短得不自然的裙襬。吉薇抽出假的魔杖短剑，指向我的鼻尖。

这制服穿在拥有冷冽美貌的吉薇身上，莫名地合适？

「看吧，吉薇妳自己也很喜欢的样子。」

「如果把详细的情节都想好，玩逮捕捉迷藏游戏倒是还不错啦。」她把魔杖短剑插回腰间继续说。「可是嘉优斯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让情节变得很奇怪。好像廉价色情电影才有的剧情。」

吉薇自嘲地苦笑。

「该不会，」吉薇翡翠色的眼睛浮现出怀疑，瞪着我。「你就是想模仿这样的剧情，才故意把制服摆在这里的吧？」

「怎么可能。」

我的视线飘向了远方，也就是希望所在的位置，

「吉薇，就算是彼此相爱的两个人，性生活还是需要有点变化吧。」

「与其说是变化，你不觉得更像是变态吗？」

我用眼角余光确认，吉薇眼中的温度已接近零下。吉薇出乎意料地保守。

我在谈话中依然拨弄着她乳头的右手，迅速地往下滑。即使吉薇察觉到而扭动着身子，我的指尖还是通过了腰带，滑进吉薇的内裤之中。我的指尖触碰到了毛发茂密的柔软私处。

「虽然这么说，妳好像已经准备好了耶？」

「笨，笨蛋嘉优斯！」

吉薇连耳朵都发红，迅雷不及掩耳地想放下手肘。可是，我在指尖移动的瞬间，就把身体移回前方，她并没有成功。

我可爱的右手一刻也不停止地勤勉工作着。我在努力忍住不出声的恋人耳根后方低语。

「吉薇，可以吗？」

「我会生气哦？」

「怎么生气？」

「咦？那个，不可以哦！」

「好可爱哦。」

我盯着吉薇的脸，她转开视线。同意的暗号让我内心疯狂而激昂。我用伸进她裙子下方的手，褪下了她的内裤。

就在我全力感谢母亲把我身为男儿身的瞬间。

令人不悦的电子合成声音响了起来，我和吉薇的身体同时僵硬不动。

放在桌上的携带咒信机，不断发出不祥的呻吟声？

虽然我想不理它继续爱的行为，但是煞风景的呼唤声不停响着。吉薇看来已经失去兴致，抓住我的手，把它从裙子底下赶了出来。总觉得在记忆中，之前似乎也有发生过一样的事情。

「要接电话吗？」

「不要。」

吉薇离开我身边，挥手松开玩具手铐。开始把褪到膝盖以下的内裤穿上。

再见了，我的青春。我一面踢着地板一面靠近茶几。带着正义的怒气拿起手机，看了号码。随着愤怒将手机放到耳边。

「吉吉那你这家伙，也稍微看看时间好不好！我现在让天使溜走了啊！」

「我怎么会知道。好了，快过来。有工作。」

我的伙伴挂上电话。我拖着外套准备出门，身体被拉了回去。我回头一看，吉薇用双手抓住我的手。

我边转身边问：「什么？」吉薇低下了头，完全不和我视线交会。我想要偷瞄着她的脸，听见她小声地说：

「……那个，拜托你，擦一下手。」

「为什么？」

吉薇一语不发地抬起了脚，踩下细细的鞋跟。

那只鞋跟就这样刺上了我的脚背。

我今天也很忧郁。脚背也很痛？

连红绿灯也都不怀好意地总是亮着红灯。我踩下巴尔肯MKⅥ七五年型的煞车板停车避震器的状况果然不太好，嘎吱嘎吱作响。后方省一架上的东西似乎没有绑好，各式各样的咒式具垮了下来，传来刺耳的声音。

隔了一会儿，零散的咒弹壳也掉到货架地板上。清脆的金属声，奏出悦耳的音阶。

红绿灯号终于改变，最前面的车子向前直行。下一辆车往右转。我跟着前面的车，旋转贴着黑色皮革的方向盘右转。结果对向的直行来车差点撞上来，我连忙紧急煞车。

「快点被诅咒死一死啦，低能的白痴。」

我脱口说出进攻型咒式士不该有的非科学性话语。对方也由车窗伸出左手，竖起中指驶离。虽然我很想用化学咒式第一位阶「磷舞」的磷火烧他，但还是忍住了？

「嘉优斯，前进。」

坐在前座闭菩眼的吉吉那，抛来彷佛用钢铁铸成的声音。我在灯号改变之前踩下油门。

吉吉那弓起长达一九四五公厘的身子坐着，让车子里头看来变得狭窄。再加上他还把外型穷凶恶极的屠龙刀涅雷多折迭起来，抱在胸前。更是加倍提高车内变得狭窄的效果。

如果是精神科医师，应该会这么分析：「他显示出像是幼儿不肯放开心爱毛毯一样的习性」，当然我是不会这么说。

「你是在毛躁什么。」

向来只把我当作好用的咒式展开工具的吉吉那，继续发问。我的伙伴有时候会因为气温、湿度、地磁或是不知道什么原因的影响对我提出问题。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好高兴的。

「我一向都很冷静。」我努力试着责备吉吉那：「吉吉那老兄在和我们有合约的妓院里，可以一口气制住乱来的咒式上是很好。不过啊，被问起损坏的设备由谁赔偿的时候，请不要通知我。」

「那是你的任务。」

「因为初春的事件拿到很高的收入，让事务所营运好转的情况，只持续了一瞬间。扣税后的经费也已经在昨天就透支了，」我继续令人情绪低落的话题。「如果不早点接到大笔的工作，我们的经营状况会变得连买最低限度需求的咒式用子弹都得负债。平常稍微用点脑袋吧。还有，可以的话麻烦去死。死在房间的角落。」

让我忧郁的原因还不只有这样。

「吉吉那，你看起来心情此我还差。」

「你说，什么？」

吉吉那似乎很吃惊的回应，我一面忙着右转，一面歪着半边脸颊回答：

「没什么，最近，我也成了跟你一样的十三层级，所以你觉得不是滋味吗？」

吉吉那貌美艳丽的眉毛准确地耸起三公厘。横跨他右眼上下方苍龙与火焰的刺青也扭动着身子？

「要我成为民间进攻型咒式士的是吉吉那。把我这个战斗门外汉锻炼成进攻型咒式士的也是吉吉那。」虽然我绝对不想承认，但是说起来他就像是我的师父。我继续说：「我最近升格，也就是和你并列了吧？这对流着有无谓且极高自尊心屠龙族血液的吉吉那来说，当然并不是件愉快的事吧？」

可是屠龙的家伙音量并未提高也没有生气。如果他生气就是承认了。

「只有现在。」

「只有现在，你还真是正嘴硬。」

我一模仿吉吉那的声音，便传来沉重的金属声。

吉吉那拔出硬化钛制的宽厚刀刃，横劈过我低下的头顶。刀刃插在车广内部的补强骨架上，然后瞬间收回。

事情总是如此。如果吉吉那认真的话，在这种距离下，以力学的角度判断我没有理由能躲过。他只是因为说「吵死了」很麻烦，所以才用刀警告。这似乎是战斗狩猎民族屠龙族的习俗。这么腐烂的民族，早点灭亡吧。

「我马上就会超过你。」

吉吉那再度闭上眼睛。由窗户照进来的街灯映在他右眼细致的刺青上。我不禁想说些讽刺的话。

「如果人类继续这样努力下去，总有一天可以跟青蛙或是蛆虫对话，这点应该已经由我本人证明了。」

「只有我能忍受你这令人不悦的家伙。」

「我能够和吉吉那应对，这种超平常人的忍耐力与努力应该已经值得国家表扬了。当然是用赏金和奖品。」

车子横越过涅雷斯路。在几乎没有车子经过的道路上，我加速前进。突然加速让合成橡胶车轮发出焦味？

我身旁传来有如污泥煮沸般的笑声。

「原来如此，让你心情不好的主要原因，是那个叫吉薇妮雅的女人吗？」

「你在说什么？」

虽然我回答时没有看他的脸，但还没进化成现代人的吉吉那，直觉异常地敏锐。

提到涅雷斯路，我的女友吉薇妮雅住的高楼住宅就在这里。」旦联想起来，吉薇阳光色的头发与春天湖泊般的双眸掠过我的脑海，说不定我就会采取行动。我痛恨有嗜战斗症的吉吉那他那独到约直觉。

「啊，原来如此啊，我心情不好的原因是吉薇。」

屠龙族宛如催促我继续似地沉默着，我半自暴自弃地继续说话：

「因为吉吉那总是挑在我要和吉薇相爱的时候来捣乱，所以我才会心情不好。今天好不容易心情好了一些，结果你这家伙又……」

「我哪有办法掌握你的发情周期？终年都是发情期的你哪有空档。」

我更加粗暴地踩下加速板。由于惯性原理，我的身体被压进驾驶座的皮椅里。吉吉那则是在我身旁用完美无缺的爬虫类表情对我嗤之以鼻。

「我就是讨厌你这样，」我有点生气所以决定攻击吉吉那的弱点。「可是啊，总比被自己的未婚妻说不用专程回老家也没关系来得好。」

我的右睑颊感觉到吉吉那冰冻的怒气由右边辐射过来，拿屠龙族跟他的母亲来开玩笑、他不会喝酒的事实，还有未婚妻的话题，都是触碰到吉吉那身上的逆鳞，自杀式的话题。

「嘉优斯啊。我有种感觉，屠龙族代代相传的死者猎手告诉我，你的寿命将会在现在突然结束。你的葬礼要十字教会式的？伊杰斯敦式的？还是要选在回收厨余的日子？」

「喝点酒然后去问你的未婚妻和屠龙族的亲人如何？」

我的话中也开始带刺，接受他挑衅。

「我之前就发现了可是没有说出来，我的不幸，所有的原因都是因为吉吉那你。」

车里的气氛，变得糟透了。

即使能够操纵摇撼大地的咒式，打倒「异貌者」，我们也只是被女性耍着玩，为税金所苦，平凡无奇的人类。

车子继续在街上前进，传来无线电的呼叫声。我们暂时停止冷战，切换声音输出。

「你们躲在哪里发臭？你们两个综合罐装无能咒式士！不准把手机关掉！」

有着破锣嗓子的，是市政府生活安全课的沙札兰课长。

我不理会持续不断的声音继续开车。但是由于连我细胞内高基氏体不好看，和隔壁的邻居粒线体相处不好，祖先阿米巴原虫涉嫌炒作国际股价，都一一被纠举出来，终于到达我精神上忍耐的极限。

我用十伊恩的铜币快速摩擦话筒。

「喂！喂！请问是谁？讯号混乱听不太清楚哦！」我谨慎有礼地准备关掉无线电。

「不准假装没听见，非法生物！司穆鲁夫路四丁目的消防局有人违法发动召唤咒式，已经确认发现异貌者了！」

因为有事件所以我停下了手。沙札兰怒吼的声音响彻车内。

「郡警冲进去还是没办法镇压，警察本部的特殊部队来不及赶来！距离最近的进攻型咒式士，也就是你们赶快过去支持！」

我忘记关掉通信机的定位回报功能了。我看了身旁。吉吉那用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的表情望着风景。只好由我回答。

「呃！我是索雷尔。插手犯罪事件的话，我们又会被警察讨厌了。」

「我果然不该问的，你们这两个喜欢猪屁股的咒式士！咒式犯罪也属于生活安全课的工作！叫你去就去，办完事以后去死我会很高兴的！」

通话随着激烈的声音挂断。我不由得叹气。

我转动方向盘，车子旋转了一百八十度。我一边把车开向事件现场，一边用疲惫的声音说话：「沙札兰课长的绝招，就是不讲理的愤怒可以持续无数个小时。」

吉吉那点头。

「这么一说上吉吉那的眉毛扭曲，显示了他的不愉快。「之前他从上午就开始训话，一边吃午餐一边继续责骂，下午五点市政府关门以后回家，回到事务所以后还打电话来继续大骂；他曾经办到过这种前无古人的绝技啊。」

「其实，我有向金涅尔世界纪录管理处提出申请，把那时候的事情列入纪录。」

我招认了。

「可是，对方说在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里，已经有过僧侣持续怒吼三十六小时三十二分钟十二秒而死的纪录，所以很遗憾是第二名，我还稍微哭了呢。」

「本人毫无自觉的世界第二吗……」

我深深叹息。吉吉那沉默。车子里的气氛差到不能再差。

事件的现场，傍晚的司穆鲁夫路上吵杂喧闹。

消防局前停放着警车。形成包围网的警宫们表情严肃的并排着。封锁线之外，看热闹的人群在安全地带朝内投以不负责、看热闹的眼光。

新闻机构派来的人员想要靠近现场，被警官发出怒吼制止了。

「不要小看新闻！我们可是宁死也要采访啊！」

我顺着叫声看去，看见了暴露在外的乳房。对着警官们挥舞摄影机的，是实习新闻记者安洁尔。

「啊，嘉优斯！帮我把这些家伙赶走！」

虽然安洁尔的声音传了过来，但因为很麻烦，所以我假装没听见。

我和吉吉那拨开人群前进。在现场找到看起来像指挥总部的地方，我们向那边靠近。

有个对着无线电怒吼，看来像是负责人的刑警。准备摔下无线电回去的刑警，注意到我们的脸。他的襟章上有一颗银色的星星和一条杠。也就是说他属于督察警佐阶级。

「混账，进攻型咒式士已经闻到臭味过来了。」

贝利克督察警佐四方形的脸上？有着因情况严重造成的痛苦。接着，也浮现出因为出现可以听他抱怨的人而产生的喜悦！

「我知道警察不爱我们，」我站在贝利克面前。「可是，我认识的贝利克应该是懂得必要之恶的现实派吧？」

「偶尔给我们一些情报，当作协助你们办案的回报吧。这就叫礼尚往来。」

听见我和吉吉那的话，贝利克露出痛苦的表情。

「那么，状况如何？」

我和贝利克望着消防局。红色的消防车和云梯车有如巨大的野兽潜伏在一楼。四层楼高，索然无味的建筑耸立在接近夜晚时分的天空里。贝利克用下巴指着阴暗的正面入口，「那是好不容易逃出来的消防员，通报吉诺雷消防局里出现『异貌者』。他叫着里面还剩下九个轮值的消防员，之后就失去了意识。」

「如果对手是异貌者，那就没有一般警察出场的余地了。」

我边望着被投射灯题兄的警察局，边思考攻进去的方法。

「有才能的咒式士，大部分部认为就算从军也好过当警察或公务员。」

贝利克苦涩地低声说。

「吉诺雷消防局吗？」

吉吉那抬头看着建筑物说。我漫不经心地开口对他说：

「你变态的嗜好已经到了连看见消防局部会兴奋的地步了吗？」年要纵火三次吗？」

「一次都太多上吉吉那继续。「是因为普雷梅雷娜在这里。那个有红色鬈发的女人。」

「看来，吉吉那的女人在我们的目的地里。」

我重新看着情绪变差的贝利克。他用不满的表情迎接我。

「不需要借用你们的力量，这种程度的对手靠警察就可以解决。」

吉吉那用优雅的呵欠响应贝利克强硬的意见。

「我和嘉优斯并不想主动插手。只是不想和市政府关系变差，对方说他们付了酬劳我们就有义务。其实叫拉尔豪金公司，或是特殊镇压部队过来就好了。」

贝利克露出溢满苦涩的表情。

「看来你不知道，拉尔豪金公司因为十五分钟之前在卢安牙科发生了类似的事件，往东边去了，」贝利克说明目前艰难的处境。「专门的镇压部队，从今天早上开始就在包围北部的咒式爆破犯。虽然我们已经请求派遣分队，但是还要半小时才能赶到。」

吉吉那就算了，充满常识的我为了改善营运状况而想要眼前的收入。得要设法试着动摇池议我俨可以插手。

「那叫军队来啊。他们不会有任何抱怨，二疋会开心地赶来用战术级的咒式华丽地连续猛轰。」

贝利克阴暗的表情上又加上了厌恶。

「你应该知道历史上警察和军方的关系如何吧。」

「当然，」我用开朗的声音回答。「你是说，七十二年前的二月二十四日，哲贝伦龙皇国军哨的青年将校众众反叛。警察为了制止他，发生战斗导致有人死亡。也就是所谓的『禁桥之变』，从此以后形成雨方关系险恶的传统吗？」

我用爽朗的表情继续说：

「也就是说可怜的贝利克督察警佐，目前身陷天秤之中，得决定是要背叛整个警察组织丢脸地拜托军方，或是拜托踩了他们地盘的市政府喽啰。

我对着表情苦涩的贝利克，继续说下去。为了让他的抉择朝着我希望的方向，我要在天秤上再加上一个秤盘和铅锤·

「终于，可怜的贝利克督察警佐，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迷惘的时间了。就在他深思的时候，这面的异貌者闯了出来，造成周围有人死亡；这么慎重又冷静地下判断的督察警佐，到底会不会得到表扬呢？」

我给了他正确的忠告。

「接着，不知为何地你总是被调到闲差，常和同事或朋友一同光顾的酒吧，老板也不知为何地疏远你，老婆和两个孩子也不知为何地回去娘家再也不回来。现在正在后撤中的头发也不知为何地退到后脑勺，你为了自己的人生哪里出错感到烦闷，过着太过愉快的老年生活。哎哟，恭喜。真羡慕你呢。」

我说出惹人厌的贺词并响亮地拍手。贝利克四方形的脸上，浮现出少许想要保护人命的正义感，还有明哲保身的神色。接着他呻吟了起来：

「可恶，所以我才讨厌咒式士。再怎么说，个性真是烂到谷底了。」

「我只能当作是称赞的话收下了。还有，市长方面和社会舆论就拜托你善后了。」

这么说来，咒式士学会机构的杂志「咒式之友」里针对个性差的咒式士进行投票，四月号和接下来的五月号，都是和我一样的化学咒式士得到遥遥领先的第一名。这件事我实在不太能理解。

现在正在犹疑如何决定的贝利克手中，握着无线电对讲机。

「……救、救、救命！」

「冷静点。里面怎么样了？」

虽然贝利克提问了，但是杂音很多。

「……用我们一般警察士的咒式和装备！敌人，是……」

一阵强然巨响、惨叫声和尖叫声，紧接在说话声之后传了过来，从无线对讲机和建筑物传来长时间的声响。

无线电只剩下如沙暴般的声音。

我和吉吉那望着贝利克充满苦涩的表情。

「怎么样？开始觉得让我们去比较好了吗？」

经过刚好五秒钟，贝利克督察警佐点头答应。

室内照明的电源被切断。吉诺雷消防局内部一片漆黑。

只有稀落的夕阳与探照灯的光线，从警方先遣部队打破的正门与窗户射入室内。微弱的光线映照出室内的轮廓。

我让鞋底谨慎地踩在玄关的磁砖地上，安静地走着。

我看着魔杖剑「断罪者优尔加」的剑柄，察看咒式弹仓的发射端点，十三发子弹全都装好，也已经上了膛？

在我身后不远的吉吉那正在卸下光是刀身就有一七一〇公厘，单手持刀状态全长部有一八四一公厘，长而巨大的屠龙刀涅雷多。

我们两人的视线分别望向室内的左右两侧，弥补彼此的视觉死角。

虽然知觉眼镜并没有夜视功能，但我可不会犯下在室内使用发光咒式照明的愚蠢错误。吉吉那消耗了屠龙刀的咒弹，发动咒式。

吉吉那在我身上发动的是生物强化系咒式第一位阶「猫瞳」；能够增加视网膜下方负责感受光线明暗的柱状细胞。猫科动物的眼中有个名为视毯的构造，作用如同反光板，可以把通过的光线再次反射回视网膜上。藉由重复使用光线，即使在光线量只有人类视觉下限六分之一的阴暗处，也能够看得清楚。

讨厌猫的吉吉那，则是展开了有相同效果的生物强化系咒式第一位阶「枭瞳」。

变得清晰的视野中浮现出入影，我想都没想便将魔杖剑指向那个方向。立即感觉到我脚步混乱的吉吉那，瞬间转身？

「没事。看前面上吉吉那挥着手告诉我，又再度警戒着前方。

吓到我的人影，是我自己照在镜子里的影像。有点太长，如铜的红发，青色的双眼。接着

是细细的鼻梁。挂在鼻子上的知觉眼镜，还有总是讽刺地歪着的嘴角。因为日子过得辛苦的关

系，我的脸色从来没有好过。

为了掩饰自己愚蠢的行为，我离开吉吉那身旁，往内部前进。

我将放在背后的左拳张开又握住，指向前方，指示吉吉那往深处的走廊前进。如果是特殊

部队的镇压作战，就会一边大声威吓犯人一边入侵，但我认为这对异貌者大概无效。应该采取像猫一样静静前进的奇袭作战。

身为咒式剑士，近战能力优秀的吉吉那走在前方。他靠近走廊墙壁偏左的地方，在狭窄的定廊上前进。我跟在吉吉那身后。

根据知觉眼镜上显示的建筑平面图，走廊左边深处有扇门。消防员们被困住的地方，就是门后的训练室。

吉吉那靠近走廊转角的墙壁。他用刀尖当作镜子，观察转向左边走廊的前方。他对着我在背后摇手指，做出继续的暗号？

我追上随意定着的吉吉那，弯过转角。走廊尽头的塑料地板上，染着鲜红的颜色。还加上有铁的气味混合咸味，令人鼻酸的臭味。

有一个人瘫坐在走廊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另一个倒在走廊后方。总计是两人，警方先遣部队的尸体。

吉吉那戒备周遭的同时，我检查了眼前的尸体，一般体重的人类身上血液的总量约有六公升，出血量大于两公升便会因失血而死。不需详细检查，便可看出他流失的血液已超过上限。

尸体身上穿着的制服是用强化型酰胺纤维制成。重量只有铁的五分之一，强度却是铁的三倍，拥有能够几乎完全抵挡火药式枪弹的强韧防御力，抗燃达四百度，是郡警的标准装备。

「唔，这还真惨。」

到底需要多大的冲击才能撕裂强化纤维制成的制服？而且连小肠和肝脏都被拖出来，阴暗的走廊冒着残酷的蒸气。

我望向倒在后方地板上的尸体，他倒是完全没有外伤。眼鼻口都溢出眼泪与液体，维持双手抓着喉咙的姿势断气。死因是毒物或药物。两名死者分别被物理性的力量与咒式杀害。

「领低廉的月薪却死得这么惨，当警宫真是不划算啊，」我阖上死者的眼睛。「但是我们就算活蹦乱跳地死去，还是连个抚恤金之类的，屁都领不到；就这一点来说他们还好一点。」

吉吉那眼中有责备的神色。

「我们应该要秘密潜入才对吧？你的多嘴真是不治之症。」

「是，吉吉那你也说话了，所以跟我同罪。」

吉吉那的脸上写着不悦。我的眼睛则是仔细盯着掉在旁边的艾里达那郡警制式魔杖剑，斯尔米＆威森三八式。

六发子弹全都射完了，发射端点指着天空，宛如诉说着警察士英勇的战斗。

我寻找使用咒弹发射咒式的方向。走廊后方金属制的门中央有个大大的歪斜开口。门另一边的墙壁上插着的长枪正在进行量子分解。

吉吉那和我互相用眼神示意。我们向前走，几乎同时辟进室内；为了戒备室内敌人的埋伏，快速地将魔杖剑指向四方。

房间看来像是消防员的训练场，高度和面积接近小型体育馆。

水泥柱间的阴影处，用绳索吊挂着重锤的装置或是举重用的平台上面，都并排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凶器。跃层的四周环绕酱走廊。

吉吉那继续将屠龙刀涅雷多的刀身指向房间深处。

天花板上垂挂着消防员练习爬绳和降下的绳索。绳索在黑暗中摇晃着。

我立即跃起，前滚翻一圈逃开。撼动室内的巨大掉落声在我背后持续响起。

我一面回头，一面举起魔杖剑。强化水泥的地板上有着仿佛被陨石撞击过的痕迹？

我抬起头看着造成声响的巨大躯体。表面宛如翻转过来的人类内脏，球状的巨大身躯有大象那么大。

肉色的表面，傅来呻吟声。

男，女，老人。肉色球体的表面，嵌着妩数个脸孔。而关节扭曲的手脚由表情痛苦的脸孔之间伸出。

手或脚上有着橙色的制服。来不及逃跑的消防员被卷入球体之中。除了身体上的厌恶感和作呕，我同时背脊发凉。

就算是异貌者，也不会有像这样完全妩视于生物学的异常外观。

「偏偏遇上了『祸式』啊。」

随着我后退一步的同时，球体前面的巨大脸孔张开双眼与唇办。由洞穴中露出入脸。三张脸孔上，已经浮现出精神失常似的涣散笑容。

人脸全都一起张开眼睛。」群没有生气的青色眼珠。

毁毁坏毁坏坏坏坏坏——！

奇迹似地没被破坏的架子与窗户玻璃，由于几十张人脸的哄堂大笑与咆哮声出现龟裂。

恶梦揭开序幕。

我忍住呕吐感，扣下飙杖剑优尔加的扳机，向前方放出化学咒式第三位阶「爆炸吼」。

甲苯与三个硝基结合形成的三硝基甲苯炸药炸了开来。秒速约六干九百公尺的爆炸气流与钢铁碎片，粉碎了室内的用具，奔向球形的祸式。

退出的空弹壳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有道黑影切开爆炸烟雾形成的粉尘。

那是女子手臂般粗细，长而巨大的青色肉鞭。触手迎向吉吉那的屠龙刀。敲击出火花。

撞击力让吉吉那的脚踩裂地板。他转换刀锋方向，用贾那散铁重咒合金制成的刀刃切断肉鞭。青色的液体飞溅而出。

和脊椎动物之类体内以铁与蛋白质形成的血红素不同，含钢的色素蛋白构成的青黑色血液，发出腐烂内脏似的臭味。

被切断的肉鞭缩回人脸的口腔内。爆炸的烟雾退去，肉块本体向我们袭来。即使正面承受了我的「爆炸吼」攻击，祸式却几乎毫发妩伤。

「是咒式干涉结界吗！」

龙或祸式所拥有的结界，能够干涉咒式的发动原理，将隔着一段距离放出的攻击性咒式效果降低或消灭。

换句话说，这是我这种担任后卫的进攻型咒式士的天敌。形状异常的球体一边粉碎室内的用具，一边向前突进。

青色舌头形成的鞭子由我们的左右两侧攻来。吉吉那用后滚翻躲开，水泥柱像是纸糊的一样被触手贯穿。触手追踪着猎物。

舌鞭的尖端被吉吉那一闪而过的刀刃切断。快速落下发动攻击的舌头被吉吉那一记手背拳打弯。空手就可以把连水泥柱都能贯穿的攻击弹回，我实在不想把吉吉那当作人类的一员。

但这道攻击是祸式的诱饵。正面的人脸发动了咒式。由三张脸的口腔中，喷出黄绿色的烟雾？

「是化学咒式第一位阶『盐莫』！」

吉吉那和我为了避开烟雾而迅速后退。

咒式合成的氨具有很强的反应性，也是强力的窒息性气体。对人体的影响包括臭味与刺激性、造成眼部损伤，最严重的是侵犯呼吸道致死。」公升的空气中只要加入零点二五毫克，三十分撞就能让狗死亡，在浓度饱和时会造成支气管痉挛与反射性呼吸抑制，数秒便会让生物毙命。可是，在我们四周并没有能够逃跑的地方。

「吉吉那！上面。」

被夺命烟雾包围着的我大叫。我向自己头上放出「爆炸吼」，爆炸击碎了天花板。

吉吉那狂奔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如雨般落下的瓦砾之中。他健壮的左手抱着我的身体，向上方跳跃。

吉吉那用左手抓住天花板开口裸露的钢筋，顺势向上旋转。我们两人在三楼的地板上着地，经过一阵翻滚后猛然停止。

吉吉那和我的眼睛都因为那阵气体而流泪。但是由于我们立即判断出对方的咒式而止住呼吸，所以损伤很轻微。

球体喷出的氯气，密度约是空气的二点五倍，因此不会扩散到上方的楼层。

「可是，对手是祸式实在……」

我站起来后喃喃自语着。吉吉那接着答道：

「在古时候被叫做恶魔或是魔神，现在则统称为祸式，其咒力强大无比。而性质也好像会代代相传的一样，是无限的特异性质与邪恶上吉吉那继续回想。咒式士有句格言，如果要和龙、古巨人或祸式战斗，不如回老家。祸式是被形容到如此程度的对手。」

「已经对付过很多次了，因此我很清楚。所以我想回家。」

我说着丧气话的同时传来巨响。我回头面向身后的三楼走廊，洞口的方向。

白烟里浮现出几个青色的光点。青色的舌头刺入地板及墙壁。为了追上我们，祸式抬起牠巨大的身躯。

极大的重量使得定廊的地板嘎吱作响，正面的脸孔发出令人厌恶的声音。接着，人脸拖着青黑色肌肉与肌腱构成的尾巴射了出来。

我跟吉吉那分别往左右闪避。球体破坏着地板、墙壁和天花板继续前进，又再度由表面射出人脸。我们判断地形对我们不利，在走廊上全速狂奔。前方是玻璃窗，但我们两人继续往前冲。

玻璃与窗框的碎片四散，我们跳到消防局外的半空中。在我们脚下，伸长着肉色脖子的人睑也伸了出来。吉吉那用屠龙刀画出大大的圆弧，横砍过形状异常的触手。

我们随着重力落下。我在水泥地上着地。为了抵销冲击力，我用脚底、膝盖、手肘、肩膀、背部依序翻滚。泥土因此跑进我的嘴里。

屠龙族在我身旁无声地着地。做什么都姿态优美的吉吉那令我生气。我把嘴里的泥上和口水一起吐出，吉吉那笑了。

「嘉优斯啊，不要跳过食物链的顺序。你是等不及植物吃土长大吗？」

「我是想解决下个世纪的食物短缺问题。假如没有面包，吃上就好。」

破碎的声音传来？

质量巨大的物体破坏了整个三楼的窗户和墙壁，掉了下来。

祸式用伸向四方的人脸代替脚来着地。猛力撞击水泥地的人脸们，发出呻吟声与惨叫，消防局的大楼围在我们四周，中庭的大小约是佛克尔球场的一半左右。在无处可逃的竞技场上，我跟吉吉那和有许多脸孔的球体对峙？

远方传来人们的惨叫与怒吼。应该是因为警察探照灯的光照不过来，只听见打斗声而感到不安。可是说起来，直接面对敌人的我们才应该感到不安。

由于我们不像之前的警察们那么好对付，眼前的祸式警戒了起来。数十张脸吞吐着青色的舌头一面威吓我们，一面向左移动。

随着牠的移动，与地面摩擦的人脸发出尖叫。压烂的眼球、被撕扯成条状的唇瓣与皮肤，在地板上用青黑色的血画出轨迹。

「看见这家伙，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吉吉那的睡脸。」

「不要把我跟牠当成同类。说到这个，你应该被女人说过睡脸很可爱吧？」

我们一面要嘴皮子，一面也缓缓向左侧移。祸式和我们绕着圆形的轨迹调整位置。

「吉吉那怎么会知道？」

「比起清醒的你，没有意识的时候比较容易忍受，这具有理论上的必然性。」

我对吉吉那的话嗤之以鼻。最近屠龙族的家伙也变得伶牙俐嘴了。

祸式发出奇怪的声音。牠的轨道由圆形变成直线，如箭般朝我们冲来。

由球体内侧放出来的人脸向左右伸出。从我们视线的死角，宛如闪电般接近。

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滚了半圈。躲过了如大锤般插入水泥地的人脸。我持续不断翻滚，趁势用魔杖剑优尔加劈向伸长的脖子内侧。

切断脖子肌腱与肌肉的感觉传到我手上。

傅来异界生物的痛苦叫声。吉吉那跳起踩上伸长的脖子。

吉吉那拉开屠龙刀涅雷多的长柄，全长由一八四一公厘伸长为二九九〇公厘，变成必须用双手拿着的不祥长枪。他没多浪费时间，单脚踩在地上，挥下宛如瀑布的一击。

贾那散铁重咒合金制成的刀身，由球体状肉块的左上方劈入。斜着砍断消防员们发出惨叫的脸孔。刀刃一口气劈入球体的中央部分。大量的青色体液由伤口喷出！

「救救，救命，命！」「我不，我不，想死！」「我们只是，被被这家伙吸进来而已！」

由于剧痛神智恢复正常的人脸们，发出悲痛的恳求。青色的眼睛，绿色的眼睛，茶色的眼晴恳求着。我觉得那是似乎曾经见过的脸孔，无法忍受而移开视线。

「救我，吉吉那……」

尖叫中混着女子的声音，吉吉那停下动作。

红色鬈发，像是普雷侮雷娜的女性脸孔浮出。眼中流出泪水恳求。

「救我……」

「放弃吧，我不会救你们。」

声音宛如冰块股寒冷的吉吉那，拙下屠龙刀涅雷多的扳机。

生物强化系第五位阶「钢刚鬼力臂法」发动了。随着咒式，被称作红肌的慢缩肌纤维当中的柠檬酸循环，利用氧气以最佳的效率分解肝醣与葡萄糖，产生三磷酸腺苷（即ATP，于生物体内传递能量。）。在被称作白肌的快缩肌纤维中，以最佳的效率利用肌磷酸（即CP。）与三磷酸腺苷，借着代谢ATP-CP收缩肌肉。被强化的慢缩肌与中间肌纤维之间，进行强力的神经传递，合成大量的肌磷酸三磷酸腺苷。经过一连串的反应，他全身的强化肌肉膨胀起来。

强大的力道，再度灌入深深砍进肉球的刀刃。残酷的屠龙刀，将普雷梅雷娜尖叫的脸孔，以及数不清的脸孔砍断！

异界的球体发出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的痛苦叫声，并喷出青色的体液，被一刀两断分成两个半球。

分成两半的球体上，残余的人脸朝着吉吉那伸去，试图用下巴抓住他。然而，以青色血沫为背景，屠龙族的战士用优美的姿势跳上半空中。

人脸试着编织出再生咒式，开始剩下的演算。我不给牠治愈自己的机会，发动化学钢成系咒式第二位阶「矛枪射」。

咒式生成的数十把钢枪以高速射出。可以媲美对战车用炮弹威力的锐利金属，贯穿了人睑的眼窝、口腔以及半球的骨骼。将牠刺到水泥地面上！

发光的组成式破碎，伸长的脖子痉挛着落下。人脸们青色眼晴里的光芒也消失，完全地沉默。

「正因为牠是『异貌者』，才会有这样的弱点。」我吐出屏住的呼吸。「只要是进攻型咒式士，进攻模式都是由我这样的后卫使用装备或咒式制造陷阱诱敌，接着再让前锋的吉吉那施以致命的斩击。可是来自异界的访客无法理解战术的运用。」

「话虽如此，嘉优斯你居然能够理解不会扯到我后腿的战术。」

吉吉那站在尸体另一边。

「致命的一击总是由主角负责，你当配角还直父羊苦。」

「看来，对你是非得用刀来说话不可了。」

我的右脚踝传来一阵冲击。当我发现时，已经被拉倒了。

青色的舌头，像是蛇一般在我脚踝上绕了一圈半。舌头另一端，连着唯一逃过穿刺攻击的人脸？

「还活着吗！」

我反射性地正要编织咒式时，舌头如老虎钳般缩紧，我右脚踝的骨头碎裂了。干涩的声音与疼痛感瞬间传人我的脑子，由于痛苦，我只能向后仰着身体。

吉吉那抓着刀奔跑过来。

可是，缠住我脚踝的舌尖继续伸长。准备贯穿我头部的舌头，比吉吉那的刀快了一瞬间。

不行，我会死。而且我不要死在吉吉那眼前，我这么想。

逼近而来的舌尖消失。我看见青色肌肉与血管的剖面。

隔了一拍，传来液体的声音。

我朝声音的方向看去，青色血构成的花办在中庭的墙上绽开。是被切断的舌尖撞上墙壁。舌尖在墙上拖着青色的鲜血，落到地面。

救了我的东西，插在我右脚踝旁的水泥地上。是一把被扔出的手斧切断了舌头。

我、吉吉那和祸式找着手斧被扔出的位置，一起向上看。有个影子正好由消防局的屋顶上跃下。

闯入者的左右脚，踩在祸式被劈成两半的左右半球边缘上。他把巨大的枪斧塞进吉吉那砍出的切面。

他扣下台杖枪斧的扳机，发动咒式。化学钢成系咒式第三位阶「赫铔哭叫」炸裂开来。铝和铁氧化物，以镁作为引信燃烧，引起剧烈的金属还原热反应。

氧化铁被铝还原生成铁，炸开猛烈耀眼的亮光和火花。产生连金属都可以熔接的三千度高温。灼热的火舌舔上左右半球的切面？

金属燃烧的刺激气味与强烈的恶臭飘散在周围。火焰与蒸气由盖满球体的人脸鼻孔与口腔喷出。青色的眼球朝向不同方向剧烈地动着。

意识的光芒迅速由人脸的瞳孔中消失。祸式终于死了。

残酷而确实地执行死刑的人，拔出又长又大的枪斧。他把长柄转了半圈，甩去青色的血液。

「对付祸式的时候，只要不完全破坏脑或心脏，牠的生命活动就不会停止。吉欧尔古没有数你们吗？」

声音的主人，由尸体上下来。男子有着如小山般巨大的肉体。厚实的胸膛与肌肉贲张的手上罩着层积钟。他是鼻子和嘴巴都很大的男人。

可是，他却完全没有超乎常人巨汉应有的笨重，他茶褐色的眼中有着渊博的智慧。

「是拉尔豪金吗，可是我听说你去解决另一边的事件了？」我用有些讽刺的语气说。

「那边也有祸式出现，可是我用一分钟就消灭牠了。我听说你们快哭出来了，所以才赶过来。」

闭上一只眼睛笑着的，是拉尔豪金·帕斯卡尔古。

他是包含艾里达那市在内，整个艾里乌斯自治郡最大的咒式士公司，拉尔豪金咒式士事务所的所长。也是和吉吉那共享艾里达那最强咒式士称号的男人。

我正想说些道谢之类的话时，拉尔豪金把手伸向插在地上的手斧。

巨汉停下动作。涅雷多的刀锋靠上拉尔豪金厚实的胸膛。

「这是屠龙族对救了自己朋友的人应有的礼仪吗？」

听见拉尔豪金浑厚的声音，吉吉那不发一语地把刀抽回。

「先不管现场并没有我的朋友这件事，你这家伙最好也想想自己的礼节。」

巨汉拉尔豪金把头向后转。舌头形成的巨大长枪，只差一点就要碰到他的背。

如女性手腕般粗的舌头，上面缠绕着好几层紫电形成的鞭子。雷电连接到我的魔杖剑上。电磁雷击系式咒第二位阶「雷霆鞭」阻止了祸式的偷袭。舌头触电，碳化后掉落，逃过濒死一击的巨汉，表情并末改变。

「被你们抢去锋头了。」

抽着手斧的拉尔豪金话中，听不出丝毫痛苦。拉尔豪金夹在腋下的魔杖枪斧，不知何时消失了。

魔杖枪斧厚重的刀刃，插在与烧焦尸体分离开来的小小人脸上。这应该是祸式真正的主体。生命力真是惊人，将死的人脸，被分成左右两半。

「……宴、已经……开……」

牠口中说着不成声的话语，在完全分成两半之前中断了。

「『晚宴已经开始了』，什么意思？」

我模仿他唇瓣的动作试着说出声音。吉吉那和拉尔豪金也回答不出我的问题。吉吉那的眼睛盯着面向祸式尸体的拉尔豪金。

与祸式半球分离的人脸开始溃散，分解成有如砂和灰一般的东西。

根据推测，祸式真正的主体是异界的信息体，吸收这个世界的物质之后物质化，因此才会发生这样的现象。

在我想起妩关紧要的事情时，祸式的尸体也继续在崩解，尸体成了沙丘。

一城里出现了那么多的祸式，你不觉得很稀奇吗？」

拉尔豪金拔出插在沙丘里的魔杖枪斧说。

「不知道。」

我不清楚。虽然碎裂的右脚踝很痛，我还是忍耐继续站着。

一可是，既然有你这种不像人的怪物存在，应该也不是不可能。」

吉吉那对着拉尔豪金冒出这句话。

拉尔豪金比身高一九四公分的吉吉那还要高一个头，看来有二一七公分。

背后的三角肌与手的上臂二头肌，胸膛的大胸肌与大腿的大腿四头肌。构成他肉体的每个部位都又粗又大。

拉尔豪金身体的厚度和宽度都是吉吉那的两倍，看起来简直就像会走路的重型战车。是与屠龙族同样为战斗民族，兰多库人的身体。

吉吉那和拉尔蒙金，两个咒式战士的视线交会。

「可是，事情真的很奇怪。」

拉尔豪金嘟嗳着，彷佛要躲避吉吉那的视线。

「三天前欧达尔退役军人会馆也出现祸式，今天也处理了一只。这个月以来已经接连出琨四次祸式了。」

巨汉似乎思考着些什么，继续说：

「这个，不要是什么的前兆就好了。」

拉噩蒙金转过他巨大的身影，把魔杖枪斧靠在肩上，摇晃着小山般的影子离去。

我和吉吉那只能目送巨大的背影？

从远方传来贝利克督察警佐发号施令与军靴的声音。看样子警察和镇压部队终于攻进来了。

夕阳已经落到地平线的另一端，天空变成红黑色。

当然，这并不是不吉祥的风景。这只是蓝色系的光散射消失，穿透性强的红色系光束进入眼睛的单纯物理现象。

开始吹起令人感觉寒冷的晚风。

风，将原来是祸式的灰烬吹散。

工厂内部。房间里只有一盏小荧光灯的亮光。

微弱的光线中，可以窥见生产用的机械和制造中产品的轮廓。

机械之间，黑暗中并列零星的身影。皮肤微黑的男子们，腰间全都挂着魔杖剑，带着凶狠的眼神并排着。

男子们的眼睛，注视着荧光灯照着的一点。

房间中央，有个男子被绑在椅子上。他与周围的男子们相同，都有着微黑的肤色。男子拚命的扭动身体，但仍无法解开椅背和椅脚上绕着的好几道锁。

「为什么要这样！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被绑住的男子，在椅子上叫着。叫声是乌鲁穆语但有着哲贝伦一带的发音。

「我是『曙光战线』的领袖，杰姆啊！是率领你们的领袖！」

即使杰姆叫喊着，周围的战士们毫无反应。他们只是直立不动站着。

「你不是首领。」

传来一名男子彷佛生锈般的声音。杰姆转过头去，房问后方阴暗处站着一个人影。

「怎，怎么会，你是……」

人影走上前。步伐稳重好似战争经验丰富的将军股。站在周围的曙光战线战士们立正站好，将手放在魔杖剑上。响起稍微抽出剑刀又插回的金属声。这是向将军献上绝对的忠诚沙漠战士们，迎接将军的问候方式。

他们内心的敬畏，已经都转向这名男子？

「应该，已经死了。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高大的人影，站在被绑在椅子上的杰姆面前。透过男子的背影，可以看见杰姆的眼睛惊愕地张大。他的眼中布满了恐惧。

「吾要根据背信处罚你，你现在已经是前首领了。」

人影弯下高大的身子。把脸靠近杰姆。靠近到能够感觉彼此呼吸的程度。杰姆因为恐惧而四肢僵硬。人影举起右手。指尖上有青色的磷光。他画着庞大的咒式组成印。

「在最后为吾等作点贡献吧。」

身材魁梧的将军用唇瓣触碰杰姆，阻挡他的惨叫。同时指尖青色的咒式也向杰姆的脸涌去。蒙蒙白烟随着咒式升起，杰姆凄惨的尖叫与椅子剧烈摩擦地板的声音响彻房间。

即使房里充满了血肉烧焦的气味，周围的男子们仍文风不动。宛如被人逼迫一般，他们凝视着对杰姆行刑的过程。

高大的男子把脸从发出惨叫的杰姆身上移开。被白烟掩盖的脸上，双眼发出绿色的光芒。人影彷佛忍耐着痛苦似地，用右手按住脸？

「剩下交给你们处置。在时机来到之前都要让他活着。」

沙漠之国的战士们动了，压住被白烟包围的杰姆。将他连被绑住的椅子一起搬到房间后方。杰姆随着惨叫被搬到门后。门关上后，房内又再度寂静。

「纳吉库、奈巴洛。」

人影唤着背后的阴影。响应着呼唤，两位男子由阴影中走出。表情精悍的高大男子与巨漠，两人容貌相似。

「接下来，吾要呼唤灾祸。」

将军用生锈般的声音宣布。

「这会要了你们的命。」

「我们本来就已经有觉悟了。」

高大的男毫不迟疑的赞同。

「我也和纳吉库大哥一样。」

巨汉用大手敲着自己的胸膛同意，

听见两人的决心，将军点头。周围的战士们也无声地赞成。

将军扬起戴着手套的右手。指尖上有朦胧的光线。青色磷光构成极其复杂的咒印组成式。

接着他用左手举起蠢动着的生物。是摆动着八只脚的凶猛蜘蛛，和扭动着长长身体有剧毒的蛇。蜘蛛的毒牙发出嘶声，蛇的鳞片上有潮湿的光芒。

「复仇开始。铁锤与拂晓的光芒！」

一道亮光发出切开黑暗。青白色的光束，袭向两兄弟？

将军继续编织着咒式，

「沮是最初的呼唤声。」

巨大的咒式，包住兄弟二人。组成式形成光束，像茧似地包住两人。光茧脉搏般地跳动，仿佛在等待孵化。

「接着呼唤死神。」

咒式上暸亮的声音响起。

仿佛是诅咒世界一般。

同时，又彷佛是祈祷一般。

被白烟盖住的唇瓣，像是嘲笑自己言行似地扭曲着。

第二卷 第二章 凶兆

人类对无关紧要的对象毫不在意。

赞美或诽谤，服从或反抗都是在开始在意对方之后才会发生。

毫不在意这件事，正是破坏一个人最好的方法。

亚斯普·卡尔·达洛乌兹「怪物的肖像画」皇历四九三年

本来该是俘虏的雷梅迪乌斯，生活产生了变化。

由于娜莉西雅会送食物来给他，雷梅迪乌斯养成了只在吃饭时间开口说话这种奇妙的习惯。

在娜莉西雅的要求下，雷侮迪乌斯对她说起哲贝偷龙皇国的生活，以及遥远的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或东方各国的事情。青年述说的异国话题，让娜莉西雅高兴得不得了。

虽然雷梅迪乌斯本身不太有接触的机会，但有关贵妇的最新服饰，豪华舞会景象的描述，都让娜莉西雅绿色的眼睛听得亮了起来。

自己在沙漠之国的罕狱里对着少女说话，让雷梅迪乌斯有种不可思议的感慨。

这与身为拉兹耶尔财团的嫡子，同时以数法咒士博士的身分统整咒式技术部门时的生活实在大不相同。斥责部下，皱着眉构筑咒印组成式，修改，又再构筑，每天的日子就像是沙漏里的沙粒般滑过？

可是现在却过着和娜莉西雅谈话的平稳生活。

「哲贝伦龙皇国真是一个好国家啊。」

娜莉西雅的声音将雷梅迪乌斯的思考拉回现实。在铁栅另一端抱膝坐着的少女幻想着遥远的异国。

「这样子啊？对我来说只有不好的回忆。」

雷梅迪乌斯抬起双眼，看着窗户。牢狱的窗外，是一直延续至故乡的蓝天。

在那个国家，自己只被当作是优秀的技师。无论如何，不过就是一个易于替换、方便而昂贵的零件而已。

即使身为少数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人之一，他的姑姑嘉尔柏妮雅对他除了是能够产生最大利益的技师、公司继承人之外，不抱持着任何感情。

娜莉西雅和俘虏一样抬头看着高高的窗户。

「因为，那边和乌鲁穆不：样，谁都不会因为毫无意义的理由被杀或者死去这样子啊。」

娜莉西雅眼中流露出寂寞的阴影。「即使说了人人物的坏话、不缴税也不会被杀。谁都不会饿死，女人也不会被卖掉对吧？简直就像童话故事里的理想国度一样呢。」

悲伤欣羡的话语，让雷梅迪乌斯对自己的想法感到羞耻。

近代的国家无论多么腐败，都不会差过水平不到近代的乌鲁穆共和国？

人民只要不想或是不能赞同乌鲁穆的独裁者杜伽塔他自己一个人的理想，便会被当作无法适应者排除在外。

眼前的娜莉西雅也好，或是少女的伙伴，绑架雷梅迪鸟斯的「曙光战线」也好，应该都是反对杜伽塔的人？

「总有一天，我也想到哲贝伦龙皇国去看看。」

娜莉西雅露出寂寞的笑脸。

「然后我想和雷梅迪乌斯，一起定在那条奥利耶拉尔大河的河岸。」

雷梅迪乌斯静静地点头。

即使他知道少女的愿望绝对不可能实现，他能做的也只有点头。

我在早晨的艾里达那中骑着单车前进，前往事务所。中途，我绕到荷顿的轻食店去买早餐。

我喝着咖啡，等炸波洛克炸好。

我在店前的椅子上坐下，摊开五月十九日的艾里西翁报。

「郡警歼灭来自违法召唤咒式的召唤生物，解决了咒式士杀害事件。贝利克督察警佐率领的警察小队攻进现场，加上决定接受市政府生活保护安全课协助的判断，因此获颁警察署长奖。此外，殉职的两名警察士预计将于十九日举行葬礼。」

哎呀，事情就是这样。

事实上，我和吉吉那在警察之前就攻进去了。而且是我们和拉尔豪金消灭了被召唤出来的祸式。虽然事实不凑巧地并没有被报导出来，我自己还是设法弄到了些好处。接着就等市政府当局把钱汇进来就好。

「炸好了。」

我由荷顿手中接过炸波洛克。

「接下来您期待已久的荷顿占卜就要开……」

脚步声打断了荷顿的话。有个人影在店前的椅子上坐下。肮脏的军靴。深绿色的军装裤和同色的无袖衬衫。红色的头发跟人影的头一起垂着。脖子上挂着摄影器材。还有胸部。我马上就知道她是我认识的那个女人。

「哦，是安洁尔啊。」

「……嘉优斯吗？还真常遇到你。」女子抬起的脸孔，还是一样一丁点妆都没化，上面有着淡淡的雀斑。也许是因为疲劳的缘故，她的表情很憔悴。「我这个样子你居然认得出来。」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用拿着咖啡的手，指向安洁尔由领口露出的乳沟。只有那里没晒黑，白瓷般的肌肤有种异样的煽情。

「我说过了，不要一直看这里。」

安洁尔伸手拉好衬衫的领口。真遗慽。我喝了口咖啡。

「不过妳看起来很累，还好吗？」

「那个啦，那个，」安洁尔用手指着我正在看的报纸。「我追查祸式的事件，整晚没睡。晚上我交完稿，为了追查后续事件就马上又跑出来了。」

巨大的好奇心，让应该已经很累的安洁尔大大的眼睛开始闪闪发光。

「现在的记者真是辛苦。」

「因为事发当时，在场的警察有没有那么强大的咒式战斗力，这件事很让我怀疑，所以我就继续追查。虽然警察当作是自己的功绩，但是这情况会让人联想到有民间进攻型咒式士介入是很理所当然的吧？」

机灵？

「说到这个，你也是进攻型咒式士吧。昨天你也在现场，你知道些什么吗？」

太过机灵了。

「昨天我只是去看热闹的。我的专长是民间事件。重大的事件跟我无关。」

「……这倒是啦。」

安洁尔的直觉没发挥在重点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安洁尔不太清楚我身为进攻型咒式士方面的事，对我的评价大概不高。

无论如何，在有关这类事件的情况下，不要破坏警察和市政府当局的面子比较好。

警察与军方，市府与司法，还包括企业也参与其中，哲贝伦龙皇国派和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之间的势力斗争，如果不离这些纷争远一点，我的小命就危险了。

我听见声音。安洁尔的肚子叫了。安洁尔似乎很害羞地垂下肩膀。

「喏，要吃这个吗？」

我把刚炸好的炸波洛克放到她的鼻尖下。

「我要吃！」

我把炸波洛克从准备咬上来的嘴巴前抽走。

「跟我做一次就给妳。」

「你这家伙~~」

她用可怕的眼光瞪着我。

「骗妳的。喏，给妳。」

我把纸包丢向安洁尔。安洁尔咬住。看来她真的饿了。她立刻就吃完一个，我马上再丢了一个给她。

「虽然不重要，可是嘉优斯啊，你已经有女友了还这样随便勾搭人可以吗？」

「也就是说，如果我现在马上跟她分手，妳就愿意跟我做啰？」

我也咬着炸波洛克反问。安洁尔有些迟疑。哎哟，有点希望吗？

「我才不要。」安洁尔伸出舌头拒绝。「因为我知道啊，反正到最后嘉优斯马上就会回到那个吉薇妮雅小姐的身边。」

「咦？我跟妳介绍过吉薇吗？」

「之前我到夏曼多公司采访的时候有见过。她请我吃饭。是好人。」

「虽然妳的判断标准很蠢，不过这样我也算是好人啰。」

「晶优斯别有用心所以不算。」

安洁尔眼中带有些认直。

「你要好好珍惜那个人才行哦。」

「好。」

我一边暍咖啡，一边用让人害羞的鲁直态度来回答让人害羞的话。

「好，能量补充完毕，」安洁尔跳起来似地起身，拿起摄影器材。「我要去采访了。」

「正要去采访祸式事件吗？」

「我怎么可能只有采访一个事件。最近有情报说『曙光铁锤』终于在艾里达那这边开始行动了。」

「那个遥远的乌鲁穆共和国里的反政府组织吗？他们到这里来了？」

「思，虽然我不知道他们的目的，但是情报的正确性似乎很高。」

安洁尔眼中混杂着不属于新闻工作者，而是身为一个人类的悲哀。

「可是啊，我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曙光铁锤』他们的心情呢。我曾经去采访过一次，那真的是很惨的国家。」安洁尔接着说。「他们的国家元首是名叫杜伽塔的男子，原本是数法咒式士。虽然手段强硬，但似乎是个会为国家设想的人。可是，自从被选为大总统之后，就浙渐变得奇怪了。」

「听起来是典型的独裁者。接着就会发生高压政治和贫富不均。」

听见我的猜测，安洁尔点头。

「我想那是因为有些事情不实际体验经历过就无法了解。」

我随着安洁尔的视线，看着西边的天空。想着遥远沙漠之国的事情。

在遥远的沙漠之国中，人民苦于独裁者的高压统治，被贫困压得喘不过气来定事实。但是，对我来说除了语言之外我都无法理解。我自己也有饥贫痛苦的地方，但是却和他们不一样。

「原因是什么呢。」

「不知道耶。」安洁尔陷入长考。「虽然只是我的猜想，我想可能是输给绝望了。对于乌鲁穆这个国家，对人们都感到无能为力。」

看见女人伤心的双眼，我就会想说些什么。

「妳可不要太乱来。」

「我知道。真正该担心的是嘉优斯吧。」

「大概吧。」

「我走啦，谢谢你的炸波洛克。」

安洁尔举起一只手，离开。

我到达事务所，把报纸和一迭请款单扔到接待椅上。

同时旧式的携带咒信机有简讯传来。我看了画面，有笔款项汇进银行户头。

我陷入沉默。

我一面在接待用的椅子上坐下，一面拨打电话号码。对方一接起电话，我便压抑着怒气提出问题。

「那个，沙札兰课长，真不好意思打扰您了，这次汇进来的款项比规定的报酬少了百分之四十二，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哪里出错了，索雷尔先生。」

市政府的负责人大吼。

「驱除那个祸式是你们擅自，或说是善意进行的。也就是说我们没有理由支付报酬。这个金额已经算是很有良心了。」

「这样好像不太对吧？我们是因为课长您的委托……」

「哦，那委托的契约书在哪里？」

我不再继续往下说。可以想象得到接下来沙札兰只会接二连三地惹毛我。搞不清楚在说什么的训诫好像又要开始了，所以我选择挂掉电话。

我继续看报纸。由早春开始便接连不断，模仿札哈托的连续杀人事件在卡费尔州与邻接的古尼尔达州也发生了，因此成立了跨州的警察调查总部。

在拥有许多地下资源及罕见金属矿山的西方国家，乌鲁穆共和国的新闻方面，根据杜伽塔大总统表示，该国即将举行祭典。同时该国国内的反政府活动组织的行动似乎也日渐增加。

如果独裁政权继续下去，说不定先买些关于地下资源或是罕见金属的股票可以弥补事务所的经营状况。

在接下来的影剧体育版中，佛克尔比赛的常胜队伍，杰欧鲁古斯的灵魂人物雅派欧转至库拉普斯队，法兰克斯队获得年度最佳球员的伊哈拉转至西格尔斯队，两名球员闪电转队的记者会消息令我吃惊，如果要转队，希望能转到我爱的奥瑞克兹。

由于三月惊涛骇浪的十三连败，任谁来看都会放弃他们了。虽然球队的成员并不差，但因为没有像雅派欧这样可以发号施令的灵魂人物，所以无法彻底发挥战术。

我们奥瑞克兹队就算现在开始加强，这个球季似乎也已经太迟了。说不定只能期待明年了吧。

我正要把已经发挥完功用的报纸放在桌上时，后方传来噪音。

我打开私人房问的门。在我眼前，我的伙伴吉吉那盘坐在地上。

屠龙族特有如清澈水流般的银白色头发上，插着一把铁尺。他鲜红色的唇瓣上叼着制作物品用的金属钉。连他握在一只手上的金属锤，也成了凸显天上战士雄壮之美的装饰品。

看来他正在作木工。虽然我心里一点兴趣也没有，我还是姑且一问：

「吉吉那，你从昨天开始就在做什么？」

吉吉那一面把钉子敲进木制的立方体，一面回答：

「架子。也可以说是我的儿子。」

一不要跟没有生命的东西建立血缘关系，继承遗产的时候会有问题。」

仔细思考之后，我完全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跟这个男人搭档。可是又好像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我正要回想起来时，吉吉那抬起钢铁色的双眼。

「虽然我今天想专心作木工，不过，预定的行程是什么？」

一下午要把昨天事件的报告书交给警察，」我在脑子里搜寻着行程。「而且早上有留言说委托人马上就会过来。虽然没有留下姓名，可是感觉像是某个企业的大人物。」

「应该问详细一点。」

吉吉那一讲完就继续低头看着架子，挥动手里的金属锤。

「报告书和杂务全都是我在作吧，不满意的话你自己处理。」

「不要对屠龙族说这种无理的话。我负责战斗，你负责其他的。我负责砍杀，你负责挨打。我负责胜利，你负责在画面外头口沫横飞，吃惊地解说。」

我把报纸揉成一团丢向吉吉那。吉吉那歪了歪脖子，躲过我愤怒的一投。

他的背后传来有东西碎裂的声音。旁边立着的木材倒了，压坏吉吉那正在制作的架子，发出零件各自敞开的声音。

好像是这样，不对，是真的是这样。

吉吉那用道德教科书封面般面无表情的脸转向背后，接着盯着碎裂的架子。重新转回前方对着我，那是一张背后彷佛有着火焰特效背景，破坏神般的脸孔。

「坏掉了，喔。」

吉吉那平坦的声音，令我心脏发疼。

「不，换个思考方式的话，应该说是增加了吧？」

吉吉那光靠腰力就由坐着的姿势跃起。下一个瞬间，屠龙刀涅雷多与魔杖剑优尔加剧烈撞击。火花四散，刀剑猛烈交锋。

「那我也让你增加。一百还是两百个，你觉得要多少才好？」

「哇，等等，吉吉那，冷静一点！如果没办法冷静的话，仔细想一想。那个架子的木材，只不过是在一百伊恩商店买的那种东西吧！」

吉吉那想起什么似地，眼珠飘向右上，又再度看着我。

「冷静的计算之后，的确是比你的命还要贵没错。」

「我要对你脑袋里的不等式提出坚决的抗议！」

充满吉吉那刚猛力量的屠龙刀推挤着魔杖剑。剑刀逼近到靠近我的鼻尖。

「那，我跟你说实话好了，其实我是嘉优斯的双胞胎哥哥嘉优西。」

吉吉那眼中出现犹疑的神色，加在我剑刃上的压力减轻。但过了一瞬间，刚猛的力量又压。

「就算真的是这样，弄坏架子的，也是现在人在这边的你。」

「你刚才有一瞬间是在想是不是真的吗？哇！白痴！」

我这贫嘴的毛病，即使有死亡的危险也不会停止。吉吉那的刀又更靠近了。

「安心的去死吧。这也算是一种异文化的交流。」

「这是哪门子崭新的异文化交流，为什么你总是专注在白痴的崭新事物上呢！」

刀继续压了过来，往我的脖子靠近。冰冷的金属碰到我的颈动脉。

哇，这个人，是真的想要杀我吗？

「住手！」

令室内空气震动的尖叫，让我和吉吉那回头。

吉薇站在事务所前。她绿色的眼睛因为恐惧而张大，交握的手发着抖。

虽然是我自己把后门电子锁的备用钥匙交给吉薇的，但是她进来的时机实在太不凑巧：

吉薇冲了过来。她插进我和吉吉那的刀刃之间。我们两人的刀剑分开。

吉薇在我前方张开双手，挡住吉吉那。

「妳也想要被我砍死吗？」

吉吉那冷冷地抛出这句话，眼中映着吉薇的身影。吉薇露出有如母亲守护幼儿般拚命的表情。

安静到让人耳朵发疼的静谧持续着。

「那个，吉蔽……」

被纤细的吉薇保护，让我对自己感到羞耻。吉薇彷佛没有听见我的话，仍然与吉吉那对峙着。吉吉那像是拗不过吉薇似地，把刀收回背上的刀鞘里。

「……吉薇妮雅和库耶罗，你总是躲在女人背后呢。」

吉吉那留下讽刺的笑容，往接待室去了。

吉薇绿色的双眼盯着屠龙族离去的门。

等到吉吉那完全消失之后，她深深吁了口气。吉薇双膝颤抖，当场蹲坐下来。我伸手撑住她颤抖瘦弱的身体。」

「好可怕~~」

「不要乱来。吉吉那其实不会真的想杀我上我又补上一句了：「我想，应该不会。」

「可是，」她正面注视着我。「看见那个样子，会吓到是正常的吧？」

吉薇责备似的绿色双眼让我的眼神游移了起来。，

我仿佛有种感觉，自己的感性被吉吉那侵蚀，好像稍微朝向其他次元的方向去了。

「你母亲没有跟你说过要慎选交友对象吗？」

「应该是我的朋友比较常被这样说。」

吉薇的眼神好像说着我已经无可救药。

「不提这个了，吉薇这个时间到事务所来还真稀奇呢。」

「我到公司之前，忽然有点想看嘉优斯一脸困扰的表情。」

「真的？」

「骗你的。只是上班顺便而已。」

吉薇在我怀里绽放出盛开玫瑰般的微笑。

「这样子啊，骗我的哦。」我一面回答十一面吻上她的唇瓣。

事务所并不是位于吉薇的家和她上班的夏曼多第二大楼之间。真是可爱的谎话。我把脸移开，与吉薇四目相对，

「不过，吉吉那说的库耶罗是谁？」

「呃，嗯，是以前进攻型咒式士的同事……」我的心里有着甜蜜的痛楚。要瞒也瞒不住。

「也是我以前的女人。」

我回到现实，眼前的吉薇皱着眉头。我急忙补充：

「现在只有吉薇一个人。」

我为了转换气氛，再度吻上吉薇的唇瓣。我们分开后，她眼中的怒意已消失。看来是让我瞒混过去了。玄关响起仿真门铃声音的电子合成声。

「是委托人。已经来了吗？」我边说边看时钟，比约定早了三十分钟。

「那我就到公司去了。」

吉薇由我手中逃开，带着恶作剧般的微笑由后门离开？

「不要作太危险的事哦？」

吉薇正经地给了我忠告。我点了点头，吉薇露出安心的表情。吉薇的身影由后门消失。」

我一面深深叹气，一面走向接待室。我抬头看着在另一边叫我的吉吉那。

「那女人走了吗？」

「吉吉那，不准对吉薇出手哦。」

我真心的威胁让吉吉那皱着端正的鼻尖笑了。

「荣耀的屠龙族会狩猎异貌者，但可不会狩猎女人。」

他一脸正经地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如果对方自己跑到我的餐桌上，我倒是会好好享用。」

「没有这种可能性，绝对没有。」

我彷佛要用视线杀死吉吉那般地瞪着他。电子合成声再度响起，我前去迎接客人。

我摸了摸僵硬的脖子，湿湿的。看着掌心，渗着一丝血迹。

我和吉吉那坐在接待椅上，一名老妇人和男子坐在我们对面。

「我是古尼尔达州的进攻型咒式士，名叫爱格鲁多·拉斯·古里席多。」

男子起身，报上姓名。他伸出手。

「我是主要负责谈判和国际问题的进攻型咒式上。」

「我和吉吉那就跟招牌上写的一样。」

我回以简单的问候，拒绝了对方想握手的要求。他穿着黑西装，上方是栗色的头发，与眼部没有特征的面孔。男子乍看之下并不像进攻型咒式士。可是爱格鲁多挂在腰间，饱经使用的魔杖剑，仿佛述说着他战斗经历丰富的人生。

老妇人挺直背脊坐着。她面无表情喝着我泡的咖啡的样子，态度超然。

她穿着感觉不出高价但质量良好的衣服。刻划着深刻皱纹的脸上，还残留着年轻时想必能够玩弄男人于股掌间的美貌。男子坐在椅子上，介绍老妇人。

「这位夫人，是嘉尔柏妮雅·雷薇娜凯斯·拉兹耶尔。是委托人本人。」

嘉尔柏妮雅点头。控制场面的人，不是男子而是老贵妇嘉尔柏妮雅。

「从我的名字就可以了解，我是以拉兹耶尔财图代表的身分到这里来的。」

「拉兹耶尔财团？啊，拉兹耶尔机构的拉兹耶尔公司吗？」

「正是如此。」

爱格鲁多露出微笑。

「拉兹耶尔咒式综合公司，总公司的员工有九千人，所有关系企业加起来有十万人。连同关系企业，去年度的营业额超过一兆伊恩，是皇国数一数二的巨大企业，主要产口品为来自数法系咒式的咒式控制系或是情报测量器，也经营车辆、船舶与『拟人』，旗下同时也有银行。」

爱格鲁多看着我们笑了。「也就是说移驾至此的嘉尔柏妮雅夫人其实不是你们能够见……」

「爱格鲁多，说到这里就够了。」

受到嘉尔柏妮雅责备，爱格鲁多很惶恐似地闭上嘴。

看来眼前的老贵妇真的是拉兹耶尔家族的主人。

是简直令人无法置信的重要人物。我对似乎毫无兴趣的吉吉那补充：

「就算你下知道拉兹耶尔财团，拉兹耶尔的产品也很有名吧？」

「嗯，我知道。那间公司的机械零件不错。」

「而且拉兹耶尔家族的嫡子！雷梅迪乌斯咒式博士被『曙光铁锤』绑架，目前下落不明。」

「啊，那个啊。」

吉吉那漫不经心的回答，让老妇人嘉尔柏妮雅露出苦涩的表情。她把夹在腋下的小皮包拿到手上。

「其实，我的委托和我的侄子，雷梅迪乌斯阵士被绑架的事有关。」

嘉尔柏妮雅把从皮包中拿出来的东西放在桌上。

照片里有一名青年。

他有着懦弱的绿色双眼与金色的长发。看起来很瘦弱的青年雷梅迪乌斯博上害羞似地微笑着。

我和吉吉那彼此互看了一眼。嘉尔柏妮雅开始说明有关委托的事情。

「就如你们所知，两年前我的侄子到乌鲁穆共和国出差的时候，发生了雷梅迪乌斯博士绑架案。」老贵妇淡淡地述说。「其实，警察曾经计划在交付赎金的时候，同时救出雷梅迪乌斯与围捕曙光铁锤，不对，最近已经改名叫『曙光战线』这个组织，但是失败了。」

嘉尔柏妮雅苍老的脸上满是痛楚。随侍在旁的爱格鲁多接在主人后面继续说下去：

「可是，拉兹耶尔咒式综合公司抛下不可靠的警方，雇用我这个专家持续和曙光铁锤进行台面下的谈判。然后在今天早上终于成功达成协议。」

爱格鲁多脸上有着得意的表情。

「决定在两天后的五月二十一日，以赎款二十亿伊恩交换雷梅迪乌斯博士。」

「二、二十亿伊恩？」

这金额实在太过庞大。我的头脑开始计算。只要有这些钱，就可以和吉薇在南方的岛屿上奢华的过一辈子。

「所以，人质相交换赎款的事跟我和嘉优斯有什么关系？」

吉吉那的声音把我由幻想中拉了回来。爱格鲁多由口袋里取出烟盒。

「其实是嘉尔柏妮雅夫人说，只有我去谈判她不放心。嘉优斯先生和吉吉那先生，谈判的场所是艾里达那，你们两位是这里最强的咒式士，希望你们能陪同我出席。」

心不甘情不愿的爱格鲁多打开烟盒底部，用手挟着一眼烟。

「我好像不记得曾经同意你在我旁边抽烟？」

嘉尔柏妮雅出声。爱格鲁多脸上闪过更加不悦的表情，他模样滑稽地耸肩。男子干脆地把烟放回盒子里。看来他们在各方面都像是主人与狗的关系。

「两天之后。不会太赶了吗？」

我的问题让嘉尔柏妮雅脸上蒙上阴影。

「屠龙族有这么一句谚语，」吉吉那说话了。「没有准备完善，就如同是准备失败。」

我不由得瞪着吉吉那的脸。吉吉那说的话实在是无礼的吓人。嘉尔柏妮雅淡淡地回答：

「我们公司的保安部门，最高只有十一层级的咒式士。」

嘉尔柏妮雅炯炯有神的眼睛注视着我和吉吉那。

「我们需要你们，我会支付能够弥补无理要求的酬劳。」

嘉尔柏妮雅瞥了身旁的爱格鲁多一眼，又把视线转回我和吉吉那身上。

我明白老妇人的表情代表她心里的什么想法。她应该不喜欢谈话被谈判专家爱格鲁多主导。同时我自己也有得要考虑的事情。

「这是很重大的事情，可以让我们稍微单独商量一下吗？」

老妇人听见我的话就重重地点头。我拉着吉吉那进到后方的私人空间兼办公室兼仓库，我伸手关上背后的门。

吉吉那靠着架子开口。

「这种跟政治有关的事，应该是拉尔豪金或是潘海玛的工作才对。跑来找我们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我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很简单地就得出结论。

「拉尔豪金是接受市政府委托的咒式士事务所，所以跟警察关系很近，不适合违法的谈判。潘海玛则是和夏曼多武器公司关系良好，而且还有个前提，她人格方面的问题太大了。」

我继续推测对方的情况。「也就是说像我们一样的个人事务所比较适合。」

吉吉那还是有不满的表情。我继续说服他：

「听好了吉吉那，我们事务所的财务还是一样非常紧绷。虽然我不想说是谁的责任。」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已经说了？」

「那是幻听。给我用音速丢掉这段记忆。而且拒绝拉兹耶尔咒式综合公司这种大客户委托的工作并非上策。」

「就是大客户、条件好的委托背后才会有问题。你忘记以前那个神经枢机主教的事件了吗？」

一阵痛苦向我袭来，我的舌头找不到可以说的话。依照经验判断，突然出现的大笔工作必须要多加注意。大多数的情况下，都是事情恶化了才会找上我们。可是，我不得不反驳他。

「那的确是我生涯中最失策的一次，」我甩开痛苦的回忆。「可是啊，虽然这次的对象是破坏活动组织，但只不过是谈判而已。虽然危险，可是背后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吉吉那不甘愿地点头。我们做出结论便回到接待室。

「你们愿意接受这个委托吗？」

坐在椅子上的老妇人发问。我露出商人的笑容表示同意。

放在桌子上的照片里，看来很懦弱的青年雷梅迪乌斯依旧微笑着。

「艾里达那郡东警署」。矗立在我和吉吉那面前的巨大石造建筑物上，用夸张的字体这么写着。

位于艾里达那西方却是东署二这是因为它位于哲贝伦龙皇国地区的东侧。顺带一提，位于艾里达那东岸，属于拉贝多迪靳七都市同盟的警署则是中央署，这是来自同盟的一种讽刺。就连在市内，警察也出现分裂的情形？

我们走进人潮川流不息的玄关，进入建筑物里。喧闹的气氛突然改变，被带来的罪犯们发着牢骚。面无表情的警官挥舞着警棍，罪人发出惨叫。

左右路过的私娼们，对我抛来煽情的视线。可是，一注意到我身旁吉吉那的美貌，她们便像麻痹似地停下脚步。

传来重咒式武装发出的剠耳声音，惊讶的罪犯与一般民墨议出一条路。是警方的咒式特殊镇压部队正好回到署里。

我们穿过一片吵杂，靠近坐在柜台看来心情不佳的女警，询问贝利克督察警佐所在的位置。

即使看着打内线电话找人、穿制服的貌美女警，我也没有一丝异样的想法。她远此不上吉薇这至高无上的素材与我的浪漫结合而成的艺术。

女警用一样不悦的态度，告诉我们贝利克在四楼的会议室里等着。应该由吉吉那应付她才对。我连道谢都没有，跟在一旁等着的吉吉那一起爬上楼梯。

现在这个年代还没有自动升降机的。只剩下这里，以及绞刑架的楼梯，还有我们的事务所而已了，以上三者应该非常相似。

我们到达四楼，右转之后敲了会议室的门。在贝利克回答之前，门就开了。

室内的大小如果称作会议室，只会让人替它感到羞耻，里头摆着长方形的桌子。有着相同比例长方形脸的贝利克督察警佐也在。

拉尔豪金巨大的身体穿着西装，稳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贝利克当作巨汉不存在一样开口说话：「对了，嘉优斯，伊安古他说今年也要赌佛克尔比赛。」

我抽动嘴角笑了。接着，我扔给他一迭吉诺雷消防局事件的报告书。贝利克接住文件。

「当然要赌。只要伊安古赌塔尔佛鲁兹赢，我跟你就不可能亏钱。」

「就是这样。我也是靠从伊安古那里搜刮来的赌金，每年才能送老婆和情妇礼物。」

贝利克和我露出相同的笑容。我切入正题。

「那么，拉尔豪金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要生气，总面言之先在那边坐下。」贝利克轻声说。

隔着夹板制成的桌子，我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吉吉那背靠着床边的墙壁。

「这么一说，我跟你的输赢还没完呢。」

屠龙族战士眼中有着凶狠的光芒，令人难受的沉默填满了整个房间。

吉吉那和拉尔豪金交恶的程度绝非一股。

二年半左右以前，有两个进攻型咒式士因为工作发生了冲突。剑舞士吉吉那与重机枪士拉尔豪金抡起像小型坦克炮的拳头互殴，将周围破坏殆尽，十分惨烈。」

我低声说着，但两人之间的压力持续增加。我继续设法缓和气氛。

一拥有经验、刚强力量、防御力的拉尔豪金和具备破坏力、速度、威猛的吉吉那发生激烈冲突，结果最后打成平手。」

拉尔豪金靠着部下的肩膀退下，我和伙伴一起涌上拉着吉吉那逃走。如果要评断的话，也许可以说吉吉那以些微之差输了。光是想到这一点，吉吉那脸上的不悦便益发增长。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无法缓和气氛。

「两天连续看见你这家伙的脸，直苗正不愉快。现在就在这里，把多年以来的帐算完吧。」

吉吉那的声音里开始出现直置的杀意，室内的温度急速下滑。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在警察署里胡闹的白痴。除了屠龙族和吉言那以外。眼前两项最糟糕的条件都已经满是了。

我思索着能够解决状况的话，贝利克已经从椅子上站起身子。拉尔豪金在紧绷的空气中抚摸着未经修剪的胡髭。他拿出一个小盒子，从排列整齐的雪茄中取出一支。由盒子看来，那是哈卡那出产的最高昅雪茄。

「你这么在意我还真让我害羞。在我面前不用紧张没关系。」

「谁紧张了。」

「也是啦。吉吉那你也别眼我这样的老家伙认真了。我已经老啦，体谅我一下吧。」

看见拉尔豪金恶作剧的笑容，吉吉那哼了一声转开脸。看来他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孩子气。拉尔豪金叼着雪茄，没有点燃。

「这个房间禁烟哦？」我用下巴指着房问里的标示。

「所以我没有点火。」

「真是让人搞不懂的嗜好和理由。」

「对了，嘉优斯你好像也升上十三层级了吧。要跟你说声恭喜。」

拉尔豪金坐在我正对面，厚唇露出快活的笑容。看来他心情真的很好，我也没办法像平常一样用讽刺的话回嘴。

一连串你一句我一语，稍微让气氛缓和下来。贝利克吐出屏住的呼吸。

也许可以说是年纪的缘故吧，拉尔豪金很善于这样的调解。不愧是在艾里达那领导将近三十名高等级进攻型咒式士的男人。

「我只不过是来送文件而已，为什么要让我和这个活动山脉拉尔豪金见面？」

我转头看向旁边，贝利克四方型的脸陷入沉默。

「而且，我可没有能让中年男子露出羞涩微笑的特殊兴趣哦？」

「如果贝利克不好开口，我来说吧？」

我和拉尔豪金交互点头。

「先看看这张图」

贝利克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坐着挥动手指。屏幕伴随机械的声音由他背后的墙上浮出来。

墙上显示着艾旦达那中央有大河，复杂的河流与水道形成港街的地图。接着立体光学影像由画面上艾里达那的四个地方升起。以立体的方式表示事件的状况与被害者的简介，

「是那一连串的事件吗？」

「跟你们知道的一样，在艾旦达那，祸式引起的杀人事件连同昨天已经有四件了。」

我看着表示四个事件的光点。

「然后呢？」

「像这种『异貌者』的事件，应该是由警方的咒式特殊镇压部队来处理，可是因为还有其他事件，到处都人力不足。所以，市长提出接受拉尔豪金咒式士事务所协助的要求。」

拉尔豪金接着贝利克痛苦的话继续说：

「虽然我们拉尔豪金公司就是以应付，但是再怎么说，我们公司的根据地是在同盟那边。所以我想提议西岸，也就是龙皇国地区要借用你们的力量，建立共同战线，如何？」

拉尔豪金说出令人意外的要求。我跟吉吉那彼此互看确认着。被卷入祸式事件令人不悦，但要玩玩说不定倒还可以，

「肯付钱的话，一起作战也无妨。」

应该要由我当代表发表意见。

「可是，我们的事务所是个人事务所。绯火潘海玛的事务所不是跟拉尔豪金事务所的实力比较相当吗？」

巨汉脸上掠过些许不悦之色。

拉尔豪金和潘海玛不但是生意上的仇敌，私底下交情也很差。我想应该没有人能和潘海玛那个艾里达那性格最差的腐烂女人当朋友。

吉吉那和拉尔豪金，潘海玛和伊姆霍泰普……干脆这么说比较简单，艾里达那的所有十三层级进攻型咒式士都彼此仇视。

正因为如此，为了提高工作的成功率而不得不找合作对象时，才会选择最弱小最好使唤的我们。如果依照我现在说的话，拉噩蒙金是不可能单方面强出头的。

「再说，我们最近才和大公司签了约，可是很忙的呢~~」

贝利克督察警佐眼里的笑意比拉尔豪金还浓？

糟糕，说这句是画蛇添足。虽然我们真的有签约，但是照我们平常的表现来看完全不值得相信。

我虽然想给他们看契约书，但是拉兹耶尔公司说必须严守秘密，真让我难做人。

拉尔豪金把粗大的双手抱在胸前思考着。巨汉终于做出结论。

「不管你们开什么条件我们都接受。」

这次换我感觉像是被打了一拳。拉尔豪金出乎意料地迁就我们。

依然背靠墙的吉吉那脸上出现复杂的表情。

打倒的对手越强大，越能提升屠龙族的名声，也能够满是自己的战斗欲。

可是另一方面，屠龙族不喜欢和人合作。看来他还没有办法决定脸上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我正想设法找些借口拒绝，贝利克拍了一下手。

「那就这样决定了。拉尔豪金事务所负责扫荡祸式，亚修雷·布夫索雷尔事务所负责支持，这下子麻烦事终于解决了一件。」

拉尔豪金越过桌子伸出大手。我假装没看见他想握手。

巨汉露出无畏的笑容继续把手向前伸。他厚厚的手掌抓住我的手，硬是和我握了手。恐怖的力气握得我很痛。

拉尔豪金站了起来。光是这样，就让天花板看起来都变低了。他把到最后都没抽的雪茄扔进垃圾桶。

「那以后就要借助你们的力量了。」

拉尔豪金摇晃着巨大的身体走出会议室。抱着文件的贝利克督察警佐跟着走出房间。

我们也赶紧离开。因为不想和拉尔豪金很要好似地一起离开，我们便和前往刑事课的贝利克一起在走廊上定着。

「嘉优斯啊，你别闹别扭了。能够接到这么大的工作，不会有坏事的。」

「我讨厌和拉尔豪金合作。」

「他也是一样，不过对警察来说这可真是卸下了肩上的重担。」

贝利克旋转着肩膀。他既是我的工作对象也是损友，脸上笼罩着疲劳。

「乌鲁穆的破坏活动组织终于潜入了艾里达那，甚至还有情报指出被通缉的武器商人珀鲁穆威也回来了。说实话，光靠警察没办法处理。」

贝利克笑着说。我们正想走向另一边的楼梯时，贝利克停下脚步。他透过楼梯的窗户看着外面。

「艾里达那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稍微想了一下之后，回答他：

「不过就是一年比一年烂的城市罢了。」

贝利克很愉快地笑着离开。

我身边的吉吉那则只是很无聊似地打了个呵欠。

艾里达那夜晚的街道，灯火闪闪发光，宛如是在抗拒着温柔的月光。

彷佛直达天际耸立着的建筑物，像是睥睨着布满灯火的城市。建筑物有着石造的墙壁，上面有修补用的鹰架。

这是耸立在艾里达那一角的高大钟塔。但是，在刻划着时间的钟面上，指针已经停止了。

被夜风吹拂过的钟面上方，可以俯瞰艾里达那的钟楼里，有两个影子。

穿着积层钟的巨汉双手抱胸站在钟楼里。他的脸如军人般充满威严，俯视着艾里达那。

在梢远处的钟楼另一端，坐着穿着豪华丑角服的人影。他贵族般的容貌上挂着笑容，双脚垂放在钟面十二点钟的位置。

「看样子你跟我的『晚宴』进行的很顺利。」

「你第一步棋下的前锋士兵，似乎已经被使用咒式的家伙消灭了。那么接下来，就该我的手下出场了。」

穿丑角服的男子笑着，看都不看全身穿锁甲的巨人便回答：「还请你手下留情。」

「恕难从命。」

骑土和丑角一起发出不成声的笑声。两人的眼睛都向下看着城市，风吹动他们的头发和衣服。穿钟甲的巨汉仿佛随着风一般地开口：

「这次的晚宴既奇怪又奇妙。可是，我们不会去评断是非。」

「我们得到求之不得的机会了。这不是很有趣吗？」

丑角一面歪着唇瓣回答一面摇晃着腿。他利用双脚晃回来的反作用力向后翻了一圈，在钟楼上华丽地着地。按着丑角朗诵出开场白：

「来来来，在这个充满阴谋与谋略的城市里，我们一行人即将展开华丽的演出。充满血与杀戮，有趣的一场戏就要开幕了。」

骑士露出犬齿接着说：

「为了流血而流血，为了杀戮而杀戮，为了地狱而地狱。我们摆出的棋盘，到底会由谁下出第一步和最后一步棋呢。」

钟楼上的丑角起身。他青色的舌头舞动着。

「你和我，还有他。到底最后会是谁露出笑容呢。来，尽情享受吧。」

两个妖魔的宣言夜风卷走，谁都没有听见。

第二卷 第三章 虚实的交换

所有的人类都是零件。

如果存在着只靠一个人的力量就能拯救的世界，

那就是只需要一个人，最差劲的世界。

吉格姆托·瓦伦海德「炎之礼赞」皇历四九三年

雷梅迪乌斯和娜莉西雅分别在监狱的内外，中间隔着铁栅，对着棋盘相对而坐。

虽然他们是在下却尔斯象棋，但是棋子是娜莉西雅用随意捡来的石头刻成的。棋盘也只是在粗糙的纸上画着直线。

雷梅迪乌斯看着自己手里的棋子。

「这是老式的却尔斯棋子呢。主教的棋子是象，城堡的棋子是战车。」

「乌鲁穆的却尔斯象棋就是这样。」

弯着身子的少女一边回答青年，一边把视线从棋盘上移开。青年手里拿着的棋子，是少女被吃掉的象和战车。

少女想不出来下一步该怎么下，于是雷梅迪乌斯对她说：

「不可以只看着小地方。综观整个棋盘，寻找可能性是很重要的。」

少女抬起上半身，注视着青年。

雷梅迪乌斯的眼睛没有看着棋盘，而是往上看着背后的窗户。

「世界是一直延伸到乌鲁穆之外的，比如说，所谓的世界不光是只有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世界。」

雷梅迪乌斯继续说：

「实际上存在着可以穿越各度空间之间障壁的传递方法。比如说超索理论（参考实际之超弦理论，或称弦论）里提到的索，只有一度空间里面的长度，粒子则是索振动以后出现的东西，这样的观念继续扩展下去……」

娜莉西雅像是没听见青年的说明似地，下了一步棋。雷梅迪乌斯马上回了十分巧妙的一步。娜莉西雅微微皱起眉头。少女的眼睛，又继续直盯着棋盘。她好不容易才又再下了一步？

雷悔迪乌斯手上握着棋子，又再回了毫不留情的一步。少女的表情看来像是要哭了出来。

「经由理论推导出来的P世界，称作P度空间，索的P是一，膜的P是二，P可以定为任何值，所以便能够推测出，除了我们这个四度空间的宇宙之外，还有着存在于更高度空间里面的世界。」

娜莉西雅思考的脸又再度出现光彩。她带着自信，把石头做的棋子往前移。

雷侮迪乌斯的手一闪而过，下了又更加不留情的一步。少女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瞇起绿色的很睛。青年继续解说着：

「几乎所有的物理作用力都被封在代表我们这个宇宙的世界里，没有办法穿越出去。可是，只有引力对往其他度空间的方向有某种程度的影响。顺着引力的方向，如果有别的世界，或是宇宙存在，重力便会传递过去。」

青年等着少女的下一步棋。少女用手指在棋盘上比划着，拚命想找出剩下可以走的方式。雷梅迪乌斯没有注意棋盘，而是专注在自己的思考之中？

「如果要把引力传递到其他维度的空间里，就需要大到可以产生奇异点，跟黑洞相似的重力波才行……」雷梅迪乌斯继续补充说道。「啊，娜莉西雅，这盘棋妳再想下去也没有意义了。再过十三步或是十五步就绝对走不下去了。」

听见雷梅迪乌斯的话，铁栅外的娜莉西雅双颊像气球似的鼓了起来。少女用双手撑着背后的石地板。她把脚伸进监牢里，用脚背弄倒棋盘上的棋子。

「哇，为什么要把棋盘弄乱？」

「雷梅迪乌斯你啊，」娜莉西雅吃惊地望着青年。「都没想过要让一下我这个初学者吗？」

雷梅迪乌斯脸上出现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娜莉西雅全身无力似地垂下小小的肩膀。

「这有啊，雷梅迪乌斯你从刚刚开始是在念什么咒语？」

「不是咒语哦，那是咒式基础，最初步的理论。」

「你可以用简单一点的方法说吗！我完全听不懂！」

雷梅迪乌斯苦笑着回答满脸惊讶的少女。

「也就是说，世界不是只有这里而已。各式各样，层层迭迭，我的意思是说，有很多层而且有很多个，说不定除了我们之外还存在着其他某些人哦。」

娜莉西雅的脸上开始出现灿烂的光辉。她很快地起身，抓住铁栅栏，把稚嫩的脸伸进牢里。

「那，在其他的世界里有像理想国度那样，有着神明和天使的地方吗？可以叫出砂砾变成的龙，拯救我们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雷悔迪乌斯苦笑着摇头。

雷梅迪乌斯无法直视娜莉西雅悲伤的脸，开始整理起散乱在牢房地板上的棋子。他把棋子一一立好。

「不过，要是真的存在着遵循美好的理论、像却尔斯象棋一样运行的世界的话；也许我们的世界，有一天也能变成那样的理想世界。乌鲁穆这里变成更好的国家，这样的可能性一定也下是完全没有。这样想象的话，是不是就会产生出勇气来了呢？」

娜莉西雅把头歪向右边思考着。

「嗯，雷梅迪乌斯你这么说，感觉就像真的会发生一样。」

少女对他露出太阳般的满脸笑容。雷梅迪乌斯也跟着对她微笑。

「那么，为了体验这样充满理论性的美好世界，我们再下一局吧。」

雷晦迪乌斯说完，少女露出非常厌恶的表情。

「不失礼的话，让我一下好不好？让我很多啦？」

「我、我尽量努力试试看，我会拚命放水的。」

听见青年很没有自信的话，少女噗哧笑了。

又有艾里达那出现祸式的通知传来。

我和吉吉那听见通报「艾里达那东部地下铁车站内出现祸式，拉尔豪金事务所的小队已经攻进去，正在作战中」，便跑出事务所。

我刚把箱型车从车库开出来，手机就响了。是贝利克打来的。

「啊，是嘉优斯吗，祸式已经被拉尔豪金事务所消灭了。」

「不愧是拉尔豪金事务所的家伙，训练真是精良。」

我挂上手机，开动箱型车。朝着我们原本的目标前进，也就是今天下午进行雷梅迪乌斯人质交换的重要工作！

预计进行交易的位置，是现在已经废弃的车辆调度场，我一面把那里的示意图显示在车子的屏幕上，一面开始思考。我一一描述万一发生意外时，追赶或是逃跑的路线，以及可以使用的咒式，和吉吉那进行口头确认。

可是，吉吉那却只是看若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完全没在听我的话。我注意到我们经过的建筑物是消防局。

前天，有个名字叫做普雷梅雷娜的女子被卷进祸式体内。她是消防员，也是吉吉那的女人。吉吉那回想起自己杀了她的事。

「不要在意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不由得说出安慰的话。可是，吉吉那紧闭着嘴。我找不到可以接下去的话，只能开着车让艾里达那的街道流逝在我们身后。

「女人的性命，一点都不重要。」

吉吉那在风中开口。无情的话让我提出反驳：

「你真冷淡。」

屠龙族的战士暂停了一会，接着说：

「我当时的确也曾经想过要尽可能地救她。不过实际上我却让她惨死。」

他银色的双眸因为情感而动摇。

「是身为屠龙族战士的我这么做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到底那一个才是我自己真正的想法呢。」

吉吉那暴露自己内心想法是很稀奇的。

这是个沉重的问题。这问题也反过来让我思考自己的情况。

最近，吉薇和我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应该是我身为进攻型咒式士的思考方式造成的。

在这之中，存在着我自己的想法，身为进攻型咒式士的想法，还有其他什么人的想法但我嘴里说出的，却是不一样的话。

「社会面相的自己和私底下的自己彼此分离，你这是严重的人格分裂。」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没办法用言语确切地表达，那种感觉像是面临某个选择的时候，答案却事先已经被决定好了。」

接着吉吉那像放弃了似地摇头。他叹了口气？

「这是愚蠢的文字游戏，忘了吧。」

他美丽的双眼再度望向窗外，接着他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响应着。

我们经过伊耶迭他运河时，吉吉那终于提出问题：

「对了，就算是拉兹耶尔财团的长子，为了雷梅迪乌斯一个人就付二十亿伊恩的赎金还真是阔气呢。」

「仔细评占起来还算是便宜的。」

穿过了桥，我一面把车开进大路的车阵中一面回答。气氛奇怪的时候，只有谈论这种事务性的话题可以挽回。

「雷梅迪乌斯是拥有好几个博士学位的天才咒式师。你知道他有多少咒式具和兵器的技术专利吗？我和你的魔杖剑里也都用到了雷梅迪乌斯的专利哟。」

「这倒是。」

风吹动着吉吉那银丝般的头发。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连同剑鞘抱着的屠龙刀涅雷多那巨大的刀刃。

「魔杖剑虽然能够使作用量子定数产生变迁，进而激发物理现象，但是提到引导这些变迁的机械装置，也就是法珠或者是发动式，雷梅迪乌斯可是当代的权威之一。」

「世界上所有的魔杖剑，每挥动一下他都可以收费。光是靠一个专利，就能够变成大富翁。」吉吉那同意地说。

「假如发生了什么手续上的问题，不小心把专利转让给我就好了，你不觉得吗？」

「不要跟我说这种典型的废人想法。会弄脏我的耳朵。」

我假装没听见继续说：

「为了拿回支撑着拉兹耶尔公司的头脑，二十亿伊恩算是很便宜了。」

「二十亿伊恩啊。」接着吉吉那笑了。「可以买好几百个嘉优斯。」

我计算之后，得出的结果让人有点哀伤。吉吉那不是说几万个，而是说几百个，感觉像是他真的经过计算之后算出的答案？

「买三个一百伊恩的吉吉那比较划算吧。」

听见我逞强的回击，我的伙伴只是露出了讽刺的笑容。

这里是艾里达那市与外面边界处的城墙下。车辆调度场位于荒凉的郊外。

车子沿着仿佛无穷尽地延伸的灰色围墙前进。我们穿过之前已经有人打开的铁门，把车开进广大的调度场内。

因为开辟了新的地铁路线，所以旧的铁轨连同车辆调度场都被废弃了。调度场内十分安静？

水泥地面上，在其中一个角落有个挖得很深的四方型洞穴。这应该是用来修理地铁车厢用的洞穴，但是现在却积着脏水。在我眼里看来，就好像是廉价的墓穴。

在调度场中并排的建筑物后方，被抛弃的车厢们生锈的巨大身躯拖着影子。不知它们是否作着再度奔驰在轨道上这种不会实现的梦。

我一边看着这令人莫名感伤的风景，一边巡视整个调度场是否有任何跟示意图不相符的地方。最后我把车开向谈判地点。

我们来到巨大的中央调度场附近，下了箱型车。比我们先到达的客人们，他们的大型高级车已经停在建筑物前。

拉兹耶尔财团的领袖嘉尔柏妮雅站在看来很坚固的车子前方。老妇人的周围，有该公司的五名进攻型咒式士保镳。被雇来负责谈判的爱格鲁乡也站在一旁。

嘉尔柏妮雅本人亲自来到这里，大概也是应「曙光铁锤」的要求。真棘手。

我们已经事先讨论过好几次，所以我只用眼神打了招呼便往下说：

「谈判的对象在哪里？」

「时间已经到了，可是还没有现身，嘉尔柏妮雅淡淡地说。「不过，爱格鲁多先生不知道能不能保护我。」

听见嘉尔柏妮雅带有讽刺的语气，爱格鲁多用力耸了耸肩。

虽然他的态度吊儿郎当的，但他肯定是功力相当不错的进攻型咒式士，我不只对财团做了调查，来自遥远古尼尔达州的咒式士爱格鲁多，我也调查了他的底细。

他是十一层级的化学钢成咒式士，有来自各种咒式协会与国家检定的保证，身分十分透透明。

如果不是这样，恐怕也不会被选来担任在破坏活动组织与财团之间居中谈判的角色。他的确拥有能够巧妙地让双方进行沟通的手腕。

「对方好像已经到了。」

嘉尔柏妮雅夫人皱纹很深的脸上露出勇敢的笑容。她的眼睛由开着的大门后方，望向车辆调度场的内部。

被阴影覆盖着的调度场内部的门，静静地打开。里面出现两个肤色浅黑的男子。他们佩挂着魔杖剑，是异国的进攻型咒式士。

异国的男子们点头示意。我对吉吉那使了个眼色。我们等待嘉尔柏妮雅夫人下决定。老妇人充满威严地点头。

我、吉吉那、爱格鲁多还有保镳们包围着老妇人前进。我们经过态度倨傲的异国战士中间，通过了铁门？

里面是地铁车厢的修理工厂。许多油漆剥落，出现锈蚀痕迹的车厢整齐地排列着。

一群外貌在艾里达那不太容易见到的男子，在并排的车厢前等着。

他们腰间都挂着两个世代之前使用的军事用魔杖剑，那应该都是由黑市取得的。他们肤色浅黑，轮廓深邃的脸上，都挂着一样严峻的表情。

「他们这些人，正是想要打倒乌鲁穆最邪恶的独裁者『杜伽塔』的组织——曙光铁锤。」

我用只有吉吉那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地说。

「我记得『曙光铁锤』以前是叫做『通往解放的铁锤』的组织，差不多就在绑架雷梅迪乌斯阵上的时候进行过整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更加激进的武力派组织，曙光铁锤。」

吉吉那掌握住了重点。

「他们与凶恶的独裁者对抗，同时憎恨着贩卖武器的拉兹耶尔。跟他们谈判必须谨慎再谨慎。」

「车厢前面，以砂色头发的老男人为中心共有五人，然后车厢上有两个人，」我检视着现场的晴况。「左右的车厢上各有两人，共四人，建筑物里绕着二楼的走廊有四个人，加上我们背后带路的那两个人，一共有十七个人。对方部署的滴水不漏。」

我一面走，一面小声地跟旁边的吉吉那作战力分析报告。

「停在那里。」

嘶哑的声音在建筑物里响起。我们停下脚步。

「按照约定，嘉尔柏妮雅本人也来了吗？」

我寻找声音的主人，他站在中央排成一排的人之间。他使用了发音非常标准的哲贝伦语。嘉尔柏妮雅的眼中出现警戒的神色。

「你们的首领杰姆应该也要来，但看来好像不在。」

「他们组织里的领导权已经交接了，首领不是情报里面所说的杰姆，」我小声地说。「我要用这点叫情报商威涅尔还我钱。不正确的情报我才不付钱。」

老妇人无视于我的疑问，坚定地提出问题。

「那么谁是负责谈判的代表？」

「是吾人。」

有个男子向前一步走出了队伍。

「吾乃乌鲁穆『曙光铁锤』的代理首领。在组织里人称『砂砾的食人龙』兹欧·卢。」

砂色的男子有着让人感到不安的名号？

他布满伤痕深刻皱纹的脸上，散发出虽然年事已高但依然强韧的感觉。被太阳眼镜挡住的面孔，给人沉静的压迫感。

宛如经历过万年星霜的沙漠巨岩，曾经目睹万千死亡的将军，有着近似于长命龙的容颜。只有经历过地狱般经验的战士才会拥有这样的不祥气质。

这家伙很危险。

我看了我的伙伴一眼。吉吉那的手握着折迭起来的屠龙刀刀柄？

「你想做什么。我不是跟你说要像把处女骗上床一样的谨慎吗？」

「你没发现吗，嘉优靳？那个站在中间的男人很危险。」

「所以才更要谨慎……」

「你的警戒度太低，」伙伴的身体，像是已经进入战斗状态般紧绷着。「对手的程度和翼将一样，搞不好还更强。一旦谈判破裂，这里就会变成战场。」

「真的假的。」

如果对方成员中有超级咒式士，那么作战计划就得要大幅更动。我拚命的计算着。有着彷佛是沙漠一般头发的兹欧·卢继续说：

「赎金在哪里？」

「我可没有老糊涂到会直接拿在手上，先让我看看人质。」

嘉尔柏妮雅用充满威严的声音回答。

反政府组织代理首领藏在太阳眼镜后方的双眼，与身为拉兹耶尔财团统帅女子的双眼，安静而又剧烈地交战着。

「你忘记自己的立场了吗，嘉尔柏妮雅。掌握人质的吾等占有优势。应该是妳们要先出牌才对。」

听见老将军如沙漠的夜晚般冷澈的话，老贵妇对他露出无畏的笑容。

「也对，我只不过是觉得好像得先说出这些老套的台词。」

嘉尔柏妮雅伸出尖尖的下也指向前方。她身旁穿黑西装的两名保总移动。他们各向举起装有金子的黑色皮箱，展示里面的东西。

高价货币单位，黄金和白银的光芒，牢牢地吸引了我的双眼。

二十亿伊恩。我不由得感觉到有股吸引力，想杀光在场所有人带着它们逃跑。保镖不理会我的想法，将皮箱关上，嘉尔柏妮雅露出严峻的表情。

「按着换你们出牌了。我的娃子雷梅迪乌斯在哪里？让我确认他的安危。」

老妇人静静地逼问，兹欧·厅不知为何没有回答。莫名其妙的隔了一会之后，男子终于举起手，拿下太阳眼镜。

那是双深绿色的眼眸。他严厉的眼神，几乎令人无法再视。他望向嘉尔柏妮雅，接若移开视线。他对身旁的战士用乌鲁穆语下达指示。

废弃的车厢侧门，出现了人质的身影。他的眼睛被遮住，嘴巴也被用布附了起来，双手被绑住。

人质背后的男子推着他前进。男子由略高的车厢出口前面的简便楼梯走下，把人质拉到组织的指导者面前。

「把遮住他眼睛的东西拿掉，让我确认他本人状况如何。连小车都要我们二扣一瓜，制心让我失去冷静是没用的。」

听见嘉尔柏妮雅的话，「曙光铁锤」的男子们动了起来。他们迅速地拿掉遮住人质眼睛的东西。

雷梅迪乌斯博士比起资料里的立体照片瘦了不少。虽然他现在雌该是二十多岁，但看起来却像四十几岁一样憔悴。他曾经充满知性的翠绿双眸现在十分黯淡。

人质好像想说些什么而扭动着身体，但被沙漠的战士们伸手压住。

「这样彼此都出过牌了，接下来就开始交换吧。」

兹欧·卢虽然这么宣布，我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兹欧·鹿说的话虽然发音非常完美，但我听来却有种不自然的感觉。

我觉得有某些根本的地方出了问题，但又说不上来。有个声音打断了我的疑惑。「还没有，光看脸和体型有可能是整形过后的冒牌货。」

嘉尔柏妮雅把跟娃子一样的绿色双眼转向他。爱格鲁多接着说：

「让我用咒式波长识别机证明他是不是雷梅迪乌斯博士。」看来爱格鲁多的确如他本人所说，是谈判的专家。

在咒式技术发达的这个世界哩，靠整形可以任意改变外表，对方如果是高层级的生物变化系咒式士，甚至可以简单地复制视网膜和指纹。

使用掌纹辨识，因为手掌的细微振动和脉搏都可以复制，所以甚至可以骗过熟人或是机器的眼睛。使用基因鉴定，如果对象属于最常见的类型则有一百三十分之一的机率会误判，准确性也不是非常高。

但是，个人的咒式波长则几于不可能模仿。如果即使这样还是有疑虑的话，还可以再进行各种检查提高正确程度。

「好吧。」

兹欧·卢打开手上太阳眼镜的识别功能。

「等一下，识别机要用我们的。」

爱格鲁多从自己的腰间抽出终端机，向对方和嘉尔柏妮雅展示。爱格鲁多出奇地小心谨慎，他在谈判方面非常老练。

等到两边都点头之后，爱格鲁多轻轻地把个人识别机扔向有着砂色头发的老将束。

兹欧·卢用左手接柱，一语不发地看着识别机。等他确定控制的部位没有机关之后，露出了刻薄残酷的笑容。他伸出手，把机器靠在雷梅迪乌斯的脖子上。机器采取人质的血液和表皮细胞，同时开始鉴别咒式波长。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机器上，识别机发出绿色的光。

「经确认有九九·九九八八%的机率是本人。」

砂色头发的男子听见机器的声音点头。嘉尔柏妮雅做出指示后，保镖拿着赎金向前走，兹欧·卢做出指示后，人质走向前走。

在人质和的赎金交会的一瞬间，传来惨叫。雷梅迪乌斯博士发出痛苦的声音，弓起身体。

雷梅迪乌斯博吐出暗红色的血，由嘴里塞着的布间渗出。「曙光铁锤」大半的成员都陷入震惊，但有一个人动了。他把魔杖剑刺向保镖的胸口，从死者手中抢走赎金。

同一时间，车辆调度场里四处响起爆炸声。

在调皮塌的一楼与二楼戒备着的曙光铁锤的战士们，他们背后的墙壁炸得粉碎，连同他们的身体也被炸碎。

烟雾被从炸开的洞穴放进内部。我感到呼吸困难，眼睛刺痛。这是化学炼成系的催泪瓦斯或是镇暴瓦斯咒式的白烟。

在我能够做出反应之前，吉吉那已经拉着嘉尔柏妮雅退下。他一面向后退一面跃起。

车厢上的曙光铁锤成员抽出魔杖剑准备应战。但在此同时，周围出现电流构成的蛇向他们逼近。电磁雷击系咒式第二位阶「雷霆鞭」，紫色电流构成的蛇由四面八方卷向他们，一瞬间就让他们的头部变成焦炭。

沙漠的子民们继续惨叫着，建筑物的墙上到处都有被打穿的洞穴，人影由这些洞穴跳进建筑物里。逆光站立，穿着暗灰色野战服的一行人，一面入侵一面放射出咒式。

化学炼成系咒式第三位阶「爆炸吼」三硝基甲苯的爆炸气流，把站在木制工作桌旁的男子右半身作得粉碎。

电磁光学系咒式第四位阶「光条灼弩显」的高温雷射划开白烟，贯穿了想跑向出口的战士的心脏。连他背后车厢的侧面都被切开。

电磁电波系咒式第四位阶「赫涛灼沸怒」发出波长位于微波范围内的电波，被射中的男子全身的水分都沸腾了。暗红色的内脏和眼球由他破裂的皮肤中喷出。

穿着暗灰色战斗服的一行人，继续发动数量惊人的进攻型咒式。被抢去先机的曙光铁锤，到了现在才终于开始反击。

破坏与杀戮的风暴席卷了整个车辆调度场。风暴破坏了合金制成的车厢，粉碎了维修用的机器，把人体变成一阵血雾。

宛如打开了地狱大门一般的战争，在我的眼前展开。

「怎么回事？」

「我哪知道！现在只能先逃跑了！」 

吉吉那和我保护着嘉尔柏蛇雅后退。其他的保镖，也终于开始撤退。我张大眼睛寻找退路。许多金属长柏突然穿过白烟射来。我们身旁拉弦耶尔的保镖咒式士，眼窝与胸口被贯穿而倒下。

穿野战服的入侵者们跟在咒式后面冲过来。他们的魔杖剑上已经开始发出磷光。接着射出化学钢成系咒式第二位阶「矛枪射」形成的多把钢铁长枪。

吉吉那迅速地横劈巨大的屠龙刀，弹开长枪。接着抽回刀刃，顺势砍断入侵者的魔杖剑。闪电般的刀刃，将展开下一个咒式的入侵者由头部左侧到右颈整个砍断，血液和脑浆呈喷射状洒开。

入侵者一个接一个攻了进来。我不给对方发动咒式的机会，自己先发动了「光闪」。镁与硝酸钠放出的光芒，烧灼着入侵者的视网膜。

吉吉那一刀砍向暂时丧失视力的入侵者，将对方一刀两断，切成上下两等分。爆炸声与惨叫充斥在整个调度场。

我回头一看，布满了白烟与爆炸烟雾的车厢上有个人影。

那是曙光铁锤的代理首领，「砂碟的食人龙」兹欧·卢，他抱着雷梅迪乌斯的尸体从容地站着。

他深绿色的双眼，哀伤地注视着雷梅迪鸟斯的尸体。

我彷佛可以看见哀悼死者的悲凄神色在兹欧·卢的眼中扩散开来。

攻击者们的咒式袭向毫无防备的目标。爆炸的雷电与炮弹攻向车厢上方。电子形成的湍流，波涛般的爆炸，炮弹的攻击，全都在他身前咫尺之处停止。

开始出现物理干涉的反干涉，物质和能是都被分解，逐渐消失。

「一个人类怎么能够使用这么强力的咒式干涉结界！」

我不由得叫出声。

兹欧·献身处混乱与残杀的中心，碧玉般的眼睛紧盯住一点。他紧盯我身旁的嘉尔柏妮雅，对上老贵妇的目光之中带有怒火。

我再次把注意力移回兹欧·卢身土。老将军对着入侵者们举起深灰色的魔杖剑，开始编织咒式。

我一看见咒式的咒印组成式，一阵颤栗风使贯穿我的背脊。

吉吉那和我做出相同的结论，他抱起嘉闷柏妮雅向后全力狂奔。说也一面编织咒式一面向我们进来的出入们跑去。绝对要在那个咒式发动之前逃走！

我狂奔的同时，前方的白烟之中有一支魔杖剑横劈而来。我来不及判断有没有时间接下攻击，便把上半身往后倒。我的背部靠着水泥地滑过剑刃下方，惊险地躲过这一击。

穿战门服的对手错过我的上半身，将魔杖剑收回；这时有个银白色的物体砍向他的脸。吉吉那用巨大的屠龙刀使出突刺，手腕一个旋转就残酷地把对方砍成了肉片。

我顺着滑行的力道起身，再度开始狂奔。吉吉那领头带着一行人跑过铁门。

我已经可以看见被阳光照射着的调度场开口，但是背后同时也欧觉到巨大咒力的波长传来。已经来不及逃出去了！

「吉吉那，过来！」

我勉强展开化学钢成系咒式第四位阶「遮热断隙舰」。咒式生成镍基超合金、钛铝化合物再加上棚与铅，构成栅栏围住吉吉那和嘉尔怕妮雅。和我同时发现兹欧·鹿想使用什么咒式的吉吉那也发动了咒式。可是，我们已经无暇顾及其他保镖！

紧接着一瞬间，巨大的咒式从后而直接撞上我们。发光的术式像波涛般接连向我们袭来，我看见栅栏外的保镖受到攻击。

跑向调度场外的保镖们停下脚步。剧烈的疼痛令他们弓起身体，当场瘫软在一地上。强壮的咒式士们因为痛苦而痉挛，呕出阵阵血液，接着就不再有任何动作。

死者的脸上充满恐惧，倒在水泥地上向我们求助。

人类体内拥令白胺酸与丙氯酸之类的胺基酸，就像左手与右手一样，有两种无法重迭的异构物型态，分别叫做D型与L型。不同的异构物在人体的作用是大不相同，例如L型天门冬胺尝起来有苦味，但D型则是甜味；丙氢酸则是D型尝起来比L型甜。

这个咒式使用量子干涉，几乎将体内所有的胺基酸都强制变换为D型，使人体这部精密仪器的齿轮突然全都无法咬合，唯一的下场就是失去性命。

数法量子系咒式第六位阶「躯酸组式逆变法」在对方体内引发的变化，具有绝对的致死性。

如果能用强韧的生命力和咒式力抵抗干涉本身的力量，这个咒式就完全无害。可是我不想用自己的性命来测试我能不能撑得住。我想吉吉那应该没有问题，但是年事已高的嘉尔柏妮雅，她的下场绝对是和保镖们一样。

虽然使用金属障壁无法防御，但是可以抵挡发生的咒式对作用量子定数的干涉。

而且，吉吉那也使用了生物强化系第间位阶「躯异顺逆酵」的咒式帮我们强制治疗。咒式会产生消旋酶，能够将D型胺基酸经由转化为无光学活性的中间产物之后，再转变为L型将被强制转化的胺基酸再度变回正常状态。即使吉吉那在生物系方面已是到达者等级，但最多也只能发动三次咒式，除了我、吉吉那和嘉尔柏妮雅，没办法顾到其他人。

这是我和吉肯那同时使用两种咒式，才好不容易挡下来的残忍攻击。

等到兹欧·卢的咒式效果消失，我解开了栅栏。在我们四周的水泥地上，倒着三名保镖沉的尸体。我在内心因为无法拯救他们而道歉。我和吉吉那都不是那种能够拯救一切的英雄。

我回头，在铁门的另一侧，咒式的风暴已经止息。又再度安静的像是宛如刚刚的战门从未发生一般。

谜样的攻击者以及嘉尔柏妮雅的保锵们倒在地上。

「看来老将军兹欧·虑他『砂碟的食人龙』这个夸张的称号可不是浪得虚名。」

「简直就像吞噬着人类阴险残忍的虐杀。」

我和吉吉那不由得说出苦涩的感想。

「雷梅迪乌斯在哪里？」

嘉尔柏妮雅大喊。

我只能沉默地左右摇头。就算他当时倒下时还没有死，也不可能抵挡接下来的咒式。

「不知道是攻击者或是兹欧·卢，好像有人帮下了多余的礼物。」

吉吉那说话的同时，传来爆炸声。

爆炸声接着开始接连响起，往我们这边靠近。起筑物里冒出鲜红的火焰，我眼前突然一阵摇晃。是吉吉那抓住我的衣领，他同时还抱着嘉尔柏妮雅。

吉吉那带着两个人穿过门，逃向一般着阳光的户外。在爆炸的火焰由后方开着的铁门出现的一瞬间，我鼠觉重力好像突然消失。

那是因为生物咒式士吉吉那带着我们飞翔，我们往空中飞去。

车辆调度场的全貌展示在我的眼底。低沉的巨响响起，要是再慢一步，我们就会被金属板制成的屋顶击中。而鲜红的火焰一直烧向空中。

火舌已经靠近我们脚底。吉吉那展开了生物变化系咒式第三位阶「空轮龟」，使用咒式喷射出压缩空气加速，千钧一发地躲过。

火焰彷佛觉得很惋惜似地舞动着，往下方落去。

在耸立于调度场里的铁塔顶端，吉吉那抱着我用左脚着地。冲击的力道让铁塔的骨架弯曲，吉吉那右脚一点，再度飞了起来。

我们一面看着铁塔扭曲，接着缓慢地逐渐倾斜，一面在空中滑行。

在远方建筑物的铁板屋顶上，吉吉那的脚躁整个陷入屋顶着地。我被甩了出去，翻滚着抵销惯性的力量，用力撞上屋顶的水塔。

「你这样已经构成危险驾驶，违反航空法了。」

就算我好像已经快要脑震荡了，还是不会忘记发牢骚。

「真可惜，你坐免钱的所以没有保险。」

抱着嘉尔柏妮雅的吉吉那，泠冷地扔下这句话。

传来震耳欲聋的虽然巨响。我再度把视线转回后方。远方的调度场，已经被大爆炸吞噬了。

爆炸的烟雾和火焰就像是倒着向上喷的瀑布。钢筋和其他的建材被巨大的力量牵引着飞散开来，爆炸的气流彷佛突然吹起的狂风一样向我们吹来。

吉吉那山默地张开外套，不让嘉尔柏妮雅被碎片形成的小雨被及。

我把从鼻子上滑落的知觉眼镜重新戴好。

我们方才身处的车辆调度场，被火焰吞没而声个崩毁了。

第二卷 第四章 疑问者

由头顶土的蓝天

血色的蔷薇花瓣飘落

那甘甜的香气令我窒息

猫的脚踩上我的尸体

这真是极为适于死亡的一日

欧普德尔克·帕兹螂·纽多「蔷薇的葬礼」皇厝四四三年

「老口说，雷梅迪乌斯博士，我其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你。」带着严峻的语气，「帜光战线」的首领杰姆背着一张脸说道。

在乌鲁程南部，曙光战线总部的中庭内，正进行针对雷梅迪乌斯的拷问。

虽说是总部，但中庭的一角却有个菜园，穷酸的菜叶茂盛地生长着，鸡正啄食着撒在地面的饲料。他们背后用砂岩建造的建筑物，现在也看来好像随时会崩塌。曙光战线的聚集地，其实只是一般的民宅。

只有闻着雷梅迪乌斯的党员，他们憎恨的眼神勉强维持了一点紧张感。而那些指向青年、发着光的深灰色利器，是旧式魔杖剑的刀锋。

沙漠的战士们身旁，有个紧握自己衣角的少女。娜莉西雅的双眼潮潭，彷佛就要哭出来，紧盯着现场情况的变化。战士们逼近着首领。

「你在说什么啊，杰姆！是这家伙，也就是拉兹耶尔公司，把咒式武器卖给杜伽塔的耶！」

「就是这家伙发明的魔杖剑和咒式，让乌鲁穆这么痛苦！我向兹欧·卢发誓，一定要杀了他！」

一个瘦高、一个是壮汉的两名年轻党员，围着雷梅迪乌斯大吼。

「一群蠢蛋，」杰姆痛苦地脱口而出。「不事先通知我一声就犯下绑架案，是想把哲贝伦龙皇国也变成我们的敌人吗！」

杰姆压低音量叫着。党员们的脸上充满杀意。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放过这家伙！」

「对，就是不能饶他！」

「纳吉库，奈巴洛，你们两个都给我住手！」

名叫纳吉库的青年，将魔杖剑指向人质的侧脑。壮汉则在另一边举起魔杖枪。两人的手指都扣在扳机上，像是随时都要发动咒式。如果杰姆没有阻止他们，雷梅迪乌斯的头应该已经被炸飞了。

「哥哥你们住手！」

娜莉西雅拚命地抱住纳育库和奈巴洛的手及手臂。哥哥们的手充满了力量，即使被她抓住还是一动也不动。

「退开，娜莉西雅。都是因为拉法耶尔这家伙，毫无限制的贩卖武器，才会让爸爸妈妈，还有兄弟们都被杜伽塔……！」

纳吉库白已说的话让他出怨起亲人死亡的景象，脸上出现悲痛的神色。而奈巴洛的脸则是因为愤怒而扭曲着。娜莉西雅落下大大的泪珠。

「……那个，」

雷梅迪乌斯不看场合又暧昧茫然的声音在中庭里响起。

「真的是很不好意思，不过如果你扣了扳机之后爆炸，连你自己也会死吧？」

「你说什么，混账！」

纳吉库的表情暴怒，手指颤抖着扣下扳机。

「不叫以！」

雷梅迪乌斯叫苦，伸出右手抓住魔杖剑的旋转弹会。雷梅迪乌斯伸脚拐向战门经验丰富的纳吉库张开的双脚，一瞬间就将他绊倒。雷梅迪乌斯用缠住纳吉库的手夺走魔杖剑，把巨汉奈巴洛刺过来的魔杖枪的枪头夹在服下。雷梅迪乌斯轻轻一架，奈巴洛巨大的身体就跟哥哥一样倒在地上。

雷梅迪乌斯把手中纳吉库的魔杖剑丢向中庭的墙壁。

同时传来爆炸声。砂岩建造的墙壁出现龟裂，按着一阵粉尘落在沙漠战士们的头上。

一时楞住的党员们，好不容易才重新露出愤怒的表情。虽然他们把魔杖剑指向雷梅迪乌斯，但雷梅迪鸟斯却用严厉的声音闭门说：

「右边那个人和后面那个人！」青年伸出手柄。「你们魔杖剑和法珠的形式不合，如果用了就会和刚才一样爆炸！」

战士们慌张地低头看着自己的魔杖剑。雷梅迪乌斯继续斥责他们。

「在树旁边的那个人，你的咒印组成式不正确。叫奈巴洛的那个，啊！真糟，你的宝珠的式子编码根本不对！你用这种不该质的魔杖枪，没有弄死人真是奇迹。」

「不，我们每年都死很多人……」

被责骂的奈巴洛缩着巨大的身体回答。

「给我，我帮你修理。」

雷梅迪乌斯愤怒地靠近他，奈巴洛伸出魔杖枪。

「我不会把它抢走。这样就可以了，请你不要动。」

雷梅迪乌斯跪在地上。看见青年毫无防备的姿势，奈巴洛也就没动。魔杖枪指着雷梅迪乌斯的喉咙，他对着法珠挥动指尖，强制地在空中展开起动式。

「演算式是瓦德雷多？这已经是三个世代之前的古董了。果然没错，作用量子定数的设定也太随便了。我帮你把具现化式换成我的雷梅迪乌斯型，变换，启动。好，你射射看。」

奈巴洛犹豫着，但雷梅迪乌斯抓住他的手硬是发动。

出现化学炼成系咒式第三位阶「爆炸吼」，在中庭的上空炸开。爆炸声震动着所有人的鼓膜。白烟落下。

「好厉害，原来真正的『爆炸吼』这么真有威力。」

「而且这么快就可以发动咒式。」

战士们惊叹的声音在落下的爆炸烟雾中此起彼落。

「果然是旧型的。比最新型的威力小了三九·五八五五%，展开速度慢了二四·六七四五%。」

只有雷梅迪乌斯一个人好像很不满意，抬头遗憾地看着咒式。

「你，是怎么，」奈山罗惊讶地说。「是怎么解开说魔杖剑上的个人识别装置的？」「识别装置的结构是我发明的，不管有多复杂技都可以突破！」

雷梅迪乌斯骄傲地挺起胸膛。他绿色双眼中有着压倒性的自信，让巨汉奈巴洛后退了一步。

「那个……」奈巴洛旁退的男了畏畏缩缩地开口，「我的魔杖剑，最近，常常发不出咒式。」

他说着，把自己的魔杖剑递给了雷梅迪乌斯。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男子的行动上。雷梅迪乌斯瞥了一眼男子胆怯地递过来的魔杖剑。他把手上的弹仓拆开，再用华丽的手法重新组合，马上还给男子。

「细小的沙尘把接触端子弄脏了。偶尔要清洁一下，普通而言一年就要替换一次；乌鲁穆位在沙漠之中，所以大概三个月要换一次。这可是常识哦？」

雷梅迪乌斯若无其事地说。男子接过魔杖剑，边有边动着，位声说：「好厉害，一下子就修好运转不顺的地方。」

所有人的眼捏都出现找到救星的眼神。

「帮我看我的魔杖剑！咒式每次都会向右边歪两度！」

「我的魔杖剑要发动第三位阶速度非常慢！」

沙漠的战士们嘴里一边喊叫，一边逼近雷梅迪乌斯。

「没有工具，我没办法好好修理或是改造啊！」

雷梅迪乌斯的惨叫由顽固的男子们形成的人墙另一端传出。有个人马上跑进建筑物里拿工具。

就算没有工具，雷梅迪乌斯还是灵巧地进行修理。只要每修理完一把，战门经验丰富的战土们的双眼，就会像看见魔法的孩子一样，闪跃着赞叹的光芒。

纳吉库和奈巴洛则是仍然带着惊讶的表情倒在地上。娜莉西雅站在哥哥们身旁。「哥哥，怎么样？雷梅迪乌斯很厉害吧？」

首领杰姆看着组织成员们宛如天真孩童般的表情。他有些发愣地叹了口气。

我开着车。

我在红灯前停下车子。艾里达那东岸，中午时间的伊尔富南地区车流量很大。果然是大公司、政府机构与高级商店林立的地区，车子几乎无法前进。

「真是有够麻烦。」

除了塞车之外，接下来的那个会面，光是想到就让人心情沉重。我身旁的吉吉那没有看着前方，而是注视着人行道的方向。

「是葬礼。」

我顺着吉士门那的声音往人行道的方向有。企业大楼的一角正在举行葬礼，穿丧服的人们聚集在一起。在会场里，女人们抽噎哭泣，男人们默然伫立。

「他明明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把老公还给我！把欧多尔还给我！」

「可恶的祸式，欧多尔他的孩子年纪还小啊！」

看样子，这是祸式事件中被害者的葬礼。

应该是祖母的老妇人牵着穿小学制服的孩子站在一旁。少年似乎无法理解地看着大人们悲伤叹息的样子。

「为什么大家都在哭呢？奶奶妳好像也要哭了。」

孩子的眼睛看着四间。

「爸爸在哪里？爸爸在的话，他就会学小狗让大家开心对不对？」

牵着他的祖母想要回答，但话语却哽住了。

「是啊，那孩子，欧多尔模仿狗让大家……」

接着老妇人眼中落下泪珠。她按住自己的眼睛，用力紧握孩子的手点头。少年虽然搞不清状况，但还是拚命用手抚摸着祖母的背。

「奶奶不要哭。爸爸现在不在，换我来学小狗！」

孩子摸着祖母的背，说着说着他自己也哭出声来。这孩子应该也懂了。自己的父亲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我也无法直视这样的场面。

「请妳离开！」

我转向传来愤怒女子声音的方向。在葬礼的接待处，穿丧服的女子用力撞倒戴着臂章的记着。胸前挂着照相机的女子由会场被赶了出来。

我正在想着那会是谁，但一看见胸部我就知道是安洁尔。看样子，她想采访受害者但被拒绝了。站在安洁尔面前的女子双眼哭得红肿。

「请妳离开，关于我先生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安洁尔有神貌地行礼之后，离开了会场。走到人行道上的安洁尔，注意到我在车上看着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她用蓝色的眼睛看着我。

安洁尔一语不发的走在人行道上。我们背后的车按下喇叭，我往前看才发现红灯已经变绿了。我让车子慢慢前进，和安洁尔并行。

「工作的地方总是聚集着人们的不幸还真是辛苦。」我出声叫安洁尔，向前走着的安洁尔停下脚步。

「我已经习惯了。」

她没有回头，开口说出的声音带有颤抖。她伸于擦拭眼角。原来她也有我不曾见过的纤细之处。我为了反省白己轻浮的话语而停下车子，对安洁尔说：

「嗯，我的工作也是一样。如果没有发生不幸的事情，是不会呼叫进攻型咒式士的。」我思考着该如何往下说。「所以，不要这么沮丧了。」

不知道是从哪里推论出「所以」的。自己说的话太没有意义，让我想吐。

「对受害者来说，采访就好像再次挖开他们的伤口。所以我已经习惯被讨厌、被赶走了。」

安洁尔停下脚步转身。她蓝色的眼中混着爱郁的神色。

「可是，如果报导里面没有受害者本身所说的话，大家都只会把这个事件当作是别人的事。只会觉得是有个跟自己毫无关联的人死了，然后事件就这样被遗忘了。」

「也许吧。」

对我来说这也是无关的人引起的无关事件，只不过是因为工作才有所牵扯。

「靠我自己没办法解决事件。我没有跟警察一样的办案能力，也没有像进攻型咒式士一样的战门能力。我能做的只有这件事。所以我已经习惯了。」

安洁尔像是自言自语似地继续说下去。

「……只是太过习惯也不行。」

我真心同意她说的话而点头。安洁尔也露出微笑。

安洁尔摇了摇头，像是想要把自己的懦弱用间。她的手紧紧握住挂在脖子上的照相机。彷佛那是她身上唯一的武器。

「等到这个事件结案，采访结束以后，我可能要到国外去采访。」

「真的是很辛苦。」

「现在乌鲁穆的政局似乎很不安定呢，」女记者的双眼望向遥远的西方。「杜伽塔为了扫除不安的政治情势，将要邀请各国的代表举办祭典。顺带一提，有份不太可靠的情报指出，昨天『曙光铁锤』在车辆调度场犯下案件。」

安洁尔用疑问的眼光看着我。

「那个事件好像和进攻型咒式士有很大的关系，嘉优斯你知道些什么吗？」

「不知道。」

能够探听到昨天那场惨烈的战斗，真不愧是安洁尔。

「对了，嘉优斯你们要去哪？」

也许是在我身上嗅出了事件的气味，安洁尔的眼睛发亮。

「哦，我们要去探病和谈生意。」

我一边回答，一边眺望着道路远方的奥利耶拉尔大河。河面上阳光闪烁，可以看见一座小岛。

船头剖开河面前进。载着我和吉吉那的转运船，轻快地前进。

拉兹耶尔咒式综合公司最核心的单位，拉兹耶尔咒式精密技术研究所，就位于奥利耶拉尔大河下游靠近同盟方向的小岛上。

由河面上望去，岛上冰冷的白色立方体型建筑，好像要压倒岛上的绿意一般，在阳光的照射下咱们生辉。那些是拉兹耶尔最自豪的研究所及工厂设备。

墙面那种不可思议的白色，是来自现在已经广为使用，以氧化钛为原料的光触媒涂料。会对光线产生反应，分解表面的汗垢、油脂、细菌与氮氧化物。

「真是盖在很麻烦的地方。」

吉吉那的低语从我背后传来。

「那里为了保持机密所以没有架桥，只能搭拉兹耶尔公司营运的转运船前往。」输送船与小船在桥面上来同行驶。虽然是看似和平的景象，实际上背后却蕴含章素。「在委任统治的名目之下，艾里乌斯郡的统治或是各种条约都极为松散。而且像小岛这样封闭的环境，对于大企业建造咒式技术的实验场地也比较容易。」

我的声音混杂着掠过河面的风声。

「据说夏曼多咒式化学公司或是欧得列克技术联合，同样也正在艾里达那的河川或是深山里建造类似的设施。」

「是因为他们有太多必须际瞒的事情吧。」

吉吉那的声音无精打采的。接下来他的状况会更糟。

「对了，昨天的事件不知道怎么样了，我们有要向对方说明的事情，而不知道嘉尔柏妮雅会不会对我们说明他们那边的情况。」

我站在船头，说出心里的想法。吉吉那没有回答我。

「吉吉那，就快到拉兹耶尔岛了，再忍耐一下。」

我回头看，我的伙伴坐在船尾。上口古那的美貌罩上了阴影。

吉吉那的体重和大型机车差不多，密度比水大，如果他掉进河里，就只能从河底走回家了。前提是要可以长时间持续使用产生氧气的咒式。如果有机会可以把他推下去就好了。

「你这家伙，又在想些不必要的事了对吧？」

「我哪有，才没有。我只是在想世界能够永远充满爱与和平就好了。」

我觉得吉吉娜的直觉一年比一年敏锐了。可能只是因为他变得越来越接近野生动物。

转运船在利用河湾建造的唯一港口靠岸。我们下船，踏上埠头的水泥地。我们正想前进，就被守卫拦下盘查。接着没收了我们的魔杖剑。吉吉那虽然不情愿，但是政告诉他拉兹耶尔岛上不会有危险而说服了他。

岛上的负责人员带若我们踏人岛内。我们走过公园竖着石碑的绿色草坪旁的道路，往白色的建筑物群之间前进。简直就像迷宫一样。

我们来到小岛中央的一栋大楼前。穿过写着中央研究所字样的门。在玄关又有守卫详细的盘查我们的身分，费了一番半夫才通过。

我们走在有着白色墙壁、白色地板、白色天花板的走廊上，走向公司内部的医院。

我和吉吉那走在长长的走廊上，我心里想着还好这里不是艾里达那中央医院。我每次只要经过艾里达那中央医院，就一定会想起那件事。

想起我的挚友赫洛迪鲁，在早春的枢机主教事件中被炸死。

还有赫洛迪鲁的背叛与哀伤。

我们被带到有着厚重桌子、书架与计算机终端机的房间。虽然有病床与医疗设备，但这里与其说是病房，还比较像是办公室。

病房中的嘉尔柏妮雅，坐在办公椅上迎接我们。由她坐在椅子上刚毅的姿势，看不出精神或肉体上有任何被打败的痕迹。

「昨天的交易失败了，而且是最糟糕的失败。」

我和伙伴刚在桌子前的接待椅上坐下，嘉尔柏妮雅便马上攻击我们。

「保镖们死亡，赎金二十亿伊恩被抢走，还失去了我的侄子雷梅迪乌斯。我该找谁来负起这失败的责任才好呢？」

听见老人的责备，我静静闭土眼；隔了好一段时间才开口……

「我和伙伴的确是有疏失，」

我在嘉尔怕妮雅继续做出攻击之前接着说。

「可是，成功交换人质是爱格鲁多的任务。我们的任务，是为了防止对方使用武力，而在我们这方预备可以抗衡的条件，目的是让谈判可以在对等的条件下进行。最主要的目标是保护妳的生命。」我回敬对方。「这些责任，现在妳能够归咎到我们身上吗？」

身分崇高人物的精神状态有个特征，就是会把责任归咎到别人身上。如果不坚决的否认，结果会变得很可怕。

「我也可以使用提出损害赔偿诉讼这种方式哦？」我用相同的笑容回敬嘉尔柏妮雅试探的微笑。

「很遗憾，没行告知警方就进行人质谈判是非法的行为，不能提出诉状。请不要用这种一眼就会被看穿的方式威胁我们。」

我吸了口气继续说：

「我甚至觉得，那个武装集国是在妳的指示下袭击我们的。妳是不是认为，即使把赎金交给曙光铁锤，对方也不会干脆地送回雷梅迪乌斯博上，所以在自己再加了个保险呢？」

「你想太多了。我不会冒下无法带回雷梅迪乌斯的风险。」

拉兹耶尔领袖的眼中，有着如刀刃般的光芒。看来我的试探落空了。

「也对。无论是曙光铁锤或是你们拉兹耶尔财团，同样都被那个武装集团袭击。不，他们的目的应该是歼灭在场所有人。」

嘉尔柏妮雅垂下深弱翠色的双眼，陷入思考。

「袭击者的身分和目的都不明。到底是谁为了什么目的何必须破坏人质的交易呢？事件发生之后，爱格鲁多也失踪了。」

看样子她和我样，都不认识袭击者。

「昨天晚上警方在现场的搜证也没有发现任何线索。那倒爆炸很明显是为了要消灭尸体和证据。理所当然地可以推论出，这个事件有第三者介入，也就是爱格鲁多是主谋者的手下。」听完我的见解，老妇人没有开口。爱格鲁多失踪了，再加上我们看见雷梅迪乌斯由于使用爱格鲁多提供的识别机而死亡。谜团越来越深了。

房间里陷入一片沉默。

我注意到嘉尔柏妮雅手指放在桌面上玩弄着的东西，那是放在涂上成黑白两色的棋盘上的士兵棋子。

因为我的视线才让嘉尔柏妮雅注意到口已无意识的动作，她露出寂寞的微笑。

「这个吗？」老妇人用手拾起士兵的棋了。「这是那孩子擅长的却尔斯象棋。上面重现了他在大陆大赛优胜当时棋步的棋谱。」

「尖牙、鹏鸟和大象，真是奇怪的棋子呢。」

「对，这是旧式却尔斯象棋的棋子。是那孩子告诉我的，尖牙或象是主敦的棋子，鹏鸟或船后来就演变成城堡的棋子。」

「真的变了很多呢。」

我的话让嘉尔柏妮雅的额头出现疲劳的阴霾。嘉尔柏妮雅充满皱纹的手指间拿着黑珊瑚制成的棋子。她动了手指，把棋子放在棋盘的边缘。

棋子中士兵变成龙，扣头看着弦。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回望龙那愤怒的双眼。

「那孩子是很棒的棋士。曾经有谣传说，再继续下去他说不定会记住却尔斯象棋一共二十五乘以十的一一五次方个棋谱。」

我不禁颤栗。老贵妇滔滔不绝说出的那个数字，比全宇宙的原子总数还要多。

雷梅迪乌斯如果真的是跟传间一样的少年，那的确真的是记忆与计算的天才。身为凡人的我，光是要记住嘉尔柏妮雅重现出来的棋谱都很困难了。

老贵妇的视线落在窗外拉兹耶尔公司的用地上。

「回想起来，我真的对那孩子做出很残酷的事。为了拉兹耶尔财团的九千人，还有旗下所有公司的数万名员工，而让他放弃了目前喜欢的却尔斯象棋，还有成为翼将振翅飞翔的机会。我扭曲了他的人生，逼迫他专心进行咒式制品的研究。」

她说出苦涩的话语。

「而且，正义感那么强的孩子，知道自己想出来的武器帮助乌鲁穆的独裁者进行统治，不知道会有多痛苦。」

身为拉兹耶尔财团领袖的表情以及身为一名女性的表惰，在她脸上重垒。

「因为让他研究兵捕，招来『曙光铁锤』的怨恨，结果最后，我失去了那孩子。」

老妇人的眼神流露着迷惘。

「可是拉拉耶尔要生存下来，只能依赖雷梅迪乌斯的头脑，往军事产业路线前进。」

属于八大企业之一的巨大企业拉兹耶尔公司，看来也不是什么都办得到。如果不藉由开发咒式兵器和国家结盟，就会在企业重组中被并吞。

罩上一层水气的翠绿双眼，又再次看向室内的我们。

「不好意思，让你们两个年轻人听我这个老人家发牢骚。」

「不，这是很珍贵的一席话。」

我只能敷衍地回答毫无意义的话。

气氛又再度陷入沉默。老妇人暂时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之中。她指尖的士兵棋子，仿佛表示着她内心的决定一般，回到了棋盘的中央。

「我还是无法接受。这样下去，曙光铁锤应该还是会继续攻击拉兹耶尔公司。不行，我不能让人看扁拉兹耶尔子爵家。」老妇人看着我们。「我还想要继绩委托你们。」嘉尔柏妮雅的视线，是大企业领袖冷峻的视线。

「我希望你们追查曙光铁锤，拿回二十亿伊恩。然后，把雷梅迪乌斯带回来。」

雷梅迪乌斯恐怕已经变成尸体了。可是，我和吉吉那都没有指出这一点。

「还要请你们追查爱格鲁多以及他背后的主使者，这是我对雷梅迪乌斯能做的，最起码的补偿。」

我们签署正式的委托书，我和吉吉那同意插手这桩麻烦事。

准备离开房间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便问嘉尔柏妮雅……

「如果曙光铁锤这么憎恨拉兹耶尔，妳身边要有些保镖比较好吧？」嘉尔柏妮雅脸上的老态消失，嘴角露出无畏的笑容。

「这里是河中的孤岛，没有任何人可以侵入拉兹耶尔总公司的小岛。就算被第六位阶的咒式攻击，也可以用防御咒式和结界防御。」

我被老妇人有绝对自信的气势压倒。大企业总公司投入防御的金钱和人力的确不容小觑。

可是，为什么立于他人之上的人物都会这么有自信呢？我无法理解。

「而且还打算进行其他计划。」

「妳要雇用其他进攻型咒式士吗？」

「我没有必要全盘托出。你们只要尽全力做好你们自己的本分就好了。」

她拒绝回答。

和嘉尔柏妮雅的会面结束了。我和吉吉那由病房告辞。

与拉兹耶尔领袖的会问令我和吉吉那十分疲劳。我们顺着原路四去，穿过大楼之间，经过有纪念碑的公园旁，回到拉兹耶尔岛港口。

搭上转运船之前，我向埠头值班室冷淡的负责人员办手续。

我把手伸进旁迪的保管架，在几百把的脆杖剑之中，寻找我的爱剑优附加。我一眼就找到了。

吉吉那站在被波浪拍打着的港边，望着奥利耶拉尔大河。

「喂，吉吉那，你的存在己经对这世界造成阻碍了，快跳吧，不是跳到船里，是河里……」

「你这人渣不准动，就维持这个姿势讲话。」

虽然吉吉那放低音量，但他的语气很强硬。我继续假装在架子里寻找自己的魔杖剑，不理会负责人员吃惊的眼神。

「你的演技刚好及格。可是嘉优斯你那白痴的表情演得太完美了，收敛一点比较好。」

「你这一脸没知识的屠龙族，迪普也会吃下去吧，」我继续假装找东西。「你特地要我配合演出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追假装打呵欠，一边对背后的吉吉那说。

「以我为准三点十六分的方向，仰角六.一度，大概距离这迪瓦五〇公尺的岸上。」我把剑丢在地上，一边假装捡起来一边若着吉吉那指示的方向。

「从大楼的窗户里，有人在看我们。」

我改变知觉眼镜的倍率，看着奥利耶拉尔大河的对岸。在把焦距对准在岸边并排的大楼上，开始寻找。

「在那里？」

「圆形大楼旁边的第六间。太慢了，已经逃走了。」

说调高倍率依照吉吉那的指示寻找，我也看见了。

「是大楼上的窗户关起来，只打开几公麓的那个地方吗？」

「对。」

没有使用咒式，而且只用右边眼角余光；我不晓得吉吉那到底是怎么发现监视的迹象。恐怕是因为他的敌人年年都在增加的关系。

「是什么人？我的狂热追随者吗？」

应该已经没有必要继续假装。我把爱剑「断罪者优尔加」挂回自己的皮带上。剑的重量让我找回平常习惯的感觉。如果没有魔杖剑，我会觉得腰间空空的没有安全感。

「别说难笑的笑讯了，我有种不好的感觉。」

「应该是跟昨天交换人质时跑来袭击的人有关吧？」

「应该是。」

我跟吉吉那一时说不出话来。接着吉吉那开口：

「虽然我刚刚没有说，不过嘉优斯，你为什么要接受嘉尔柏妮雅的要求？」

「不知道。可能只是因为觉得那个老人家很可怜。」

伙伴带有紫色的银色双眸看着我，我正面和他对看。吉吉那为了找屠龙刀涅雷多，又把视线转回架子。

「吉吉那你也这样觉得吧，谜题还没解开就被强制要求退场，感觉会很差吧？」

听见我的话，吉吉那用力点头。所谓进攻型咒式士，毫无例外都是好奇心很强，只能接受有理论基础的事物。同时具有这两样特征的，不是小孩就是变态。

「在找到满意的答案之前，说想继续做下去。」

「如果风头不对怎么办？」

「那时候就逃跑。」

吉吉那用吃惊的阪神看着我。

「那我们就继续讨论。首先，为了确认人质的身分，使用爱格鲁多交出去的识别机时，爱格鲁多看到雷梅迪乌斯快死了为什么没有出声？」

我一边把战斗用皮靴的鞋尖踏上港口的防水水泥，一边回答吉吉那的问题：

「嘉尔柏妮雅老婆婆应该也注意到这件事了。我已经跟情报商威涅尔抱怨过，叫他重新好好调查爱格鲁多的事情。」

我用知觉眼镜当作屏幕，显示相关的情报。

「爱格鲁多·拉斯·古里席多。虽然的确是实际存在的咒式士，但派当地人去他的事务所探访后发现，那过已经人去楼空。虽然到上周为止好像仍在营业，但是世际上从没有人看过有客人进入，也没有纪录。过去的成就和协会认证也都是伪造的。似乎曾经有人窜改过。」

「这是典型仇装用事务所的手法，不过实在是做得太精细了。」

吉吉那沉默着。我找到插着屠龙刀涅雷多刀身的刀鞘。光是要拿起来就让我的腰都快被压醉了。

这重量连身为进攻型咒式士、臂力不差的我都只能勉强举起来。前锋咒式士能够像拿着小树枝一样，若无其事的挥舞这么重的刀，我实在不觉得他们是人类。吉吉那满不在乎地继续说：

「我直接先说最糟的假设吧。嘉优斯，你有注意到昨天那些袭击者使用什么魔杖剑吗？」

「没有，我没有余力注意那种事。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可以分辨他们的身分吗？」

我尽量不露出拚命用力的样子，利用离心力把屠龙刀扔出去。刀身在空中画出拋物线，吉吉那只用右手就轻松按住。他用单手把刀收到背后，刀身的结合圆盘旋转，发出铆钉松开的声音。吉吉那的臂力到底有多强，我已经连想都不愿意去想了。

吉吉那的视线向着遥远的对岸。

「那些魔杖剑，是夏曼多公司的『猎师』系列。」

一阵苦涩感涌仁我的喉咙。

「你是说，龙皇圆的咒式企业，夏曼多咒式化学公司的魔杖剑『猎师』系列吗？」

「对。」

「这样就奇怪了，」我注意到异常之处。「夏曼多公司的『猎师』系列，是在去年的咒式具展示会上公开了一部分的概念魔杖剑。着重在连射功能和室内战压制对手的能力。别说在市面上销售了，应该连上市的计划都没有。」

「对，这段预计明年以后会当作龙皇国的警察或是咒式部队的配备，但目前仍处于反种试验中的阶段。」

「该不会，这次阻止绑架事件，是夏曼多公司害怕雷梅迪乌斯咒式博士重回工作岗位，因而进行企业层面的妨碍？」

吉吉那看着前面回答：

「先看眼前世际的线索就好。弄个不好说不定会惊动警方或是军方，」吉吉那继续推测。

「由目前的情况看来，那些制击者不光是军部爱好者伪装成的，说不定是某处的军队。刚才的监视者，也跟这条线索有关系。」

吉吉那触碰了我刻意避开的假设。跟国家有关的事可不是像我们这种个人事务所应该牵扯在内的。

如果是单纯的军装爱好者，应该会戴上部队车或是阶级章，但是他们完全没有这么作。反而是隐藏了能让人追查身分的线索，让人感觉更像是正牌的。

我心里又再出现疑问。

「军方或是警察阻止雷梅迪乌斯的救援行动，理由到底是什么？」

吉吉那没有回答，我也把问题放在一逞，试着解开一连串复杂的关系式。我撇开不确定的因素，代入确定的因素，但是还是什么都想不出来。

变出质在太多了。我同时也想起冗次以上的方位式是解不间的。

「照这个样于看起来，说不定拒绝嘉尔柏妮雅的委托会比较好。」吉吉那钢铁般的声音，把我拉洲现实。

「现在才说已经太迟了。」

我往船的方向走去，才好挥开讨厌的想法。我将右脚踏在船上，低声自言自语。

「我们已经卷进事件里了。」

这是我个人的正确判断。与其说是正确，不知说是对这情况无能为力。

第二卷 第五章 晚宴的邀约

这世上最恐怖的，莫过于无法沟通这件事。

那是一个连语言也失去意义，永恒的沙漠世界。

达迪欧·鲁夫·波尔波克伯爵「意义与意志的墓志铭」序文皇历四一六年

「嗯，接下来还需要贤古塔斯的相位稳定装置一〇二式、仿欧得列克的九一年型艾基薛克机、西基站公司的咒印控制端子与变换机……」

雷梅迪乌斯一边检在纸袋里的东西一边走着。在青年博士的左右两旁，瘦高的纳吉库与巨汉奈巴洛兄弟也抱着一样的纸袋走着。

在三名男子前方，娜莉西雅把手臂在背后，开心地边跳边走。

一行人在砂岩建筑林立的街道上前进。他们走进一间酒店的门口，在座位上坐下。娜莉西雅很理所常然地，坐在雷梅迪乌斯旁边的位子上。虽然妹妹意味明确的行为让纳吉库哼着一张脸，他还是把脸转向老板。

「我们每个男的都来上一杯乌鲁穆的红酒。」

「人家也要~~」

「娜莉西雅妳要到明年才过成人式，」纳吉库表情认真地说。「在那之前，我要尽到哥哥的责任，不会议妳喝酒的。」

「可是奈巴洛哥哥在成人之前就开始喝了！」

「就是因为这样，」纳吉库表情严圳地说。「妳是我最重要的妹妹，我不想让妳变成像奈巴洛那样的大祸鬼。」

「纳吉库哥哥，你这样对我太坏了。」

娜莉西雅鼓着脸颊，奈巴洛缩起巨大的身体。他们从老板手中接过酒杯，男子们对着街角举起酒杯。娜莉西雅则是自己一个人举起红茶杯闹瞥扭，雷梅迪乌斯露出微笑看着她。

「那我的润给妳一点好了。」

雷梅迪乌斯拿起杯子，在娜莉西雅的红茶杯中倒入几滴鲜红色的液体。少女因为被当作大人对待，表情开朗了起来。

「雷梅迪乌斯你太龙娜莉西雅了。」

纳吉库灌了一口装在未上釉的粗糙杯子里的红酒。

「是这样吗？」

纳吉库没有回答，保持沉默。他好像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雷梅迪乌斯无法忍受这种情况：

「怎么了？如果有话想说就说吧？」

「唉，就是那个，」纳吉库想着该怎么说，最后终于脱口而出。「你提醒我注意爆炸的事情，我觉得应该要跟你道谢。」

「我和纳吉库大哥一样，想跟你道谢。如果继续那样了去我也会死。」

巨汉被酒呛到，但还是接在哥哥后面道谢。雷梅迪乌斯浅浅地苦笑。

「纳吉库先生，奈巴洛先生，那已经是三个礼拜之前的事了。」然而纳吉库和奈巴洛却露出有点认真的表情。

「乌鲁穆人很重道义，一定会用性命报答救命恩人。」

「太夸张了啦。」

「不，我向兹欧·卢发誓，是认真的。当你有困难的时候，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我的命也是。我向兹欧·卢发捏了口。」

纳吉库和奈巴洛举起一举杯，而喝了一口。雷梅迪乌斯安静地点了点头，回应年轻沙漠战士们的誓约。

「那个，我也是。向兹欧·卢发誓。」

娜莉西雅模仿哥哥们举起酒杯，放到嘴边。她安静地喝着香甜的红茶。应该是因为还很烫，所以无法一口喝下。

「不过，兹欧·卢是指什么呢？我到乌鲁穆来之后已经听过好多次了，是虚构的信仰对象吗？」

娜莉西雅听见雷梅迪乌斯的问题，用责备的眼神看着他。

「你这样说很失礼喔。反正对哲贝伦人来说，我们的信仰看起来很傻吧。」

「对不起，是我不好。」雷梅迪乌斯位下留着长发的头。「那兹欧·卢是？哎呀，我是真的想知道。」

娜莉西雅把头转向一边。等到她好像终于原谅把头垂得更低的青年之后，才又转向正面。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告诉你。」

娜莉.内雅右到纳吉库和奈巴洛点头之后，开始用歌唱般的语调述说。

「从前从前，乌鲁穆被邪恶的国正统治着。四处都充满了人民痛苦哀叹的声音。人们虽然向神明祈桶，但是都没有质现。」

少女眼中点亮了哀怨的火光。她的双眼望向街道的远方。霄梅迪乌斯也和少女望向相同的方向。

「有个女子的丈夫、孩子和父母都被邪恶的国王杀死了。女子过于绝望，登上荒凉的德力拉山想要寻死。她在充满死亡和寂静的山上走了七天七夜。但她依然没有死，她叹息的声音穿过山脉，在山谷里发出回音。等到女子恢复意识之后，发现古老的砂碟之龙，兹欧·卢就在她面前。」

在遥远的地方，可以看见暗灰色的山脉，那就是德力拉山。娜莉西雅唱起乌鲁穆语的诗句。

「女子请求兹欧·卢帮助她。『龙啊，没人帮助我们，我们只能等着被邪恶的国王虐待而死』。可是龙回答：『我因为吃人而被惩罚封在这座山里，因为长眠失去了力量，没办法帮助妳』……」

雷梅迪乌斯一句话也没说，仔细听着。娜莉西雅彷佛被传说附身一般继续述说。

「女子说：『那就吃了我，把我的血肉变成龙的力量，打倒邪恶的国王吧』。按着女子就跳进兹欧·庸的嘴里。食人龙因为有血肉当供品，取回了力量，从封印中解放出来。兹欧·虚飞越山脉、飞越沙漠，飞舞着降落在宫殿里。能杀了哭叫的邪恶国王，吃掉他，他的手下也全部都被吃掉了。」

少女用瞭亮的声音说：

「兹欧·卢爬上成为一片血海的宫殿尖塔，对着人们说：『献上血与肉，那么我就会再次出现，吞噬乌鲁穆的敌人』，牠用哀伤的声音叫着。接着龙就化为灰烬。然后龙的灰烬消失在天空的另一端。直到再次有人献上血与肉之前，龙都会一直沉睡。到现在也是这样……」

娜莉西雅说完了。故事在雷梅迪乌斯的胸中回荡着。

「真是一个哀伤的故事。哀伤的人们，其实并没有得救。」

雷梅迪乌斯断断积续地说着。娜莉西雅的脸上罩上阴霾。她用手玩弄着已经空了的红茶杯，接着由椅子上起身。

「可是，这个国家就是痛苦到，让人民想要把希望寄托在兹欧·卢这种神话故事里的角色上。」

奈巴洛时了一口唾沫嘟囔着。乌鲁穆的街角在他们眼前伸展开来。

随时都像一要崩塌的砂封建筑，用木材撑起布搭成的商店。来往的行人们表情都很疲倦，绷着一张脸。资源丰富的沙漠之圈，为什么会这么贫穷呢。

「所以，我要成为兹欧·卢。变成杀死杜伽塔、吃掉他的龙。」

纳吉库恐怖的视线让当梅迪乌斯有种不祥的感觉。眼前的男子，彷佛真的就要变成龙。纳吉库发现雷梅迪乌斯露出担心的表情，露出微笑掩饰。

「不要介意。这是我们的事情。」战土快活地继续说。「你来了以后，提升我们『曙光铁锤』的武装程度，真是帮了大忙。而且娜莉西雅也因为可以和你说话，变了一个人似地有精神起来。」

纳吉库的侧脸露出微笑，雷梅迪乌斯也对他微笑。青年把杯子拿到嘴边。娜莉西雅到店门口再仙女了一杯红茶。纳吉库望着妹妹。

「就像他们说的一样，我是奈山罗和娜莉西雅的哥哥，更小的弟弟和妹妹，还有父母都被社伽塔杀死了，娜莉西雅变得很消沉。所以我很高兴她现在已经稍微会露出笑容了。」

老板好像对娜莉西雅说了些什么，她露出笑容。纳吉库注视着妹妹的眼睛露出了一丝温柔。纳吉库对雷梅迪鸟斯说：

「我不明白，你可以回哲贝伦没关系，为什么要留在这沙漠里？你该不会是因为拉兹耶尔公司随便宝咒式兵扫而想要替他们赎罪吧？」

雷梅迪乌斯举高酒杯，大大地吞了一口。

「不要一口气喝下去。红酒对外国人来说太烈了，你不要每次都做一样的事。」纳吉库苦笑着摩擦他的背，需梅迪马斯泪眼朦胧。

「……我，我不是为了这个而待在这里的。」

雷梅迪乌斯绿色的双眼紧盯着眼前的市场。在沙漠的街角，三个男子相对无言。

彷佛要打破这沉默一般，市场传来惨叫。外国人、战士们和少女跑进小巷。穿军靴的士兵踏入市场。

穿深绿色制服的两个小队闯进市场。军人们举着魔杖剑。林林总总的刀刃反射出凶猛的光芒

斜戴着军帽的指挥官踏出一步，睥睨着一字排开的军队。

「四等阶级的公民在这里开市场，并没有得到杜伽塔阁下的允许。所以我们要强制驱离。」

他对着胆怯的人们大声说。

「怎么可以这样，」魔杖剑刺向张开嘴巴的小贩口中，按着喷出火焰。黑色与绯红色的爆炸，让提出质疑的男子的头盖骨消失了。

从脖子以上都消失的男子，还暂时站立了一会儿。他从脖子切口的气管中，彷佛气喘发作似地发出最后的呼吸声，鲜血由他的颈动脉向上喷出。

尸体倒在大地上，被干燥的沙尘覆盖。同时，第一批军人一起发动魔杖剑尖端的咒式。火焰，雷电，爆炸，钢铁。惨叫，尖叫，愤怒的声音。烧起来的棚子，掉落破碎的陶器，被踩碎的水果，四处窜逃的人们。

数秒前还很和平的市场，已经陷入混乱的阿鼻地狱。

「雷梅迪乌斯，快逃！」

纳吉库大喊。可是雷梅迪乌斯没有移动；雷梅迪乌斯的眼睛无法离开杜伽塔的士兵于中的魔杖剑。

「那是，拉兹耶尔公司生产的最新型突击魔杖剑。」

雷梅迪乌斯的声音呆滞。

「从理论到构造设计，都出我一手打造的『平稳的旗手巴格雷克』系列九四式。」

那是雷梅迪乌斯设计的随杖剑，名称代表他的希望。穿着深绿色的军人，使用雷梅迪乌斯的魔杖剑蹂躏市民，践踏他们。

无论他寄托了什么想法，武器就只是武器。只不过是吸取沙漠人民的鲜血，滋润拉兹耶尔晚宴的邀约财团的商品而已。

看见这番嘲弄他过去，制欺欺人的景象，霄梅迪乌斯呆滞地站立着。熟悉声音的惨叫，把雷梅迪乌斯的意识拉回现实。

抱着哭叫幼儿的娜莉西雅跌倒了。少女试图起身，但军人的魔杖剑指着她的头部。士兵的眼中只有觉得她很碍事的表情。那眼神就像想用指甲弹开路边的小石头。

雷梅迪乌斯由准备跑上前的纳吉库手中抢过魔杖剑，编织出咒式。

那是无意识的行动。他为了拯救娜莉西雅而自然地动了起来。他并没有意识到原来在自己记忆的深处，有着自卫用的进攻型咒式。

他只是觉得这样的景象不对。他必须设法修正。

咒式爆炸开来。

瞬间陷入寂静。按着更深的静谊笼罩住市场。

所有的士兵都倒下了。他们的口鼻及耳朵渗出暗红的血液与体液，失去了性命。无声的热风带着沙尘，吹过这片惨况。

雷梅迪乌斯不带任何表情地看着自己引发的这场杀戮。只剩娜莉西雅和她怀扭的幼儿，抬头看着雷梅迪乌斯。

「……雷梅，迪乌斯？」

无法理解状况的娜莉西雅出声叫他。雷梅迪乌斯用不带风惰的双眼看着娜莉西雅。幼儿的哭峙，宛如要直达青天似地涌出。

我一直等威涅尔的情报等到中午。可是只得到他「依然没有任何进展」的讯息。

下午我到补习班去保持副业——讲师。我出了跟山一样高的作业给期待周末的学生们，稍微让我的心情好了一些。

我问到事务所，吉吉那站在私人空间的出入口。我跟着他那得意洋洋的视线往前看，他已经完成那个碍事的柜子了。吉吉那把手放在下巴上，看着自己的柜子。

「你看塔雷尔克怎么样？很不错吧？」

「哪里不错了，不是教你不要随便帮枢子取名字吗？」

「这样连人都装得进去吧？真是收纳能力很优秀的孩子。」柜子下方街道对开的门，的叫你是连人都装得进去的大小。

说用知觉眼镜测量柜子的容量。根据人体关节移动的极限进行计算，结果还是装不进去。

「不，没办法哦，吉吉那？」

「你说什么？对塔雷尔克来说没有不可能。柜子里面装有无限的可能性。」

「不好意思，请你用我也能了解的理论体系跟我对话。我有时候会觉得是在跟外星人说话，而且，在我计算过后发现还是装不下哟。」

「要赌一百伊恩吗？」吉吉那眼中仿佛剑尖的光芒指向我。

看来吉吉那是想解决初春欠我的那笔钱。我稍微想了一会儿就回答：「赌了」。

吉吉那弓起他高大的身体，钻进柜子。当然，他的长手和长脚是进不去的。可是吉吉那突破了关节的弯曲极限，把全身都装进柜子。从某方面来说还真了不起。

「怎么样？很完美地装进去了吧？」

变成长方形的吉吉那满脸得意地说。四角形的人体，好恶心。

「不行，门如果关不上，我就不承认装得进去。」

吉吉那同意。他点点下出，我关上门。吉吉那高大的身体完全装进了柜子里。

「完全装进去了，那我给你一百伊恩。」

我从钱包拿出一百伊恩的硬币。我把硬币从门上的缝隙塞进里面。我趁吉吉那在里面接过硬币的时候，顺便把魔杖剑插进门两边的把手。

满是的吉吉那准备从柜子里出来。可是因为魔杖剑卡住了门，他当然不可能也来。「嘉优斯，说要出去！打开！」

我露出恶临的微笑，彬彬有礼地对祖面的吉吉那说：

「这位客人，接下来的出场货单一百伊恩哦。」惊人的怒气由柜子里面溢出。哇，好恐怖。

「你这家伙，在那里不准动。我要在你脖子和身体中间开个缝。」

「请讲请。客人您辛苦做出来的柜子，自己亲自打坏从里面出来，这也是种艺术表现上的自由。」

相对于柜子里头惊人的内心纠葛，我则是边哼歌边等。我哼着露露·刘轻快的旋律，充满期待地等着。

终于，一百伊恩从门缝里滚了出来。我小心地捡起硬币大人。

「……还你，放我出去。」

「不不不，出场费是一百伊恩，可是闭门的费用一千伊恩得要另外计算哦。」

比刚才强了一倍的杀气涌出。可是，肯定那什么都不能作。我边用手指在柜子上敲着边等。我用克劳凯德遁走曲的旋律，充满期待地等着。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接过从门缝间递出来的一千伊恩。

「……放我出去。」

「不好意思，这位客人，要带出在下的干劲需要一万伊恩。」我刚说完，吉吉那的双手就打穿柜子的两边跑出来。

按着柜子下方传来破碎的声音，冒出两只长腿。接着吉吉那的头穿破枢子上方出现。身体是柜子的异形魔人出现了。吉吉那的头，放出令我无法直视的庞大杀气。

「太棒了，吉吉那，现在的你对我来说、对我来说实在是太过于耀眼了。」

「嘉——优——斯——」

吉吉那的声音彷佛是由地底传出。战士的手穿破柜子前方，取出刀柄。接着他把刀柄从柜子上方刺入，跟背上屠龙刀的刀刃组合。

「塔雷尔克的怨念，就献上你这家伙的心脏来超渡吧！」

屠龙刀发出嗡嗡声砍了过来，我用两手夹着接住。这家伙明明只是个柜子怪人，力气却这么大。

我背后桌上的电话，响起来电的声音。说用眼角瞄了号码，是拉尔豪金打来的。我伸长脚按下话筒，关掉画面放出声音。

「嘉优斯，你现在在哪里？」

「跟你女儿和老婆睡在一起。」

听见我的答案，拉尔豪金用他粗犷的声音笑了。

「我听见声音了，吉吉那也在吧？」

「我现在正在驱除叫做嘉优斯的害虫。」

听见吉吉那压下刀刃发出来的声音，拉尔豪金继续发出浑厚的笑声。

「无聊的玩笑待会再说。既然吉吉那也在，现在你们两个到我的事务所来。我想要举行正式的祸式事件应对会议。」

「不能不开吗？我觉得我的人生好像再过一秒就会变得暧昧不明快要消失了哦？」

吉吉那的刀刃靠得更近了。我用全力挡住。因此我一点想要到拉尔豪金事务所去的意思也没有。

「不来开会的话，市政府就不会付酬劳。还是要我跟沙札茧谋长联络，让他强制你们参加？」

说再次把脚伸长，用脚趾甲挂上联机。我看着吉吉那在我眼前刀刃后方的脸，他的脸上和我一样充满厌恶。

「那个，接下来不去工作不行了，暂时休战好吗？」

吉吉那考虑了一会，刀刃上传来的力道终于变小。他收同屠龙刀。

「没办法。」

吉吉那依然维持警戒，我环视地板。我在木头的碎片中找到魔杖剑优尔加。

我正要从地上捡起魔杖剑的一瞬间，右手无名指传来一阵疼痛。

这是我在初春的事件中拿到的戒指。戒指因为从吉吉那刀上传来的冲击被转到指腹，弄得我很痛。

「贫民性腹痛发作吗？」

「没事。」

我调整好戒指的位置，瞥了一眼那不祥的红色宝玉。接着我把魔杖剑插入腰间，说完「吉吉那，走啰」，便往拉尔豪金的事务所出发。

传来沉重的声响，我转向背后。吉吉那的柜子被拖到出入口。

「出不去。」

「要不要减肥？」

听见诚的讽刺，吉吉那一剎那露出同意的表情。接着表情又变得悲痛。

「该不会，不把柜子、不杀死塔雷尔克我就出不去吧？」

由我开始说服吉吉那到他同意破坏柜子，一共花了十三分四十六秒。我开着事务所的箱型车，经过横跨奥利耶拉尔大河的奥利耶拉尔大桥。

我们头上传来市营火车穿过铁轨的声音。在靠近稿中央的位置，可以看见穿浅蓝色工作服的男子们正在工作着。看起来是出外工作的外国人，浅黑肤色的脸上滴着汗水。应该是正在修补桥墩。

因为和车外的他们视线交会，所以我露出亲切的笑容。但男子们彻底的假装没看见。这世上的人情真是一年比一年淡薄了。

我继续开车，越过了桥。我到达艾里达那市七都市同盟侧之后，立刻右转。我开进企业大楼与政府机构林立的高级地段——伊尔寓南路。过没多久就叫以看见在高级商店街后方，那幢华丽程度不输给周遭建筑物、用厚重花岗岩建造的大楼。

拉尔豪金·帕斯卡尔古咒式士事务所。以资本额三亿伊恩于皇历内八二年创立。

包括所长拉尔豪金·帕斯卡尔古在内，共有二十九名进攻型咒式士登记在案，若包含事务人员与咒式维修士在内，员工共有六十八人，不只是艾里达那市，在整个艾里乌斯郡都算是数一数二的巨大咒式事务所。

他们的工作大多是来自市府或是大企业的委托，也从事企业的咒式保全。

我看着五层楼建筑的简介，里面有餐厅与简易住宿会馆，地下室有咒式训练所，甚至连室内游泳池都有。

建筑物四周甚至有专用的停车场。里头停着员工的车，几乎都是新车或高级车。

我无法忘记管理停车场的警卫，看见我们停下破旧的巴尔肯MKⅥ七五年刑法相型车时露出的浅笑。不要看它这样，其买这辆箱型车做了许多改造……虽然压根就没这回事，不过穷酸的人总是借口特别多。

我们穿过正面的玄关，里头是大理石地板与挑高的天花板。无论是穿西装的上班族或是进攻型咒式士，每个人都忙碌地走来走去。

事务所正面甚至有接待小姐。还是个清秀的美人更让我生气。我说出自己的名字，她带着亲切的笑容说：「所长在五楼等候您的光临」，为我们带路。

我一边想着真是跟某处的警察完全不同，一边走进事务所内部。

「所以说，让我看到你们的所长。我有重要的事找他！」

我们的背后传来叫声。我回头，一名年老的僧侣站在柜台前似乎在控诉些什么。由接待小姐脸上困扰的表情看来，也许是反对咒式的宗教流派前来抗议。

「无论哪边的咒式事务所，都对应付这种优伙感到很棘手。」

「大概只有这件事是平等的吧。」

我们两人进入事务所内部，通过敞开的大门。

在接待室里固有好几个隔间。进攻型咒式士正跟某个企业的负责人商讨着。我们选择穿过不会妨碍他们的走道，搭上走道尽头的电梯。甚至连电梯的地板上，都铺着看来很昂贵的地毯。

「真是惹人嫌的公司。」

虽然我这样说，身边的吉吉那阴沉的表情还是没有改变。看来他真的很沮丧。

「柜子的事情，就忘了吧。」

「不可能，那就像是我历经腹部疼痛之后生下来的孩子。」

「你是男人。而且生出有那么多尖角的孩子，就算是女人也会死。还有，会痛的是两腿之间。你是要我吐槽多少次才会满意？」

我们搭着平稳没有摇晃的电梯到达五楼。电梯门打开之后，就是所内咒式士宽广的办公室。

室内跟体育馆一样宽广。散乱摆放着案件资料及咒式具的桌子并排在室内。进攻型咒式士们很忙碌地对着计算机终端机或是电话怒吼。

带着魔杖剑，身穿甲宵的两名咒式士，穿过我和吉吉那身旁。他们身上的武器发出声响，走向电梯。

我停下脚涉，在吵闹的办公室里的几十张桌子后方，我看见熟悉的巨汉与咒式士。我和吉吉那穿过杂乱无章的桌子。拉尔豪金先发现了我们。

「嘉优斯，吉吉那，你们终于来了。」

拉尔豪金伸出厚实的手掌，但我对握男人的手没兴趣，所以没有理会他。吉吉那则是无视他的存在。

所长周围的咒式士们视线变得凶狠。因为这份压力，让室内的温度急速下降。

这种态度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好。可是我的心胸可没有宽广到，能够笑着和业绩与规模明显都优于我们的同业握手。

「你们的态度真是彻底的不合作。这种气概攻倒是不讨厌。」拉尔豪金露出厚重的笑容，要我们在椅子上坐下。

拉尔豪金巨大的身躯也坐进巨大的所长椅子。我和吉吉那在眼前周间的椅子上坐下。拉尔豪金公司的咒式士们也在桌子或椅子上坐下。

「这椅子还不错，但要当我们家西露露嘉的女婿还太年轻。」

看样子好家具让吉吉那的心情重新好了起来，但我没有兴趣所以就不继续过问了。

「先自我介绍吧，」拉尔豪金伸手指着。「坐在桌上的是第二部队队长——伊吉，旁边的女性是第三部队队长——嘉贝菈。」

听见拉尔豪金的介绍，我分别向两名进攻型咒式士以眼神致意。

与我年纪相仿，有着亚尔利安人的尖耳与橙色的头发，表情凶暴的青年，是二刀流的华剑士伊吉·多里耶。

眨起一只眼睛看着我，长长的亚麻色头发几乎要叫盖住脸的纤瘦女性，是光幻士嘉贝菈·格英·萨多克利夫。

他们两个咒式士在成员不断世代交替的拉尔豪金咒式事务所中，现在可以说是事务所的双壁，至少连我都听说过他们的名字。他们都是达到第十二层级的高等级咒式士。

「他就不需要介绍了吧，我身边的是副所长亚库托。」

亚库托的脸上半部盖着知觉面具，头上参杂着白发，他静静地点了点头。

他是以坚质的头脑与可靠的咒式支持着拉尔豪金的千眼士。他跟我和吉吉那是旧识，在城里这个战场相遇过好几次。

拉尔豪金拿山小兔子。他叮着每茄说

「那么，说到这过这两个人，就是在某方而很有名的吉吉那和嘉优斯。」

伊吉和嘉贝菈把视线转向吉吉那。

「哦，这家伙就是那个剑舞上吗。」

「我有听过谣传，真的是很美呢。」

即使是在艾里达那，到达第十三层级的进攻型咒式士也不多。因为是同行，他们当然会注意吉吉那。

我最近也到达第十三层级了，不过看来还没有什么人知道。如果由自己说出来，感觉太自我中心、太丢脸了。默默无闻真是悲哀。

吉吉那本人倒是觉得无关紧要似地，只是继续抓着屠龙刀涅雷多。

「拉尔豪金老爹，这家伙真的那么强吗？」

伊吉刚说完，刀刃就靠上他的颈动脉旁。吉吉那看都不有背后的伊吉，高速拔刀之后在咫尺之处停下。

「我只要再动三公厘，就可以用尸体来证明了，你说呢？」

「的确是很快，真是令人吃惊的剑术。」

伊吉用右边的刀子挡下赏那散铁重咒合金的刀刃。橙色头发的年轻人笑了。但是青色的双眸冷酷。

「冷静一点。来点三十六%乙酸沉香酪加上三十一%的原料沉香醇的香味如何呢。」

伊吉用咒式作成出来的党衣草芳香流泄在室内。乙酪沉荐的藉由肌凝蛋白精炼的去磷酪化作用，可以松弛血管平滑肌，达到缓和气氛的效果，理论上是如此，但好像反而让吉吉那更不高兴了。

「这么说来，你这家伙之前在消防局的事件，不是连自己被祸式卷进去的女人都砍了吗？不愧是战门民族屠龙族。脑袋有问题。」

「你想说的就只有这样吗，低等民族亚尔利安人。遗言和求情只有这样是少了点。」两人开始在交叉的刀刃上灌注杀意和力道。刀刃和刀刃发出摩擦声。

不要对进歧型咒式士身上的人性有太多期待，我想起这个法则。

「伊吉，住手。」

嘉贝菈瞬间移到桌上正要互砍的两名咒式剑上之间。她用魔杖剑与短剑指向左右两人的喉咙。

刀刃猛然分开，两名咒式剑士彼此分开。

嘉贝菈站布两人之间的身影扭曲，接着又消失。下一个瞬间，嘉贝菈又用和一开始分毫不差的姿势坐在梢子上。

「这是电磁光学系咒式第三位阶『光幻体』哦。你不知道吗？」嘉贝菈露出微笑。「虽然制作立体影像只是光学系咒式的基础，但是只要配合好时机和场所，像现在这样，连老练的进攻型咒式士也会被趁虚而入。」

女子伸出手。

「不好意思，吉吉那先生。这家伙啊，他是羡慕你艾里达那第一咒式剑士的称号。」

真正的嘉贝菈静静地把手按在涅雷多冰冷的刀背上。

「过不久你的称号就是我的了。你不过是速度快了一点。」

伊吉碎了日阱沫，收回刀刃。吉吉那也收起屠龙刀。

「说不定整个地球上并不存在有常识的咒式剑士呢。」

我和嘉贝菈互相交换「辛苦你了」的眼神。按着，她滑动椅脚的轮子靠近我。

「不提这个了，嘉优斯先生。可以冒昧问你一个失礼的问题吗？」

女子小声地说话，她有礼的谈吐让我很有好戏。我是第一次遇到有教养的进攻型咒式士。

「有问题请尽管问。」

「你有女友吗？」

即然我很困惑，但还是直接地向答：「有是有，有什么问题吗？」

「哼，已将被戴上项圈就没用了！最好被棍子打死，你这条狗！」

嘉贝菈一面搔亚麻色的头发一面咂舌头，又滑着椅子回到原位。我开口询问拉尔豪金事务所的其他人：

「那个人，和一秒钟之前的是同一个人吗？」

「嘉贝菈的心情和个性都很善变，过不久你应该还会见到其他人格。」

伊吉感觉很无聊似地回答我。

「那么，你特地把我们叫过来，是因为又发生了别的事件吗？」

听见屠龙族的问题，拉尔豪金用力点头。亚库托明白所长的意思，挥了挥手。影像装置在他背后的墙上展开。

立体光学影像显示的，是我们在警察害也看过的艾里达那市街地问。

「这是艾里达那祸式连续事件损害示意图，」亚库托挥动于捐，显示出光点。「一这些光点表示到目前为止的五个事件。」

「实际上，在这之前城里似于已经发生很多次了。原先认为是下落不明的札哈托模仿犯的杀人案件，其实有好几件也是祸式事件。也有祸式出现杀死人之后，又马上消失。」他再次挥动手指。原先的光点再加上没有确认的十三个，一共有十八处。

「太多了。」

自言自语的吉吉那眼中出现期待感。看来现在这状况似乎刚好刺激起他狂热的战斗爱好癖。

为了世界和平，世界各国现在是不是腔该开始研拟背古那裁撤条约的可行性了呢？

「在城里出现祸式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亚库托开始解说。「可是，在艾里达那一这十五年之间的年半均发乍率是九·凶。件左右。现在的状况光是上半年就有十八件，数目并不寻常。还有……」

「……这该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在亚库托继续说下去之前，我注意到光点显示出来的事实。

「光点是不是正在由艾里达那皇国侧和同盟侧的边缘向中心前进？」

「正是如此。」

拉尔豪金点了点他巨大的下巴。

「虽然我不知道祸式是不是靠扔骰子那样随便决定，但是看来这些事件发生的背后有某种意图。」

也许是想起了牺牲者，巨汉栗子色的双眼发出情人的光芒。拉尔豪金的愤怒让房间扭的压力增加。这让我觉得从今以后都不想与拉尔豪金为敌。

「你有向贝利克报告这个推测吗？」

「我马上就告诉他了。但是消息是否公开，还要等署长和市长的判断。」

「现在只知道没有人肯下决定。」

我把注意力重新转回地图上。

「祸式的目的吗？」我说出心里的想法思考着。「虽然地图上的光点的确是随着时间向中心前进，但可能性实在是太多了，这其中是不是何部分的法则还无法分析出来。」

「仔细想一想，我不觉得我们人类能够理解祸式本身存在的意义和目的。」

吉吉那说出感想，我也停下了思考。

「那就让我来说明吧。」

亚库托起身，在场的进攻型咒式士们皱着眉头垂下视线。老人一点都不在意，开始说明。

「所谓『异貌者』到底是指什么呢？从艾基薛克吉吉那卜开始，现代咒式科学将牠定义为身上具备有咒式的生物。」

亚库托开始侃侃而谈。知觉面具上那应该是由无机物质构成的双眼，现在却看起来栩栩如生。

「龙喷出的各种气息或是狼人的变身，其实都是对作用量子常数或是波动函数进行干涉的物理现象变化，也就是狭义的咒式。但牠们都仍然是这个物理世界的生物。相反地，祸式则并不是这个世界的生物。」

所有人都仔细听着说明。我们还不熟悉的敌人的实际情况，这是对进攻型咒式士来说绝对不可以错过的情报。

「吉诺雷消防局也现的祸式就是很好的例子。就像牠吸收了消防员一样，牠们可以重组周围的物质，再形成自己的肉体，牠们是唯一拥有这样奇妙生态的物体。」

亚库托摆出学者的架势继续讲解。

「根据祸式研究的专家，沃伊德咒式科学博士所发表的研究，推测牠们是本来不存在于相位空间中的信息体。或者也有推论认为牠们本身可能就是一种咒式，所以才会有这种名称。对，带来灾祸的咒式，也就是『祸式』。」

「太长了，亚库托，简略一点！」

伊吉大喊。拉尔豪金和嘉贝菈也在苦笑。

「他好像跟你很合得来，都是长舌的家伙。」

吉吉那低声说，看来不觉得冗长的说是属于少数派。

亚库托被知觉面具盖住的视线转向我。他应该是心寻求同意，但是为了多数正义我还是决定假装没有到。

我重新转向艾里达那的地图。我虽然试着解读其中的意义或是目的，但是什么都想不出来。

「该不会是想画出什么圆形？」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拉尔豪金的双眸发出带有深沉智慧的光芒。「虽然把十八个点连在一起，会像星座一样会有很多不同的解释。但我认搞什么圆形都不是。」

拉尔豪金和亚库托虽然研究过许多种推论，但没有任何答案可以整合这些线索。

嘉贝菈以一句「说不定没立义就是其中的意义？」来作结。伊吉则只是一直不停瞪着吉吉那秀丽的侧脸。

「这位答人等一下，您这样会造成我们的困扰！」所有人都注视着传来声音的方向。

穿着黑色衣服，年纪很大的僧侣站在电梯前。看来他是强行闯入而被拉尔豪金公司的职员拦下。瘦得跟骷髅一样，只有双眼炯炯有神的老僧侣大喊：

「我有事要找拉尔豪金所长！」

我回头，一但漠的表情很惊讶。但身为艾里达那名流的拉尔豪金所长不可能对圣职者置之不理，他命令员工让僧侣过来。

僧侣抱着皮包越过一片浑沌的办公桌之悔。老人费了番工夫才来到我们陌前。是那个在柜台大叫的僧侣。

「真是感谢。不愧是拉尔豪金先生，没有忘记对神职人员该有的敬意。我是沙贝辅祭。」

他的年纪大到已经一脚踩进棺材，另一只脚也已经伸到脚跟了，但职位还只是个辅祭。」这名僧侣没有办法出人头地，让我总觉得有种亲切感。

「那么，神职人员先生您到进攻型咒式士的事务所来是有什么贵干呢？」

听见拉尔豪金的问题，老僧侣弯曲好像快要折断的细脖子，把头偏到一边。

「有事的应该是您才对吧？」老僧侣举起右手陈旧的黑皮包。「您不是写信到教会，希望我们带着这个到您这里来拜访吗？」

老辅祭把皮包放到桌上。他打开扣环，拿出一个盒子。

老人把鱼子放在手进的桌上，用搜骨麟峭的于打开岔子。看见的进攻型咒式士们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纸盒里装着的是小小的城堡模型。

那是有着楼阁与石块砌成的墙壁，连瞭望台都制作得很精巧的模型。城墙上有和拇指一样大的人偶。是穿着铠甲威风凛凛的骑士，以及穿着貌似丑角华服的两个人偶。

「……我好像不记得曾经送过这样的禅物？」

拉尔豪金吃惊地回答。

「对，这是我们送你的礼物。」

围住纸盒的所有人脸上都露出震惊的表情。我们的视线再度被拉回模型上。

站在模型上的必角人偶把一只手放在身前，一边弯腰行体一边说话。

「接下来有趣的戏剧即将开始。第一幕演出的戏码是惨剧。」

骑士人偶的脸上露出嘲弄似的笑容。战门经验丰富的进攻型咒式士们，一边拔出魔杖剑一边跳开。

彷佛能用皮肤感觉到的强大咒式力充满了整个室内。

广大的办公室里，由天花板、墙壁到地板都喷满了咒式的组成式。青色怜光描绘而成的成群巨大计算式，告如鸟群或鱼群一般，开始在室内乱舞起来。

除了呆立着的沙贝辅祭之外，办公室里的十几个咒式士也都一起拔出刀。他们没有一丝松懈地抬头看着咒式飞舞在空中的计算式。

「亚库托，分析式子！」

「确认是对作用量子常数的强力干涉！有大哥的信息转移，朝这边过来了！」

在空中毫无秩序排动着的计算式，聚集成束并汇聚在一起。像是闪电一样向同一点急速落下！

咒式汇集在沙贝辅祭与城堡模型的上方。

沙贝辅祭像是触电似地全身历击，稀疏的自发竖了起来。他满是皱纹的眼耳鼻以及口腔都射出青白色的光。紫色的雷电也在城堡的模型上跳跃。

「目标是僧侣还有彻底破坏城堡模型。所有人注意，以十字队形一起发射咒式！」

拉尔豪金在瞬间判断自己人的安全优于老僧侣的性命，发出无情的怒吼。进攻型咒式士们毫不迟疑，立刻将随杖剑指向口标。

为了不被彼此的攻击波及，他们由墙壁往窗户呈十字方向发动进玫型咒式。雷、热雷射、指向性炸药与强酸的咒式，击碎了室内的强化水泥柱，铝合金办公桌像是纸做似地被撕碎。

「退下，让路给嘉贝菈大姐我来！」

嘉贝菈的叫声从我右后方传来。咒式士们侧翻让出一条路。电磁光学系咒式第四位阶「光条灼弩显」的闪光由女咒式士魔杖剑的剑尖近出。

耀眼的热雷射所到之处的物体都消失了。需射穿过被爆炸烟雾笼罩着的目标，打中窗户，冲击力把了整面的窗玻璃都打碎四散。

碎片和粉靡掩盖了我的视线，文件纸张像雪片似地飞舞着。

「停止发动咒式，全体后退待命！」

拉尔豪金一声号令，进攻型咒式上们立即悴下咒式。他们全体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松懈，举着魔杖剑，视线集中在口标所在的悦耳。

「这样还没死就讨厌了啦！」

嘉贝菈面无表情地在我身旁自言自语。看样子她的人格又变了。

我把手指扣在魔杖剑的扳机上。我想利用电磁电波系咒式第一位阶「绯视」的红外线探测寻找热源。但是因为发动了这么多咒式，一点用也没有，我马上就放弃了。(因为爆炸所以四处都是热源，不能用热源探测。)由室外吹进来的风快速地吹散阻挡视线的粉尘。

惨叫。

所有人都把视线和魔杖剑转向声音的来源。有个咒式士浮在半空中，从口中吐出血来。

弯曲的深灰色尖刃，由发自惨叫男子的胸部伸出。长长的柄则是在他的背后。

象牙色骨头构成的五根手指，抓着上面装饰有神子受十字架刑雕像的大镰刀。边缘有奢华金线装饰的纯白僧服，上面突出桩子及尖刺。这服装宛如精神病患使用的约束衣。

应该是头部的位置，放着外型像是鸟笼的金属制拷问笼。中世纪的拷问笼内部有张骷髅的脸。晦暗的眼窝深处燃烧着青色的怜火。

像讽刺漫画一般，隐约可以看出沙贝辅祭的轮廓，丑恶得让人看了就想吐。

「哦哦，竟然突袭身为死亡祭司的贫僧，一群没有信仰的贱民啊。」

自称死亡祭司的骷髅，随着口中冒出的白色蒸气开叫说话。也许是因为没有舌头，发出的声音阴沉的有如来自坟墓底下一般。

被大镰刀贯穿的咒式士，他的生物信息被变成计算式，散乱开来。计算式都被吸进骷髅的口腔。

真是个外貌不祥的祸式。

可是战门经验丰富的进攻型咒式士们就未陷入恐慌。他们学起魔杖剑谨慎地移动。他们在广大的室内排成整齐的包围网。

室内只能听见胸腔被大镰刀贯穿、咒力与信息被吞噬的咒式士发出的惨叫。

「全体一起展开『雷霆鞭』，发射！」

随着拉尔豪金钢铁般的号令，魔杖剑整齐地伸出。从尖端一起放出百万伏特雷电形成的鞭子。十二条宛如毒蛇般的雷电在穿僧服的骷髅前咫尺之处停下，火花飞散。

奇怪的物体出现在祭司前方。那东西仿佛由数十例金属制的立方体组成一般，是个有着无机物质外型的祸式。和刚才那个城堡模型很相似。祸式在祭司前方展开，形成一连串边缘发出青白色光芒的六角形，让咒式失效。

立方体深灰色的表面，和生物相仿的内脏正起伏波动着。咒式在六角形上散乱开来，完全的消失。这是某些高等龙族才拥有的，同时也具有祸式特征的咒式干涉结界。

两个祸式在桌子上移动。突然一口气紧靠在一起。

「看招，天罚如山！」

死亡祭司叫高举大镰刀，卡性的咒式士山束缚中被放开。尸体撞上高高的天花板，暗红的血液宛如有宠的花朵一般内傲。

前方比较靠近的咒式士使用爆烈咒式牵制祸式。但是光滑金属质地的立方体结界发出光芒，爆炸咒式几乎都在发动之前就被消灭，一下子就不见了。

站在桌上的死神对着咒式士挥下大镰刀。」击就将剑士由左肩到左肋骨最下方砍成两半。尸体的咒力及生物信息被转换成计算式，吸入祭司的口中。

从天花板掉下来的尸体以及被斜切开尸体的上半身，传来液体滴落的声音。进攻型咒式士们发出怒吼，连续发动咒式。

他们射出的钢铁长枪及坦克炮都无法碰到飞在天空的祭司。即使命中了，也会被立方体的咒式干涉结界阻挡，只撞出青色或红色的火花。

所有的攻击都射完的瞬间，不祥的大镰刀一闪而过。鲜血由脖子以及手臂的切面洒出，飞舞在空中。

红发的咒式士趁着有祭司挥动大镰刀的空隙街向牠的脚边。

骷髅张开黑暗的口时，鲜红的火光点儿后，一瞬间喷射出灼热的火焰。准备向上挥出魔杖剑的咒式士被烈火包园。他全身着火倒下，一边大叫一边在地上翻滚。

有一名咒式士想要抓住着火同伴的衣襟后退。但是由天花板挥下的大镰刀将两人一起劈开。

血沫与内脏飞游四散。吶喊与惨叫，怒吼与咒式在空中交织。「保持距离！」拉尔豪金的指令几乎无法传到手下耳中。

拉尔豪金急了，像重型坦克般向前冲去。桌子和椅子都被撞飞。

拉尔豪金用魔杖枪斧迎向宛如瀑布般砍下的制裁镰刀。发出红色的火花与金属摩擦的声音。

祭司拥有远超越人类的巨大力量，但巨汉使用更大的力培架开牠的刀刃。枪斧刺进祭司的胸口。

祭司喷出青色的血沫后退，我放出「雷霆鞭」追击。立方体在祭司面前展开结界，百万伏特的雷电被转换为无害的光芒。

拉尔豪金利用我们两人攻击制造出的空档，拉开倒下的同伴。「后退！」他喊出指令。

政按着使出化学炼成系咒式第三位阶「爆炸吼」，在结界的范围之外引爆。横向的爆炸气流席卷室内。爆炸的气流和碎片挡住了祸式们的视线。拉尔豪金公司的幸存者抱着伤员后退。

死亡祭司一边发出大笑一边在桌子上飞跳前进。牠高高跃起，撞破窗户，往走廊逃跑。

我和吉吉那也跳向窗户，撞破玻璃。我们随着发亮的碎片，在走廊上着地。吉吉那用屠龙刀弹开祭司挥下的镰刀，火花在走廊中飞散。我在交错的刀刃之间，看见路过的事务人员发出警叫。

祭司和吉吉那一边互砍一边平行移动。按着他们撞破走廊另一边的窗户跳进室内。

我也跳过破掉的窗户，追上吉吉那他们。我用手撑住窗户底下的桌子向前翻滚。刀尖划过头发的感觉让我背上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我在下一张桌子上着地，看见吉吉那和祭司在一大堆桌子的上方奔跑着。

吉吉那向后翻了个跟斗，躲过大镰刀横劈画出的圆弧。吉吉那摔倒在我身旁，他的体重压碎了桌子。我们两人在桌子之间的地面上翻滚，使得纸片四处飞散。

我一边更换咒弹仓，一边从桌子的后方斜眼观看目前的状况。追上来的拉尔豪金咒式士们正与死亡祭司交战。

祭司一面把尸体挂在镰刀上挥舞着激怒他们，一边不断发出笑声。立方体则像是金属制的忠犬，在祭司周围旋转着。咒式士们的咒式效果被抵销，飞溅出怜光。

「沙贝辅祭看起来很享受现在的处境，」吉吉那一边充填咒弹，一边挖苦着。「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换上祭司的衣服的。」

「认为祸式是信息体的假说，其中主张祸式要显现的时候，一定会受到作为媒介物体的影响。」

正如吉吉那所说的，沙贝辅祭对现状不满，因此变成了穿祭司服的祸式。城堡模型也变形成无机物质的祸式。由这两点来看，那个假说的确是正确的。

「沙贝祭司属于攻击型，那个丑死人的车子方块使用咒式干涉结界防御。各自分开都不是我们的对手，组合在一起就麻烦了。」

「所以说祸式也不是白痴，也许牠们学会了至今对付过的咒式士的战术。」

「祸式在异貌者之中属于可以跟龙匹敌的最强种类，看来这也不是空穴来风。」

「那个盒子方块的咒式干涉结界虽然麻烦，但是比较起来，龙的结界范围广大，等级完全不同，牠的结界力量并没有龙那么强。」我回想起曾经遇过的龙的力量。带给人的压力还是差别很大。现在并不像那时那么令人绝望。「只要能用咒式剑士的直接攻击击中立方体，接下来应该还有办法可想。」

我拉上枪机把咒弹送进火鸡室，做好战斗的准备。

破碎的声音传来。以拉尔豪金为首，伊吉和嘉贝菈打破门进入室内。

「可恶的祸式，竟然敢杀死我的部下，」拉尔豪金张开厚唇憎恨地说着。「我要把你切成碎屑！连作狗饲料都不够格，我要把你放在事务所前面每天让人践踏。」

「这间事务所的待客之道还真差。」

我躲在桌子底下说。伊吉露出厌恶的表情。

「什么？你管我！这就是我一贯的待客之道。」

拉尔一豪一金拉下头盔的面罩，对我露出厚重的笑容。

「我不能再让被害者增加了。如果让牠们跑到公司外面，会有市民受害。」拉尔一蒙金用长而粗的魔杖枪斧摆出架势。

「伊吉、嘉贝菈，一口气干掉牠们！」

拉隔一放金发山强力的命令，他按着展开车用坦克般的交咛。伊上门和嘉斗(此如同疾风跟在拉闯京金的背后。

咒式士们打开包围网，让路给一边撞飞桌椅一边前进的巨汉。祭司在窗边高举插了三个人的大镰刀。握住刀柄的祭司，伸出舌尖舔着咒力和生物信息。

祭司发出怜光的眼睛，看见了拉尔豪金他们三个人。

牠嘴里站出红色的火焰，接着喷射出来。牠将火焰吐向在前方的伊吉。

鲜红的火焰点燃了地板和纸片。可是伊吉已经跳跃到火焰的上方了。

伊吉一边抽出背上的两把魔杖剑，一边挥下超高速的斩击。祭司用大镰刀架住如飞燕般敏捷的双刀。但是牠无法完全挡作攻势，冲击力让牠撞上背后的水泥柱。

嘉贝菈在后面发出「雷霆鞭」追击，但被旋转的立力体阻止。

向前卫锋的拉尔蒙金，手中的巨大的斧发出嗡嗡声，朝立方体劈下。祭司见状用大镰刀挡住。

拉尔蒙金的魔杖枪斧「刚毅之物加德雷德」前方，发动了化学钢成系咒式第六位阶「刚导电旺臂唤法」。

祭司用镰刀抵抗巨汉灌注了咒力的刀刃，结果装饰在镰刀上的神子像整个粉碎了。魔杖枪斧好似一道大瀑布，再接劈向底下的立方体表面。魔杖枪斧像是在砍黏土一样，一口气把牠砍成两半。

魔杖柏斧把立方体切成两个长方体，一路砍进了地板。祸式的身体缓缓向左右分开。带有血清素鲜艳青色的血液与内脏，像泥巴一样滴落下来。

拉尔豪金的「刚导电旺臂唤法」咒式，是利用具有导电性的高分子量化合物产生强化肌肉。初期阶段横切面表面积每平方公分可以抬起二二〇公斤的重量，伸缩率也可以达到十五%。属于扩展型的强化肌肉，能够瞬间产生比最强的的肌力强化系咒式，吉吉那的「钢刚鬼力臂法」更大的超级肌力。

看见搭档一瞬间就惨死，祭司也发现自己处于不利的情势。牠用骨头构成的双脚跳着后退。牠用力撞上背后的窗玻璃，打算逃到艾里达那的街上。

「你以为我会让你逃跑吗，你这个风干的家伙！」

伊吉踩着拉尔豪金跳了起来，站在窗框上。他扣了右手魔杖剑的扳机，从剑尖放出绿色的湍流。

从华剑士的「右撇子拉卡斯斯」出现的，是4个扭曲缠绕在一起的绿色常春藤。藤蔓的枝延伸向逃往空中的沙贝辅祭，抓住牠，把牠绑了起来。

这是生物生成系咒式第二位阶「茑葛缚」形成的锁炼，伊吉再把左手的魔杖剑放在锁炼根部，发动多重咒式。

藤蔓的枝枒刺进被倒吊的祭司体内，毒液由枝枒里迸出。骷髅的口中发出痛苦的尖叫。生物生成系咒式第二位阶「西兜髑」生成的乌头碱进入了牠体内。注入的剂量远超过乌头碱的半数致死量(LD50，在试验情况下，预计会造成百分之五十受试动物死亡的剂量。有时称为绞死浓度中位数。)每公斤体重零点三毫克，生物碱类的剧毒，致命地侵蚀着祭司的延脑以及脊髓神经。

可是，死亡祭司咆哮着的口中，再度点燃了鬼火。

下一个瞬间，祭叫吐出的烈火烧去了绑住牠的常春藤。祸式扭转身体跳起。

吉吉那看准时机，从后方有如飓风一般冲上前去。他在植物形成的绞刑台上狂奔，踩碎脚下的常春藤飞了起来。屠龙族的战土与死亡祭司在空中交错。

吉吉那高举着买那散铁重咒合金制成的刀刃，利用全身的体重将它挥下。刀刃猛力撞上祭司头部的拷问笼，发出火花。

吉吉那全身强化过的肌力集中在一点，一边发出绯红色的火花一边砍过坚硬的铁栅！

「唔哦哦哦啾哦哦！」

吉吉那放声吶喊。他勇猛的刀刃砍向沙贝辅祭的头顶，从牠的头部左侧向下纵切。刀刃经过穿着奢华僧服的胸腔，从牠的右服下带着青色的血沫穿出。

沙贝祭司在宅中被劈成两半，从牠的切面可以看见鲜艳青色的肉块，也就是牠的心脏。濒死的心脏伸出触手，想要进行超快速的复原。

屠龙族的左直拳打中心脏，整个贯穿。冲击力把祭司的身体打飞到艾里达那的上空。

虽然全身都染上青色的血沫，吉吉那依然继续飞翔。祭司向下掉的右半边身子使出目前后的力气张开嘴。

我跟在吉吉那后面跳出大楼的窗户，由空中落下，与沙贝辅祭的视线垂直交会。

祭司空无一物的门中点燃烈火的一瞬间，和我一起跳下来的嘉贝菈展开咒式。她发动电磁光学系咒式第四位阶「灭死射放熙煌」。在相位空间中大量的电子与正电子对撞消灭(物理现象annihilation)，产生伽玛射线。

不可视的致死光线贯穿祭司。牠口中的火焰散开，身躯自空中摔下。重重撞上事务所旁边商店街的棚子。

树脂作成的屋顶瞬间破碎，祸式持续落下。

吉吉那接住随着重力格下的我和嘉贝菈，继续往下掉，我们即将穿过棚子上的破洞。

吉吉那发动生物变化系咒式第二位阶「蜘蛛丝」。多胜肽与蛋白质组成的复合纤维织成网子挂在棚子上，吸收了我们落下的冲击力，减缓坠落的速度；我们朝商店街降下。

「真希望你就这样带我到别的地方去呢。」

吉吉那抱在左手中的嘉贝菈露出微笑说。吉吉那面无表情的回答：

「这倒无所谓。」

「哎呀，其实我是男人，会这样回答我的人不多」嘉贝菈说着说着被吉吉那扔到地上。

「我开玩笑的啦。」

看来连吉吉那都很难应付这个女人。

我在打磨得很光滑的花岗岩地板上双脚着地。

我们降落的位置，是商店街十字路口的广场。休息用的椅子和人工栽种的树木围绕着喷水池。喷水池中央放着歌女艾里达那的雕像，这个城市就是以她为名。

购物的客人和店员们忍住尖叫，全身僵硬。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凝视着一点。所有的眼睛都紧盯着棚子碎片散落在石地板上的位置。

青色的血海之中，抛出一条青色的痕迹。浅背色的脑浆四处喷咙，祭司失去了枯树般的右手，在地板上爬行着。

有个女性终于意会过来，这是现在不断在艾里达那发生的祸式事件，她发出尖叫。」听见声音，人们开始逃跑。

家庭主妇跑着，穿西装的上班族奔逃。母亲抱着嚎陶大哭的孩子奔跑。东西搁置四处，堆积如山的商品崩塌，陷入一片混乱。我们穿过四处逃窜的人群向前走。我们的视线始终集中在一点上。

广场中央，青色体液染上地板与白僧服的沙贝祭司抬起头。牠想要发动修补脑浆以及头盖骨碎片的咒式。

可是，完全没有任何复原的迹象。祸式眼窝中的烧光急速地消失，牠抬起的头部掉到背后的地上。

头部的骨头破碎，干燥的声音在商店街中响着。

祸式的肉体只是承载牠的器物，如果不完全破坏心脏或脑等重要器官，牠就不会死亡。

可是，牠被注入致死量数百倍以上的剧毒乌头碱，还接受一百格雷(放射线吸收剂量单位，GY。)以上的放射线照射，会产生全身痉挛等中枢神经症状，然后在数小时到一天之内死亡，祸式照射的量是十倍以上。由于牠全身维持生命的机能都完全被破坏，下场只有死亡。

我吁出长长的一口气，吉吉那垂下屠龙刀涅雷多。

拉尔豪金和伊吉由棚子的破洞跃下，无声地着地。隔了一会，亚库托和其他进攻型咒式士们由商店街的入门卫进来。

拉尔豪金对着我们露出快活的笑容。

我也只能承认了。虽然我从来没想过要小看拉尔豪金事务所的咒式士，但是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强。

艾里达那力量最为刚猛的重机枪士拉尔豪金，分析能力优秀的千眼士亚库托，使用生物生成系操纵植物的华剑士伊吉，控制光的光幻士嘉贝菈。

下次若是需要与他们战门时，我跟吉吉那都必须抱着拚死的觉悟。

「拉尔豪金幼儿园看来还有点本事。」

「只有你没本事，出一张嘴的眼镜仔。」

伊吉轻蔑地笑了。

「身为后卫的我不可能跟得上前锋咒式剑土的高速战斗。」

我提出反驳。

「没错。不需要你。要姑且把你留下来吗？」

连吉吉那都小看我，让我没办法接受。

「你应该跟我站在同一边才对吧。」

「嘉优斯的敌人就是我的伙伴吗，这个连我也不知道。」

「吉吉那，拜托你开口之前先考虑一下好不好。而且要好好的考虑之后，闭上嘴。然后去死。」

在我和吉吉那的视线前方，变成祭司的沙贝辅祭，牠的屁体只不过经过数分钟，形体就在花岗山有的地板上崩毁了。

祸式将分子结合在一起的力量已经消失。所有人注视着牠像沙子似地崩毁。咒力流泄出来。

「结束了，吧。」

「不对哦，现在才要开始。」

一个干枯的声音传入我们耳中。

有人不符现场气氛地拍着手。我们找寻声音的来源，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一点上。

拍手声是从商店街的广场后方发出来的。阳光由棚子的破洞，照在抬头仰望的巨大歌女艾里达那雕像上。雕像在肩上头有两个人，他们响亮地拍着手。

「哎呀哎呀，真是了不起。」

有个人影坐在歌立的左肩上。脸孔充满贵族气息的丑角，毫无热忱的拍着手。

「不愧是艾里达那的进攻型咒式士们，总是来干扰我们的晚宴。」

他穿若有青色与银色格子的华美服饰，看起来又像是恶毒的地狱丑角。青色的舌头在青白色丑角的口中舞动着。青色的舌头舔跟着由祭司身上流出来的咒力。

「我还以为用晚宴的开场白就可以打倒你们，你们倒是比我想象中还要强。那我应该可以确定你们就是我的目标了。」

用生锈般声音接着闭口的是个巨汉。他站在一般人必须仰头观看的雕像前，居然和雕像一样大，他是全身穿着铠甲的骑士。

深绿色的铠甲看来像是昆虫的外壳。表面到处都是看似异国文字，不祥的斑烂黄色花纹。在他无机物质构成的脸孔上，红色的双眸彷佛燃烧着的烈火。

阳光透过棚子照在他们两人身上，这光景有如一幕神话舞台剧。

我最近似乎看过这两个家伙。

「对了，是摆在城堡模型上的人偶。」

在我自言自语的同时，所有的人瞬间又再度摆好备战姿势。丑角闭上正在吸着咒力渣滓的青色唇瓣。

我快速展开咒式。化学炼成系咒式第三位阶「爆炸吼」如利刃般的爆炸喷出。那两人的人影连同艾里达那的雕像一起被炸飞。

丑角和骑士在爆炸前的最后一刻飞了起来，吉吉那、拉尔蒙金和伊吉他们三个这种程度的咒式剑士不可能没看见。这三个咒式士已经往丑角和骑士着地的地点狂奔。

巨大的骑士在面包的前着地。吉吉那挡住骑士的去路挥下屠龙刀，拉尔豪金用魔杖枪斧使出横斩，两人分别由垂直和水平方向砍出闪电般的一击。伊吉手中的双剑也直线刺出电光石火般的攻击。

要不是因为攻击轨道上的输送车和招牌都被砍成粉尘，根本无法看清超级剑士们的刀刃走向。

巨汉骑士冲出金属、树脂与木片形成的粉尘，全身的盔甲毫发无伤。

「他是怎么躲过四个同时挥出的斩击？」

我搞不懂。可是在我提出疑问之前，吉吉那已经将巨大镰刀刃如扬风般旋转了起来，和伊吉的双剑一起攻向骑士。

骑士用左手臂龙申弹开伊吉由右边刺来的一剑，又挥下右肘打落由左边攻来的另一剑。同时骑士用右掌接住吉吉那砍过去的鼎龙川。他还对着失去平衡的伊吉的胸口踢了一脚，握住吉吉那的刀往回拉。

吉吉那抓住长长的刀柄旋转了半圈。对着骑士的侧脑踢出连岩石都可以粉碎的右回旋踢。骑士用左手抓住吉吉那的打脚睬，而吉吉那发动生物强化系咒式第一位阶「尖角」。金属和几丁质形成的长枪由他的脚踩刺出，贯穿了骑士的手掌。吉吉那将两人强制固定在一起，放开屠龙刀，扭转身体，保持右脚踩被对方握住的体势，左脚闪出旋风般的回旋踢。

骑士把头向后伸，躲过了快如雷电的踢击。骑士挥动被长枪固定住的左手。体重和大型机车差不多的吉吉那被甩了了来，背部摔在石地板上。

骑士的脚有如闪电落下，穿破飞舞在空中的花岗岩碎片，往吉吉那踏去。接着骑士的鞋子踏穿了石地板。

吉吉那向后翻滚躲过了这一击，捉住往下掉的屠龙刀。吉吉那向后飞离战线，我和嘉贝菈接替他射出咒式。

嘉贝菈和我展开了两条「雷霆鞭」，攻向在身材巨大的骑士背后着地的丑角。

两条雷电构成的蛇缠绕在一起，在丑角和骑士面前咫尺之处分离。双重咒式现出真正的样子，由上下左右四个方向以毒牙一般的高压电攻击他们。

可是雷电到达骑士面前的空间就消失了。像是被锐利的刀刃砍断一样突然消失。就连接在我和嘉贝菈的魔杖剑尖端，蛇般的电流也一口气消失了。

「吃我这一记，去死吧！」

我完全不留任何空档，接连发动了化学炼成系咒式第四位阶「曝轰蹂躏舞」，三亚甲基三硝胺炸药紧靠在骑士的结界前方炸开。

爆炸气流和火焰席卷了商店街的广场。狂风吹向往后退的我和进攻型咒式士们的脸上。

过了一段时间，爆炸的烟雾散开。

广场后方开了一个大洞。周围的椅子和石像都完全被破坏了。附近商店里的商品粉碎，已经分不出是什么商店。在街上使用这招威力有点过大。

散开的爆炸烟雾像是电影倒带似地，形成漩涡集中了起来。最后一口气消失。我吃惊地看着烟雾集中的位置。在爆炸中心的位置出现颜色像彩虹的发光球体。黑烟和火焰都像是躲避着半球体似的被吹开，还来不及看清楚就消失了。

「哎呀哎呀，亚南·嘉兰的结界还是一样这么厉害。」

「像弓箭射过来的咒式太无聊了。还是像刚刚一样跟剑士们短兵相接，才比较接近我的作风。」

彩虹色的半球传来丑角愉悦的声音，骑士用感到很无聊似的语气回答他。

这景象太惊人了，我停下准备继续使出的咒式。不能让在场所有的人使出他们正在准备发动的招式。

「等一下，等一下。」我嘴里吐出无力的话语。「用抵销的方式阻止咒式我还能理解；可是让电击咒式逆流回魔杖剑的根部消失，连第四位阶的强力爆裂咒式都失去效果的咒式干涉结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居然会有这么强力的咒式干涉结界。这与或过去曾遇过的长命龙力量相同，甚至更强。只能说是前所未闻的咒式结界。

「你们两个，不是普通的祸式吧。」

战斗经验丰富的、进攻型咒武士，拉尔豪金，用沙哑的声音挤出这句话。拜托你，不要再说下去了。

「……这样子啊，你们拥有式编号，也就是所谓的『大祸式』对吧。」

拉尔豪金的声音变得极为痛苦。丑角拉开装饰过剩衣服的衣角，骑士把手臂推到胸前，分别报上各间的名号。

「你说得没错。我是伏墓之者，秩序的第四九八式，名为——亚姆普拉。」

「我是战之纺织者，混沌的第五〇二式，亚男·嘉兰。」

他们说出的话所代表的事实，让咒式士们像雕像似的当场冻结。

第十三层级，艾里达那最强的进攻型咒式士拉尔豪金，他的副手亚库托，天不怕地不怕的伊吉和嘉贝菈，全都动弹不得。

连全身上下都由架惊不驯构成的吉吉那，也发不出声音。

「四九八式和五〇二式，也就是说是于自级和自由级的祸式」

这是最糟的情况。拥有编号，表示他们在祸式之中属于统治阶级，被称为「大祸式」。

据说他们的咒式和战斗力可和地表上最强的生物长命龙匹敌。即使在「异貌者」之中也是最凶恶最强悍的。

「根据祸式研究专家法伊德的学说，祸式自称的编号，就是出生的顺序，数字越小越强大」

「而在我们的眼前，竟然出现两只是怎么回事。」

大祸式们的在商店街祖。

「的时，你们人类为了方便，模仿远古时候的恶魔或是魔神的分类法，而把我们四百多号的称作子爵，五百多号的称作男爵。」

亚南·嘉兰满脸不悦地说若。

「那我就是亚姆普拉子爵，而亚南·嘉兰是男爵啰。虽然我没有领土也没有子民，不过既然在这里就照人类的方式称呼吧。好不好啊，亚南·嘉兰男爵？」亚姆普拉露出笑容，而亚南·嘉兰则是一点也不鹂兴趣地同意。我编织着咒式，无法决定是要前进或是撤退。

「拉尔豪金，前进还是撤退？」

听见我压抑着颤抖的声音，巨汉咒式士股上浮现山苦蝉的表情。

「我没办法放任这些家伙，让这些来自地狱的怪物在我心爱的艾里达那乱跑，」他咬紧牙根，说话声音含糊。「我们只能现在就在这里打倒他们。」

所长做出了决定。进攻型咒式士们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举起魔杖剑，排成队伍。

「所有人停止动作。在同一时间连同嘉优斯，我们全体一起放出最大的进攻型咒式。」

听见拉尔豪金的指令，咒式士们拉下层积头盔的面罩，把手指放到魔杖剑的扳机卡。现在能想得到可以通往胜利的道路，也只有拉尔豪金说的这个方法了。

「可以不要这股认真吗？我们今天只是来打招呼的。」自称亚姆普拉的大祸式笑着。

在我脸部的正打方。

我和拉尔豪企他们连一瞬间都没有把眼睛从祸式身上转开。可是亚姆普拉却已经来到我身旁，将带有坟土臭味的冰冷气息吹向我的脖子。他吞吐着前端分岔的青色舌尖，露出笑容。

「诸位自己选择登上晚宴的棋榷。也算是你们的光荣。」

所有人都没动。这突然的动作打乱了我们的作战计划。该使用什么咒式才好，我连这点都无法推测。

「等一下，亚姆普拉，你看那个进攻型咒式上的右手。」

亚姆普拉听见亚南·嘉兰尖锐的声音，露出笑容。

「你还是一样没有情趣耶，亚南·嘉兰男爵。刚刚不是已经说好要叫我亚姆普拉子爵了吗？」

亚姆普拉眼中含着笑意，向下看了我的右手。

「怎么会有这种事！」

祸式统治者的声行捏有着不小的惊叹。

「这该不会是被贤龙派取走，我们和龙都在追持下落的『宙界之瞳』？」亚姆普拉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小声独向茗，露出了青白色的犬齿。「为什么会在你这渺小生物的手上？」他瞇起眼睛，声音中有怒气。绝对会死的预感，让我的体温急速降低。

祸式原先像是抱怨似的自言自语，最后变成在他喉咙深处有如煮沸泥浆的笑声。「有趣，真是有趣。原先不怎么有趣的『晚宴』，现在有了不同的意义。」

像猫一般悄悄移动着的吉吉那，快速拔刀。巨大的刀刃快速欣向载的脖子后方，接着停止。

「亚南·嘉兰另爵，我想变更晚宴规则第二项里的增修第三项。」

闪过吉吉那刀刃的亚姆普拉，已经站在亚两·嘉兰的身旁。

「我也正在考虑这件事。强制开始的晚宴的胜利条件其中之一,就赌在进攻性咒式士的脑袋和那个上面，对不对？」

亚南·嘉兰男爵用生锈般的声音笑着，亚姆普拉拍着手飞跳起来。好不容易，我的全身终于冒出讨厌的汗水。

吉吉那、拉尔豪金和伊吉一共朝亚南·嘉兰发出四个攻击。我不明白他是怎么用两只手挡下来的。

而亚姆普拉的移动，也是瞬间就跨越了将近十公尺的距离。两名祸式的统治者，侧头看着动弹不得的我们。

「那么，各位。虽然依依不舍，今天就到此为止了。我们在晚宴棋牌的其他地方再相会吧。」

伏墓之者笑了，战之纺织者接着说：

「为了公平起见，我就告诉你们，晚宴已经接近尾声了。目前后一幕是在三天后的下午三点。这个时间点之后，棋盘就会毁坏。」

两只超越生物的物体，依然面向着正面但却向后方飞去。彷佛重力并不存在似地跳跃着。拉尔豪金事务所的咒式士们，终于从诅咒的束缚中被解开。所有人都反射性地展开了咒式。向着在灯柱上着地的两只祸式，放出雷电、热激光以及钢怆的咒式。骑士一挥手就让雷电散开，钢枪被变成金属颗粒。结界的力量实在太强了。

两只祸式脚瞪灯柱，飞了起来。爆炸只破坏了灯柱与墙壁。两只祸式像恶魔鸟般飞过我们的上空。咒式士们抬头放出的热雷射和爆炸，只破坏了商店街的棚子。

我们闪避碎片，继续用咒式对着空中开火。亚姆普拉和亚南·嘉兰在商店街三楼的墙壁上着地，接着马上像撞球似地反弹上升到棚子的破洞。

大祸式们的身影，离开棚子之上消失。

「追上去，不能让他们逃走！」

拉尔豪金站在棚子的碎片及瓦碟如雨般落下的商占街里，发出怒吼。伊吉和嘉贝菈向前奔跑。进攻型咒式士们也跟在队长后一山一个接一个的飞出棚子，往商店街大道的深处狂奔。

我和吉吉那被留在商店街的广场。我们两个只是呆立着不动。

吉吉那瞪着离去的大祸式。

我看着戴着右手上的戒指。

其实，我已经不可能逃走了。

那个穆尔汀枢机主教留下来的礼物，让我成了那群祸式的目标。

第二卷 第六章 口中传出的是歌声与谎言

过去，哲贝偷龙皇国之所以被称为繁盛的太阳帝国，理由只有一个。

那是因为，连神都无法信任哲贝伦国人在黑暗中的行动。

吉格姆托·瓦伦海德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记者会同盟屑九三年

乌鲁穆的夜晚很冷，并排着砂岩建筑物的宁静街角也非常寒冷。从建筑物的角落处、屋顶上、巷道的阴暗处冒出了许多人影。数十把刀高举在每个人手中。

站在屋居处，像是指挥官的金发青年将手举起，然后挥了。紧跟着一连串咒式狂风卷起沙尘放射而出。

火焰、尖枪、电击接连击中镇暴宪兵警察队的警备所。窗户的玻璃被吹飞，火焰从门内向外喷发。而肩膀被尖枪贯穿、身上着火的人们冲了出来，在道路上打滚。

过了一会儿，穿着深绿色制服的士兵们自后方出现了。他们替全身着火的伙伴们灭火，将魔杖创挥向周遭。可是他们根本不知道攻击来自何方，只能四处张望。杜伽塔底下这些恶名昭彰的镇暴警察，完全陷入了混乱之中。

「继续回击的同时，全队撤退！」

在雷梅迪鸟斯的号令下，展开了更为强大的咒式。紧迫而来的士兵们都倒在爆发或雷击之下。

曙光战线的党员们撤退到了由砂站建筑梢成的街谷。在大楼后巷中，他们坐上了协助者所准备的面包配送车及冷藏车。

逃跑的车辆奔驰在乌鲁穆的首都，乌鲁多尼亚的街道上。

各自使用不同路线逃亡的车辆们，陆续地会合。一行人集结在某栋大楼的后巷中。

在秘密基地的地下室里，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党员们对于彼此的平安无事感到喜悦，开始讨论起这次的战果。

「今天也成功了耶。雷梅迪乌斯的指挥真厉害！」

「只要指挥官大人的咒式技术能够混淆识别机，杜伽塔的秘密警察、军人都不是为敌啦！」

「唉呀呀，那个瘦弱的少爷，现在还真是我们曙光战线的实战指挥官哩！」

肤色微黑的战士们正高奏着凯歌。人们的视线所指，是站在那里、穿着乌鲁穆民族服装的哲贝伦人。

「伤者请从十二号道路载回本部。第三队和第五队则持续监视军队的动向！」做乌鲁穆风打扮的雷梅迪乌斯，持续向队员们做出了指示。「第四班和第六班一边小心不要被迫击，一边朝塔拉姆地区移动！」

站在他附近的纳吉库和奈巴洛为了转达他所指示的传令，走向了楼梯。

做完指示的雷梅迪乌斯，很疲惫地在木箱上坐了下来。等在一旁的娜莉西雅奔向雷梅迪乌斯。少女将装了水的杯子递给他。

雷梅迪乌斯的表情，从运筹帷幄的指挥官面孔变回了普通的青年。青年无言地朝少女微微笑，娜莉西雅的脸上也展露了笑容。

「这边似乎进行得很顺利啊。」某人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因为是你想出来的作战方法，有这等结果也是必然的。」

「杰姆领袖，您平安无部真是太好了！」

用手制止了打算站起身的青年与少女，杰姆在两人面前的木箱上坐了下来。「娜莉西雅，麻烦妳帮忙救护伤者。」

听到党员们的呼唤，娜莉西雅向领袖鞠了个躬，便急忙跑去替躺着的伤者进行救护。目送少女的背影离开后，杰姆开口道：

「不过，你除了身为咒式技术者之外，还具有战术指挥官的才能呢。」

「没这回事，您过奖了。」

雷梅迪乌斯一副不敢当的回答者。

「是我所喜爱的却尔斯象棋派上了用场而已。谊取对方的心理，选择最佳方法来对抗，就是这么单纯。此外，由于杜伽塔重视警察、军人的血缘大于教育，拜这点所赐，他们才会没有统整的指挥官。」

「这部分我们这边也一样。乌鲁穆几乎没有人才存在。不论是医生、老师或咒式士都不够。」

杰姆的瞳孔中带有危险的光芒。

「虽然现在问可能太晚了，但你为何要参加这场战门？即使你回到祖国哲贝伦，应该也没有任何人会立怪你吧？」

「这点您也一样吧。」

雷梅迪乌斯说出了发音标准的折贝伦语。某种情绪波纹在杰姆浅黑的脸孔上，惶慢扩散开来。

「我有想过总有一天得告诉你，没想到却先被发现了。」杰姆也以正式的哲贝伦语响应他。「我的父亲的确是哲贝伦的军人，而我自己也曾经待过龙皇国。你是怎么发现的？」

「您的乌鲁穆语太过标准了，连当地人都无法那么正确的发音。如果要假装的话，最好还是让口音、语调都稍微粗鲁一点，贴近当地用法比较好。」

两人静静地交换着视线，然后陷入冗长的沉默。

「我的青年时代是在这个国家度过的，光凭这点就是以作为我战斗的理由了。」

自杰姆的口中，吐露出混杂着叹息的角向。领袖的眼睛正看向雷梅迪乌斯，像在询问着他的理由。

「我……」咒式博士静静地摇了摇头。「最初是秉持着经验难得及观察的打算而参加的。我不否认，其中也包括了对我姑姑嘉尔柏妮雅的反抗。」

雷梅迪乌斯的脸上，蒙上了一层寂寞的阴影。

「我所想出的咒式被用在坏事上，那根本不关我的事。我认为那并非武器的错，而是使用者不好。可是，那种想法是错误的。」

青年的声音中跨入了悔恨与决心。

「就算是街角的吵架也好，从前互殴一顿就会结束的事情，现在因为有了咒式而变成了互相残杀。而在这个乌鲁穆，咒式更是沦为高压统治与虐杀的道具。」

雷梅迪乌斯的双眸中燃起了绿色火焰。

「照理说是用来延展人类个人可能性的咒式，却被使用在令人们痛苦的高压统治上，我对这个现况感到激愤。我无法容许这种毫无公理正义的情况。」

他目中的火焰像是快将自己燃烧起来般，激烈的摇晃着。

「正如光靠咒语无法发动魔法一样，光是口中提倡着爱与和平也无法改变什么。所以我要匡正这些不公不义。况且……」

「况且？」

雷梅迪乌斯并没有回答杰姆的问题。青年仅以绿色眼眸眺望着人们。杰姆追随其目光望去，看到的是正在替伤者包絮的娜莉西雅。

「我想要为她，不对，我想为这个国家夺回未来。我想把被杜伽塔夺走的人生和可能性还给大家。」

以免大家变得和我一样，雷梅迪乌斯硬是把这句话给吞了回去。

杰姆脸上显露出疲惫，说出了一句话。

「但我们的活动也全是靠武力。」

「是啊，不过我们是用在正确的目的上。我们也没有别的手段可以选择。」

咒式博士的认真发言，以及双眸中油然而生的绿色火焰，不知为何让杰姆感到了一阵寒背心。

「天父啊，我将自己交至您的手中。不论如何，请您就这么接受我吧。不论您要如何处置我，我都会感激您。我早已觉悟一切，也将虚心接受。」

以前曾是教会僧侣的亚库托，其祈祷之声响彻墓园。

「您的心，将遍行于我、以及您所造出的万物之中。我的愿望仅止于此。」

在昨天的祸式制击事件中死亡的五名咒式士，他们的葬礼在艾里达那公墓中举行。

拉尔豪金事务所的二十三名进攻型咒式士全员以及半数的事务员，全都穿着丧服或配戴丧章，列队站在念诵祈品文的亚库托身前。他们身后则是不认识的死者们的墓碑，石头上停着一群黑色乌鸦。

然后，昨天职门时刚好在塌的我和市古那也列席了。

「主啊，请将我们的难魂，以及达哈尔·古斯库尔、巴鲁姆司·札力·耐特、希李耶·爱因、凯乌斯·布兰姆、亚鲁库·伍得这五人的灵魂，全部交至您的手中。」

强壮的咒式士和事务员那边，飘出了强忍呜咽和啜泣的声音。

我不喜欢所谓的葬礼。我总觉得那会让人再次体认到，自己无法为死者做任何事。

因此，就连死于初春的学生时代挚友赫格迪鲁国葬，我也没出席。

要不是拉尔豪金以「见证者有出席的义务」强制我们参加的话，我大概不会也现在葬礼上。

亚库托从队列上推开，列席者则往前的。大家依序将红色或肉色的花，投入安置在黑暗墓穴底部的五口棺木上。

我也顺着追悼队伍前进，供花给连脸都没看过的进攻型咒式士们，划下我完全不相信的镇魂印记，还顺便做了简单的追悼。

「哪天我去你们那边时，请多多指教啊！」我在心中如此说着。」转过身，我看见吉吉那不感兴趣地趴在列席者的最后一个位置。

「怎么了？只要丢出花，然后祈祷一下而已啊？」听到我低声的耳语，吉吉那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我完全不知道其他宗教的祭礼作法。要是按照其他宗教的方式行体的话，我就背叛故乡了。」

「虽然大家肯定会觉得很怪」吉吉那真是难应付。「我知道了，那你就用屠龙族的方式做吧。不过，要用毫不失礼的正式作法。」

吉吉那皱起了眉。周围的咒式士们开始用奇异的目光，看着站在基穴前不知该怎么做的异族人。

吉吉那也注意到了周阔的视线，他放弃似地长叹一声。

屠龙族的战士从眼处拔出刀柄，并连结到背上的刀刃。他将屠龙刀理有多指向天际。这突发的奇特行为议在场者全都退缩了。

在有人发出愤怒抗议前，吉吉那将刀立在墓穴前。接着他单膝下跪，一日行起屠龙族式的礼拜仪式「席都」·开始瞭亮地们起了丧歌。

「你用血染红了满载梦想的身躯，

并将它编织成月光与星尘的黑色僧衣。」

如冰又似火，吉吉那的歌声散播在墓园的空气中。

「在那块土地上，无为无常皆消失

连灰色使者(灰色使者，《圣经启示录》中「灰马」代表死亡，而骑在马上的使者就名为「死亡」。)都忘了狰狞的竞争。」

这撼动天地的镇魂歌声，像是一把温柔的刀，插进在场者的胸中。此时，朴实的屠龙族之歌却转调成其他歌曲。

「有时候，世界太美会令人感到寂寞。

欢乐的日子也会令人寂寞。

即使是孩童时代的梦想成真了，

光是如此也令人寂寞。」

横跨在吉吉那右眼上的龙与火焰的刺青，正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没有意义也无须言语，我只是相信着那份心情，

相信着那样的爱情，这份幼稚带给了我无数的伤痕。」

钢色的头发随着奔放的声背而飘动，便露出了他美神般的白宫侧脸。

「眼前一黑，永恒反转为剎那，那是一瞬间的永远；

唯有你暗中离去时的微笑，直到现在还在我心中歌唱着。」

唱完后，吉吉那水平举起屠龙刀，献上了屠龙族的瞑目仪式。」这首并不是屠龙族那朴实的镇魂歌。

虽然歌词既没意义也无韵律，但蕴藏在声背中的哀愁却充分传达了出来。

站起身来的吉吉那察觉到了我的视线。

「那是普雷梅雷娜在晚上说故事时，所唱的无聊歌曲。在这个怯懦的场合里，这首比起『库都』要适合多了吧。」

吉吉那对自己亲自杀死的女子，似乎有他一套表达心意的方式。我觉得，好像稍微看到他不为人知的一面。

在墓园中的每个人似乎麻痹了，无法动弹。

过于悦耳的美声，以及有如美的化身在祈祷的神话情节景象，让所有人的后脑感到一阵酥麻。

虽然吉吉那本身认为唱歌是柔弱的兴趣而不甚喜欢，但他的歌声却是惊为天人。就连进攻型咒式士的钢铁之心，都被他给抓住了。

即使是偶尔听过几次的我，在听到吉吉那认真演唱的声音时，魂魄也会不知不觉地随之动摇。

不过，随着场合不同，人也会有遭天上的歌声击溃的时候。

被吉吉那激动而优美的歌曲引发出对死者的哀怜与回忆，拉尔豪金事务所的人们泪流满面，发出了强烈的呜咽声；甚至有人哭倒在地面上。

我做了个深呼吸，将感伤的心情随着吐气吹散。

「这是那些，只有神经大条的拉尔豪金事务所咒式士吗？」

泪眼朦胧的咒式士们抬起了低垂的头。

「对于同僚的死，你们除了悲伤地流下廉价的眼泪之外，就什么也做不到了吗？」

听到我冷淡的发言，全员眼中都燃起了愤怒的火焰。

「混账，你连可以说和不可以说的话都区分不出来，真的是超级白痴！」

眼睛胀红的伊吉将两手放到双剑的剑柄头上，往前踏了一步。

「你，很想死吗？」

嘉贝菈紧咬着唇，勉强按捺住情绪出声。女子站到了伊吉身旁。

进攻型咒式士们拔出魔杖剑，一同散开。充满杀意的眼睛与刀刃，圆圆围住我和吉吉那。

我向站在身旁的吉吉那求助，他眼中的情感却不知为何的沸腾着。

「很好。」吉吉那伸长了刀柄。「把忘记谁才是真正敌人的愚蠢家伙，送到先走一步的死者身边，这才是所谓的亲切啊。」

他挥起了比自己身高还长的屠龙刀涅雷多。买那散铁重咒合金制成的一〇七一公厘长的刀身，正闪耀出灾难的光芒。

虽然我不知道理由，但吉吉那比起平常还要好战和情绪化。

眼中带着愤怒、呼吸混乱的咒式士们所形成的包围网，渐渐收拢。而威胁着我们的魔杖剑前端，开始描绘出咒印化学式的磷光。

就在彼此的距离即将达到临界点时，一阵快活的笑声响起。

咒式士们将目光集中至声音来源处。拨开包围网前进着的是巨汉与细瘦的身影。

那是向着未点火雪茄的所长拉尔豪金，以及眼睛上覆盖着增幅知觉机的副所长亚库托。两名咒式士穿越杀气横溢的包围网向前迈进。在我们的面前，拉尔豪金和亚库托停下了脚步。

拉尔蒙金巨大的手掌，制止了正想行动的伊吉。

巨汉如王侯般睥睨四周，将雪茄自口中拿出，用手握碎了它。然后他开口道：

「你们这群笨蛋！」

听到足以震动空气与鼓膜的超大音量，咒式士们全部缩了下脖子。

「就像嘉优斯所说的一样。」拉尔豪金持续说着。「杀了我们的同僚，达哈尔、巴鲁姆司、希李耶、凯乌斯、亚鲁库的是谁？是嘉优斯吗？还是吉吉那？」

在形成包围网的咒式士们脸上，不知所措与困惑渐渐地扩大起来。

「我们的敌人是那群混账祸式，以及操纵他们的两个妖孽——亚南·嘉兰与亚姆普拉。不是这样吗？」

进攻型咒式士们思索着，没多久便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拉尔豪金转动他巨大的身躯，面向着我们。他暗红色的眼睛直盯着我。

「嘉优斯，谢谢你说那些话。这下事务所的上气就不会陷入低迷了。」

「没什么。即使我没开口，身为所长的你也会站出来说吧？」

我将濡湿汗水的手掌，从随杖剑的剑柄头上移开。

「我只是觉得拉尔豪金，你身为所长很难开口；而且身为外人的我来担任被憎恨的角色，会比较有效果。因为没听到有人出来说话收拾残局，所以我正想自己问大家『敌人是谁』呢。」周遭的咒式士们的脸上尽是一副愣住的表情。他们愤怒的神色消失了，魔杖剑的前端也都向下垂去。

确定事情解决后，拉尔豪金的唇边浮现了笑意。

「在嘉优斯的发言之后，吉吉那的煽动也做得很彻底啊。」

我瞥了一眼吉吉那当作确认。吉吉那将屠随刀插立在大地之上，像是让猎物跑掉的肉食动物般，皱起了鼻子。

与其说是「恐怕」，不如说吉吉那「确实」不会放过任何与强敌交战的机会吧。拉尔豪金的笑声与我的苦笑交错在一起。

「好，这下哭泣时间结束了。」

拉尔豪金的神情从男人变回了所长，他从腹腔发出声音。

「拉尔豪金的所有进攻型咒式士，我问你们！杀了我们同伴的是谁？」

惊人的声量化为波动，击向了全员。慢了一拍后，大家各自叫喊回答着。

「是祸式！」「是亚南·嘉兰和亚姆普拉！」

拉尔豪金更继续喊道：

「那么我再问你们！将会狠狠杀死牠们，替同僚们报仇雪恨的是谁？是神吗？是郡警吗？」

「别瞧不起人了，当然是我们去复仇！是拉尔豪金的进攻型咒式士！」

存活下来的二十三名咒式士全员高举着魔杖剑，就连事务员们也高高扬起拳头。

轰隆隆的吶喊声，重踩发出的脚步声，将墓园的静谕破坏殆尽。乌鸦们像是被巨大声音吹散般落荒而逃。

「那么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给我回街上去追捕那些混账祸式！然后将牠们打回适合牠们的地狱去！」

「是！」

进攻型咒式士们高举着魔杖剑，争先恐后的跑了出去。

化学金属系咒式士拉下了头盔的面罩，生物强化系咒式士则从全身生成甲壳的铠甲。

事务员从运输车背后取出了咒弹匣，将它丢向狂奔而过的咒式士们。做好战斗准备的进攻型咒式士则陆续坐上装甲车；一凑足人数，车子便在吵杂的发动声中驶离。然后，下一辆车又朝着咒式士们开过来。

进攻型咒式士们从我和吉吉那的身边奔驰而过。英勇的男人们一边说着「谢谢你踢了我们一脚啊」、「那是首好歌」，一边用拳头敲了敲我们的肩或背。

高挑的吉吉那一脸不悦的站着，灵敏地回避着人们。瘦弱的我则随着大家敲击的方向，身体前后左右地摇晃着。

「……我可是不会认同你们的。」

伊吉抛下这么一句话就离去了。

拉尔豪金不知不觉间站到了我身旁，他的眼中有若柔和的光芒。

「嘉优斯，你真是个骗子。要是生在其他时代的话，你肯定会成为煽动者吧。」

「我还有得学哩。像拉尔豪金你这种戏剧式的煽动法，我是做不到的。」

巨汉只是瞇细了眼睛。我则捕捉住他的视线。

「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吧？虽然你和我煽动了众人振奋起来，但那只是被激情冲昏头而已。你还是要控管好你底下的那些咒式士们比较好。」

由于身高差距，拉尔豪金的暗红色眼睛和他身旁的亚库托的机械之眼间，连出了一条斜斜的视线。巨汉闭上一只眼，亚库托则抿起了嘴。

「看吧？我就说嘉优斯至少会说到这种程度吧？」拉尔豪金向副官放谛。「这场赌是我赢了。你珍藏的夏米鲁初期型宝珠是我的了。」

「看来我亚库托，没什么看年轻人的眼光啊。」

在两个进攻型咒式士的对话中，我察觉到了一件事。

「故意强迫我们出席葬礼，是为了测试我们的实力吗？」

「你可以视情况特殊而原谅我吗？」

我和吉吉那将身体重心放到轴心脚上。吉吉那一副毫不畏惧战斗的态度。

拉尔豪金只是抚着胡子，慢慢地说道：

「我指的是那个祸式事件。」

拉尔一辈金的四方脸上，接进了认真的成分。

「从我长年的咒式士经验来说，祸式就不用说了，和拥有爵位的『大祸式』这种杰出的『异貌者』干上，是我们从未面临过的危机。」

他的声音中带了一丝坚硬的声调。

「虽然和你们组成了同一战线，但是依照我们目前为止这种相互牵制的关系，是无法应对这个事件的。因此！」

拉尔豪金的眼睛，从正面宜盯着我和吉吉那的脸。

「嘉优斯和吉吉那，这说不定是个好机会，你们要不要加入我的事务所？」

针对话题出人意料的走向，我和吉吉那都傻眼了。

「拉尔豪金真可怜啊，终于走到罹患罕见怪病的老年性脑溶解症这一步了。」

「家人要看护也很辛苦啊。要照顾这个又大只又重的中年男人。」

对于我和吉吉那的挖苦二重奏，拉尔豪金丝毫不为所动。

「我是认真的。」

拉尔豪金暗红色的眼眸中，充满了理性和平静。

「我对擅用高阶进攻型咒式的嘉优斯，以及艾里达那首屈一指的咒式剑士吉吉那的近身战斗力，都给予很高的评价。不对！除此之外，你的判断力及指挥能力，吉吉那的决断力及无情，都是我所想要的。」

巨汉持续说了下去。

「如果你们加入的话，我的事务所将成为艾里达那、同盟国甚至是皇园中，闭眼顶尖的咒式事葫所之一吧。」

拉尔豪金面向无法回答的我和吉吉那，告诉我们说：

「虽然说咒式士的肉体年龄要比常人来得年轻，但我也已经超过四十岁了，能在最前线奋战大概只剩五年……最多是十年吧。若是你们肯继承拉尔豪金事务所的话，我也可以安心退到后卫或指挥的位置上。」

我稍微不好意思了一下。谁都觉得我们是不正统的进攻型咒式士，而那个拉尔豪金——在艾里达那被认为是很有能耐的男人，却认同了我们。

然后，这让我想起了过去同样有个给予我们支持的男人。我想起了那个总是带着困扰的微笑，乍看之下很不可靠，却常常带领着我们的伟大男人。

吉吉那大概也是一样吧。我的答案早就决定了。

「很抱歉，拉尔豪金。我们就这样维持一个人加一只动物比较轻松。」

「我也同意那只动物的意见。」

即使听到我和吉吉那的回答，拉尔豪金还是保局着温柔又哀伤的眼神。他的眼睛，就像是在看无处可去的少年们一样。

「……我就不能代替吉欧尔古吗？」

「拉尔豪金！」

我和吉吉那发出了近似怒吼的吶喊。我们俩出于激动，一同向前踏了一步。不合时宜的巨大声音，让正在准备出击的咒式士们惊讶地回过头来。

拉尔豪金挥了挥手，我也用眼神表示没什么。进攻型咒式士们虽然还想问些什么，不过还是出发了。

「抱歉，是我失言了。」

谢罪的话语自拉尔豪金的口中流出，其视线从墓园望向了遥远的艾里达那。

拉尔豪金闭上眼，摇了摇头。他只留下一句「改天见」，然后为了和部下们会合，使朝墓园下走去。

在下坡的途中，巨汉咒式士突然停住脚步。

「有件事我非得告诉你不可。」

他背对着我们说道：

「我认识的进攻型咒式士告诉我，在艾里达那附近看见了库耶罗。」

女子的名字，狠狠地刺进了我的心脏。疼痛缓缓地扩散开来。

我一边盯着离去的巨大背影，一边拚命忍住胸口的痛楚。

「那个人啊……拉尔豪金啊，他很喜欢你们哦。」

不知何时，名为亚库托的老人站到了我身旁。

「他把你们当成像是自己的儿子一样。」

这是个不可掉以轻心的老人。我为了隐藏性内心的动摇，粗鲁的说：

「关我屁事。和兰多库人般的巨人没有任何遗传上的关系，是我唯一的优点。」

「……这件事故不知道该不该说。」

亚库托的声音变成了小聋的位语。

「其实拉尔豪金得了不治之症，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真是个冲击性的事实，不过我和吉吉那仍旧保持沉默。接着我忍不住问道：

「拉尔豪金的皮的光泽健康得要死。能让没有宿疾、到达者级的重机枪士染上的强大疾病，我可还没有听过哦？」

我半瞇着眼，视线中充满不信任。亚库托转问他那被机器覆萃的眼睛，叹了口气。

「……拉尔豪金，要我说谎太难了。」

「果然不行吗？」

不知道是怎么藏住那巨大身体，拉尔豪金从墓石后方探出头来。

「我还想说，可怜的故事应该能打动你们才对。」

我放出了百万伏特的「雷霆鞭」毒蛇。拉尔豪金躲进阴影中，雷电只击碎了墓石，巨汉已经从墓石后方逃走了。

「对不起，他也曾经是个很认真的人。」

亚库托苦笑地望着我和吉吉那，躬身行了一礼。老人随即追着巨汉咒式士的背影，走下倾斜的山坡。

我不发一语看着眼前的光景。

进攻型咒式士们在墓园里整备武装，边吵边坐上车。这种喧闹也是令人怀念的景象。

我移闭目光，发现隔壁的吉吉那也瞇着限，注视着下方的喧闹模样。

伙伴仅把视线投向我，嘴角有着些许寂寞。

「你怀念那种喧闹吗？」

我想起了吉欧尔古咒式士事务所。像是想挥去乡愁般，我否定似的摇了摇头。

「我现在光是当你的保姆就是够了。」

我朝墓园的反方向走了出去。

我们踏进了艾里达那东署的四楼。

然后前往紧急成立的「祸式连续杀人事件」的搜查本部。正在处理文件的贝利克刑警迎接着我们。

「虽然我和拉尔豪金说过了，但无法出席葬礼真是抱歉啊。」

贝利克一脸憔悴的问答若我们。在他周遭持绩不断有电话响起，背后则传来刑警们讨论着搜查计划的怒吼。

「又不是，自己的葬礼。我和吉吉那也只不过是附合出席而已。」

「真冷漠啊。」

我拉出粗劣的钢椅，在贝利克的对面坐了下来。

吉吉那环顾着四周，似乎是在寻找能承受自己体重的椅子；不久他好像放弃了，转而将背靠到附近的资料架上。吉吉那和重型机车相当的体重，把坚固的金属架压得嘎嘎作响。

「毕竟是不知何时会刀刃相向的对手。除了必要之时外，别和他混太熟才比较聪明吧。」

我口中说出一番无所谓的话。吉吉那的钢色双眸则望着窗外。

因为拉尔豪金让我想起多余的过去回忆，我的精神状态显得颓废又无礼。

「真恐怖，还好我是警察。」

贝利克无法理解我们的态度，只发表了这句感想而已。

他似乎是毫无空间的样子，贝利克从被数据掩埋的桌子中找出个杯子，将已经冷掉的咖啡放到嘴边。

「我真是搞不懂贝利克你的味觉，竟然喜欢喝罪犯们口口声声说『不是人喝的东西』的警察局咖啡，而且还是冷掉的。」

「你也想喝吗？」贝利克递出杯子，我则无视他的举动。

「然后呢，有什么事？你把我们叫过来是有什么进展了吗？」

「完全没有。」

贝利克哭丧着脸。

「我们也调查了祸式所说『晚宴』之类的，但没有结果。另外也有情报指称，那个卑劣的武器商人珀鲁穆威进了『曙光铁锤』；而且可信度还满高的。拜此所赐，艾里达那的警察全都忙得昏天暗地。」

三天前，我和曙光铁锤远远地、很愉快地打过照面。可是，因为和拉兹耶尔公司的嘉尔柏妮雅有契约关系，我无法吐露实情。

「话说回来，嘉优斯、吉吉那，听说你们最近常出入拉兹耶尔综合咒式公司？」

像是看穿了我的内心般，他这么问着。贝利克的情报网也是不可小阔的。

我拚命压抑住狂跳的心脏。

「啥？你为什么这么问？」

「上面正在施压，像是要阻挠我们搜查曙光铁锤一样。知道了这么多讯息后，要我相信什么事都没发生是不可能的。毕竟说起拉兹耶尔和曙光铁锤，他们之间可是有过一些过节的。」

贝利克的眼中蕴背着精锐的目光。

又是阴谋、又是策略、又是咒式，在这个被卷入众多事件的艾里达那，可不能小看年纪轻轻就成为刑警的男人。如果只看外表把他当成是个疲惫的中年人来应对的话，那个罪犯会在监狱里后悔一生的。

「那个老人家稍微拜托我做了点兼差。」我装出无聊的表情继续说着。「只是简单的身家调查了真是有够麻烦的……」

「嘉优斯你又来了吗？你这家伙，老是接一堆多余的工作。」

吉吉那严苛的银色眼睛望向了我。我也毫不认输的应了同去。

「你说多余的工作？是因为吉吉那你一直增加不必要的花费，我才得拚命去接工作耶。」

「想办法解决那些杂事是眼镜男的任务。别的先不提，进攻型咒式士本来就只该活在高尚的斗争中。」

「你还其敢说。明明只要有新发现的有害物质，吉吉那的绰号就会跟着改变。」

「嘉优斯的优点就是没有优点。就算把你杀死也不会感到心疼！」

我们互相叫站着，手分别放到了魔杖剑和屠龙刀上面。

「要吵架给我到外面吵！」

贝利克喊着。我和吉吉那互相瞪着彼此的蓝色与银色眼睛，一边持续对骂，一边走出搜查本部。

即使是在下楼梯，我们还是一直争吵着；就这样吵到出了正面大门，走到我们停在停车场的箱型车前面。此时，两人同时闭上了嘴。

「你觉得那样有成功瞒过去吗？」

听到吉吉那说的话，我抬头看着警察署。

「看来没有那么简单。」

艾里达那东署冰冷的墙阙，耸立在我们的面前。在四楼的窗户处，可以看见贝利克很痛苦地在俯视我们。

我和贝利克视线交错，像是在责问彼此的不诚实。没多久，贝利克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走回建筑之内。

「要是和贝利克为敌，之后事情会变得有点麻烦。」

「只要他不知道我们在隐瞒些什么，那就还没有问题。就算是欠他一次人情吧。」

「那么，从贝利克特地找我们的这件事土，你有得到什么收获吗？」吉吉那询问着我。

「似乎只能确定最基本的部份，也就是『曙光铁锤』的领袖已经不是杰姆而已。」

「我只明白了一件事。他们会深入搜查就代表，在交换雷梅迪鸟斯博士时进行袭击的部队，大概和艾里达那郡警或艾里达那市政府是没打关系的。」

我吞下了后面的话。被配置在复杂的方程式中的巨大变蚀，有好几个都成为定数了。虽然情况依旧朦胧，但大致能抓住其背后的实像了。

「袭击者恐怕是……」

吉吉那的声音突然中断了。

「嘉优斯，你看巷子对面。」

随着搭档尖锐的声音，我转向左边。我看到了中流不断的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有很多人。

「有什么东西吗？」

「在灰色大楼的下方。」

车辆往来道路的彼岸。在大楼底下，人行道上的人海之中，我发现了熟悉的背影。在人行道土快速前进的，是个号荆色头发的儿子。

在男子转进大楼巷子的一瞬间，我看见了他的侧脸。

「那是……」

思绪从脑悔掠过的同时，我明马路跑了过去。

「被拉兹耶尔公司雇用后行踪不明的，爱格鲁多！」

说在紧急煞车的车子上方做了半回转，一边听折从市窗处传来的男人咒骂声，一边在车子的反向车道上着地。

我眼前的安全岛标志弯曲了。那是吉吉那着地时弄弯了铁管。这个屠龙族的战士更从标志处飞翔起来。

吉吉那率先降落到马路对面，他忙着拨开人群的进；我则是紧迫在后，顺势以左手抓凹了灰色大楼的墙壁。然后我一边拔出魔杖剑优尔加，一边冲进巷子里。

由高楼大厦形成的城市晚谷底部，我看见了男子转进小巷深处的脚。我在布满垃圾和空瓶的柏油路上狂奔，追随在如同飞驰般的吉吉那背后。

在狭窄的通路中转了好几次弯后，总算脱离了巷子。我站到吉吉那身旁，举起了魔杖剑。

巷子的终点，是周围耸立着大楼外墙的生地。

它似乎被附近的住户当成违法垃圾场的样子。不知是怎么被丢进来的废车、接驳巴士、腐烂的建筑木材，毫无秩序的堆成了一座山。

爱格鲁多脸上带着做作的虚伪笑容，站在空地的角落处等着我们。

「我还担心你们会不会没发现我呢。」

「所以说你刻意引我们过来是为了什么？」

在我回话的同时，全身都受到冲击。

由化学金属系第一位阶「刚锁」生成的钛合金锁缚，缠到了我的手脚上。

而我身旁也发出了很吵的剧烈碰撞声，之后锁炼掉了下来。

吉吉那靠着跳跃避开锁炼，以生物变化系第二位阶「空轮龟」在肩膀与背上生成了喷射口。在压缩空气喷射下，他飞翔于空中；然后开始急谨向下，朝爱格鲁多展开攻击。

吉吉那宛如游隼(游隼「PeregrineFalcon」，被称为地球上飞行速度最快的鸟类，属于「空对空」捕食的猛禽类。在空中盘旋时若发见其他飞鸟，牠会飞到猎物上方，犹如子弹般俯衔而下，撞击对方使其昏迷、摔落后再捕食。)般的行动却突然停止了。遭到重力的捕捉，吉吉那坠落在我附近。

吉吉那的一双手腕与手肘都被锁缚给卷住了；锁炼的另一端则握在站在四周大楼的逃生梯或窗户里，穿着野战服的人们手上。像是用来停住庞大运输船的粗大锁炼，以及十三名进攻型咒式士的腕力，完全绑住了吉吉那的行动。

「对我们而言，已达十三层级的剑舞士对于是不能掉以轻心的。这下总算可以好好说话了。」

吉吉那用嘲笑声盖过爱格鲁多的笑声。

「你打算靠这个封住我的行动？军人说的笑话真是不好笑。」

只见吉吉那裸露在外的肩膀三角肌，还告手臂上的眩二头肌、眼三头肌、舵挠肌等都鼓胀起来。吉吉那的左右手，很轻松地大幅挥动。

穿着野战服握着锁炼的人们，从逃生梯、窗户上被甩到了空中。

吉吉那手腕一翻，便有两个人摔到废材堆积成的小山上，木头碎屑夸张地散落一地；还有三个人摔到废车的屋顶上，发出了惨叫。他又甩了甩左脚，使有四个穿野战服的人撞破强化玻璃，摔进了车里。

最后三个人则顺着拋物线的固弧，用力撞上对面大楼的水泥砂墙。他们在墙面上拉出一条红黑色血痕，然后摔落到地面上。

爱格鲁多与残存的野战服集团，脸上的表情全部吓到位住了。

他们大概预想如果吉吉那使用肌力强化咒式，自己也发动对应肌力强化的咒式吧。这种想法真是太天真了。

虽然生物强化系咒式士能靠肌肉强化来犀生巨大的力量，但吉吉那本身的力气就十分出类拔萃了。

肌肉细胞中的粒线体，会使呼吸中产生的氧与食物中的氢发生反应，转变成能量。通常人类细胞内部的粒线体是也一千到三千个左右，但吉吉那体内拥有的数量却是标准量三倍以上。

此外，红血球中的血红素虽然能携带四个氧分子，但却只能释放出一个。于是吉吉那将球蛋向中第一〇八号的离氨基酸，替换成天门冬胺；如此便能释放出三个氧分子，携氧量上升了三倍。因为有这些咒式在运作，即使在不使用肌力强化咒式的平常状态下，吉吉那的腕力依旧拥有超越十人份的力量。

光叫几个中阶咒式士用锁缚炼住吉吉那的手臂或脚，是不可能拘束住他的。

吉吉那挥起屠龙刀，开始正式展开咒式。

「放弃剑舞士，抓住嘉优斯！把那家伙当作人质！」

在爱格鲁多悲号般的指令下，野战服集团行动了。他们一同发动「雷霆鞭」，毫不留情的朝着束缚住我的锁缚，施放了雷电。

虽然雷电传导过来，但我却没有失去意识。

这是因为说在被锁住的同时，已经暗中发动了化学金属系第一位阶「钢衣」的咒式。细铁格编成的皮膜覆盖住我的全身，将高压电导向大地。虽然光靠上衣的耐电层大概就是以防御了，但保险工作做越多，越不会出事。

如果说，吉吉那是以前锋的力量扳倒对方的话，那我不过是以后卫的技巧回避而已。

用剑斩断了铁格子和锁缚后，说一边举起剑，一边站到了吉吉那身旁。

野战服集团很迅速的振作起来，魔杖剑的剑锋并列形成了包围网。

「今天真是常常被包围的一天啊。」

「大概是世人终于开始察觉到我潜藏的魅力了吧。」

虽然我和身后的吉吉那开着玩笑，但情势对我们非常不利。

我不会小看进攻型咒式士集圆的力量，毕竟数量就是力量。况且，要是隶属军方的进攻型咒式士一间放山咒式的讯，先不论研(强、强催化身的上斗古那，瘦弱的我搞不好连肉片都不剩。凶此说朝爱格的世多喊叫

「爱格鲁多，你一开始没有选用进攻型咒式，代表你并没有接到要杀死我们的命令，对吧？」

银色的魔杖剑包问网变得更狭小了。

「是又怎样！就算把你们的手脚全拆了，只要还能对话，对我们来说就没有差别！」爱格鲁多吼叫着。而我也吼了回去。

「你别小看民间的进攻型咒式士！在手脚断掉之前，我会把自己所有的咒式洒满一地，先送你们下地狱去！」

「不要小看我们！就算部队死了一半的人，也不过是起了执行任务而已！」

「一半？应该是全部吧？军人连算数都不会吗？」

我们彼此耍着危险的心机，看哪一方先陷入疯狂。可惜的是我这边有吉吉那在。

等到不耐烦的狂剑士往前踏了一步，非常轻易的破坏了这平衡。

正当在场所有人的咒式即将发动，破坏的暴风将要袭来时，响起了单调的电子音。

「等等，全员停止！」

在爱格鲁多的号令下，野战服集团向后退了半步，包围网稍微松懈了下来。我们和袭击者的魔杖剑则维持在相对的状态。在无言的对峙中，只有爱格鲁多像是自言自语般，持续的低语着。

大概是靠体内通讯接收到指令了，真是愚蠢的画面。不久，爱的珀鲁多抬起头，很不愉快地挑着眉。

「要比疯狂的话，是你们赢了。」

他表情痛苦的撇了撇嘴。

「上头似乎要见你们。跟我过来。」

爱格鲁多用下巴指示了一下，野战服集团使解除了包围网。他们让出一条通往空地深处的路。我和吉吉那走了过去。

「你的说法不对哟。」只有我停在爱格鲁多前面。「应该是『麻烦两位请跟我过来』才对吧？」

爱格鲁多痛苦的表情，变得更加扭曲了。

在爱格鲁多和野战服集团的包围下，我们在大楼之间、称不上是巷子的窄缝中前进。

「就在这里面。」

我们眼前是一扇大楼后门。这是比我和吉吉那的亚修雷·布夫&索雷尔事务所，还要寂寥的一栋建筑物。

爱格鲁多做为前导将门打开。他走在通往地下生锈楼梯上，经过两次转弯到了地底，冒出一道合金制的门，爱格鲁多拉开门，足以回荡出一行人脚步声的宽广空间出现在我们眼前。

日光灯并列的挑高天花板下，是一整面混凝土的地板。

在那边有个二十五公尺大小的池子。

在被涂成一片蓝的防水混凝土池底，数不清的计算机主机和屏幕正发出蓝白色的光芒。在不断涌现情报的屏幕和主机前，穿着野战服的人们并列在一起。这些人都靠着头上直连的知觉导线进行操作。

池子中央有个穿着黑色制服，手背在后方的人。那是有贝伦龙皇国的制服。像老胧的军人眼睛，正扣头看若我们。

爱格鲁多扶着金属的楼梯扶手，朝下方走去。我跟在这个男人的背后，吉吉那则从池子边缘跳了进去。他穿过作业中的军人们，走在池底上。

爱格鲁多退到了似乎是长官的军人背后。眼神锐利的军人则和我们形成了对峙的状态。

「欢迎光临，两位进攻型咒式士。」

足以传遍池子的声音响起。周边的野战服团队则继续作业着。

「为你们带路的是爱格鲁多少尉。看起来很高傲的『我』则是勾赫尔中佐，位居皇宫破坏活动对策部队『龙之颚』的指挥官。」

我和吉吉那的呼吸，一瞬间暂停了。

「在有想过你们应该是隶属某处的军方关系者，没想竟然是『龙之颚』啊。」

「原来是选皇王家之一，楯之伊鲁姆家的洁诺维雅女王所创设的哲贝伦龙皇国特殊部队啊。」

吉吉那补充着。

「我听说你们的任务是调查仇视龙皇国而进行的破坏活动，并且歼灭那些组织。虽然是非官方资料，但在皇历四九一年的贯彻作战及四九四年的那丹大使馆事件中，都担当突围工作，并且歼灭了破坏活动组织。不过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本尊啊。」

有过从军经验的吉吉那，很清楚这方而的事情。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也了解状况了。「你们接近拉兹耶尔财团的目的，是为了以雷梅迪乌斯博上的赎金来引诱『曙光铁锤』，然后趁机一举歼灭该组织。」

「这我不否认。」

勾赫尔以险恶的表情持续说着。

「我都已经派出部队中较没有军人气息的爱格鲁多了，你们还能看出来真是不容易。」

爱格鲁多在勾赫尔的背后颤抖了一下。吉吉那则一副无聊的回答着。

「会把香烟从盒子后方拿出来的，只有具备野战经验的军人而已。」

「啊，原来如此，吉吉那以前有说过。」我也懂了。「战场上凶犯缺乏擦屁股的卫生纸和洗手的水，所以会从点火那侧来拿香烟。我应该早点想起这件事才对。」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有个问题了。说看持自己的伙伴。

「吉吉那，既然你发现了对方的真正身分，就早点告诉说啊。」

「我干么要照顾你到这种程度。」

被丢在一旁的勾赫尔中佐眼中，出现了锐利的光芒。

「我之所以请两位过来此有一个原因，就是希望你们别再干涉快要解决的拉兹耶尔公司与『曙光铁锤』之间的事。那是我们的工作，如果被外行人介入，会为我们制造很大的麻烦。」

真是充满威胁的话啊。不过，我可不是受军人恫吓几句就会畏缩的人。

「这怎么看都很奇怪啊。逻辑上我不能接受。」

对我的指摘产生了反应，勾赫尔挑起了左眉。看来被我说中要害了。

「曙光铁锤是为了打倒乌鲁穆共和国独裁者杜伽塔，并且推翻其政权的组织；而杜伽塔对龙皇国来说，是大陆西方上一条非常麻烦的导火线。照理说，龙皇国就算帮助略光铁锤也不奇怪，应该没有任何理由要打倒他们啊？」

「这一事态的确很奇怪。」

吉吉那将手撑在下颚，望着军人的反应。勾赫尔中佐抿起了唇。

「我想得到的理由只有一个。」

吸了大大的一口气，我从一连串的现象中整理出思绪。接下来的这些部分，就连吉吉那也没有预想过吧。

「那就是应该身为人质的雷梅迪乌斯博士，竟成了曙光饿锤的一分子之类的」

勾赫尔挑起了一边的眉毛。爱格鲁多和站在池子过绿的野战服集团则把手放到魔杖剑剑柄上，再度形成了充满敌意的包围网。爱格鲁多向前踏了一步：

「太危险了。必须把这些家伙关起来，不！应该赶紧解决掉他们才对。」

勾赫尔举起一只手，制止了队员和爱格鲁多的动摇和敌意。

「要是解决得了的话，我们就不必这么辛苦了。除了会牵扯到郡警和拉尔豪金之外，这两个人本身拥有的力量就令人棘手了。」

勾赫尔中佐的眼中，头一次出现了一点怯懦。

「况且，在他们和那一位的关系还不明的状况下，我们根本无法出手。根本不能啊。」

爱格鲁多握着魔杖剑的手颤抖着。勾赫尔充满压迫感的双眼凝视着我。

「你为什么知道雷梅迪乌斯的事？」

「不过是很简单的推测而已。」

我以从容的态度回答着。

「那是交换人质时的事。现在站在你那边的爱格鲁多，他拿出的个人识别机造成雷梅迪乌斯博士死亡；而突围则是发生在他死亡之后。」我将思绪慢慢组织起来。「也就是说，你们的优先目标是杀害雷梅迪乌斯博士，歼灭『曙光铁锤』则是排在第二。既然如此，就可以推测出之所以会出动『龙之颚』，是为了要消除身为哲贝伦龙皇国名人的雷梅迪乌斯，竟然变成曙光铁锤相关人士的这件丑闻。」

「也就是说，我们的行动反而造成反效果了吗？」

勾赫尔像是沉浸在思考中般沉默着。就在周围的军人们想行动却又无法行动之际，中佐总算开口了。

「由于怨恨拉兹耶尔公司版售武器给乌鲁穆的独裁者杜伽塔，曙光铁锤的前身『曙光战线』因而绑架了雷梅迪乌斯博士，这是事实。」

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外人般，勾赫尔停滞了一下才又继续说下去。

「可是，被绑架的雷梅迪乌斯博士在被监禁的一年半期间，亲眼见识到了社伽塔独裁政治下的惨状。在强烈正义感和义愤的驱使下，博士和为了救济民众而战的曙光战线产生了共鸣。到此为止都和你的推测相同。」

勾赫尔的表情中出现了苦涩。

「但是对我们而言，事态却发展到了更加糟糕的情况。」

「中佐，不能再告诉他们了！」

爱格鲁多做出想制止上司的举动，勾赫尔却挥挥手拒绝了。他说了下去。

「知道曙光战线的领袖杰姆想改走与杜伽塔协谈的路线后，博士强烈的愤怒了。他和名为砂碟食人龙的兹欧·卢连手排除杰姆，成为曙光战线的领袖。」

这冲击的事实令我动弹不得。

「之后，在拥有钢铁意志、出众头脑与咒式能力的雷梅迪乌斯博士和兹欧·卢的指挥下，曙光战线吸收了同为反杜伽塔组织的『迈向解放铁锤』。」

勾赫尔更加充满苦涩的说着。

「然后，雷梅迪乌斯博士和兹欧·卢孕育出，靠着咒式而更加武力化、更加激进好战的可怕反政府组织『曙光铁锤』。」

「人质竟然逼迫反政府组织的领柚下台，还取而代之……」

听到这远远出于众人意料的事实，让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又有谁能预测到这种惊人的发展呢？

正因如此，他们龙之颚的行动方针也陷入混乱了吧。

「真的是最糟的事态啊。」我开始分析起现状。「要是让雷梅迪乌斯率领曙光铁锤，将会被人认为哲贝伦龙皇国在干涉乌鲁穆共和国的内政，是这样吧？」

「这就是所谓的国际政治。不论要采取多么卑劣的手段，你们都得抹消这件事对吧。」

我和吉吉那对于整件事的兹事体大，感到不知所措。

「雷梅迪乌斯博士为了解决组织的资金不是问题，使出了以自己做为人质要挟的计策，我们便顺势利用。我们让拉兹耶尔公司以为有交换人质的机会，使两方持续交涉下去，以便引出博士和曙光铁锤。这都是为了要私下暗杀雷梅迪乌斯博士。」

勾赫尔很痛苦地告诉我们说：

「剩下的部分就和你们所看到的一样。我们总算解决掉了雷梅迪乌斯博士，但却让另一个首领兹欧·卢及其余党逃走了。」

的确，只要那个代替雷梅迪乌斯担任领袖、令人畏惧的咒式士兹欧·卢还活着，就很难令人放心。如此一来，皇国干涉他国内政的证据也不算完全消除。

勾赫尔的猛兽之眼，宜瞪着我和吉吉那。

「我们打算扫尽潜伏在艾里达那的『曙光铁锤』余党。而既然事情都快要解决了，我们就不希望情报外泄又造成事态混乱，所以已经通过市长向郡警施压，搜查大概会停止吧。」

勾赫尔连视线都在对我们施压。

「两位只要和郡警一起，专心的处理祸式事件就好。这并不是请求，而是为了国家安全而下的命令。」

我和吉吉那互相瞥了对方一眠。吉吉那随兴地点头，表示响应就交给我了。也罢，每次都是这样。

「我们没有遵从的理由。况且我们和拉兹耶尔公司的嘉尔柏妮雅之间，还有追踪曙光铁锤的契约在。」

勾赫尔的唇边露出了讽刺的笑容。

「你们最好别太相信那个老贵妇。至少得和不信任我们的程度差不多。」

他恢复指挥官表情，继续下着命令。

「当两位泄漏情报时，我将会提出你们杀害了我们派去暗杀需梅迪鸟斯的队员一事。到时候，两位得接受妨碍特别公务执行以及叛国罪的审判。当然，审判会在非公开的特别军事法庭中举行。」

这下换我们沉默了。

所谓非公开的军事法庭，根本就和从一开始便决定有罪与死刑的宗教审判，没什么两样。我们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让彼此都能脱身。就把它当作是这种交易就好了，对吧？」

勾赫尔收起下棋，表示了同意。

我和吉吉那被送到外面，门则在我们背后关上。「龙之颚」的活动据点，在这之后立刻会转移到别处去吧。

我和吉吉那走过弯岫的巷子、过了马路，走向我们停在警察署停车场上的箱型车旁边。

吉吉那坐进箱型车里。

「看来，勾赫尔中佐应该不是凭自己的意志在说话。」吉吉那坐在副驾驶座上位喃着。

「是啊。他在对话中有很多奇怪的停顿，和爱格鲁多一样；大概是透过体内通讯接收到某人的指示，就那样照本宣科吧。」

我关上车门，一边发动着拍到车一边回答着。

能凌驾于皇宫破坏活动对策部队「龙之颚」部队长之上的人，除了伊鲁姆王洁诺维雅本人之外，应该没有别人了。

我想起在国会转播中看过的那张脸的模样——那是个拥有如炉火燃烧般的碧蓝双眸，如同狮子的黄金之发飞扬于空中的女中豪杰。

继穆尔汀枢机主教之后，又来个洁诺维雅女王。这个龙皇国的领导阶层，似乎是没有善人啊。

我这才发觉，我们被卷入非常麻烦的事情了。

每个人都没有吐露真相，全都在说假话。

要是不聪明点应对的话，死亡和毁灭将会再次全力逼近我们。

就在我发动车子峙，手机响了。我看了看上面的文字通讯，是拉尔豪金传来的。他告诉我们在诺迪特动物园出现了象的祸式，卡席仓库则有巨大的乌型祸式。

我迅速发动车于并驶出巷子，但不久后便放慢了速度。

报告中并没有捉到亚姆普拉与亚南·嘉兰。既然如此，在我们到达之前，急于向祸式复仇的拉尔豪金的咒式士们，肯定已经将那些祸式大卸八块、化为尘埃了。

这里是位于艾里达那西市街上，菈次利造船公司的用地。

广大的用地上虽然并排着许多财藏舱，但都露出破裂又空荡荡的内部。不知道是不是被火烧过了，表面都呈现焦黑状。与巨大主工厂相连的次级工厂，彷佛受到超重力炸开似地崩坏了一半，还穿出个研钵状的大洞。

远处背对夕阳耸屯的铁塔，同样也呈现太大歪斜的形状，看起来就像是巨龙的影子一样。而从远处还可以看见，建造途中就被弃置的运输船船腹上，开了个大洞。那是高热贯穿出来的洞。剖面则是保持在熔解时形成的水滴状，就这样冷却凝固了。

有谣言传说，这是初春时某个进攻型咒式士，在这里进行了禁忌咒式的实验所造成的。不过没人知道真相就是了。

在没人靠近的造船所，复数的人影在移动着。

重工业的机械正在搬运金属货柜。强壮的男人们将箱子开封，把里面的货物堆积到工厂中央处。有着朦胧光芒的武器被并列堆积着，就像是要做商品介绍会一样。

在凶器之山前，站着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穿着上等西装，头发整齐梳向后方的死亡商人，唇边浮现出了残忍的笑容。

听到皮鞋踩在混凝上地板上的声音，商人回过头来。

背对着从工厂货物出入口照射进来的夕阳，并排着一列逆光的身影。

一位男子走了过来，他一头砂色头发、戴着太阳眼镜，看起来像是历经过无数征战的将军一般。他的脸上纵横刻满了伤痕；跟在他后面的，是肤色微黑的曙光铁锤的战士们。

死亡商人张开双臂，表示欢迎之意。

「对于近组织此次忠顾珀鲁穆威商业公司，我在此表达由衷的感谢！」

完全不理会商人的寒喧，砂色头发的男子与他惜的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去。在堆积如山的武器前，将军停下了脚步。

「访问，代表的杰姆先生是哪一位？」

「杰姆已纯不在了。」

转头看向商人的，是那张布满伤痕的脸。

「和你进行交涉的是曙光铁锤的代理领袖，兹欧·卢。人们也称吾为『砂碟食人龙』，你，应该知道吧？」

戴着太阳眼镜的他，币了死亡商人一眼。就这么一个动作，珀鲁穆威的背土已经吓出了冷汗。

商人是头一次见到兹欧·卢，压迫的感却让他不敢正面看着对方。明明对方戴着太阳眼镜，珀鲁穆威却连看着他的眼睛都做不到。

正如其名，对于他真的吃过人的传言，珀鲁穆威认为那恐怕不单是传言而已。

「那、」耐人失控发出拔尖的假音；他拚命地说了下去。「那么，请你什我说明商品的内容。」

为了掩饰住内心的怯懦，死亡商人开始做起商品说明。

「首先，拉兹耶尔公司制作的突击魔杖剑『平稳的旗手巴洛雷克』系列九四式两百五十把，狙击用魔杖弓『射手亚尔扎罗』系列五十五把，魔杖短剑『带爪者夹立寇』三百把。」珀鲁穆威用右手指着闪耀着暗灰色光芒的剑。「九口径和十二口径的咒弹合计有六万发，封咒榴弹『焰之吐息Ⅳ型』则有五百五十个。」他说话流畅有如机关枪一般，左手指着堆积在一起的小箱子。「耐咒式多层盔甲有一百件，咒式装甲车『古兹改』有十辆。」最后他指向巨大的货柜。

珀鲁穆威张闭双臂，背对着武器与兵器之山。

「总计是十亿两千三百四十二万零五百四十三伊恩，真的非常感谢您。」

在珀鲁穆威的面前，曙光铁锤的成员个个入迷地看着这座凶器山脉。

「你还真是藏了很多玩具。不愧是转行当武器商的前拉兹耶尔公司职员。」

听到兹欧·虚的揶揄，珀鲁穆威感到很惊慌。这位商人完全畏缩了，毕竟他也有卖武器给这组织想打倒的乌鲁穆政权。

「只要你心敌意付钱，我什么都能卖。」他硬挤出声音。「可是，您打算怎么运走这座玩具山呢？」

兹欧·卢如巨岩般沉默，不予回答。虽然很害怕，珀鲁穆威的嘴巴还是动了起来。

「您可以把从拉兹耶尔侵占的武器，藏到艾里达那市内。」珀鲁穆威的嘴巴不受控制的说着。「可是，就算您能把这么多的大型货物给运出大街，还是会在皇国或同盟国的边境被发现的。」

「那是吾的工作，和你无关。」

听到兹欧·虚不带情感的发言，珀鲁穆威露出了讨好的笑容。

砂碟食人龙拿下太阳眼镜，露出了翡翠般的眼睛。

「那么，吾所交代的东西在哪里？」

砂色的战士就这么直盯着武器之山，问着对方。被问到的珀鲁穆威则抖了一下身体。

「那个东西的话，在那边。」

珀鲁穆威用尽全力指着。重工业的机械放下货物离去后，便可看见一个巨大的金属立方体。

那是个施加了严密封印的咒化合金箱子。从架设在箱子四边的冷却装置中，不祥的寒气飘散到工厂的阴暗处。

「……您真的、真的打算要买下这里面的死亡使者吗？就是因为威力太过强大，杰鲁内条约才会出现追加条款，禁止研究这东西。它可是危险到这种程度的商品哦。」

死亡商人出言询问，他尽量不去看那箱子。

「这话或许轮不到我来说，但这东西可是无法限定、控制有效范围的未完成品。」虽然觉得喉咙很干，珀鲁穆威还是说了下去：「就连军方和拉兹耶尔的研究群，到最后都认为这只能用来自杀，而放弃研究；它可是最恐怖的未完成品。毕竟，唯一了解这东西的原理、组合出化学式的开发者在中途就……」

「无所谓。」

沙漠将军的声音变得很冷淡。

「您该不会想要使用它吧？应该只是拿来威胁而已……是这样吧？」

口中传出的是歌声与谎言

「吾等并没有空间到买东西来做装饰。就算失去了雷梅迪乌斯，我还是需要将它拿到手。」

听到兹欧·卢的话，曙光铁锤的成员们回以阴暗一笑。兹欧·卢转了回去，而向着商人。

珀鲁穆威从正耐看着那翠绿的双眸。

他总算理解自己畏惧兹欧·卢的理由了。

死亡商人珀鲁穆威，一直以来他都在这世界上贩卖着武器和咒式道具。

像是一边说着人命比什么都重要，一边却杀死做人工流产的医生，逻辑上满是破绽的伊杰斯教狂热者。

炸掉排放工业废料的工厂，引起更加严重的自然破坏的环境保护团体。

说要施行使民众幸福的完全平等经济、打算推翻政权，结果却种植麻药、压榨民众且强制征兵的反政府组织。

珀鲁穆威完全没有，民心不安过，他一直在卖武器给这些最坏的集团。

照理说，很习惯和最坏的家伙们打交道的珀鲁穆威，却对曙光铁锤的指导者兹欧·卢感到恐惧。

曙光铁锤的代理领袖「砂碟食人龙」，和以往那些肤浅无知、只知破坏的对象不同。

兹欧·卢的举手投是或对话中，全都显露出丰富的才智与教养。珀鲁穆威能从中感觉到，他具有自己望尘莫及的高雅水平。

但是，兹欧·卢瞳孔中的绿色，并非是能够温润沙漠的温柔绿色。

那是彷佛于地狱底部燃烧的绿色业火，是能够烧尽魂魄的鬼火之色。

他具有才智却静静地发旺。不对，他是自行选择疯狂。

珀鲁穆威开始后悔和兹欧·卢做交易。

那个咒式武器绝不可能发动得了。可是一旦发动的话，等于是在整个市区中引爆了核子武器一样。让食人龙兹欧·卢配上了最恐怖的咒式武器的话，大地将会遍布着可怕的死亡与破坏吧。

商品要到明天才会全部移交完毕，所以珀鲁穆威应该还能活下去。

但是，一想到之后的事使令他不安。

非得预先准备好能让自己活了来的退路才行，武器商如此确信着。

第二卷 第七章 平静的白昼与孤寂的夜晚

这世上根本没有正义与邪恶之间的战事。

所有的战士都是爱与爱、正义与正义之间的相互斗争。

这么说来，胜利的一方就代表更为强烈的爱、更为合理的正义吧？

那么，被打败的爱与正义将何去何从呢？

雷梅迪乌斯·李雄·拉兹耶尔「红莲之言语」皇厉四九五年

雷梅迪乌斯和娜莉西雅被锁炼拘束。士兵将他们推进乌鲁穆宫殿，并让两人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上。

雷梅迪乌斯想不透为什么会被抓。

正当他完美地卸下一层又一层的安全防护设施峙，突然听到刺耳的煞车声。他回头一看，两人已经被乌鲁穆共和国的军车团团围住。娜莉西雅也被当成人质抓走。

两人被士兵带进宫殿。

不知道为什么计划会被识破。

不，的确有可能。不过这种可笑的理由不可能化为现实。

趴在地上的愤怒视线前端，是一道长长的阶梯。阶梯顶端摆着一张嵌满珠宝毫无品味的金宝座。

「这两个家伙，就是抵抗我军的『曙光战线』的外过指挥官和他的情妇。看起来根本就像只会念书的小伙子和小姑娘，真可笑。」

穿若军服的杜伽塔，肥胖的身体镇坐在宝座上方。

「真是的，叛乱者一个接着一个出现。这次连外国人都来搅局啊。」杜伽塔不高兴地说：「把脸抬起来。」

士兵一把抓住雷梅迪乌斯的长发，强制把他的脸抬起来。

浅黑色的肉饼脸上面那双看起来像睡着的眼睛，和雷梅迪乌斯翠绿色的双眸针锋相对。

「金发碧眼的异国人吗？」戴着戒指的手握着宝座的扶手，像是睡着的眼睛缓缓张开。「你、是雷梅迪乌斯？该不会是雷梅迪乌斯·利瓦伊·拉兹耶尔子爵吧？」

「那又如何！」

面对雷梅迪乌斯激烈的同答，杜伽塔没有回应，似乎陷入沉思。

「对了，原来如此啊。装得一副亲切的样子，却处处给我找麻烦。你们那些家伙还要反抗到……」

「你这杀人犯！」

娜莉西雅瘦小的身体颤抖着，狠狠瞪着杜伽塔。独裁者一脸无趣的望向少女。

「你们该不会认为我是『只会用压迫政治支配人民，利欲熏心的愚蠢独裁者』吧。」

娜莉西雅的眼中充满怒火，死命盯着独裁者。杜伽塔维持悠哉的态度向下看着少女。

「你们错了，我只是坚定地执行我该做的政策罢了。」

杜伽塔好像在说梦话一般，开始说着。

「这个沙漠国度已经渐渐衰败。在我当上元首之前，乌鲁穆的人民一直被没有效率的习惯和宗教洗脑。一直到中世纪为止——」他的声背充满憎恨。「女性的学业和就业不被认可，而且只要稍微不合无聊的教义或食古不化的种族自尊，就会轻易地被杀害。也不认同技术士、教师、医生和咒式士，更没有法律可言，一切部是由宗教判定是非的社会。」

杜伽塔凝视着趴在宫殿地上的两人。

「我国无法发展任何产业，挖掘出来的稀有金属或宝石之类的资源只能卖掉。然而，贵重的资源却被外国资本压榨。工厂任意排放废水，所有的坏事都是外国的错，人民也只能向童话故事里的神龙或天神祈求让这些外国人遭天谴。像以前这样的人民和国家有何未来可言吗？」

雷梅迪乌斯想到，杜伽塔曾经是优秀的数法咒式士。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的双亲、兄长、弟妹都被你杀了啊！这算哪斗子的正义啊！」

独裁者浮现蜜郁的表情。那是雷梅迪鸟斯和娜莉西雅从未见过的表情。

「问题就出在你们无法理解我的所作所为。为了使乌鲁穆重生，只好排除一些没用的人。为了让乌鲁穆全体得以永续生存，只有排除并消灭那些生产力低落、对全体有害的人类。」

「像你这样任意地用自己的标准杀人，你以为那些人会认同吗！」

雷梅迪乌斯嘶吼着。

「人是生而不平等的，你就是证明这点的最佳范例。」

杜伽塔的眼神带着严厉的光芒。五根像毛虫一样的手指用力握紧宝座的扶手。「那位小姑娘跟你的命是相等的吗？我可是知道你不少事哦，雷梅迪乌斯。」

独裁者的声音响彻整个接见厅。

「曾经是大陆首屈一指的却尔斯象棋棋士，年纪轻轻就到达十三层级的数法咒式士。被称为天才咒式士研究者，双肩担负着咒式技术的权威和整个世界未来的人才。」

冷酷的语言街击着雷梅迪乌斯。

「伟大的雷梅迪乌斯，和这位瘦弱又无知的小姑娘相等吗？对『曙光战线』而言，不，甚至对这个世界而言都是不相等的。」

独裁者的言语利刃令娜莉西雅忍不住颤抖。

「你们不喜做我定的标准，那无所谓。那么，你能说说看要怎么做才能解决乌鲁穆的问题吗？」杜伽塔说道：「因为只能跟中世时代的谎言和服伪做交易，而被国际市场抛弃的经济问题要怎么办？被国际形势牵着鼻子走的政治呢？恶化的治安呢？致命的环境污染怎么办？不遵守人口抑制政策，只会拖垮国家的这些存在者要怎么处置才好？」

杜伽塔的一字一句严厉地指责雷梅迪乌斯。

「你的高压统治没有人会认同的！」

杜伽塔对雷梅迪乌斯的怒吼嗤之以鼻。

「你的意思是要实行民主主义吗？由那些连算数都不会、几乎是文盲的国民选出来的人，只是空有人气罢了。怎么能让这种人当上即将灭亡的乌鲁穆共和国元首呢？」

杜伽塔听个身体瘫坐在宝座上。独裁者自己就是民主主义下的产物。望着宫殿的天花板，男人口中吐露出郁闷的声音。

「没有强力政权的话，就无法整合乌鲁穆共和国。而且，一直都这么弱小的话，就会沦为哲贝伦龙皇国的傀儡政权、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的企业殖民地，甚至会变成巴赫鲁巴大光国领土的一部分。我直到现在都还无法解决这个危机。」

雷梅迪乌斯沉默不语。独裁者游移的眼神锁定反叛者。

「雷梅迪乌斯啊，留你不死会是个祸害。」

独裁者笑着。

「光有崇高的理想，但你所做的事只是革命游戏罢了。像你这种人最适合尝尽天下最惨烈的痛苦后死去。」

杜伽塔的脸上挂若不知是哭是笑的复杂表情。

我看过报纸之后吓得目瞪口呆，感觉灵魂就要从嘴巴飞出去一般。

赌上事务所的总管会好转起来，所以我买了几家开采稀有金属和地下资源公司的股票，没想到每三家股票都大跌。亏我为了安全起见，还分别买了皇国和同盟系的企业。

是该好好重新考虑事务所该怎么经营的时候了。

看着坐在面前的吉吉那。做为经费缩减的一环，执行吉吉那暗杀计划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应该要用第三五六号，先下跪再趁其不备发动核爆咒式，或是第二三五号拿椅子当诱饵把他抓进笼子捏再杀死。如果是陪审员制度的审判，我绝对有自信可以无罪胜诉。

但是，这两种方法都不能确实地将吉吉那杀死，让我深感遗憾。我开始认真计算雇用东方的忍者杀手大概要花多少钱。

「嘉优斯，在吗？」

正当我在考虑更安全确实的暗杀计划时，从后门传来女神的声音。我起身迎接，看见吉薇妮雅的在楼梯前的后门口。吉薇手里拿着我配给她的钥匙。

「来的真早啊。我们不是约下午吗？」

吉薇还没换掉公司的制服，我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问她：

「而且，今天是假日还要上班吗？」

吉薇从我身边退开，拿出包包和文件夹。

「明天礼拜天要跟上司一起去一趟拉兹耶尔的总公司。我只是去公司做点准备而已。」

「哦，要去那个岛吧。」

「嗯？你去过吗？」

我没回答。想起拉兹耶尔鸟，那座与嘉尔柏妮雅碰面的孤岛。

那位婆婆临死之际还想找到雷梅迪乌斯，就算是尸体也好。可是他们已经无法见面了吧。和军队与国家扯上关系我就无能为力了。

我只眼吉薇说：「那只是一座令人烦躁、长得又像棺材的岛，上面还有像墓碑一样的建筑物。」

「这样子啊？你明明就很期待去盗取拉兹耶尔的企业机密。」

吉薇觉得可惜。对我而而言，一大早就能看到美女，而且还是我最心爱的女朋友，开心都来不及了。

「那么，下午在塞比提亚公园见哦。」说完正想回去的吉薇，发现坐在办公室里的吉吉那。

「吉吉那先生，真是好久不见了。一直以来承蒙您照顾我们家嘉优斯。」

故作礼貌的吉薇和优闲坐着的吉吉那，两人视线交会。吉薇翠绿色的眼睛深处，静静地酝酿怒火：

「像我这样的弱者多少还是有点用处的。」

吉吉那没停下手边的动作，继续整备他的屠龙刀。若无旁人的言行，完全把吉薇惹火了。

「吉吉那先生，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吉薇别这样。」

「不用说了，嘉优斯你也闭嘴。你就是太和善，应该说太天真了，才会让这个人为所欲为啊！」

吉薇的斥喝让我哑口无言。吉薇正眼直视吉吉那。

「吉吉那先生，你真的很没体貌耶。还有，你的生活方式也大错特错。因为你那种屠龙族风格的无理取闹，才会让嘉优斯每次都遍体鳞伤啊！」

正因为吉薇自己说的话句句属实，更让她怒不可遍。象征亚尔利安人血统的尖耳威吓般地动了动。

「一开始，不就是你把嘉优斯拉进进攻型咒式士这条一无是处的不归路吗？关于这点你怎么说！」

吉薇的斥责和责难像连珠炮似地放出。吉吉那依然坐在椅子上，开口说：

「没什么。要我说什么？」

「没什么、要你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啊！叛逆期的死小孩才会这样回答吧！」

吉薇说得斩钉截铁，让吉吉那回不了话。能够狩猎异貌者和龙的最强咒式剑士吉吉那，却被吉薇这个普通人的言语剑幕压倒。

吉薇瘦小的身体里，到底哪里藏了这么大的胆识啊。

平常我对吉吉那说不出口的话，吉薇都帮我说了出来，真是大快人心啊，我忍不住帮吉薇喝采。上啊！吉薇，为了正义上啊！

「嘉优斯，你也给我振作一点。屠龙族的脑袋都不太灵光，你不振作的话怎么行呢？这种事还要我说吗！」

吉薇锐利的言语本来矛头一直指向吉吉那，没想到一个回马枪刺向我。而且还正中红心，痛死我了。

「刚好打这机会我就好好说说你们。我不说的话看来也没人会说了。你们这两个大笨蛋给我乖乖坐好！」

我和吉吉那面面相觑。我暗示他不要反抗，吉吉那一脸不情愿。但是吉薇眼神中散发的压力，使得我和屠龙族不何不从。

「在地上坐好。」

我们被迫用东方的跪坐姿势坐在事务所的地上。吉薇双手交叫人站在我们面前。

「听好了，虽然笨蛋只能用笨蛋的方式生活，但你们既然活着，好歹也多动点脑筋吧。」

吉薇挥动手指开始说教。

「首先是好好经营管理事务所。我看过你们的账簿，乱花的钱和预定的收入差太多了。简直就像小孩子的零用钱账簿。其次，你们两个也老大不小了，就算是演戏也好，工作的时候要好好相处。也要努力改善职塌的气氛啊！」

我和吉吉那同时发出不满的声音。

吉薇依然趴在间的。从我的角皮刚好可以从短裙的下摆看到内裤，就这么跪坐着好像也不错，但如果说出来一定会让吉薇更生气。

还有，把这个状况想成美女教师怒斥学生的场景还满关心的。

「你们两个，难道一点默契都没有吗？」

「我说吉薇啊，你真的认为吉吉那这个生物的成分有标示灵魂和心灵吗？」

我的反驳让吉薇答不出话。她眼神游移。

「这……那个……对了，问问本人吧。」

吉吉那一脸不满的样子。

「你们两个，其实只是连手想耍我而已吧？」

「好了，总之你们快和好！双方握手！」

吉薇的眼神浮现杀气。我和吉吉那面临真正的生命与精神危机。搭档互相用力地点了点头，确认妥协的决心。

我和吉吉那各自举起左手，伸出食指。指尖和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给我好好握手！」

很少有机会看到吉吉那脸上有极其苦涩的表情。我想我自己应该也是一样的表情吧。

「这是屠龙族式的握手。」

「对啊对啊，虽然吉吉那很少说出什么人话，但他说的是真的。」

「这个时候你们倒是很要好啊！」

我和吉吉那再度交换眼神确认。下了必死的决心。

「女人，等我一下。我要先把体内的自我彻底杀死。」

「我不是——嘉优斯，也不是人——类。我是残忍、冷酷无情，甚至可以笑着把小女孩杀掉的握手机器。」我伸出手指在自己面前晃动。「很——好，我把自己催眠了。现在我应该可以忍受和吉吉那握手的愚蠢行为了，也许、大概、吧？」

「快点！」

吉薇踩脚催促着。两人勉为其难地握了手。呃，真恶心。

吉薇还是很不满，但看到墙上的时钟吓了一跳：「时间已经这么晚了！」

吉薇急忙奔向后门，但在门前突然止步。她回头提出令人意想不到的提议。

「我和嘉优斯下午要一起出门，吉吉那先生也一起来吧。」

「吉薇，这组合有点怪吧，感觉好像会辐射中毒」

「在私生活上也要好好相处，我是帮你制造机会哦。有什么好抱怨的？」

当然要抱怨啊，但在我说出来之前，吉薇就像一阵风似地跑出了事务所。

已经伸出去的手，就这么不知所措地停在半空中。

「真是辛苦你了。」

吉吉那在后面发牢骚。

我无言以对。

和吉薇约定的时间之前，我和吉吉那先去一趟罗路卡店。

我走进店里。

魔杖剑和咒弹露出铁灰色的外表，陈列柜里供着各色光芒的宝珠。柜子和柜子中间，并排着奇形怪状的积层铠甲、盾牌和头盔。

我们和平常一样环视店内满满的咒式具。

看到吉吉那想要伸出手拿东西，我的手按在魔杖剑的剑鞘上警告他。吉吉那不满的眼神看着我。

「我只是看看可以了吧。」

「五颗星以上的咒式具，对你我来说都是幻想。六颗星以上就是另一个问界的产品了。光看都会中毒身亡哦。」

吉吉那把手缩回。屠龙族好像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我认其的眼神便作罢。

我想起吉薇说的话。在事务所外面如果故不做点什么的话，事务所的财务就真的要被击沉了，甚至会整个沉入地底。

我的视线转向吉吉那身旁的柜子。

玻璃箱内供着一只银白色的图环，看得我瞠目结舌。

拉兹耶尔公司制的宝珠补助环，雷梅特肯Ⅳ型，而且上头刻的生产序号居然是七号！

我的手在颤抖。对于发动高位阶咒式会有负担的我而言，必须要有可以补助我控制力的高性能宝珠。这是不管事务所的收支状况我也想买的品项啊。

我就这么在罗路卡的店门前来来回回。但我刚刚已经警告过吉吉那了，自己也没理由花钱。可是，我还在天人交战，指尖迷恋地抚摸着玻璃箱。

「不行就是不行！」

眼看右手就要把箱子拿下来了，但这句激烈的话语，让我总算能用左手止住自己的冲动。

心跳越来越快，好像要跳出嘴巴了。柜子的背面传来反驳的声音。

「没错。这在实战中用不到，这样事务所的经费也不会透支。」

「不可以买没用的东西哦。」

我听见女人的声音一句句传来，怎么听都是同一个人的声音。虽然舍不得离开，但我还是沿着柜子慢慢移动。从柜子的背面探出头。

店里的走道，站着两位似曾相识的咒式士。

「这不是嘉优斯先生和吉吉那先生吗？没想到在这边巧遇你们两个该死的猪头！」

「嘉贝菈，你一句话前后两半的人格设定不一样耶。」

一位是一脸厌烦的亚尔利安青年伊吉，另一位是沉稳的纤瘦女性嘉贝菈。

「伊吉真小气。就老身以往的经验看来，你一定不会买下那个咒式具。」

嘉贝菈摸起下巴不存在的胡子。伊吉则把手里拿的箱子打开。

「我已经搞不清楚你们的人格原型了；好啦，只要我拿出干劲的话，整个事务所的战斗力就会提升吧？别想逃啊，那边的红毛跟银毛，统称自杀色的家伙！」

我原本想把脸缩回柜子里，但听到伊吉的叫声，也不能视若无睹，只好走到拉尔豪金的进攻型咒式士们旁边。

「这世界上没有这么奇怪的发色耶。」

虽然艾里达那有很多咒式具店，但专为高位阶进攻型咒式士而开的专门店却很少。特别是我们和拉尔豪金事务所现在的对手都是祸式。这么一来，咒弹和咒式具的补给和修理的时间会重迭也在可能的范围内。这讨厌的可能性实现了。

「我才想问你们两个为什么会在这里。同盟国那边不是有康可隆商店吗？」

「我们也是这里的常客。罗路卡店里违禁咒式具的样式比较齐全。但大概只有自暴自弃的时候才会来买违禁咒式具吧。」

伊吉好像想到什么，把手上的小箱子打开。

「对了嘉贝菈，在经费里列入这个护手饰品吧。简单来说就是我要买。」

「这护手饰品，该不会是出自家具工匠多鲁达姆之手的『狮子牙饰』系列其中之一吧！」

吉吉那银色的眼睛闪着光芒，向伊吉靠近。

「粗暴的屠龙族知道的还真详细。没错，这个护手饰品就是家具工匠多鲁达姆发挥美感而制作的梦幻逸品，你知道这是什么时期的产品吗？」

伊吉摇动长耳上三中银色耳环，丢出问题。银发的吉吉那高傲地笑着，勇敢接受挑战。

「让你这软弱的亚尔利安人来说明就太浪费了，这作品是混沌派画家耶姆·亚达和天才多鲁达姆共同制作的时代，也就是中期的产物。而且还是和平时相反，由多鲁达姆设计，耶姆·亚达制作的极为珍贵的作品。」

双方眼神交流，似乎彼此有了默契。吉吉那拔出屠龙刀涅雷多说「看看我这颗宝珠。是富雷古制的正品」，伊吉则骄傲地说「我的魔杖剑『左撇子雷格尔斯斯』的刀身是多雷库关派的最后告别作。」

看着两位收藏家大谈咒式具经，我呆在原地。回头看看口己，我还是回到雷梅特肯Ⅳ型的柜子去比较好。

基本上，女人间对话是想征求认同，而男人间的对话则是要分出胜负。常常要证明自己比对方高明。

男人这种生物，从当年的荒唐事和伤疤，到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都要比，不管过了多久都还是笨小孩的样子。收藏家尤其是个中翘楚。

「我们两个彼此都辛苦了呢。」

嘉贝菈对我如是说。我也搞不太懂这女人。

「之前好像听谁说过……」

我不知不觉脱口而出，接着就不说了。

「什么？你想知道我的说话方式变成这样的原因吗？」嘉贝菈用惊讶的眼神看着我。「真拿你没办法。第一集，揪心魔王篇。那是发生在风雨交加夜晚的悲剧。担任不正当操作股价的精灵，和长得像两个等边三角形的小猪连手耍我……」

「不好意思。听到这故事的开头，我就觉得对人生的生存价值失去信心了，请你三思。」

「那么第二集，坏媳妇与恶婆婆，魔界决战篇。」

「妳饶了我吧。我还想相信明天依然会到来。还想认为人活着真好啊。」

「那么，你想问什么呢？」

「没有。」我赶紧换个话题。「我只是觉得你们好像一直都很开心的样子。」

「你不开心吗？」

听到这么直接的问题，我反而回答不出来。

「是啊，拉尔豪金事务所在春天秋天会举办运动会，还有员工旅行，还满开心的。」嘉贝菈一边用手指玩弄长发，一进向伙伴询问。

「欸，伊吉，员工旅行和其他活动都很开心吧？」

「还可以啦。其要说的话，这次的春季、运动会我想和嘉贝菈参加两人三脚、模仿大赛和撑竿跳，我们一起加油。」

「对不起哦。伊吉说的那些比赛我今年也不想参加。」

正在和吉吉那讨论咒式真的伊吉回过头。用充满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脸色苍白的嘉贝菈诀。嘉贝菈察觉搭档的疑惑，便主动提醒他：

「啊、可是，你忘了去年我和其他三个人因为这些比赛而住院吗？」

「那，今年我们参加两人三脚、模仿大赛、撑竿跳、骑马和滚球比赛。今天我就去向亚库托委员申请。」

嘉贝菈的侧脸毫无血色，和开心的伊吉成强烈对比；她发现我在看她时才勉强挤出微笑。

「嗯？」

「没有，不知道什么原因，妳脸上开心的样子突然不见了。」

「你快加入拉尔豪金事务所啦。然后跟伊吉搭档。(当我的替死鬼)」

「当我的替死鬼这种话你也说的出来，我已经不知道你的人格原型是什么了。」

「如果你和吉吉那先生加入拉尔一家金事务所的话，我们会很开心的。对不对，伊吉？」

比起说服说，反倒是朝着搭梢的方向寻求掩护。

「我，反对你们两个加入。」

伊吉一边在地上摊开咒式具一边回答。

「你们两个跟谁都不和。我和嘉贝菈，还有其他进攻型咒式士们，是依照拉尔豪金老爹的喜好集合起来的。你们的确会破坏事务所的和谐。」

「是这样吗？」

面对我的提问，嘉贝菈掠过一丝沉思的神情。

「说的也是，除了拉尔豪金事务所之外我无处可去了。」女人的视线投向同事。「伊吉也是一样吧？」

「啊？算是吧。」

和吉吉那讨论咒式具的伊吉回答着。

「我出身于伊杰斯，没有双亲也没有亲感。拉尔豪金老爹的教导让我可以成为进攻型咒式士。我不知道其他出路，这是一条前有断崖后有峭壁的单行道。」

听他说的轻松，但其实神圣伊杰斯教国非常激烈地迫书人类以外的种族。

因为拥有比人类悠久历史的亚尔利安族，撼动伊杰斯教宣扬的起始智慧存在的教义，甚至被迫建造亚尔利安的强制收容所。

伊吉失去所有亲人，而拉尔豪金将他从严苛的人生中拯救出来。因此，他对拉尔豪金才会有像小孩对父亲的仰慕之情吧。

正因如此，伊吉才会仇视我和吉吉那。但我们真的不相信拉尔豪金、不相信伙伴。我们无法相信啊。

「其抱歉，说了些奇怪的事。」

「不用介意啦。」嘉贝菈笑着补充说明。「我们事务所像伊吉一样的家伙多的是。我自己也是，跟丈夫离婚、光学咒式技师的工作也被炒做鱼，正在苦恼的时候被捡回去的。」

我的视线移向吉吉那。问题脱口而出。

「吉吉那，你觉得怎么样？」

「我不喜欢那种关系含糊不清的事务所。轻松的个人事务所比较合我意。」

「所以我说你们跟我们绝对合不来的啦。啊，跟你交换六个咒弹跟那边的端子。」

「想要端子就拿你那边的弹匣来换。」

光是能和吉吉那对话这点，说就对伊吉有点尊敬了。嘉贝菈靠着柜子，看着两人交易的样子。

「我不会强人所难的。人各有志嘛。啊，伊吉你交换的东西吃亏了啦。你应该多拿三个咒弹。」

嘉贝菈加入吉吉那和伊吉的交易。

真怀念三个人七嘴八舌的气氛。我和吉吉那也曾经有过那样的时代。如今已逝去的狂热又激动的时代。

鼻子里有股热流，我把头抬高。虽然我讨厌身为进攻型咒式士，但也许并没有这么讨厌。

前方突然传来怒吼声。吉吉那和伊吉在走道上正面对峙。

「对我们亚尔利安人而言，你的收藏审美观太过偏颇，一点都不符美学。」

「像你这种人，根本就不懂我们屠龙族『凶猛的力量便是美』这句话所富含的真义。」

「欸~~~单纯的屠龙族里也有语言这种高级货啊。欸~~~」

「亚尔利，一女人这个种族，不管是你还是她，无论何时都让我大动肝火。」

吉吉那的瞳孔布满杀气而微微瞇起，他拔起屠龙刀柄，接上背上的刀身。露出犬齿的伊吉，准备拔出插在腰间左右的魔杖剑。

「刚刚你们不是还像傻瓜一样的傻瓜哥俩好吗。」

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收藏家和某些爱好者聚在一起，最后一定会变这种场面。

只是娱乐嘛，每个人的喜好随他高兴就好了啊。

伊士是拥有比人类历史悠久的亚尔利安人，重视自然协调，反观吉吉那则是既粗暴又激情。仔细想想，有亚尔利安血统的吉薇好像也有同样的倾向。什么民族性的平均值，一点意义都没有。

埋在墓地里的世代仇恨好像又要继续展开了，我思考着这个场面将如何作收。

从诸多条件可以演算出结论。不管有没有算错，吉吉那如果死了的话就好了，就太好了、太棒了啊♪

「我家店门口好像很热闹哦。」

随着不悦的声音，一个熟悉的酒桶般的身体从的组走出来。是老板罗路卡。大家的视线都看着双手交叉笑者的他。

「要怎么打就打吧。只是，以后你们就是禁止往来户，我的损失也要你们十倍奉遗。」

果然不敌罗路卡拒绝往来的感胁，双方各自收刀回鞘。

「我跟嘉贝菈没这闲工夫跟你们扯上关系。走吧。」

「我们才没闲工夫跟你们扯上关系呢。我们现在要去塞比提亚，有快乐的时光在那里等着我们呢。」

伊吉和嘉贝菈走出的店门。我和吉吉那则转向罗路卡。诺尔格姆人不耐烦地出来招呼。

「同样是进攻型咒式士，就不能好好相处吗？」

「不要说那种不可能的事。」

我讽刺地笑着，罗路卡也只能苦笑。

「而且刚刚看你不在店里，我还以为你遭天谴，还是因为这家店太忙而过劳死了呢。」

「我还死不了。在你和吉吉那付清咒式具的贷款之前……啊，不对，就算死了我也会追讨回来，把我杀了也没用的。」

「不要突然就提起讨厌的事情嘛。」

我坐在身旁的一只木箱上。终于可以平视小个子的诺尔格姆人。

「你是来拿这个的吧？」

罗路卡单手把一个包裹丢给我。接到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我的魔杖短剑，全长五七三公厘的破坏者「赎罪者马古那斯」现出凶狠的外型。

「看来好像已经修好了呢。」

「那常然。只要付钱，罗路卡店就是你的良伴。」

「除此之外呢？」

「在路上碰到也不准跟我讲话。你们所到之处连后代子孙看了都会羞愧。」

「真是咒式具店的好榜样。那我就来看看托你改良的东西做得如何？」我检查起机关部的弹匣，然后再装回去。「初春的时候使用过第七位阶，而且还是禁忌的咒式，刀身因为超过负荷而受伤，机关部也已经破旧不堪了。」

我挥动短剑，确认重新挤过的刀身。

「断罪者优尔加利赎罪者马古那斯都是最大业物级的魔杖剑，但我推测只能发动第六位阶以下的咒式。所以无论如何再怎么没钱也要拿来这里……」

我的手滑过刀身顶端，再出到刀柄的护手处。对完成的成品发出感叹声。

「原来如此，护手的机关部全都换成拉兹耶尔的公司货了吗。」

「拉兹耶尔公哥制品是制御系的第一把交椅啊。」罗路卡露出骄傲的笑容。「拉兹耶尔公司生产的宝珠，搭配雷梅特肯Ⅳ型机关的话，使用咒式时的负担率会下降一六·五六%。」随着发动的咒式位阶升高，刀身的强度和宝珠的演算能力也必须随之提高。

「可以降低一六·五六%的负荷的话，使用第七位阶的咒式也不必担心会死了，真好啊。」

我把美丽的刀刃收回刀鞘。诺尔格姆人一脸狐疑看着我。

「不喜欢吗？」

「不，你的手艺很出色。虽然不能像雷梅迪马斯咒式博士一样，从理论和指导公式开始设计；但是组合既有的制品再加以调整，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工匠已经不多了。而且马古那斯的外型特殊，你也能组装得这么好真让我佩服。」

「这就是我身为咒式具店老板、身为一个技术人员最拿手的技能。改装优尔加应该会更简单一点吧？」

「虽然你手艺精湛但很可惜。别说优尔加了，就连装在马古那斯上面的宝珠我都付不出钱。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我斜眼瞪着吉吉那。

吉吉那的脸快速地从诚的视线逃走。但这里的作工精细却一年更胜一年，真讨厌。我的视线回到难路卡。

「还是亲切的罗路卡要帮我免费修理吗？」

「除非老天爷亲自命令我免费帮你修理，不然打死我都不可能。」

罗路卡的小眼睛里，蕴藏着磨亮的刀刃般的光芒。

「好啦，把优尔加拿出来。」

我从腰间拔出魔杖剑优尔加，罗路卡顺手抢过去。趁他背对着我的时候，我把放回柜子里的雷梅特肯Ⅳ型宝珠拿出来握在手捏，坐在作业台边。

「我听说你和吉吉那加入这次的祸式事件了。」他的手将机关部分解，装上宝珠。「市政当局和拉尔豪金都有所行动的话，应该会有一笔可观的收入。所以这算是先行投资，暂时借给你。」

「我觉得到时候收到的钱，几乎全部都会光速般流失在你这家店里。」

「没有准备是要去送死吗？」

罗路卡说的没错。这次的对手是祸式，如果只准备半调子的装备就去迎战必死无疑。魔杖剑的改装顷刻间就完成了。我接住罗路卡扔回来的刀身。将优尔加装回腰间左侧，马古那斯装回腰后。

「那我也」

吉吉那抱着像小山一般的咒式具，被我的视线制止。

「你休想。初春的时候你已经买了富雷古的宝珠，在你付清分期付款之前，一个都不能买。」

吉吉那的眼神布满哀伤的乌云。如果他是女人的话，为了让美女剑士的心情好转我什么都肯做。但看他这个样子，只会让我心情更好而已。

「还有两颗哥以发动第七位阶禁忌系咒式的咒弹。」我接住罗路卡丢过来的咒弹。「这个暂时不会有货了，好好利用。」

我凝视着咒弹铁灰色的光辉。

「初春的时候好像没见过，这种可以和禁忌系咒式对应的高阶咒弹，你是怎么拿到手的？」

「从那些一直以来从事不肖买卖的武器商人。尤其是珀鲁穆威，从他身上搜刮来的。」罗路卡的唇瓣讽刺地扭曲着。「今天早上在艾里达那港发现那家伙的尸体。脖子被施打毒药，应该是某个国家对背叛者的处刑方法吧。」

我惊讶地耸耸肩。

「罗路卡大叔你也要小心，千万不要变成那样啊。」

「放心吧。想杀我的话，我就发动爆裂咒式，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我和吉吉那从小个子的罗路卡身边退开一步。

「开玩笑的啦。」

罗路卡笑着说，但这家伙的确有可能这么做。我换回认真的表情。最重要的问题还没问。

「我说罗路卡，言归正传，我请你鉴定的东西怎么样了？」

「哦，那个啊。」罗路卡的声音和表情突然充满紧张感。「那可真是不得了的东西哦。」

他快步跑进内室，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只坚固的金属盒。

罗路卡打开盒子，拿起一支钛制的小钳子探入盒内。他拉出钳子，放在商品展示柜上。

精致的螺钿雕刻的银色小环上，镇着耀眼的红宝石。那是我寄放在这里的戒指。

「你要我秘密帮你鉴定，我还特地去宗塔克市委托我的老朋友呢。」

罗路卡的小眼睛里，浮现极大的警戒和畏惧之色。

「这小家伙可不是普通的东西啊。嘉优斯，你在哪里拿到手的？」

这世界上几乎所有的咒式具都看过的罗路卡也这么畏惧这东西。我开始感到一可安。「总之不是偷来的。是一个我讨厌的人留给我的烂礼物。都是这戒指害我碰到一连串的麻烦事。」我想起这只戒指曾引起亚姆普拉和亚南·嘉兰的兴趣。「那么，这家伙的真面目是什么？」

「完全不知道。」

罗路卡简洁的回答令我无言。

「我说你啊……」

「我还想问你呢。不过还是能知道一些东西。问题就出在这里的螺钿雕刻。」

罗路卡用小钳子的尖端夹住戒指，举起来放在日光灯下照着。

「所谓的螺钿雕刻，是把鹦鹉螺、夜光贝、鲍鱼贝或蝴蝶贝珍珠色的薄片最进去再雕出形状的东西吧。」罗路卡的眼睛注视着戒指。「不过，这只戒指所使用的不是那么平凡的东西。」

我和吉吉那也被戒相所吸引，凝视着红宝石。

「对进攻型咒式士这样说明，不知道你们懂不懂。动物和植物的体内，会吸收微量的称作碳十四的碳同位素。生物体死后就会停止摄取碳十四，并转换成自射线放射出来，半衰期大约是五七三〇年。利用这一点，我们可以测定约六万年前到现代的生物体，这就是可信度最高的碳十四测定法。」

罗路卡吞了一口口水。

「用碳十四法测定的结果，这只戒指里含有从五种一万年以上的生物身上采集的材料。」

完全听不懂。我等待接下来的说明。

「说出来可别吓一跳，这玩意儿上的螺钿雕刻，真正材料是龙的鳞片。不对，因为它的年龄超过一万年，应该称为『龙神』的鳞片。」

罗路卡一脸严肃的表情说着，我和吉吉那几乎快喘不过气了。

存活超过一千年的龙就是长命龙，牠以强大的咒力和巨大的身躯自豪，是地上最强的生物。那么超过一万年的龙会是什么？

那会成为非常可怕的「龙神」。

龙神这样的存在拥有和神相当的绝对力量。从这个星球诞生以来，一直主宰着这个世界，但直到现代却只剩下五头活着了。

曾经在世界上与对于交战，在哲贝伦被讨伐，被几内昆肯皇宫里的神剑伊西卡封印的第一代龙皇，黄金龙神札·弗伊。

统管意图人类与龙共存的龙族主流贤龙派，自太古以来掌管智慧的，白银龙神吉吉·那琅赫。

支配天候，从大气平流层俯瞰广大世界的，天龙神古·鲁可修。

而另外两头因为没有记载于人额的历史里，所以不清楚。火山下的炎龙神、沉睡南极的冰龙神、在阴府瞬动的黑龙神，或是潜藏在沙漠风暴里的沙龙神，根据地方神话和研究而有不同的说法。

五头龙神的鳞片，就这么轻易地成为戒指的装饰品。

「那么，镇在戒指正面的红宝石又是什么？」

罗路卡的圆脸上，又刷上一层更忧郁的表情。

「电子显微镜、高性能红外线扫描、强化X光扫描、核磁共振扫描、阳离子扫描、中子放射线照射分析、气体色谱分析、质量分析、咒式被动检测，还有其他所有的调查机器和咒式，全部被这枚戒指和红宝石阻隔在外。」

罗路卡从箱子也拿出一张张的调查结果报告书。

将X射线集合成细小的光束照射物体，经由测量光束通过量而影像化的断层扫描。以及根据对高频电波照射产生反应的氢元素共鸣结束的时间，算出组成物质的核磁共振扫描。

还有其他所有的分析结果，都因为戒指上的红宝石干扰而交了白卷。

「不过，观察报告指出，从数小时一次到数日一次不等，宝石的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脉动着。内部的某个物质，经常发动使咒式无效化的结界。」

「这是怎么回事？」

罗路卡回答我的疑问。

「也就是说这家伙，这只戒指似乎是有生命的。」

我的背脊窜起一股寒甘心。这巨大的不可思议程度，好像化作实质的重量压迫着我。

「罗路卡，这、这个戒指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咬紧牙根，承受这迎面袭来的不叫思议。眼前的景物似乎也笼罩着一片阴暗。罗路卡的脸色也有点苍白。

「初春的事件也好，最近你拿来的东西也罢，全是一些荒唐的麻烦事啊。」诺尔格姆人严肃地继续说着。「我从来不危言耸听，但这戒指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太危险。找一个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丢了吧。」

我强颜欢笑。

「那可不行。这家伙很叫能已经被危险的敌人锁定，被捡走的话就糟了。」

「那么，物归原主吧。它原来的主人应该会有办法吧？」

对于罗路卡请求的眼神，我和吉吉那都无法响应。

给我这只戒指的那个人，我已经不想再见到他了。

我正在回想刚才在罗路卡店里发生的事，吉薇的倩影映入眼帘。

塞比提亚纪念公园，位于艾里达那市中心偏雨。连续假期第一天的午后。

我和吉薇妮雅并肩漫步在面向奥利耶拉尔大河的木板堤岸上。

吉吉那跟在我们后面真是多余的累赘。

以远处传来的海鸥声与不搭调的钟楼为背景，我和吉薇两人散步着。眼前并排几家卖食物的摊贩，还有携家带眷出游的人们，以及散步中的情侣们。就像假日街头画家画的一幅平静又平凡的风景画。

不等我慢吞吞的步伐，吉薇已经先往前走了几步。她回过头说：

「你又在想别的事了吗？」

「没有。」我发现她的眼神里有些微的火光。「吉薇，你在生气吗？」

「没有啊，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口是心非，吉薇今天似乎不太高兴。

吉薇驻足不前，我也跟着停下脚步。我在等吉薇继续说下去，但她翠绿的目光只是远眺奥利耶拉尔大河。

我正想开口再问她一次，吉薇突然扬起明亮的声音，像是内心的迷惘一扫而空一般：「嘉优斯你看，我今天想去的冰果店就在那边。」

吉薇的手拉着我往前走。我们来到位在公园一角的冰果摊前面。

「吃什么口味好呢。嘉优斯你想吃什么口味？」·

「今天我想点最不甜的口味。」

「吉吉那先生呢？」

吉薇回头询问吉吉那。但吉吉那却一点兴趣都没有，独自一人面向河面。

「我不吃。」

吉薇似乎又要跟吉吉那抬杠了，我伸手抓住她的肩膀制止她。

「要吉吉那叫敝人类和平相处是不哥能的啦。他光门，是跟我们来这里就快要天崩地裂了。没有闹出人命已经是奇迹了。」

「……真不知道你们两个为什么可以成为搭档。」

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打破沉闷的气氛，吉薇点了草莓口味，我点了炼乳口味，两人边走进吃。吃完就把包装纸顺手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我们坐在面向奥利耶拉尔大河的木制大阶梯。吉古那很识相地坐在离我们好几阶的地方。但很可惜，他要是真的识相的话，应该要走去这个星球的另外一边。

奥利耶拉尔大河在我们面前滔滔不绝、湍湍流过。金黄色的阳光洒榕在宽广的河面上，一艘艘的运输船来回穿梭。

河岸边，小孩们发山稚嫩的叫声来回奔跑。携家带脊的妈妈们和年轻的女孩们边散步边谈天说笑。

「真是平静的午后啊。」

「是啊。」

「嘉优斯，我跟你说……」

吉薇正要往下说的同时，我们背后出现一个巨大的影子和声音把我们笼罩。

「这不是嘉优斯吗，真巧啊。」

我回头一看，背着阳光的彪形大汉拉尔豪金站在我们身后。粗壮的手臂抱着好几个冰品。

「是拉尔豪金啊。」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偶遇。「你从哪里开始跟踪我们的？还是伊吉和嘉贝菈跟你说的？」

「拉尔豪金？是那位有名的拉尔豪金·巴卡斯古先生吗？」

吉薇提高声音，完全盖过了我的问句。吉薇站起来行了个礼。

「应该很少有中年男子像我这么大只的吧。这么漂亮的小姐也知道在了的名字，真是我的荣幸。」

「不，能见到您才是我的荣幸。」

吉薇恭敬地打招呼。拉尔豪金肥厚的手和吉薇纤细的手互相握手。

「打扰到你们聊天了吗？」

「不会，我是吉薇妮雅·罗列佐。这位是我那不成材的咒式士男友。」

拉尔豪金凝视着被女朋友称作不成材咒式士的我，以及坐在远处的吉吉那。

「最近在艾里达那引起骚动的祸式事件，要向妳借用宝贵的嘉优斯先生，还有深受女性喜爱的吉吉那先生。」

「您言重了，如果有他们帮得上忙的地方，请您尽管使唤。」

吉薇一边回答一边狠狠地瞪着我。那是怪我没跟她说我又接了危险工作的眼神。

「我不说妳会生气，说了是危险的工作吉薇妳也会生气。我只好瞒着妳啰。」

「……嘉优斯！我就再原谅你一次。」

吉薇认真地说着。但我不知道吉薇是不是说反话。

拉尔豪金表情一变，转向我说道：

「延续你刚刚的话题，很可惜我跟你们真的是巧遇。你们并没有这么受欢迎好吗？你们刚才碰到伊吉和嘉贝菈了吗？」

「不，之前我们在罗路卡店有遇到他们。」

我不情愿地问答，拉尔豪金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说。

拉尔豪金的视线越过我的头顶，似乎发现了什么。他将手上的冰品小山微微举起。我顺着巨汉的视线，看见走在河岸步道上的母女们朝这边招手。不一会儿四个人走到阶梯前面。拉尔一且家金拿出雪茄阿在嘴上。

「向你介绍二卡，这是我老婆卡西和女儿们。」

站在拉尔豪金旁边的，是和巨汉成强烈对比的矮小女性。还有看年纪大概是念高等学院或中等学院的三位女儿。每一位都向我微微点头打招呼。真是非常可爱的女孩们。

我和吉薇也站起来回礼。吉吉那还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只是眺着远方。

我坐在木制的阶梯上。旁边坐着拉尔豪金巨大的腰身，还有他放着的行李。然后吉薇离开她的座位。

「你们要谈例行的公事吧？我在这边应该会打扰到你们。」

「那么，我们也一起离开吧。」

「在这之前，亲爱的，抽雪茄不太好吧？」

妻子卡西踮起脚。她的小手想把拉尔豪金嘴上的雪茄拿下来，手却构不到。

「说的也是。今天超过约定的数量了。」

拉尔豪金苦笑着弯下腰，把雪茄交给妻子。拉尔豪金的女儿们牵起吉薇的手，往河堤方向走去。

女孩们很快就打成一片，一边吃着冰品一边说说笑笑。

离去的女孩们身后，午后的阳光一跃落大河广阔的河面。奥利耶拉尔的河流映着金黄色的光辉。吉薇的笑容也很灿烂。她的表情和手势，就好像看到我刚起床的样子。吉薇说的话也把拉尔豪金的妻子和女儿们逗得开心不已。

多么令人怀念，却又揪着我心头的情景啊。

我渴望、却无法得到的温暖风景。当我踏进咒式士的世界时，我就已经失去这片宁静了。

我转头看见拉尔豪金摸着腰际的小盒子。

「女儿出生的时候我就不抽雪茄了。现在只是拿出来闻闻香味。担任前卫的工作，健康是最重要的。」

拉尔豪金笑着说。温柔的眼神凝视着河岸边的妻子和女儿。

「有家人真好，进攻型咒式士这种繁重的工作也总算有点回报了。」

拉尔豪金喃喃说着。他似乎有透了我内心的想法。

「我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就结婚了，小孩也有了。刚才你那位女朋友，吉薇妮雅，她是不错的女孩啊。」

「是啊，她是个好女人。」

「你也差不多该考虑跟她共组家庭了吧？」

「少管我的私生活，你到下辈子也管不着。」

虽然是商场上的敌人，但拉尔豪金算是个好男人。

身为进攻型咒式士他也到达第十三位阶了，降临在艾里达那的灾难也被他化解了好几次。甚至将伊吉这个孤儿抚养成人，也为嘉贝菈指引一条新的方向，真是个了不起的男人。

正因如此，他才能长期经营艾里达那最大的咒式士事务所，成为家喻户晓的名人。

但我发现白己并不是很喜欢他。

「怎么样，对我哪一个女儿有兴趣都可以哟。老大拉茜明年就要从高等学院毕业了，是个不错的年轻老婆呢。」

我没回答，魁梧的咒式士将矛头指向远处的吉吉那。

「吉吉那有意愿吗？」

「想到跟身边的女人亲热峙，脑海会浮现你那张肥脸我就软了。」

「说的也是，跟认识的人的女儿结婚是有点剔。」

拉尔豪金爽朗的笑声中可以感觉到他的从容。我有点被惹毛了，不假思素便脱口而出：

「经营庞大的事务所，事业有成的进攻型咒式士，跟我们这群平凡人是不一样的。」我说出事实。「我们被一堆黑暗、而且不知道何时会送命的工作追赶着，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存罢了。幸福的人生对我们而言是遥不可及的。」

「你们还太年轻。」

拉尔豪金重重叹了一口气。或反驳他。

「你少倚老卖老地给我忠告了。假装在这里跟我们巧遇，你到底有何贵干？」

拉尔豪金停顿一下。然后终于说出目的。

「当年的事，还有库耶罗的事你们最好把它忘了。」

「拉尔豪金！」

我和吉吉那候地起身，发出怒吼。

面对我们激动的视线，拉尔豪金也只是静静地转移目光。

拉尔豪金的妻子和女儿们听到声音，将一双双不安的眼神望向这里。父亲挥动大手，向她们示意没什么事。同样的，吉薇也是一脸担心，我也用眼神告诉她我们没起冲突。吉薇理解我的意思，随即将母女的注意力转向河面上穿梭的船只。

拉尔豪金从容地看着说。

「吉欧尔古死了，史崔特斯丧失心智行踪不明。」我像念着咒语般喃喃说道：「然后库耶罗也抛下我们而去。剩下我和吉吉那两个人继续经营事务所，就是这么回事。」

「抱歉，叫你们忘了那些事是我失言了。」

拉尔豪金向我们赔罪，视线望向远方的艾里达那市。

「但是，即使如此我也要说。」拉尔豪金似乎难以做齿，却继续说道：「你们什么都不说，也没有人知道真相；大约一年之前，在吉欧尔古事务所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和吉吉那哑口无言，只是一直呆站在烦地。我们站着的地方阳光被遮蔽，笼罩着沉重的静默。

我勉强挤出一点声音。

「你这老气横秋的询问就到此为止吧。我们和库耶罗的分离也只是小插曲，如此而己。」

但是，拉尔豪金却得寸进尺：

「嘉优斯，看来你好像很憎恨艾里达那这个城市啊。」

冷酷的情绪充满我的胸口。

「我是很恨。」

冻结的激情满溢，就像接近绝对零度的液化氮一般。

「这所城市将我的一切夺走、蚀去。库耶雄、穆尔汀、赫洛迪鲁，还有吉吉那。我全都看不顺眼。」

说出这些话我才发现，在我心中还存有黑色熔岩一般炽热的怨气。

「最后那一位换成嘉优斯的话，我也有同感。」

吉吉那和我有同样的过去，吐着同样的怨气。

「你们打算像小孩子一样耍任性到什么时候？」

拉尔豪金的言语像利刃般刺穿我的胸门。他胸前的咒信机突然响起。用体内通信对话是进攻型咒式士的专长，他花了几秒竖耳倾听，然后便起身准备离开。

「祸式似乎又出来作乱了。这话题就留到下次、明天也可以。」

「我们不去帮忙没问题吗？」

巨汉冷酷的眼神响应说讽刺的问题。

「现在的你和吉吉那派不上用场。」

丢下这句话，拉尔豪金便走下阶梯。他向河岸边的妻子话别后，便赶赴战场。没想到这么魁梧的身躯居然能跑这么快。

我和吉吉那受到严重的打击，呆站在原地。

黑夜降临，月光洒落艾里达那市。

站在窗户边俯瞰夜景的我，视线回到室内。吉薇正在厨房哼着美妙的旋律洗着餐盘。

我坐在爱人身边的椅子上，凝视着吉薇的倩影。脑中突然闪过一件事。

「妳有听到奇怪的声音吗？」

「啊？你在抱怨我唱歌难听吗？」

吉薇扭动上身凝视着我。

「对吉薇的音感我是有很多话想说啦，但是妳听，那声音又出现了。」

我寻找声音的源头，似乎被我发现了。

「在这里啊，嘉优斯。」

我回头一看，发现声音是从吉薇摇动的屁股发出来的。

「没错，就是我。」

「屁股、说话了。」

「我是屁股魔王。远古时代就被人类消灭的我，现在投胎转世寄宿在吉薇尼雅这女人的屁股里。」

「什、什么？」

「哇哈哈哈哈，我要用暗黑的屁股之力，把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变成屁股！」

「我、我不会让妳这么做的。身为正义的进攻型咒式士，决不容许妳的口气这么狂妄！」

「不要在人家的屁股上玩奇怪的腹语术啦！」

吉薇隐藏在屁股下方的右脚跟不偏不倚地踢中我的鼻梁。痛得我往后跌坐在椅子上。我一边摀着鼻子，还一边不死心地说：

「妳没听过吗？『屁股越多，人类才能拥有必正的勇气。』这句吉格姆托·瓦伦海德的名言。」

「哪有这种名言！」

我的脑海全是惹吉蔽生气的画面，何时候真讨厌自己的想法。「不好意思啊。最近心情好像不是很好。」

「没关系啦，刚刚还满有趣的。」

然后吉薇露出微笑。我还坐在椅子上，吉薇走过来用于围住我的肩膀，她柔软的双唇凑上我的唇瓣。

我细细品尝着这美妙的滋味，鼻子里还有一股甜甜的香气。

「爱尔加蒙牌的『欲望九号』吗？」

我不假思索地低语，吉薇拍超头发出惊讶的声音。

「明明是个男人对香水还真了解呢。没错，我用的香水是『欲望九号』哦。虽然很贵，但这股淡淡的香气很棒吧？」

吉薇浮现得意的表情，但下一秒却满脸不信任。

「这么懂香水的男人不可信任。这是女人的常识哦。」

「这是温柔男人的必要条件啦。」

「还这么爱耍嘴皮，真坏。好吧，我就当你是个温柔的男人。」

吉薇抚摸着我的头发，柔柔地笑着。

「那，我去倒两杯酒，先去卧室等你哦。」

我朝着她暧昧地点了点头，吉薇放开我，踩着轻盈的步伐走进卧室。

我也朝卧室走去，胸口还回荡着吉薇温柔的谎言。

吉薇的余香「欲望九号」，是当年我最信赖的进攻型咒式士，也是我最心爱的女人，库耶罗·拉汀喜欢擦的香水。

我走向吉薇，却想起库耶罗还在的时代、吉欧尔古·达拉海德咒式事务所的时代，想起当年的黄金时代。

以往一旦有战门，接受吉欧尔古指挥的吉吉那挥动巨大的刀刃、库耶罗施放雷击、担任后卫的我展开化学咒式、史崔特斯则破坏敌人的准确度实施掩护。

即使是巨大事务所的拉尔豪金或潘海玛，都无法超越我们吉欧尔古咒式事务所而感到悔恨。

我们有欢笑、有冲突，是我成为进攻型咒式士以来，有生以来最幸福的黄金时代。然而现在，那样的时代已经离故远去。

我早就应该忘记的，但逝去的回忆太过庞大，那强烈的痛楚，开始在我的内心发出悲鸣。

那时候的我所做的选择是正确的吗？

因为拉尔豪金的一番话，迫使我们想起往日的回忆，吉吉那应该也和我一样，正回想着那些时光、那个黄金时代吧。

然而吉吉那承受得了那股失落感吗？

我问不出口。只有这件事不行、也不可以问。

我的手靠在卧室门边，正当我还沉浸在自我的思绪里时，吉薇出现在走廊上。她把碍事的头发绑起来，露出象征亚尔利安人血统的尖耳朵。

看到我呆呆地站在卧室门口，吉薇露出惊讶的表情。

「嘉优斯你怎么了？」

吉薇于里拿着一瓶葡萄酒和两只玻璃杯向政询问。我的思绪被拉回现实。强装镇定地回答：「没什么。成只是在想象今晚的吉薇会发出多可爱的叫声呢JJ」

「真是的，你这笨男人！」

吉薇生气地赤脚踹了我的屁股。不管我疼痛的样子径自走进卧室，坐在床上将酒瓶放在桌上。我坐在吉薇对面的椅子上。吉薇自己倒了一杯酒开始喘了。

「那个，你如果不想说的话就算了。」说着说着，吉薇的杯子已经空了。「说出来也许会比较轻松哦？」

「就跟妳说没事嘛。妳太担心我会劈腿了啦。」

我握着酒杯，吉薇帮我倒满。

「我知道嘉优斯每次都喜欢开玩笑。但是当你说话前文不对后题的时候，大部分都在想别的事。」

我的心跳瞬间停止。

虽然我常听说男人想瞒过女人是不可能的事，但吉薇的观察力和女人的直觉真是太令我惊讶了。

「好啦，我们别说了。」吉薇把早就喝完的酒杯放在桌上。「让姐姐来安慰你吧，来，过来姐姐这里。」

吉椒在床上伸出美腿向我们手。

「吉薇妳不是小我一岁吗？」

嘴巴这么说，我还是爬到吉薇身边。从睡衣裙里露出来的美腿太吸引人了，又如此真实。

但是，吉薇的手掌抵住我的额头，不许我再往前一步。

「嘉优斯，我要你真心说一句『吉薇，我爱妳』。」

「我爱妳，吉薇。」

面对我坦率的回答，吉薇翠绿的双眸却不知道为什么罩着一层阴霾。

「我真的爱妳。」

我就这么褪去吉薇的睡衣，将她压倒在床上。我用鼻尖从白瓷般的颈部到丰满的乳房彻底爱抚一番，接着将眼神迷蒙的吉日微紧紧抱在怀里。

我贪妥地品尝吉薇身上每一吋如火焰般炽热的肌肤，脑海却浮现记忆中的蜂蜜色肌肤，现实与回忆重控交错，最终化为一片空白。

激情过后，吉薇在我身边沉沉睡去。

远远传来吉薇的心跳声，我的思绪也随着睡意渐渐平静。

戈杰斯地区的娼馆「热带夜」里的房间。

吉吉那背靠在窗框上。

房间里面，床上和长板凳上横躺着或浅或深的肉色躯体。那是沉睡中的裸体女人们。

「吉吉那你在想什么？」

在吉吉那身边伺候的一位娼女婀娜起身。娇柔的声音问着吉吉那，但他没有回答。

窗口吹进的晚风摇曳着白银色的长发，吉吉那的侧脸就像一尊大理石雕像。厚实的胸膛、没有一丝赘肉的腹肌。还有布满钢铁般肌肉的强壮手脚。

排除一切软弱的肉体和庄严的美貌，让女人看得入迷。

女人不知不觉伸出手指。像是希望碰触神明的虔诚信徒。

快要碰到脸颊的时候，女人停下手指。

这个男人即使和女人土床，也决不允许女人碰他。

宛如拒绝与人类和其他所有一切往来。

女人的头往上看，发现屠龙族的眼神掠过一丝情感的涟漪。

「想起一些往事。」

女人分不清这男人的声音是在自问自答，亦或是自言自语。

「直到今天我才想起，曾有那么一段时光是让我感到开心的，那段与伙伴并肩作战的时光。」

女人突然不再同情这个男人了。他像是被贬回人间的孤傲战神。

她的手再度伸向秀丽的侧脸，但是被一只更加美丽的手抓住。吉吉那粗鲁地把女人拉到身边。

「不，应该是说一直不愿想起罢了。」

女人正对着吉吉那的正脸。

比高挂在夜空中的月亮更加动人，却又冷酷无情的狩猎者的脸庞。

「谁才能被允许碰你一下呢？」

女人的时衣被粗暴地撕开。

「未婚妻？前女友？还是……」

大理石般的手，像是肉食性野兽抓住猎物般抓住女人的肌肤，贪婪地移动着。「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

坐在吉吉那膝盖上的女人被踩辟着，发出激情的叫声。肉体凶器贯入女人体内。

「不用引诱我回答，没用的。」

女人发出热情诱人的尖叫。但从她眉头露出的俊美容颜，却如冰雪一般冷酷又平静。

吉吉那的唇瓣像是忍耐着痛苦般扭曲，细微的言语呻吟着。

「『库耶罗啊，我们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腰部深处，好像有人拉着我的尾椎，我感觉身体正在往下掉。

混乱之中，我瞬间做好战斗准备。然后我确认自己是光着身体从床上摔下来，跌落在地毯上的状态。

「什、什么、怎么回事？」

我往床上看。双手抱膝的吉薇把被单整个卷到膝荒上，只露出一边白皙的侧脸。

「什么嘛？原来吉薇的睡相这么难看啊？」

我想爬回吉薇身边但却停下动作。我看见吉薇侧脸上苍白的脸颊。僵硬的脸颊拒绝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翠绿的双眸化作两道深边的深渊，凝视着室内昏暗的微光。

「今天下午，拉尔豪金先生对你说了什么？」

「没有啊，只是一些无聊的往事，怎么了？」

对于我的迅速回答，吉薇的眼神更加黯淡。

「我知道我不该多嘴。」颤抖的双唇说着：「但是，只要今天就好，你让我说出心里的话。」

但吉薇却无法往下说。纤细的肩膀不断起伏，做了好几次深呼吸，终于说出来。

「嘉优斯，你可以换一份工作吗？」

吉薇压抑的声音，清楚地表达她要说的意思，但我怀疑自己耳朵听到的话。

「虽然你不能像拉尔豪金先生一样，但应该还告别的事可以做啊。比方说，我工作的夏曼多公司，他们发展的新兴事业要成立警卫部门，我跟负责人商量过了。他们说非常欢迎嘉优斯这么高阶的咒式士去担任警卫部主任……」

「妳这是怎么了，吉薇，一点都不像妳耶。这话题不是早就谈过了吗？」

我坐在床上，伸于摸摸她的脸颊，安慰吉薇的不安。

「……嘉优斯，你刚刚说梦话喊着库耶罗的名字。」

我的手瞬间冻结。接着便后悔不已。

明明怀里抱的是吉薇，却有一瞬间眼前浮现的是库耶罗的脸孔。甚至还梦见她。

「她、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吉薇正眼直视着我。

这是危险的前兆。只要一个不小心，踏错一步就会露出破绽，男女间的攻防战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什么怎么样？就只是个女人啊。是个当进攻型咒式士的普通女人。」

看见吉薇的脸上气得好像要长出刺来，我就知道失败了。怎么会失败呢？

「……我和她你喜欢谁？」

「当然是吉薇啊。」

吉薇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我现在的一字一句都必须慎选用词。

「那我要你证明给我看。我要你在我面前说你已经忘了库耶舰、你最讨厌她。」我瞬间语塞。

我没有办法说前女友的坏话。

不管库耶罗是多么过分的女人，但回忆却依旧美好。

我沉默不语，眼前的吉薇脸上蒙着一层悲伤的阴影。

「嘉优斯对不起，今晚的我办不到、我真的无法自拔啊。」声音如游丝般微弱。

「吉薇……」

但吉薇没有看着我说。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吉薇再度开口。

「为了不让你发现，我还想用聪明女人的演技瞒混过去，可是你的眼里根本没有我。你的眼里一直只有进攻型咒式士的世界。」

绿色的眼瞳就像预言的女巫一般布满阴霾，凝视着前方。吉薇紧握着被单卷成一园。忍耐的情感到达极限，终于爆发。

「我讨厌吉吉那、讨厌库耶罗。更讨厌满脑子只有那两个人和咒式的嘉优斯！我知道自己像小孩子一样爱嫉妒。但这样不行吗！」

她甩着头发把脸别开。裸露的肩膀也拒绝我碰触。

「没意义啊，吉薇。这样的对话实在太无趣了。」

反射性的言语脱口而出。吉薇裸露的肩膀更加苍白了。

我感觉到好像打从胃底冻结住的不快；我没有办法阻止那份不知从何而起的厌恶感，从我们中放出……

「妳只是陪我逢场作戏的女人，所以不要干涉我的过去。不要撕破脸嘛。」

「这我自己也知道。」

吉薇的脸埋进自己的双膝间。

「所以今晚你先回去吧。拜托你嘉优斯，再这样下去我……」

我捡起衣服和魔杖剑，走出吉薇的房间。走到房门口的时候我再度回过头。

「抱歉，刚刚我说得太过分了。」

寂静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响应。

我走向停在公寓前面的机车，思绪一片混乱。

你很棒啊，嘉优斯，你是世界上最棒的男人了。只不过被稍微触动内心的伤痕，就连女人那一点点率真的嫉妒都安慰不了，你真是太棒了。

干脆去死一死算了！

对自己刚才过于激动的言行感到恶心。我想把自己千刀万剐。

但我早已心乱如麻。

我的心已经软弱而扭曲了。伤口上布满茂密的荆棘。

尖锐的刺，已经将我和想回到我怀抱的吉薇刺得遍体鳞伤。

虽然吉薇无理取闹，但我应该顺从她的。吉薇叫我告别库耶罗的时候，我应该要忍耐着这份温柔的残酷顺从她。

就像吉薇说的，也许我只是透过吉薇缅怀过去和游戏人间罢了。

透过她悼念及憎恨亚蕾榭尔和库耶罗，我死去的妹妹和消失的前女友。

那两个女人的诅咒和嘲笑，似乎在说我的选择和我的爱都是错误，并且持续侵蚀着我的心灵。

也许是为了逃避痛苦，我才会一头栽进用理论就可以解决一切的咒式世界，还有跟吉吉那一起出生入死的修罗世界。

艾里达那市的黑夜不懂我内心的混乱，依旧一片沉静，面无表情的街灯依旧扮演着夜空中的星光。

跨上机车握住把手的时候，我感到些微的疼痛。

我看着自己的右手。

转向手掌内侧的红色戒指，如恶龙般的瞳孔般凝视着我。

第二卷 第八章 恶意的启示

我教你怎么分辨人类与披着人皮的猪吧。

披着人皮的猪只会哭喊，人类却会行动。

雷梅迪乌斯·利瓦伊·拉兹耶尔「革命的日子」皇厝四九六年

有道阶梯笔直通往乌鲁穆宫殿的地底。悲鸣与惨叫声不断回响于冰冷的石壁之间。

位于地底的一处铁牢，对面有一盆篝火在熊熊燃烧。

在面无表情的士兵自左右两侧压制之下，雷梅迪乌斯伏在石板上。杜伽塔在这名青年的眼前扬起邪笑。

一盆篝火照亮了浅褐色的肌肤，汗水，以及血液。

「雷梅迪乌斯，你这个可爱的女人的滋味还真不错。」

独裁者的肥满腰间，不断撞向娜莉西雅那如同少年的娇小臀部。

每一次震动少女都发出一阵惨叫，失去了纯洁的血滴落石板。娜莉西雅的浅褐色肌肤不停晃动。

但是少女那并未晒过太阳的大腿和臀部，以及尚未发育完全的胸部带着洁白肤色。在杜伽塔塔的动作之下，破处的鲜血涂布在白宫的大腿上。

雷梅迪鸟斯发出如猛兽般的嘶吼。站在他背后的粗扩士兵们，重复先前已做过数十次的动作，再次抓住雷梅迪乌斯的脸撞向石板。青年博士重重吐出了断裂的牙齿和鲜血。

雷梅迪乌斯激烈反抗，疯狂地想拯救少女，但只是落得脸部再次砸向地面的下场。他的头被人扳起固定住。强迫注视着深爱自己的少女遭人站汗的画面。

青年的脸上血迹斑斑。多重的束缚刑具锁在他的额头、侧脸、手臂、背部及双脚，使他无法发动咒式。每当雷梅迪乌斯剧烈挣扎，缚锁就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手脚的二十个指尖与指中之间正插着铁针。为了不让他集中意识发动咒式，敌人考虑得十分周详。

杜伽塔俯视着当梅迪乌斯发出冷笑。

「还是你在羡慕说？因为被我抢先了？好啊，那我就这么做。」

杜伽塔将肥大的手放在少女的两只大腿上，将她的起。

「住手，只有这件事情求你不要！」

娜莉西雅发出尖叫，拚命挣扎，但是她双手被束缚而无法动弹。

杜伽塔抱起娜莉西雅，转过少女整个身躯，在雷梅迪乌斯的眼前，硬是张开少女纤细的双腿。拥有浅褐色肌肤的娜莉西雅，大腿却相当白皙。

「仔细看好啦，雷梅迪乌斯，你心爱的女人终于要转成大人啦。」

「不要看我！雷梅迪乌斯！」

娜莉西雅扬起惨叫。少女与杜伽塔的结合处满是鲜血，暴露在雷梅迪乌斯的面前。独裁者从背后抱起少女，将自己挺进她体内。雷梅迪乌斯的脸遭左右士兵固定住，眼皮也被上下强行掰开。

只见杜伽塔一阵痉挛。

一个红黑色的物体拔出。白色的汗秽液体自少女的股间流下，混在之前滴落在地的破处之红中。

娜莉西雅的眼泪已然枯竭，眼瞳失去光彩。鲜血从雷梅迪乌斯紧咬的下唇中流淌而下。

「杀了你……」

青年的口中说出烂泥般的诅咒字句。

「我要杀了你！杜伽塔！我绝对要亲手杀了你！」

雷梅迪乌斯发出凄厉的咆暐，想要扑向杜伽塔。但是士兵又再度压住他，将他摔向地板。

「没错，我就是想看你那种表情，想听你那种声音。」

尽管浑身浴血，雷梅迪乌斯仍是剧烈挣扎。他犹如一头猛兽般疯狂暴走，但是士兵们只是而无表情地压住他。由于他无法使用咒式，他们仅靠臂力便可以压制住。

杜伽塔愉悦地看着青年的挣扎模样。

「不过，我不会对你处以枪决。对于想要破坏这个国家、破坏理论的你，我可不容许你死得那么痛快！」

杜伽塔作出满怀恶意的神情。

「你们就在地狱的群山里，迎接最凄厉的死亡吧。」他的眼中掠过深切的怜悯。「让你违背自己信念而死去吧。」

「说到相似植物，蜂斗菜的茎和茄科的莨菪是很好的例子。但误食了后者的话，会因为生物碱毒而导致精神错乱或产生幻觉。芹菜和毒芹也相当类似，但是看毒芹有半数致死量为五十毫克的毒芹素，请同学千万小心。」

我以立体光学影像显示实际照片后，学生们抬头观看。

「韭菜和水仙也很相似，但若误食了水仙的叶子会引发肠胃炎或呕吐。虽然说大家都有选择食物的自由，但若是误食了这顿食物，也会得到从这个世间解放的自由喔。那么，今天课就上到这里。」

在我毫无干劲的话声中，假日的上午课程宣告结束。电子钟声在我说完之后随即响起。学生们开始一窝蜂解散。

我原想说明毒物的咒式，不知为何却变成了讲解野草。补习班的副业相当自由，让我不禁开始东扯西扯。

想起昨天与吉薇吵架一事，我摇了摇头。

看向时钟，确认现在离拉尔豪金邀请的聚餐还有一段时间。我站在讲台上打了个呵欠。学生们也因为假日的课程结束了，正讨论着接下来要做什么。然后我看见赛琳和富尔弗兰一如往常地在议论事情。

「所以啊，这个事件背后打着巨大的阴谋。」

赛琳以指尖操弄，让手机启动。接着在半空中浮现出影像，看起来是新闻报导的录像片段。她拉起参考书，将于套进上衣的袖子里，决定离开教室。

「这么说来，赫拉姆先生。您的意思是这次的艾里达那祸式连续事件中，有某种规律存在啦？」

我听见名字后回过头来。赛琳眼前的画面上，是一张我曾在某处看过的脸孔。

「没错，按照解决狼人事件的我的看法，这个事件真是再明白不过了。这是祸式他们所传达出的一种讯息啊。」

画面上是一个头衔与以前完全相反，侦探兼民间史家的男人。一副聪明能干的模样，单手拿着香烟缓缓说道。

狼人事件时的讨厌回忆霎时复苏，但录像画面中的赫拉姆泰然自若地继续说道：

「将发生了祸式事件的地点依序画线串连之后，就像这样出现了古代伊芙卡文明中，代表『真理』的文字。」

画面上显示出一个早已被人遗忘的文明文字，但根本看不出那是图还是字。

「真理，也就是说，他们正在强烈抨击空虚的现代文明啰。」

「真是让人摸不着头绪的理论呢。」

富尔弗兰调好眼镜位贤，发出疑问的话声。一名女学生此时快步走出教室。赛琳继续说道：

「吶，我们来解决这个事件吧？就像名侦探赫拉姆所说的，一切都能用理论解决啊。」

「真的是这样吗？」

我赞成富尔弗兰的疑问。什么一切都能用理论解决，这不过是小孩和偏执狂的思想。包括量子观测的实例在内，人类若想要了解森罗万象中的一切，那是不可能的；而且我们人类从中导出的结论也并不完整。

我们没有绝对的信心，能相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犹豫不决时，其他的选项就会如同波涛一般制自己涌来。

一个过错会招来下一个过错，使选项逐渐减少。这是谁也逃脱不了的棋盘定理。

若是祸式想要批判人类，会诉诸更加激烈的手段。最重要的是，由遇过他们的我来看，并不认为那群祸式会拥有那么人性化的思考模式。得出结论后，我便走出教室。

刚踏上走廊，我就看见一名女学生。杜拉丝低头向我打招呼，从我前方走过。

「妳好像没什么精神呢。」

我难得以老师的口吻开口。

「欸？哎呀，我没有啊。老师你才没精神吧。」

杜拉丝甩动着长发转过身来，脸上虚弱地露出微笑。杜拉丝今天很怪，平常她都会主动缠着我，这时却十分安分。

「我只是和女朋友处得不好而已。」我的嘴巴自己动了起来。「妳可能觉得对我说了也没什么帮助，但至少我可以当个听众喔？」

「讲完女朋友的事之后才说要听我倾诉烦恼，老师是想追求我吗？」

「我只是实话实说。我的兴趣范围还没那么广啊。而且我想，妳先听完了我的不幸遭遇后，会比较容易吐露心声吧。」我苦笑了一下。「我这么没信用吗？」

这时少主哀愁地微笑了。

「老师真狡猾，不相信你这种话我说不出口。」

「那么请说吧，我只是站在这里听而已，寂寞的壁花小姐。」

我靠在补习班的走廊上闭目凝神。我对自己的行为有点反胃。

我明明无法像拉尔豪金那样听过之后就负起全责，甚至还对自身的问题置之不理，现在却装作一脸亲切想踏入他人的内心世界。我的言行其是太卑劣了。

杜拉丝完全不知道我的想法，只是迟疑地陷入沉默。

「我有一位表哥，丧命于赛琳他们所谈论的祸式事件中。」彷佛是希望有人侧耳倾听，她开始自言自语似地开口：「他就像一个感情很好的哥哥，所以我有点不想再听见那个事件，只是如此而己……」

听见少女的话，我不禁心头一震。或许那时候，当中有一个脸孔与杜拉丝相似的消防员也说不定。但是在那种情况下，无法一一确认。

到现在为止，我都只会统计受害者总共有几人。就算看见了安洁尔事件的受害者遗属的新闻报导，也觉得事不关己。

不过，若像这事件一样死亡人数高达内十九人，关道会出现受害者的遗属或者因此而伤心流泪的人也不足为奇。

每一个受害者，都拥有家人、朋友和心爱的人，会有人悼念他们的死亡也是理所当然。但我却从未想过这件事。

「老师，既然你是位进攻型咒式士，是否知道一些消息呢？我表哥是吉诺雷消防局的消防员，他是不是走得毫无痛苦？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面对杜拉丝认真的眼神叫我也慎重地给予回答。

「我听说吉诺雷消防局的消防员们，个个都是勇敢地奋战身亡。令表哥也是勇敢战斗后逝世的吧。」

我好不容易才伸出手，摸摸杜拉丝的头。少女垂首任由我摸着头。

但事实完全相反。

我说不出口。消防员们其实一个个成了被祸式所占据的人形傀儡，他们啃食人类并且不断增殖，最后我只好痛下杀手，将他们砍得连原貌都看不出来。

杜拉丝像是在说服自己接受般点了点头。

「谢谢你听我说话。」她湿润的眼眶应该正隐忍着泪水吧。「老师你，就算无精打采还是老师呢。」

「我只是偶尔也想说点好话。」

「你一定能和女朋友和好的。」

少女的眼中散发出淘气的光芒。

「要是无法和好，就由我来安慰你吧？」

「我会努力和好的。」

「真是的，要怎么样才能攻陷老师啊？和这种男人交往的女性真是了不起。」

杜拉丝无奈地叹息。眼瞳中射出专情的神采。

「……不过，谢谢老师。」

杜拉丝突然低头行礼，接着在走廊上奔跑而去。看着愈来愈显娇小的少女背影，直让我胸口感到阵阵刺痛。

那位神经敏锐的少女，一定察觉了我拙劣的谎言。少女的感谢和鼓舞，反而令我相当难受。

我终于明白那时在塞比提亚公园中，吉薇说会支持我的决定的含意。

我们与祸式之间的战斗，并不是测试咒式士能力的游戏。这是一场极为现实的战争，有可能会痛失爱人而痛苦一生。

我和吉薇都有可能成为那一个人。所以她才会与我产生冲突。

即使是一个挥剑操纵物理现象的咒式士，也不可能治愈人的哀伤。

咒式是如此地毫无意义。进攻型咒式士又是如此无力。

但是，应该还有我能做的事才对。

这里是位于亚洛姆大道的一间餐厅「海鸟亭」的露天座位。

从紧邻奥利耶拉尔大河西岸的露天座位看出去，可见一片蔚蓝的天空。低头一望，则是波涛滚滚的大河。我收回视线，看向眼前的木制栏杆和木地板，最后望着那一张铺有醒目白布的餐桌。

餐桌上摆放着印度风清蒸龙虾、烧烤小乳猪、小羊背肉米肠佐酱、鳄鱼汤、浇淋沙卡蟹、蜜鲁鲁贝和章鱼及新鲜野菜的海鲜拼盘，还有其他许多我没见过的料理。

在这桌豪华午餐的另一逞，是拉尔豪金豪迈的脸孔。

「还好你来了。」

「依据我的计算，你有八十九·六七八四%的机率会出现。」

脸上戴着知觉面具的亚库托老人问答。

「我没兴趣和中年男子们聊天。只是因为有人会出午餐钱我才来的。」

我一边倒着餐前酒一、退回答。「若非如此，我们不可能来得起这家位于艾里达那、昂贵又知朽的餐临」，不过我没把这下半段话给说光。

令人同情地，伊吉和嘉贝菈正符在事务所中随时待命备战。午餐由拉尔豪金请客，于是我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料理真的十分美味。

要是被爱吃鬼吉薇知道我在「海鸟亭」吃过饭，她一定会很怨恨我吧。

脑海里闪过吉薇的侧脸，我的手不禁一顿。

为了转换心情，我望向坐在右手边的吉吉那。

两侧堆起两盘空盘小山，他用犬齿撕开手上的小乳猪大腿肉、又连壳咬下大龙虾，完全沉浸于食物的世界。

吉吉那用餐时的那副光景，与其说是吃饭，倒不如说是肉食性动物正在啃咬猎物还比较贴切。但是由美貌的吉吉那来做，反倒令人觉得斯文有礼吃饭的人比较像是只装模作样的猴子，这点真是不可思议。

看见吉吉那的吃相，亚库托手上的刀叉完全静止不动。

「你的胃还真能装呢。该不会上个月北方发生的饥荒，就是你造成的吧？」

「进攻型咒式士就是要能吃这么多，才算独当一面。」

吉吉那咬着孩童头颅般大小的面包说道。

「进攻型咒式士，尤其是担任前锋的人经常要在体内发动咒式，因此都食量惊人。」

我一边咬着肉，也一边替他回答。即使是化学炼成系咒式士兼后卫的我，也要吃两人份的量，但还都只能归类于食量小的范围。

一旁只是笑笑君若我们的拉尔豪金，也得吃个五人份才行。至于生物系咒式士的吉吉那，轻松就能吃掉十人份的食物。我们事务所的经费里不合伙食费，真是好险。

「那么，有进展吗？」

我拿着刀灾戳起沙卡蟹的蟹肉，丢出问题。

「现在都只是在扫荡一些小喽啰，问题在于那两只大祸式。」

拉尔豪金边吸面条边向答我。亚库托则是拿布擦了擦嘴角，接下去说：

「既然牠们是这一连串事件的黑幕，我们有一天势必会和牠们对上。所以必须拟定对策。」

我决定不再用餐，转而加入会谈。

「的确是个问题。我们完全摸不清对方所使用的咒式；在这种情况下，是无法阻止牠们的。」

仔细一想，这真是个大问题。

若是要在我和吉吉那的战斗经验中，举出一个遇过的最强敌人，那么毫无疑问就是初春时遇见的那个魔女——妮多沃尔克。

虽然我不知道那两名祸式隐藏着多么厉害的能力，但我并不觉得牠们的实力能像妮多沃尔克那般强悍。

妮多沃尔克的战斗能力，来自惊人的体力和战斗力，还有强大无比的咒式，以及就某方面而言浅显易懂的爱情力量。

「就算亲眼看见那些大祸式所使用的咒式，我们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而且总共有两名。与祸式战门的棘手之处在于，他们拥有近乎不死身的肉体和强大的咒式能力。再加上牠们各自有着不同的特性和能力，这更是让人难以拟定对策。」

吉吉那连同蟹壳整个咬碎螃蟹。看来那位战士也明白这是问题所在。

「那么我说明一下载的调查结果和推测，以便大家能够思考出对策。」亚库托开口，于是所有人的注意力使集中至他身上。

「首先，在事务所的战斗中，我得以相当仔细地观捌战况，因此得知祸式每次在展开行动时，都要特地一一发动咒式。」

在那样的死斗中竟然能仔细观察，我心中的错愕大于钦佩。

我知道千眼士是情报与分析的专家，但贯彻到这种地步的老人也算为数不多吧。吉吉那率先提出我心中的疑问。

「那么你的意思是？」

「现在才向大家讲解咒式的原理似乎为时已晚，但若是局部性地操纵作用量子定数，可以影响热量的不确定性，也就是增加物质的大小。」亚库托带着知觉面具上的无机双眼说道：「看来沃伊德教授的说法十分正确。我们人类只能在短时间内干涉咒式，不过牠们的身体却是咒式所构成的常态。换句话说，祸式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拥有意志的巨大咒式。」

所有人进食的手倏地顿住。我发出惊愕的声音。

「存在于世上的期间，能够不间断地发动咒式这种事，不仅超脱人类的常识，甚至超越了『与貌者』的范畴。」

「合并推测与事实之后，我推测那些祸式，是来自一个似是而非的空间、管理咒式根源的高位次元、拓扑空间之中的某处。而那个立方体的祸式正好非常符合这项间释。」

亚库托将叉子刺向盘中的骰状肉魄，并以叉子转动它。

「N次元的空间，可以解释为截断N加一次元空间之后所产生的空间。以二次元砍断三次元的立方体后，断面就会形成正方形，或者依切口而定也会出现长方形或三角形。」

他切开肉块，向大家展示淌着肉汁的断面。

「同样的，以三次元空间切断四次元立方体的话，断面就会呈现立方体或直方体。若以数学说明第四空间轴，就是会与所有长、宽、高的轴一同笔直延伸。」

亚库托的刀叉灵活地转动。盘子上，七个肉片围着一个肉块立方体。

「四次元立方体由八个立方体所构成，具有十六个头点、三十二边、二十四面，每增加一个次元，顶点数就会增为两倍。」

原来如此，亚库托是以肉片这种视觉信息，呈现出类似的次元表现。

「立方体的体积是边的三次方，而四次元立方体的体积便变成乘以四次方。以此理论而言，可以类推出祸式牠们的生物学特质。」

亚库托的刀叉推倒那座肉块小山。

「第一，由于体积上的表面积比例增加，像是呼吸这一类的糖解系氧气变换率便会提升。血管、呼吸器官和消化器官会集中于体表面附近，脑和心脏则会位于体内深处。」

老咒式士的解说如同怒祷般持续着。

「第二，肌肉容积也会增加，所以肌肉力呈会跟着暴增。第三，遗传因子在制造蛋白质时，会使用一次元性的螺旋状基因，同样的，在要制造四次元的蛋白质，就必须使用二次元的膜状遗传因子。由于基因组合跳跃性的增加，遗传信息便变得多样化，样貌也就各自有所不同。第四，脑部组织和神经网络增多且发达后，由此可以推测他们拥有非常高度的智慧。」

老咒式士暂且打住。

「呃，大家有跟上说明的内容吗？」

拉尔豪金一脸晦涩地点头。至于吉吉那，只见他咬着章鱼的脚，注视着奥利耶拉尔大河的水流。

我明白了为何急性子的伊吉，还有不听他人说话的嘉贝菈没有出现在这扭的原因。

面对听他讲解的听众，亚库托似乎心情很好。他将红色沾酱放在刀叉前端，由右往左移动，在档子上滴出一道红色并行线。

「身为具次元首一讯体的祸式，来到我们的物质世界之后，很难显现出其原本的模样。就如同三次元的存在不可能在二次元中完全重现。」

他转动盘子上的黄色果实，使其越过红色线条。

「即使如此，若是祸式越境至其他次元后想变换存在，就必须以这个世界的物质情报作为媒介。其一是咒力。其二，可能是必须藉由积极地汲取三次元空间的物质情报，以达到质量和形态的安定化。」

黄色的果质上沾有点点红色酱料。

结束了漫长的解说之后，亚库托将视线移向我。那是寻求认同的眼神。我都说过了，别想把我变成你的同类啦。

「也就是说，那两头祸式也在使用着某种物体或生物吗？」

一口气吃下一整盘意大利面的吉吉那，极端简短地归纳全部的内容。

「正是如此。牠们既然是如此强大的存在，或许还唆使着复数的生物或物体也说不定。」

「不过他们显现时，若是会受到这边的世界和生物所影响，如果连同精神也一起被影响的话就好了。」

「搞不好就是受了影响才变成那种性格。」

我接过服务生送来的饭后咖啡。

「好不容易上了餐点，你真的不吃吗？」

「我不需要。」

忽然听见耳熟的嗓音，环绕餐桌四周的所有进攻型咒式士马上跳下座位，摆出备战姿态。

接着酒杯和腕盘纷纷落地，木质地板上满是色彩航纷的料理残骸。

两道人影背对着发出丝丝波光的河面，坐在另一桌位子上。

是「战之纺织者」亚南·嘉兰男爵，与「伏墓之者」亚姆普拉子爵。

「亚南·嘉兰男爵，人类所作的这些料理，可是相当有意思的哟。」

亚姆普拉手中的刀叉串着一个绞肉派，双眼惊奇不已地望着那一小块绞肉派，再放进自己青色的口腔中，长长的舌头舔了舔唇瓣。

「对我来说，和钢铁石块没什么两样。」

亚南·嘉兰穿着一身与这副闲适风景十分不搭的铠甲，面露郁闷之色，无趣地咬着价格不菲的盘子。

「藉由加工或加热这些由碳、氢、氧、氮等元素所构成的生物尸体，进而刺激味觉，使舌头和口中昧蕾神经能够尝出味道。」亚姆普拉开始评论。「不管是咒力还是这些食物都非常有趣。依人类的语言，是形容这个『很好吃』吧？总之就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亚南·嘉兰，你也该做个味觉器官了。」

像是个科学家在做测量实验般，亚姆普拉咀嚼着口中的食物发表评语。相对之下，亚南·嘉兰的无趣神情仍是不变。

「说我们存在于拓扑空间里倒也不算错，但是物质化的信息量吸收就另当别论了。如果来到这边的手续可以再简单点就好了。」

「因为对于祸式，尤其是我们这种配有形式编号的，信息量一旦过多时就很难入境至其他次元。」

亚姆普拉露出略显遗憾的神情，目光向我们瞥来一眼。

「还有你们这些人类，在餐桌前就不能安静点吃饭吗？」

相对于亚姆普拉慵懒的视线，我们则是开始以魔杖剑的剑端编织咒式。此时周遭的其他客人总算能够移动僵硬的躯体，纷纷踢开椅子，争先恐后地逃出餐厅。

「冷静一点，坐下吧。我们不是来和你们打架的。」

当客人与店员慌乱地四处逃窜峙，亚姆普拉悠哉地笑着。

「要是你们真想干架我很乐意奉陪，我不介意会波及到附近的人。」

听见巨汉亚南·嘉兰这句话后，吉吉那立即想展开攻击。我默默地移动身躯，制止伙伴暴走。亚姆普拉拿着杯子扬起微笑。

「你们就别理会亚南·嘉兰的无礼了。既然我们已经开始了『晚宴』，就绝对不会违背规定。尤其是我们也不能连背这次晚宴的规则。」

我以询问的目光，看向餐桌对面的拉尔豪金他们。老千眼士亚库托确认似地点头。

「对于身为信息体的牠们来说，规则是绝对性的存在。牠们和我们人类不一样，我想那一番话是可信的。」亚库托继续说道：「顺便补充说明，我约略估计一下，现在我们的获胜机率在百分之七点五七三四以下。」

亚库托非常干脆地说明。

「你讲话再委婉一点啦。」

「那么。」亚库托重新说明：「四舍五入之后，我们就会有百分之十的胜算哦。」我不禁暗自咒骂面无表情的亚库托。这个老头难道没有紧张的时候吗？

「要坐着还是战斗，选一个吧。」

亚姆普拉以手掌玩弄着杯子，丢出问题。我怏怏不乐地坐回椅子上。吉吉那也安静地坐下。为了以防万一，拉尔豪金拿出魔杖枪斧放在一旁，和亚库托一同坐回原位。

「我听见你们之间的对话了，看来你们对我们很有兴趣嘛。」亚姆普拉冰冷的双眸里亮起火光。

「虽说同是祸式，但亚南·嘉兰男爵和我——亚姆普拉子爵，是分属于不同的祇系。他是『混沌派』，好像很讨厌学习人类的行为。」

亚姆普拉将红茶杯凑至鼻前，享受其浓郁的茶香。相对地，亚南·嘉兰则是不悦地敛起眉。

「我并不打算屈服于『混沌派』的主张。他们崇仰的主张便是藉由战争，让这片土地回归至原始的混沌状态。」他的噪音十分沉着。「身为信息生命体的我们，若决定和身为碳素生命体的人类开战，只会造成某一方的灭绝。」

他的言论像极了吉吉那的毒舌，直接切入重点。

「隶属于具信良知的『秩序派』的我，并不希叫道与人类全面为敌。」

亚姆普拉仍是举着红茶杯，面向我们。

「人类若要管理这个世界，还有很多事物需要学习。不过，我们也很谦和，认为若是完全破坏你们的社会结构，对于身为原先居民的你们相当失礼。」亚姆普拉将杯子放在桌上。「因此，就由我们这些理智的祸式来引导你们吧。」同建造一个没有战争和怨恨的完美世界，一起共存共荣。这就是秩序派的主张。」

一片鸦雀无声。不见任何客人踪影的餐厅中，全然没打声响。

面对两名大祸式的主张，所打人都哑口无言。

「你瞎扯的那些歪理还真是有趣。」拉尔豪金的厚重噪音打破沉默。「这里是我们人类的世界，观众就要像个观众，在一旁安静看着吧。」

「我们不是观众。我们的世界濒临热融解的危机。即使如此，我所同情的人类们，会给予帮助或欢迎我们的到来吗？」

亚姆普拉和亚南·嘉兰露出悲痛的神情，我们无法做出任何响应。

绝对性的断绝。因为人类从未与异类种族和睦相处。

「的确，或许人类灭亡后的混沌世界，才是这个世界应有的模样。若再加上祸式的管理，搞不好就能消除人类之间的愚蠢战争。」

我继续嘲讽：

「但是，若是你问我们人类自身，是否期望着那种家畜般的秩序，我能肯定地告诉你：绝对不要。」

拉尔豪金将手伸向魔杖枪斧。

「希望我们欢迎你们，同时却在杀害人额。对于没有诚意的家伙，我和人类都不会给予同情。信赖，只会给予值得相信之人。」

拉尔豪金转动长形武器，枪斧末端的金属敲向地板。

「你们祸式的目的是什么？在我所爱的艾里达那中动手杀人，到底有什么企图？」拉尔豪金如同一只巨兽般恫吓逼问。两名祸式却是相视而笑。

「首先，这个晚宴就是一场游戏，目的是在艾里达加中决定『混沌派』和『秩序派』其中一派，谁会获得某个权利的主导榷。」

亚南·嘉兰回答；亚姆普拉接着补充：

「另一点，便是晚宴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咒式。若是想阻止我们和晚宴，就去打倒那个召唤师吧。」

「召唤师吗？是我在意的其中一件事。」

我喃喃自问。亚库托就站在一旁。

「像是亚南·嘉兰和亚姆普拉这样强大的大祸式，信息量也会格外庞大。大祸式为了在三次元世界中实体化，便先派遣容易越界的下级部属过来，令其进行异常繁复的准备工作。而且，必须要有超高位阶的数法咒式士和召唤师的召唤才行。」

我从椅子上坐起身，两手放在餐桌上。

「为什么要特地将这件事肯诉我们？还有，那个召唤师是谁？」战之纺织者不悦地撇下嘴角。

「即使是我们，也不是我们自身命运的主人。」

「识破『晚宴』的法则，这是第一步。你们要的所有地狱还有解答，都在那里和平共处。」

亚姆普拉面露微笑。我无法看穿大祸式那个意义深远的微笑，只是满脑疑惑。

「对了对了，好好珍惜你所拥有的『宙界之瞳』吧。」

亚姆普拉投来饶富深意的视线后，两个大祸式就一同离开餐桌。牠们马上起身飞翔，越过河边餐厅的屋顶后消失无踪。

我透过体内的咒信机通知伊吉和嘉贝菈，拉尔豪金和亚库托也紧迫而去。但是不可能追得上了吧。

不过我和吉吉那还是想抢在前头，于是开始奔跑，一路穿过外头还在逃窜的人潮，此时我的手机却响起了无机的电子龄声。

我无视于它继续奔驰，搜寻大祸式的身影。但由于四处逃窜的人群，我们无法顺利前进。手机的铃声持续响起，甚至还擅自接起电话。

「等一下，吉吉那。」

正打算起跳继续追踪的吉吉那，保持弯曲膝盖的姿势停下动作。我们俩停在人行道上。手机的屏幕上浮现出一个立体影像的白色面具。我抬起头，拉尔豪金和亚库托的背影正好消失在对而街道的某个转角。

我将注意力拉回立体影像的情报商威涅尔身上。

「威涅尔，我现在很忙，等一下再讲吧。」

「是紧急情报峨，你要出多少价买？」

「我都说我很忙了……」

「就算我说查到了『曙光铁锤』的藏匿处？」

我和吉吉那一瞬间屏住呼吸。

追查曙光铁锤这件事，是来自拉兹耶尔的嘉尔柏妮雅的委托。但是由于「龙之颚」勾赫尔与其背后的权力施压之下，我们无法进行追查。尽管如此，这仍是一个重大案件。

「很惊人的情报。可信度呢？」首先我要将种种事情的重要性放在天平上衡量。

「透过监听无线电，我得知不久前有人向县警局东署告密。警察推测密告者是一个名为珀鲁穆威的武器商人，但本人早已化为死尸浮在河川上。因此发现屁体之后，东署才相信密告的内容属实，然后召集了部队。」

「我之前一直在想，你是怎么监听县警的量子通讯啊？」

对于藉由咒式以量子传达的咒信，一般人不可能解读得出暗号。若是在通讯中途窃听，便会留下明确的证据，所以几乎可算是一种绝对安全的通讯方法。

「说出来我就做不成生意了。」

威涅尔说道。我隐约能够体谅。我和吉吉那以眼神确认对方的意见。要去追已经不见踪影的大祸式？还是有了新情报的「曙光铁锤」？

「虽说是共同搜查，但是身为皇国派的东署，并不打算通知同盟派的中央署。而且，派遣武装部队的隐密行动速度太慢。再加上你们的距离比东署近，绝对能抢先一步。」

我以眼神征询一旁的吉吉那。屠龙族扬起无畏的笑容。

看来伙伴得出了和我相同的结论。对我们而言，国家的阴谋和军队根本就无所谓。我们只会不停前进直到摸清一切，做好我们能做的事。

「由你开价吧。」

听见我破例的回答后，戴着面具的威涅尔点了点头。

为了前往手机地图上显示的场所，我和吉吉那冲向停车场。我们火速坐进箱型车，轮胎发出刺耳的咆时声后扬长而去。

春口的太阳十分灿烂。

箱型车自同盟地区驶来，驰骋在横跨奥利耶拉尔大河上的艾果大桥。出了艾果大桥后，进入浮在历史悠久大河上的戈杰斯经济特区。

两侧道路林立着许多酒馆、妓院、杂耍剧场和赌场，构成了被喻为快乐天堂戈杰斯的城市风貌。这是一座由黑社会支配的岛屿，司法和警察的力量几乎无法进行干涉。

这次由于戈杰斯发生的特殊案件，街上满是警察。

箱型车行驶过道路时，便将地上的落空马券和纸屑卷至空中。卸除了浮华夜色后的虚伪街道，白天的样貌十分慵懒；就像娼妇在白天时显现出平凡的一面。

穿过赌场与咒式具而林立的那图坎大道后，我们抵达和混杂大楼相连的兰卡尔街尽头。我紧急停住车子。

「那么来进行惯例问题——如果有的话就以讨厌的东西一决胜负。」

我走下卡车，步向满是废弃大楼的街道。

「说是想去妓院而在转角办募款活动。但其实募款活动是为了患有重病的孩童，却连一伊恩也筹不到。」

「有的话就以讨厌的东西，就在你问我那个讨厌的东西的时候。」

我和吉吉那一边说着不太打趣的玩笑话，一边前进。接着站定在一栋大楼前，看向一块掉在门口的招牌。

或许它已经成为附近居民的擦脚布替代品，上头满是泥潭的脚印。招牌上的公司名称写着「温喀罗振兴工业」，下头有一串无法辨别的电话号码，但对于这块星球上的人而言，那根本无关紧要吧。

「那么，怎么样？」

当我在消磨时间时，吉吉那正发动着咒式。

「我正在用生物强化系咒式第一位阶的『狗耳』倾听，你等一下。」

透过咒式所获得的犬类听觉，可以听见一秒钟振动十五次的低音，到六万次的高音波之间的声音。

依据威涅尔提供的情报，距离「曙光铁锤」所藏匿的废弃大楼还隔着两条街。因为不可能突然就冲进去，于是发动侦察咒式先行调查。

「看来不行，杂音太多了。尤其是嘉优斯你的心跳声太多余了，要是可以暂停一下，我马上就能听见对方了。」

「那如果走路时，吉吉那的轻薄型脑袋撞到头盖骨的声音，可以暂停一下会更好。」我拔出魔杖剑。「那么用我的咒式吧。」

我扣下扳机，发动电磁光学系咒式第二位阶的「光波听」。魔杖剑放射出附有载波的雷射光，接着检波反射光线，将其调回为声音的调频波长，之后开始窃听。

这个咒式相当好用，尽管距离相隔约一五〇公尺，但只要取得窗户玻璃的振动频率和室内声响即可，用不着在现场装设发信器。

我们没办法监听豚警的暗号通讯。但是，警察一定会不出得开口谈论那些案件。而威涅尔也是用同一种咒式进行窃听的吧。

肉眼看不见的雷射光照射在大楼侧而的窗户玻璃上，我竖起耳朵等待声波反射。然而却什么也没听见，就算射向其他窗户也一样。

「你很擅长光学系咒式嘛。」

当我集中精神在咒式上时，一旁的吉吉那开口低喃。

「吵死了！」

当然，从吉吉那要笑不笑的表情上，就能知道他不是真心在夸奖我。

我有很多咒式都是从以往的恋人库耶罗身上学到；电磁系当然不用说，特别是光学系所有的咒式全都得自她的真传。

「就连在分秒必争的情况下，你也不忘调侃裁。吉吉那你天性中的扭曲部分，都可以在空中转个三圈了。」

「对于精神为螺旋构造的你，我还差多了。」

当我们互相挖苦时，也得到了咒式调查的结果。

「我调查了所有面向这边的窗户，屋内完全没听见声响。若这是错误情报，非得宰了威涅尔不可。」

「我不反对杀了他，不过也有可能是对方早已更换藏匿场所。无论如何，都有必要闯入确认一下。」

「虽然我不想遵从士吉吉那的提议，也只能这么做了。」

可能会有人从大楼狙击我们。为了不暴露在射程中，我们绕了一大圈爬上旁边的大楼。在屋顶上吉吉那抱起我，往目标大楼跳去。我忍耐着飞跃过道路上空时的悬浮不悦感，毫无声息地降落在目标大楼的防水石瓦屋顶上。

两人安静地走向屋顶出入口。为了发动探查咒式，吉吉那停下脚步。吉吉那以手压住屠龙刀涅雷多的回转式咒弹仓，无声地发动咒式。

人类的嗅觉黏膜约有拇指般大，嗅觉细胞有五百万个。相对之下，藉由生物强化系咒式第一位阶「狗鼻」所体现的犬颓嗅觉黏膜，约有小桌子那般大，嗅觉细胞有二亿五千万个至三十亿个不等。

「没有陷阱。」

「即使是狗类的嗅觉，也无法探测出完全密封的炸弹吧？如果是奥克托金炸药，它的气压只有一点一三乘十的负十四次方，更是难以察觉。」我按着说：「若是未具挥发性气体的无臭炸弹，即使用离子移动度光谱分析，也无法找出它的分子集合。不发动电磁放射系的中子背向散射式爆炸物探查咒式的话，无法分辨有无炸弹吧。」

「屋内完全没有人类的味道，这样就是够了。」

吉吉那粗鲁地打开门，走进出现在眼前的走廊。

真是会转换思考啊。的确，设下陷阱的人类无法隐藏自己的气味，而这世上也没有设陷阱时还会担心留下气味的变态。

包括我在内的地上所有生物，一定都觉得吉吉那是个横冲直撞的笨蛋。但他如果只是个会使用蛮力的男人，不可能当得上十三层级的剑舞士。

「快过来，嘉优斯。屠龙族有句谚语说：『动作慢的人会被龙吃掉屁股』。」

「要是你用跟讲话一样快的速度，去见未婚妻就好了。哎呀，是哪个人在怕得直发抖啊？」

屠龙刀忽然刺向我的脸，我身子向后一仰避开攻击。眼前的刀身一翻，又由下方朝我砍来，我便滚向前方躲开。进门之后，我头也不回地向前进。

吉吉那的刀身刺击术也在学习经验年年进化。我总有一天可能会因为多嘴而死于非命吧。

「那么，快走吧。」

我跑进通道，提着屠龙刀的吉吉那无言地跟上来。

仰赖自窗户射进来的微弱阳光和紧急用照明灯，我们在昏暗的长廊中前进，走下楼梯。

我们对四周严加戒备，看过了好几个房间后，没看见半个人影。

对方可能是仓皇之下逃走的吧，只有吃到一半的食物，和弃置一旁的家具散落一地。

我们小跑步地走向一扇位于尽头的敞开门扉。我和吉吉那紧靠在门扉的左右墙壁上。我微微探出魔杖剑优尔加的剑尖，窥视昏暗的房间。

在昏暗的室内，桌子和墙壁都埋没于黑暗之中。

室内的墙进似乎有所动静，我和吉吉那交换了个眼神后，一口气冲进去。

对方也瞬间做出反应，互相攻击的魔杖剑在黑暗中爆出火花。

「爱格鲁多？」

「嘉优斯和吉吉那？」

有着蜜糖色头发的男子现身在火花的另一端。从屋内又走出好几个沉默的人影。

他们是于黑夜中活动的「龙之颚」的野战服队员。这些人手上全拿着连刀身也漆成全黑的魔杖剑，暗视眼镜里净是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睛。一名似乎是指挥官的男子扬起手，令野战服队员们解除战门状态。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穿着战斗服的男子从包围网中踏出一步，摘下暗视眼镜显现出鹰瞳，是勾赫尔中校的严峻轮廓。

「你们该不会也掌握了警察的情报吧？」

「这么说来，军方也是啰？」

我和爱格鲁多一脸困惑地收起魔杖剑，互相以疑问的眼神看向对方。

「政府不是禁止追查案件吗？」

「谁理它啊。倒是你们，不要擅自在我的庭院——艾里达那胡乱走动。」

「真是太过巧合的相遇啊？」

吉吉那询问时，刺眼的光芒亮起。有人打开了位于房间天花板上的灯。

我的眼睛逐渐适应光线后，终于看清室内的模样。铁桌和椅子凌乱地翻覆在地，露出石块的水泥地上散落着日常生活用品，以及咒式具和咒弹。

我的视线来到房间的是头，周围的所有人不禁屏住气息。

一面峭壁上满是血红色的文字和数式。

「这是咒式的组成式和起动式吗？」

依我这颗脑袋，最多只能辨别那是一种咒式。而且是复杂到令人难以置信、高度的咒式构成和启动式中的一部分。

写在墙上的后半段咒式，不断住地板的方向延伸。咒式最后的文字由血所写成，最终连至一个指甲剥落的食指上。

结束书写的，是一具尸体。

那个人卧倒在地上，消瘦阴沉的脸上有一对紧闭的眼眸。那具屁体，是我四天前才见过的雷梅迪乌斯。

「龙之颚的各位，谢谢你们热情地欢迎我。」

声音的主人悠然地坐在尸体旁边的一张椅子上。他有一头砂色头发，戴着太阳眼镜，许多纵横的伤疤刻划在他霸气的脸上。

「你果然还活着啊。」

他是「砂碟食人龙」兹欧·卢。

「我也是很忙的，要打招呼就简短点吧。」

不等对方响应，勾赫尔便放出咒式。爱格鲁多和部下们也一起展开射击，室内一阵阵爆炸声和闪光。

尽管遭到咒式的闪雷和钢枪突刺，兹欧·卢的轮廓也只是变得有些模糊而已。咒弹弹壳掉至地板的声音格外令人感到空虚。

「当然，攻击远距离传输的立体光学影像，毫无意义可言。」

兹欧·卢淡淡陈述。深深盛起眉间的勾赫尔放下缠绕着蒸气的魔杖剑。「龙之颚」的队员们也仿效指挥官收起魔杖剑。

「也就是说，警察、军方和我们，都是因为兹欧·卢的诱导才来到这里吗？」

被太阳眼镜所隐藏住的视线，正俯视着一旁的雷梅迪乌斯。

「真可怜，雷梅迪乌斯，与我最相近的人。」

面对已然无法言语的朋友，老将的侧脸看来十分悲痛。龙之颚的所有人也都无法打断兹欧·卢的自言自语。

「你只要用以往你所相信的方法，为乌鲁穆、为世界带来和平就好了吧。然而，你和我都变了。或许从那次的相遇之后，一切就已经注定了吧。」

他的侧脸流露自惊人的鬼气。

不过，我从以前就觉得兹欧·卢的谈吐有些奇怪。虽然我无法明确指出是哪里奇怪，但总觉得他是以一种和我们语言系统不同的方式在说话。

「你引诱我们来要做什么？陷阱已经全都解除了吧？」勾赫尔发出嘶哑的问话。食人龙于是开口：

「招待你们前来，不外乎是为了让你们确实地听见可怜的雷梅迪乌斯的遗言。」他扬起嘴角。

「雷梅迪乌斯的死是必然，这是为什么呢？」

「不准说！」

勾赫尔严厉地出声喝止，但是他并无法阻止化为影像的兹欧·卢。

「你叫我不准说？」兹欧·卢露出惨惨的笑容。「你是指『曙光铁锤』的前身——那个名为『曙光战线』的组织，其实是龙皇国为了推翻杜伽塔的独裁政权，因而煽动当地居民组成组织这项事实吗？」

我和吉吉那朝勾赫尔及兹欧投去困惑的眼神。

「……原来如此。从一开始就是你们皇国搞的鬼吗？」

「雷梅迪乌斯博士的丑闻根本不是问题所在，是皇国本身想要隐瞒住自己正在干涉乌鲁穆内政的事实吧。」

面对我和吉吉那的指责，勾赫尔不肯定也不否定。也就是说，这是事实。

「同样的，『迈向解放铁槌』是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的驻外机关。我和雷梅迪乌斯若要统合这两个组织，他们便会手忙脚乱。这是为什么呢？」

听见兹欧·卢所叙述的事宜，我的脑袋一片混乱，无法掌握情况的演变。

「我之前就一直在想，为何皇国想要击溃雷梅迪乌斯和兹欧·卢所攻占的曙光铁锤？」

勾赫尔没有回答，兹欧·卢也默不作声。

「从结论来说，由平民率领的话，也就不会出现皇国的固有作风。或许皇国无法掌控这个组织，但组织会比以往更加强烈地反抗杜伽塔政权，这对皇国来说不是再有利不过的吗？为何想消灭它？」

对于我理所当然的提问，没有任何人回应。兹欧·卢嘲笑地说道：

「已死的雷梅迪乌斯，为何如此憎恨皇国和拉兹耶尔，甚至不惜赔上性命呢？为什么『龙之颚』这帮家伙们说不出口？」

听见兹欧·卢的奚落，勾赫尔和爱格鲁多的脸上出现动摇。

「你们就仔细地调查一下司怜的雷梅迪乌斯的遗体吧。龙之颚的你们，应该明白我的意思。顺便告诉那头母狮，这是一个警告。」

他的声音十分严厉。勾赫尔和爱格鲁多像是受到了无声的冲击，各自睁大了眼。两人的目光紧盯在当梅迪乌斯的遗体上。

「就、就只为了这种事，竟然如此乱来！」

看来无法理解情况的，只有我和吉吉那。

兹欧·卢的脸转向我们，我接着感觉到一种彷佛要贯穿了太阳眼镜的视线。明明那是个立体影像，却拥有令人震摄的魄力。

「听清楚雷梅迪乌斯所说的话，让你们也了解一下这股憎恨吧。」

随着兹欧·卢充满威严的宣言一出，一阵光芒亮起。在雷梅迪乌斯的遗体上，开始播放出立体影像。我们像是受到蛊惑般凝神注视。

透过粗糙的粒子，一片沙漠的立体影像展现在眼前。当中出现了一名背对沙漠的男子。男子有着修长的躯体，穿着乌鲁穆的民族服装，褪色的一头金发任由干燥的狂风吹抚。是生前的雷梅迪乌斯咒式博士。

但是，那并不是以往我在照片或实际场合中所见过的雷梅迪乌斯。

那名青年的柔软脸颊，像是曾被刀刃削过一般变得消瘦不堪。研究学问之人的苍白肌肤，在沙漠无情太阳的照射之下变成古铜色。

看来懦弱的绿色眼眸燃烧着昏暗的光芒，彷佛那不是自己的双眼。变成了率领曙光铁锤的战士之眼。

仔细一瞧，改变的只是雷梅迪乌斯的眼睛，却几乎让人察觉不出那是同一人物。他那双绿色的眼珠，笔直地看向我和吉吉那。

「当你们看着这份纪录时，我或许已经死了。」

他的声音如同老人一般嘎哑。

「尽管知道有可能遭人暗杀，我还是非去不可。没错，为了获得那两颗咒式弹头，我甚至不惜赔上性命。」

由咒式博士转为战士的男子脸上，混杂着苦恼的表情。

「那个咒式弹头，是从我的咒式研究衍生而出的产物，但是谁也无法发动它，这是一个由拉兹耶尔和皇国所共同封印的『六道厄忌魂疫狂宴』咒式。」沙漠的战士继续说道：「我编制过咒式弹头的不完全启动咒式，组合出完全的发动条件。发动时的起爆剂，需要数十个人的念力和咒力，以及等同于长命龙的巨大演算能力与咒力。而这个正是连结俗世与冥界的咒式兵器。」

雷梅迪乌斯的声音中惨杂着憎恨的成分。

「我痛恨这个世界的恶劣背叛，和差劲的毁约。我痛恨哲贝偷龙皇国、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当中最痛恨的，就是贩卖武器给杜伽塔的拉兹耶尔公司。」

影像的雷梅迪乌斯满怀着几欲涌出的怨恨，嗤声一笑。

「咒式弹头有两枚，爆炸时间在五月二十六日的下午三点。目标是拉兹耶尔岛。」听见震撼性的发言，我和吉吉那大受冲击。

「这是警告。夏曼多咒式科学公司和欧得列克技术联合公司也是，若不想变成下一个拉兹耶尔岛，就即刻停止输出咒式兵器！龙皇国和七都市同盟也别再干涉乌鲁穆的政治！」

室内只有雷梅迪乌斯的阴郁噪音不断回响。

「这项犯罪声明，会在爆炸一个小时前通知市政府和皇国。不过，拉兹耶尔岛上的任何一个人都别想逃跑，否则下一秒，我就会引爆拉兹耶尔岛上的两颗咒式弹头。」

青年的话声空灵地在房中回荡。

「没错，无论如何拉兹耶尔都死定了。你们所能做的，就只是站在艾里达那中害怕地发抖罢了。」

以往雷梅迪乌斯纤细又温柔的的模样已然消失无踪。

残留下来的，就只有已逝亡灵的诅咒吶喊。

「由于拉兹耶尔公司，娜莉西雅和乌鲁穆的所有人民，全部都活在绝望和痛苦之中。」

雷梅迪乌斯的绿色双眼中，跳动着比疯狂更加扭的、比憎恶还要阴沉的火焰。

「对于拉兹耶尔公司，我在此宣告。」

他的唇瓣中吐出了龙的死亡气息。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妃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只有这件事是我的盼望。你们就好好品尝我托付给兹欧·卢的地狱吧！娜莉西雅所感受到的绝望和痛苦，我要让你们、拉兹耶尔公司所有人都承受一次！」

雷梅迪乌斯的吶喊，变成了一种难以辨认是大笑还是惨叫的嘶吼。

影像又回到版本粗糙的砂形粒子，接着消失不见。

我和吉吉那只是哑口无言地呆站在原地。「龙之颚」的队员们、勾赫尔和爱格鲁多也是沉默不语。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绝对性的憎恨和恶意。

原本是一位温和又充满正义欧、富含教养且才华洋溢的财阀贵公子，但是处在远方的沙漠国家时，遭到自己祖国和家族企业的背叛这些事，彻底地改变了他。

他嘶吼着针对世界的全盘否定，成为破坏一切的化身。

立体影像的兹欧·卢，从太阳眼镜底下紧盯着我们。

「为什么这么做？」

「你问我为什么？」

听见我的低语，兹欧·卢激动地回吼。

「难道你想告诉我只要抱着完美的正义和理论，耐心地与对方沟通，独裁者和武器商人就会痛哭流涕地跪倒在你面前，一切就能解决吗？」

兹欧·卢露出像是在察看远方般的神情。

「那只不过是在痴人说梦，那么做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穿透过太阳眼镜的眼神射向我们。

「那么，你们尽情烦恼吧。睁大眼睛看清楚，一个小时后，雷梅迪乌斯的诅咒就会毁灭拉兹耶尔岛了！」

仰天大笑的同时，砂碟食人龙的影像也渐渐消逝。勾赫尔只是张阎着嘴巴。

「出去吧！」

吉吉那的声音，将恐惧到无法动弹的我拉回现实，他的侧脸也显现出了焦急的神色。整个龙之颚部队也因为指挥官呆呆站着而跟着静止不动。

我们跑过已经陷入混乱、不，是陷入绝望状态的特殊部队身旁，折回原本入侵的路线，再由吉吉那抱着我跳向隔壁的大楼，接着飞奔下楼。

我跳进箱型车，赶紧让车子发动，并启动通信机器。铃声响了三次之后，终于联络上贝利克刑警。

「干么啊，嘉优斯，我现在有点忙」

「听好了，贝利克！」我粗鲁地开口：「你们警方荷枪实弹所要前往的目的地，『曙光铁锤』已经不在那捏了。」

贝利克蓦地哑然无语。从通讯的另一端，可以听见咆峰的风声。看来此时警方正开着满载咒式特化部队的伪装警车，驶过奥利耶拉尔大河上的艾尔典娜桥吧。

「嘉优斯，我希望你解释一下你为什么在那个地方。」

「闭嘴！」我完全没心情回答对方的问题。「这次不是祸式引发的事件。『曙光铁锤』打算在一个小时后的下午三点，朝拉兹耶尔公司投下咒式弹头。郡警本部和市政府应该也收到犯罪声明了，你快去确认！」

在快速驰骋的车里，只有细微的振动声响。

「这是……」

贝利克发出吃惊的声音后，再也说，不出话来。

「可恶！如果这是真的，再过一个小时后，世界上最穷凶恶极的咒式炸弹就会在艾里达那引爆！赶紧让拉兹耶尔岛的人民避难！可息，这也行不通吗！」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吉吉那一脸凝重。我的表情大概也和他相去不远吧。

这种感觉就像是迎头遭到雷击。太糟了，真是糟糕透顶。我的体温急迟下降，指尖在颤抖，一股呕吐感从胃部涌上来。

「贝利克，我想到一件重要的事，事情之后再说！」

「啊？这世上应该没有比这还严重的情况」

我挂断与贝利克的通话，火速拨了另一组号码。

我第一次觉得听着铃声等待对方接起的这段时间，竟然如此漫长。

我握着方向绵的皮手套手指不停抖动，以焦急的旋律敲打着方向盘内侧。

「快接快接、我拜托妳快接。求妳了，快接啊！」我期盼似地等待。

似乎几近于永远的铃声，终于在第六声接通。

「……你好，我是吉薇妮雅。」

「吉薇吗？我是嘉优斯。妳别问我为什么，现在快点离开拉兹耶尔岛！总之愈远愈好！妳现在别管我们正在吵架的情况，相信我……」

「……我现在正在前往拉兹耶尔公司的途中，无法接听。若是嘉优斯有事，等我说完平常的那句耳语后，再留下讯息。」

电话那头传出吉薇只针对我的号码所另外设定的留声系统。在我冷酷地与她断绝关系之前，这段早已录好的话语令我的鼻头一阵发热。

「我爱你，嘉优斯。」听见了吉薇的这句耳语后，我说不出任何留言。

「嘉优斯，留言来不及了，而且也没有意义。」

听见吉吉那冷静的话声，我不禁吼回去：「我知道啦！」

在大吼的同时，车子已经离开了戈杰斯的建筑区域。

历史悠久的奥利耶拉尔大河随即延展在我和吉吉那的眼前。

从此处，可以隐约看见远方漂浮在大河之上的拉兹耶尔鸟全景。

第二卷 第九章 变化定石

善良的天使，为了拯救大地而翱翔于空中

当祂飞在人们手可触及的高度

人们便探由于贪求救世天使的羽翼和血肉

最后，天使甚至连一片羽毛也没留下

富鲁拉·迪欧·奇里斯基「天使的公开解剖见闻」同盟历七六年

灼热的阳光、好渴、好热，还有好痛。雷梅迪乌斯从漫长的恶梦中醒来。

随着意识苏醒，一种几乎让他的视界变成一片雪白的剧痛袭向全身，他发出哀号。

他蜷起身子，想等待剧痛稍微和缓，却完全没有舒缓的迹象。雷梅迪乌斯一边呻吟，一边看向全身的伤势。

裂伤、烧伤、扭伤、骨折、内脏损伤等濒临死亡的重伤。杜伽塔的拷问实在是极端残酷。

他感到疑惑，明明处于地下监牢，却觉得遭到烈日灼烧。忍受着痛楚，青年的双眼终于辨认出周围的情况。

在自己的四周，全是和他同样身负重伤的人们。熟悉的胡子脸和其他脸孔都倒在地上，不断发出呻吟。雷梅迪乌斯强忍着剧痛，爬向那名男子。

「德穆尔，你没事吧？」周遭尽是熟悉的面孔。「哈塔穆和爱德华、还有大家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知道。杜伽塔的军队，突然袭击、我们藏身的地方。」

德穆尔吐出带有血泡的话语，咳了起来。

「怎么可能，我们一直不断更换藏匿处，怎么会被……」

雷梅迪乌斯环视一周后，倒在地上的几乎是所有「曙光战线」的干部和指挥官，还有协助党派反政府活动的乌鲁穆人民。

「对了，娜莉西雅！娜莉西雅在哪里！」

雷梅迪鸟斯努力地寻找四周的负伤者，最后发现一名身负重伤的少女——娜莉西雅正横倒在地。

「娜莉西雅！妳还活着吗、娜莉西雅！」

青年一边爬行，一边拚命地呼唤娜莉西雅。被殴打至全身浮肿的少女，微微睁开眼睛。

「……还、还、活着。」

从她干裂的唇瓣中，吐出极为轻微的呻吟声。雷梅迪乌斯抱起少女，发现她十分衰弱。肉体上的伤势和精神上的创伤，正在折磨着这名少女。

「这、这里是、哪、里……？」

雷梅迪乌斯和其他人，终于察觉到周遭的异样。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整片暗灰色的岩石地表。环绕在人们前后左右的，是由相同颜色岩石所构成的斜坡和荒野。

「哎呀，看来都醒了呢。」

雷梅迪乌斯的愤怒眼神，开始寻找声音的来源。

「没错，这里不是乌鲁穆宫殿。在你们因为拷问而晕厥过去的时候，我稍微移动了你们的所在位置。」

大约在右手一起斜坡的中央处，装着一个小型的银色机器——声音再生装置。

「你们所在之处，正是乌鲁穆最北部的德力拉山脉。」

杜伽塔愉悦的笑声回荡在山谷之中。雷梅迪乌斯露出话异的表情，但是其他乌鲁穆人民的脸上，却渐渐露出恐惧之色。

「由标高三千公尺级的群山所相连而成的德力拉山脉，地表由火山岩所覆盖。到处都喷发着硫矿和一氧化碳，那里几乎没有树木生长。当然，几乎大部分生物都无法在此生存，就算行，也都是些护虫吧。」

杜伽塔的话声中，似乎正在隐忍笑意。

「乌鲁穆人民死也不敢靠近，只自远方眺望，称它为『地狱的山脉』。因此你们『曙光战线』的干部和支持者共四十六名，才会在这个德力拉山脉的深处醒来。对了，就当作是我送给你们的新婚旅行吧。」

理解到自己现下的处境，雷梅迪乌斯和娜莉西雅、曙光战线的党员们，与出手协助的人们的脸上，开始流露出恐惧和绝望。

「德力拉山脉，就是这个乌鲁穆国家的缩影。没有食物也没有水，你们最后只会一个一个倒下，然后被毒虫啃咬全身而死。」对方的声音带有愤怒。「若是不和我一样，牺牲掉弱者和无用之人，所有人都会死去。」

面对独裁者的言语，雷梅迪乌斯只是紧咬着唇瓣。杜伽塔一阵大喝：

「雷梅迪乌斯啊！如果你是对的，就在这块乌鲁穆的缩影里拯救所有伙伴给我看啊！让我看看你的答案吧！」

杜伽塔的高声大笑，响彻于地狱的山脉之中。

艾里达那的街角。坐在停靠于路旁的车子中，我和吉吉那都缄默不语。

我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吉吉那则是全身压上座位，拍头看着车顶。

「雷梅迪乌斯无法原谅杜伽塔，和贩卖武器给杜伽塔的拉兹耶尔，因此着手复仇，但这件事有谁能责备他呢。如果是我，或许也会做出相同的决定。」

我趴在方向盘上，苦涩地说道。

「这就像是地狱的机器。组合每一块命运齿轮的方式精细到令人恐惧，那将雷梅迪乌斯逼至绝境。在这当中，雷梅迪乌斯没有半分自由意志。结论就只有毁灭。」

「嘉优斯，闭嘴。」

吉吉那以尖锐的声音制止，但是我心中感情的洪流如同呕吐一般无法停下。

「吉吉那，你自己之前也有说过吧。『会成为屠龙族的战士，还有形成现在的自我，应该是源自于过去的经历，还有自己的选择。』那真的是凭借你自身的意志而成的吗？」

吉吉那的目光一黯，美貌因痛苦而扭曲。

我话语中的利刃，也深深伤害了自己。

若是我再强悍一点，就不会伤害了亚蕾树尔。

若是我再聪明一点，赫格迪鲁也不会死。

或许伊果库、赛沙、耶格和汉哈特也就能获救。

还有，与吉欧尔吉、史崔特斯和库耶罗之间的别离和断绝，是个只能如此选择的结果吗？

但是，重新选择的机会已经全部消逝，过去早就离我远去。

出生时所拥有的无限可能性，随着时光飞逝，选择的项目也愈来愈少。

我们已失去了少年时期的无限未来幻想，只能茫然伫立在残酷的现实面前。

「我不像你，可以老是说一些无意义的话。」

吉吉那平静地说道。

「屠龙族的生活方式、拉兹耶尔贵公子的生活方式，或许那都只是一种名为过去和记忆的名称枷锁。然而，包括过去和选择在内，才会造就了现在的我。事到如今，我无法当作自己从未存在过。」

即使听见屠龙族战士说的这番话，我却不觉得吉吉那相信自己说的话。

「太过单纯了。」

「或许吧。」

吉吉那以理所当然的神情予以肯定。我不由得询问：

「一要是这样，你要怎么反驳雷梅迪乌斯的理由？你自己有反驳的理由吗？能够否定雷梅迪乌斯的坚定理由？」

「我才不管拉兹耶尔科不会毁灭。不过，问我们屠龙族的说法，只要那里有战争，我就会迎战。若是依我自己的说法，就是有仇报仇，仅此而已。」

吉吉那的侧脸，闪过一抹不知是愤怒还是悲伤的情感。

当我焦躁地快速发动车于时，电话铃声响了。随即传来拉尔豪金的声音。

「嘉优斯吗？」

「嗯。」快点讲完吧。「你们已经把所有的应变方法，都从祸式事件变更成处理咒式兵器的程度了吗？」

「遗言之过早，火速赶来说的事务所会合吧。我想拟定对策，而且亚库托也正在调查咒式弹头。」

「我知道了。」

我挂断过词，油门到底让箱别车快速奔驰。现在的我，必须把握每分每一秒。

「由于雷梅迪乌斯留下的遗言，我们暂时中断研讨祸式事件的对策。针对目前艾里达那面临的最大危机，拉尔豪金咒式士事务所和郡警局将一起合作拟定解决办法。」

我目前身在拉尔豪金事务所的问蝉，暂时设置的指挥所之内。拉尔豪金以低沉的噪音说完这些后，一旁的着的贝利克领首。

拉尔丹在金卓务所的二十三布咒式士，成排地趴在指挥所的桌子势，所有人都一脸不八女。

「那么，就由我先开始说明情况吧。」

亚库托像个讲师一般，朝眼前的众人踏出一步。

「接干来要给各位看的，是从情报商威涅尔紧急得来的消息。这是武器商人珀鲁穆威脱售给『曙光铁锤』的咒式兵器的真面目。」

遮盖住亚库托双眼的知觉面具，朝墙壁投射出影像。

「这是十三年前，碧思肯尼亚联邦在极端机密的情况下，制造出了一个可怕的咒式武器，却在经济崩坏时期流入市面，也就是超定理系第七位阶『六道厄忌魂疫狂宴』咒式，还有当时它的一切纪录。」

影像所播放出的画面，都是弯曲的灰色墙壁、墙壁和墙壁。仔细一看，那是一个巨大半球体状的质验室。

从墙壁上的小窗子中，可以看见里头的白衣研究人员们。依白衣人的身高进行推断，他们给人的距离感远到令人觉得诡异，里头的空间似乎庞大到可以放进一座小岛。

巨大的虹色光线在内部的空间胡乱扫射。那是咒印组成式，但却是由数千乃至数万的式子所连结而成。由于太过复杂且位阶极高，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我对式子的某个部分感到眼熟。

「就是那个！雷梅迪乌斯的尸体所书写的组成式！」

整个埋没了天顶的庞大咒式开始发挥作用，摄影机也在找寻拍摄效果的地点。实验室的上空出现了一个奇妙的洞穴。依组成式来看，这个洞穴的真面目就只能联想到一个答案。

「怎么叫能？竟然把次元的洞穴实体化？」

进攻型咒式士之间一阵哗然。

「没错，这个咒式打开了巨大到肉眼可见的次元洞穴。」

在亚库托冷静的指示之下，影像上显示出咒式的分析。

「就咒式原理而言，首先，需要在空间中打开虫洞(Wormhole，又称爱因斯坦·罗森桥·是宇宙中可能存在的连接两个不同时空的狭窄隧道。虫洞是一九一六年奥地利物理学家给德维希·弗莱姆(LudwigFlamm)首次提出的概念，一九三〇年代由爱因斯坦及纳森·罗森在研究引力场方程式时假设，认为透过虫洞可以做瞬间的空间转移或者做时间旅行。但迄今仍没有科学家能找出其确实存在的证据。)，用来支撑洞穴的开口。为了保持直径六·四三七三公里的洞穴，需要的力量大约是六·四五一六平方公分左右的面积，施加约莫四五三·六乘上十的三十三次方公克的压力。举例来说，太阳的质量约莫是二乘上十的三十次方公克，由此可知这是多么庞大的能量。」亚库托知觉面具上的眼睛，带着冷静而透彻的光芒。

「这个咒式所需的张力，与构筑次元洞穴时所用的物质密度相比，是十的二十一次方倍，也就是需要光速的两倍。我只能假设，咒式所需的物质拥有负向质量。」亚库托的嗓音十分平静。「要以怎样的咒式才能生成负向质量，这就只能交给专业的咒式物理学者去分析。」

影像切换。影像的构图画面，是咒式的虹色光芒正支撑着上空的洞穴。

一个宣告世界终结、默示录到来的景象。

「根据初期实验时统计出的数字，他们便将洞穴的直径设成约为六公里。因此，或许也有可能靠现代咒式技术将直径缩小。」

在亚库托解说的声音中，也夹杂了惊讶的成分。

「但是，将洞穴缩得愈小，反而需要愈庞大的能量。举例来说，若要缩成佛克尔竞技场程度大小的话，就需要初期实验时的十万倍能垒，也就是十的三十六次方公斤。若是大型洞穴，仅需较少的能量就能解决，但是相对地，支撑洞穴的负向质量物质就得增加，所以两边都不算是轻松的方法。」

亚库托的话声变得僵硬。

「从这里开始才是问题所在。为何这项咒式会遭到禁止，说让各位看看理由吧。」

上空的次元洞穴一片扭曲。不对，固定某种红黑色的粉点正不断从洞穴中喷出。红黑色的浓雾在转眼之间扩散至结界内。仿佛夜晚降临，画面遽然变成一片黑暗。

亚库托将影像放大数倍后，众人于是看清那国红雾的真贯面貌。

浓雾的真面日，是一个个韩东种子大小的生物。在那些生物如同内脏般的球体表面上，完全不见眼睛、鼻子和耳朵，只是一个身体四处突起的肉块。

细小的球体化为成千上万的云雾，不断冲进结界里。

「这些正是自那个混沌祸式世界的最下层中召唤而出的，只能称之为『疫鬼』的最恐怖祸式。」

微小的恶鬼在结界里四处乱窜，牠们抖动突起肉块的那种声音，恶心到让人想捣起耳朵。

「未具备智慧和理性的牠们，是种单纯到甚至称不上是祸式的生物。这些破坏咒式，只是将对于永远不知满是的生物，所抱持的激烈憎恨具现化。光是数量就多到难以估计。」奇怪的生物渐渐向满了影像的所有画面。「这个咒式，会入侵至结界内所有生物的体内，引起类似于天花和黑出血热的症状，并导致死亡。这是牠们唯一会感到喜悦的行动。」

随着老咒式士的话声一落，画面的影像切换。

在半球体实验室的底下，放罩着一个牢笼。在牢笼中，关着一群全都穿着粗糙衣服的男人。

「那是人类？」

在我大声惊叫的时候，死神之雾急遽下窜，像是发现了猎物的野兽，疾速奔向牢笼。遭到囚禁的男人们发出惨叫四处奔逃，但是根本无法逃出牢笼。当一片黑雾笼罩住牢笼后，画面也突然中断。

「这是、意外吗？」

聚集在拉尔豪金指挥所的我和其他咒式士们，全都忘了呼吸地盯着画面。按着画面又切换到一个白色墙壁的房间。

「他们将咒式启动之后，又立即停下咒式。那些受验者由机械负责搬运，送往完全隔离的病房中，然后开始进行观察。」

在画面中，穿着全身防护装的咒式医师们到处走动，身旁并排放着以强化玻璃完全密封的长形箱子。

「受验者，是在碧思肯尼亚联邦监狱中，已经判定为死刑的五名囚犯。这并不是意外，是人体实验。」

众人屏住气息，影像按着将病床的画面放大。透过强化玻璃箱，咒式医师们操作机械的手臂，触摸横躺在里面病床上的受验者。

「『疫鬼』入侵五十八秒后。受验者持续激烈的头痛和呕吐，由于放出咒式的影缚，使他们的细胞开始坏死，而且坏死的速度快得十分异常。」

「六十八秒后。眼球和黏膜的毛细血管破裂，意识开始不清。全身长满脓包，开始出现天花的症状。」

「七十六秒后，出现了全身毛细血管开始出血的黑出血热症状。脓包不仅长满身体表面，连内脏内外也无一处幸免。」

在画面当中，不停传出「快！快点杀了我！」「求求你们、快杀了我！」等囚犯们的惨叫声。但是穿着完全防护装的咒式学者们只是一味冷静地观察。

「九十五秒后，脓包转为黑色并破裂，开始出血。制造全身免疫细胞的骨髓机能完全遭到破坏，白血球的数量变得极端稀少。同时血小板也被破坏，无法发挥血液凝固机能，根本不可能止住出血。」

「一百十三秒后，受验者完全失去意识，陷入昏迷状态。鼻孔、耳孔、口腔和性器，都开始出血。排泄物被破坏的红血球所染红，不停自体内流出。」

「白感染开始过了一百三十七秒后，从全身七孔、破掉的脓包、腐烂而掉落的伤口中不断出血。目前后全身满是排泄物和黑血而丧命。」

亚库托作出总结。

「经由死后的解剖，确认内脏浴解而多数器官机能不全，以及脑细胞液化。」

囚犯们的尸体，已经不再是人类的形状。

不过是一个沉浮于红黑色黏液中的肉块。

「咒式医师们为了对抗异世界的死神，为受验者注射了各种抗病毒药物，和由咒式所构成的免疫活性化，也注射了抗天花和抗黑出血热的血泊，但完全没有效果。进行了好几次的动物宝验后，仍然没有发现任何的对应疗法，不仅是人类，对于生物的成染死亡率全都是一〇〇%。」

在场的人全都发不出声汗。

「这个『六道厄忌魂疫狂宴』咒式发动后的结界内，一切都会化为异次元的洞穴，所以任何防御和遮蔽物都毫无息义。也就是说，一旦启动了这个咒式，事实上范围内的生物都不可能存活。」

屋内的所有高强进攻型咒式士们，没何一人吭声。

影像画面转暗，房内的照明灯光亮起。但是，会议室的气氛就如同丧体的夜晚一般凝重苦闷。

亚库托就像一个宣告世界终结的阴沉预言家，继续说道：

「这个可怕的咒式，已经设定成一种准战略级咒式兵器以方便启动，效果范园约是直径六百公尺。若是它在拉兹耶尔岛上空引爆的话」

这时亚库托第一次欲言又止。坐在一旁交叉着手臂的拉尔豪金，紧抿着唇催促他说下去。

「拉兹耶尔咒式公司的所有工作人员和访客一共一二〇五名，会毫无一人例外地陷入地狱的痛苦中并丧命。」

一股窒闷的沉默，压在身处于宽敞会议室糟的所有咒式士身上。

侧站在进攻型咒式士们的家人和朋友中，有些人正待在拉兹耶尔。

「亚库托，真亏你能平心静气地讲这些话呢。」

一个脸上有伤疤的咒式剑士错愕地开口。亚库托的神情十分镇静。

「传达事实，是身为千眼士的我的职责。若您有需要，在下就用更加慌张的声音和表情报告如何？」

「不，这就够了。」

咒式剑土于是噤声，房内的气氛一阵沉闷。

「这个咒式不可能波及到艾里达那。第一，是它不可能发动。实际上，刚才那个实验以失败告终，雷梅迪乌斯的遗言不过是在吓唬人。」

嘉贝菈以处弱的声音反驳。亚库托点了点头。

「的确，刚才的实验影片中，就算藉由三十三名高位咒式士的咒力，和一千岁级的长命龙的脑部去发动咒式，也无法成功支配，效果也不完全。」

亚库托毫无感情的噪音继续说道：

「但是，我推测制造了这个可怕咒式的，正是拉兹耶尔公司。况且那个咒式本来就是以雷梅迪乌斯博士的理论为基础而发展、并制造出来。还有，碧思肯尼亚联邦，原本就是一个等同于哲贝伦实验殖民地的国家。」他继续说着那种粉碎人心希望的分析。「若是雷梅迪乌斯博士从珀鲁穆威那里，获得了未完成的咒式纠成和发动机器，不能否定他有可能会对组成式加以改良，使其能够使用。不，也只有雷梅迪乌斯博士才有可能完成这件事。」

千眼士的声音冷静到令人可憎。

真难想象亚库托在什么情况下才会表现出惊慌失措。

「……那么，从拉兹耶尔公司的相关设施和重型的拉兹耶尔岛上，有几人已经成功脱逃了？」

众人的注意力顿时集中在我的问题上。

「位于市内的其他拉兹耶尔相关设施的社员和其家属共二〇二五人，正往乡镇避难。」

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贝利克督察警佐，沉痛地开口。

「我想大家都知道，寄给市长的『曙光铁锤』的犯罪声明中，说是若有任例一名拉兹耶尔岛的社员想逃跑、或是其他人想接近拉兹耶尔，他们就会发射弹头。」贝利克的噪音变得低沉。「但是，我们没有方法能在不被敌人发现的情况下，一次就成功地协助拉兹耶兰岛上的社员们逃难。再加上周围的港口遭到炸毁，几乎没有能出航的大型船只。」

所有人的申请更加阴郁。敌人真的是准备周到。

「应该有方法吧。总之先和拉兹耶尔岛取得联系，拟定对策……」

进攻型咒式士们出声提议，但贝利克的表情仍是相当山重。

「由于市长西尔贝里欧的指令，对于拉兹耶尔岛的所有往来和通讯方式都已遭到拦截，岛上本身并未接获任何消息。」

贝利克淡淡地陈述，拉尔豪金及其他咒式士们都面露苦涩的神色。

「……也就是说，市长舍弃了拉兹耶尔。」

我能够理解西尔贝盟欧市长的卑劣想法。

与其让敌人有可能再度瞄准拉兹耶尔以外的目标，不如直接舍弃拉兹耶尔，将损害压到最低。

但是，那样一位慧眼独具、甚至能与嘉尔柏妮雅相提并论的人物，只是坐着等待毁灭这点，令我觉得十分奇怪。

「令人扼腕的是，郡警局服从市长的意见；他们无法展开救援行动，只能在远离岛的四周放了小船。」

贝利克的话声中隐含着压抑的愤怒。彷佛要化解这场沉闷的气氛似的，一个人影自最前排的座位上站起身，是伊吉。只见耳环随着动作摇晃，这位青年大喊：

「总之，在那个可怕的咒式炸弹发射前就毁了它！只有这个方法了！」

「要是知道炸弹在哪里，大家就不会聚集在此了。」

一旁的嘉贝菈咬紧红唇，出言反驳。伊吉于是哑口无言，呆站在原地。

「找不认为对方能够在四面环水的拉兹耶尔岛上，设置咒式弹头。郡警局已出动所令营力搜查周边地区，但能不能在一个小时内找到……」

贝利克的声音中夹杂着苦涩。因为大家都知道，不可能找得到。

「身为郡警的我会站在这边，是因为我认为若是身为进攻型咒式士的你们，或许能打破僵局。」眼前的男子开口哀求：「拜托你们！告诉我你们还有其他方法吧！」

听见贝利克压抑的噪音，室内的所有进攻型咒式士们都别开视线低下了头。

背靠在房内尽头墙壁上的我和吉吉那，也无法响应贝利克的问题。

我们不是神也不是魔法师。只不过是一群力量较为强大、能够干涉作用量子定数的兰多库人、亚尔利安人、诺尔格姆人和层龙族。

虽然我们平常一副自以为是世界支配者的态度，但那位天才雷梅迪乌斯却让我们看见了自己的无力。

在藏匿处中雷梅迪乌斯所说的骇人诅咒，正在所有人的脑海里回响。「只要不知道咒式弹头的装置和发射场所，就无法展开任何行动。」拉尔豪金刚毅的问容上，也能清楚看出有着山重的压力。

「在下一波召集之前，各自采取第一种装备在公司内待命。解散！」在拉尔豪金沉痛的号令之一了，咒式士们一一离开会议室。

一脸濒临绝望的人、脸上有着悲壮觉悟的人、面露不安互相交谈的人，各自若有所思地回到日日口的待命岗位上。

我和吉吉那也跟在其他进攻型咒式士的后头，走在走廊土。贝利克也垂头丧气地踩着步伐，和那声局的警官们一同离开。

我和吉吉那走下楼梯来到事务所一楼，步出玄关后迈向停车场。

如同其他在车内待命的拉尔豪金公司工作人员，我们走至自己的箱型车前方。我坐在车子后方的路边岩石上，伸长双脚。

后方传来一阵声响，我斜眼瞄过去，看见吉吉那打开了箱型车的后东厢。他正伸手拿出那张名为西露露嘉的椅子，仔细一瞧，在初春时被砍断的椅脚已经完美地修复成原状。

「这个吗？孩子愈是可怜，父母就会愈爱它啊。」

「连在这么危急的情况下还拿出椅子来，真不懂你的神经在想啥。」

吉吉那朝我露出嘲讽的笑容。他将拥有优美曲线的椅子放在柏油路上，再以优雅的动作坐下。

「就因为是这么危急的情况啊。」

吉吉那疼爱地抚摸着木制手把，我看着他不禁叹气。

「若是知道吉吉那选择陪伴身边的对象只是把椅子，你那群女人们会怎么想啊。」

「会想成为这把椅子吧。」

吉吉那的声音和眼神洋溢着自信。

错愕无语的我，只能继续等待。

在停车场的另一边，有一列由郡警所带头的冗长车队。在运送车和汽车的车体上，都贴有与拉兹耶尔公司相关的名称。周围的汽车都是私人用车吧。

「拉兹耶尔的相关人员，都开着车排队往郊区去。」

这已经是艾里达那市政府当局，尽最大能力所能做的避难行动了吧。只见车列不断地延伸。

「现在这种状况国境完全是开放的，走私也是随你高兴呢。」

「是啊。」

我现在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应和。这种像是明知死刑执行时刻即将来临，却只能干等的行为，让我的胸口中涌出一种类似于作呕的焦躁感。

我让手机接上威涅尔先前替我准备的电话回线。虽然市政府当局发出强力的干扰电波，但我仍硬是努力接通网络。

「应该有电磁系咒式士的专家在进行干扰，不可能接通的。」

吉吉那冷静的话声打击着我，可是两人之间却忽然响起了手机的轻快铃声。

通了。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能接通，但我连忙先接起手机。

吉薇的立体影像从手机上缓缓浮出，我的心跳加快起来。

「吉薇……」

尽管电话接通了，吉薇和我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吉薇，妳现在在哪？应该已经离开拉兹耶尔岛了吧？」

「还能在哪里。」听见我连珠炮的问话，吉薇回答：「还在拉兹耶尔岛啊。我昨天说过了吧？你又忘了？」

我只是要确认最糟糕的情况。

我本想告诉她快点逃离拉兹耶尔岛，却被吉吉那以眼神制止。

就算说出事实也只会引起大骚动。那种事我知道啦！

「不过，真亏你打得通呢。现在岛上电话都打不出去、连运输船也没有入港，大家都很困扰呢。这么说来，这次的通讯声音和影像也很模糊呢。」

「吉薇……」

我一时语塞，但又接下去说：

「昨晚我很抱歉，是我太不理智了。」

我努力装出冷静的声音。吉薇沉默了半啊。

「不，既然已经有所自觉了，我也真是个讨人厌的女人呢。」

吉蔽的绿色服眸染上哀伤的神色，她硬是挤出的笑脸，看来却像在哭泣。

「我们，还能复合吗？」

「……我不知道。」吉薇轻轻摇动白金色的头发。「我不知道我到底希望你怎么做，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看来吉蔽也还无法整理自己的思绪。

「……嘉优斯，那你呢？」

「我……」

我开始剖析自己的感情。

所谓的心，不过只是数百种脑内物质和电波信号的集合体。恋爱情感也只是物种的生存本能、性欲的延伸。

女人的话要多少有多少，与花街女人纠缠时，找也不曾束缚过谁。而吉薇更是未受到任何拘束吧。

就理论上来说，根本毫无理由能解释为何我会如此执着于一个名为吉薇妮雅的女人。况且，为了敷衍这种情况，撒谎说出我爱妳等的甜言蜜语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我至今都是这样走过来的，也知道只要这么做就能顺利地安抚对方。这次也应该这么做吧。

「我不知道。」但是舌头却背叛了我。「我想复合。但是又同样觉得，或许会分手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这是为了我，也是为了妳。」

「只有这种不用说也无所谓的话，你就能坦率地说出口呢。」

吉薇的声音和表情带着哀伤，我不禁将视线划开。

「吉薇，其实我……」

吉薇一抬起头，她白金色头发在身后阳光的照射之下，彷佛在燃烧一般。

「其实你……？」

说抬起右手，想要用指尖抚摸恋人滑嫩的脸颊，但右手只是穿过了由光子所组成的立体影像。

看见我毫无意义的举动，吉薇像是被这乐般笑了起来。

微笑的吉薇是如此的美丽。

我的内心回摆着热切的思念。

我现在就想飞奔离开这里。和吉薇一同远离拉兹耶尔岛、以及艾里达那。

其他人怎样都无所的。我之所以会一直留在这座污秽的城镇，都只是因为以往与同伴之间的回忆，还有名为吉薇妮雅的存在。

但是，不行。若是我告诉吉薇那里有危险，她一定会温顺地马上跟我走吧。

不过吉薇她一定会先四处奔走，告诉拉兹耶尔上头所有的人这项消息，而且拚命地帮助所有人逃走吧。这么一来肯定来不及逃出。我也想过将她打昏之后再带走她，但独自一人得以活命的吉薇，可能会恨我一辈子吧。

不，那也没关系。就算她会怨说恨我、骂我是无耻小人，但只要她能活下来，这就够了。

「吉薇，妳等我一下！」

我留下而带疑惑的吉薇，暂时保留声音通讯后，走向吉吉那。

屠龙族的那双冷静服眸凝视着我的脸。

「吉吉那，你可以发动飞行咒式去救吉薇出来吗？」

吉吉那坐在椅子上，只是一径地沉默不语。

「拜托你！」

我走近吉吉那，同时向他大声央求。

「你是认真的吗？」

吉吉那开口询问。

「无所谓。你要我低头的话我就低头，我什么都愿意做。所以……」

「若只是救出那一名女人，依我的力量或许办得到。」吉吉那的眼中有着试探我的神色。

「不过，违背警告之后，咒式弹头就会马上引爆，拉兹耶尔岛上超过一千名的人类都会灭亡。你明知道一点，还要我这么做吗？」

我点了点头。然后将电话通讯切回到吉薇那里。

正当我要说出「吉薇，妳冷静一点听说说，和我一起逃走吧。」，我的目光透过吉薇的立体影像，与伙伴的银色双体交会。

伙伴的眼里一瞬间闪过了强烈的情感波动，但是又马上回复到平常的冰冷眼神。

他的眼神正在做最终确认。确认我是否为了吉薇，真的做好了要对拉兹耶尔公司一千两百条人命见死不救的觉悟。

「不要怪我。」我不假思索地反驳回去。「否则你说，该怎么做才能对抗雷梅迪乌斯。我们无法抵抗那个男人的诅咒。」

「看来只要跟你聊上几旬，连我的内心也会一片混乱。」

他的唇瓣扬起一抹冷笑。

「竟然能让自己的问题影响到他人。虽然你不是拉尔豪金，但看来你也拥有煽动者的资质。」

接着他吐出炙热的话一诣。

「我教你一句屠龙族最棒的谚语吧——『没有人分得清从嘴巴和屁股中所吐出来的东西，有什么差别。』」

他的侧脸有着凛然的愤怒。

「不要认同已死的雷梅迪乌斯的诅咒！否则我们和掉在路边的狗大便有什么两样。还有，就只有你绝对不能让你的女人死去。」

我看向吉吉那的侧脸。他的脸上散发着一种对于自己的意志和决定感到骄做时，才会出现的孤高傲慢和美丽。这么一来，答案就很简单。

「你说得没错。」

吉薇在拉兹耶尔岛上。

必须想出办法才行。虽然不知道有什么方法，也不管雷梅迪乌斯的憎恨有多么深沉，我一步也不会退让。我绝对要救出吉薇，若有必要的话，顺便也拯救艾里达那。我切回电话通讯。

「怎么了，嘉优斯？」

吉薇焦急地询问。我深吸了一日气后，得出结论。

「不，我是想向妳道歉，当面道歉。」

「……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原谅你。而且，也不知你是否能原谅我。」

「那也没关系。」

吉薇没有回话，但我已告诉她我的决心。

「看要不要在下个礼拜天，两个人一起去海鸟亭吃饭，然后再好好谈谈。那里的螃蟹很好吃哦。」

「嗯……」接着吉薇的声调倏地拉高。「你刚说了很好吃对吧？你偷偷瞒着我去吃过了吧？」

「所以由我请客嘛。」

「怎么了。嘉优斯这么温柔，也太奇怪了吧？」

「我一直都很温柔吧。所以妳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是可以啦」

此时吉薇的影像一阵摇晃后使断掉。

奇迹似地接通的电话，终于又回复到沉默状态。

我阖起咒信机，无语地放回胸前口袋。

「没问题吗？」

吉吉那的话声响起。

「嗯。」

我不知道这是否是一项聪明的选择。

还有，连我自己也大感意外的是，我希望能站在吉吉那的身旁。若是在这时逃跑，我就丧失了站在吉吉那身旁的资格。

既强大又美丽，具破坏性的吉吉那。看着我所追求的最强进攻型咒式士，若是我无法再永远追随他的背影，那种失落感会在心中化为强烈的痛楚四处乱窜。

还有，我不可能成为雷梅迪乌斯。

面对那位天才金刚石般的意志，像我这样的凡人无法以理论去加以推翻。这么一来，就只能藉由拯救拉兹耶尔，进而否定对方。

「既然已经决定了，就得开始战斗才行。让进攻型咒式士的战争开战吧。」

「冷静一点。现在先等郡警局或威涅尔拍来的讯息」

「住叫，吉吉那，我一定要在这场比赛中获胜。」

我开始在停车场里不断来回走动，并迅速转动脑筋。拉尔豪金公司的进攻型咒式士们，有些从大楼窗户、有些从待命的车中，觉得很稀奇地看着我，但说没有理会他们。

现在能够打破僵局的，就只有自己这颗不太中用的脑袋。我并不具有关键性的独创思考能力和理论。

但是我所拥有的，是一种就连讨厌的事也能记得一清二楚的不良记忆力和搜寻能力，还有容易对他人投注情感的纤细丰富感情，这些应该能派上用场。

「首先，假设却尔斯象棋的天才，死去的雷梅迪乌斯已经摆出了一个完美的棋局。在那种情况下，很遗憾的，靠我的思考能力根本毫无办法对抗。这个想法排除。」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将思绪转向男一个想法，无视于吉吉那正用惊愕的神情看着我。

「我能钻的漏洞，就是连雷梅迪乌斯也无法掌握的不确定因子。那会是什么？偶然、或者无法掌握的部分在哪里？」

我先将这个想法保留，跳往下一个思绪。

「雷梅迪乌斯的目的，是嘉尔柏妮雅所在的拉兹耶尔岛还有其相关设施。所使用的咒式弹头，需要数十名咒式士，以及组成式核心，等同于长命龙的咒式和演算能力。」这时我对成立条件感到疑问。「就算『曙光铁锤』再怎么厉害，也无法集结得了那么多名高位咒式士。况且，要捕获长命龙又要使牠服从命令，更是不可能。在这之前，也不可能在没有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就能将巨大的长命龙运进艾里达那吧？」

但是，弹头的确将要发射。我不断在一定的范圈中来回踱步。

「我想对方会在艾里达那取得咒式弹头的主体。雷梅迪乌斯为了得到购买弹头的资金，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从他死去的时点算起，根本没时间另外再寻找咒力的源头，然后才准备启动。所以只能事先安排好一切程序，最后再加上弹头完成计划。」

这时我注意到了。

「不对，等一下！有样东西能够备齐所有必要条件！」诸多理论都串连起来了。「这么一来，可恶！荒唐的真相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

得出结论了。我紧盯着奥利耶拉尔大河。

「这场既差劲又无聊的事件的最终结局，我想我知道是什么了。」

「我想，这个恐怕就是正确解答。」

我站在死气沉沉的指挥室中，环顾众人。

桌上显示着艾里达那的立体地圈，四周站着各有特色的进攻型咒式士们。

拉尔豪金背靠着墙边坐着，副官亚库托则在他的右手边待命。全副武装的伊吉和嘉贝菈，则是坐在桌子的左右两边。

吉吉那斜靠在后方的出口上，我站在拉尔豪金的另一边向众人说明。现在只能向拉尔豪金事务所的干部们说明一切，然后请大家展开行动。

我静静地吐了口气，接着开始说出结论。

「首先，咒式弹头『六道厄忌魂疫狂宴』，的确会发射。」

「真的吗？」伊吉立即反问。「就算雷梅迪乌斯再怎么天才，又编出了完全的组成式，他也不可能马上能集结到三十人份的高位咒式士咒力、还有长命龙啊……」

亚尔利安人的端正五官上闪过了某种神情，耳上的银环叮铃摇晃。

「没错，我也是这么认为。不过，有一帮家伙已经完成了这项计划。」

我抛出提示：

「你们不觉得，我们一直追捕的对象——祸式，很符合那些条件吗？」

众人的脸上顿时泛起惊愕与恍然大悟。

「这样子啊，如果雷梅迪乌斯是召唤者，的确有可能召唤出亚姆普拉和亚南·嘉兰那种等级的大祸式。那两名祸式为了作好发动咒式兵器的准备，杀了四十二名咒式士，还称此为晚宴的活动吗？」

拉尔豪金摸着胡须低喃，亚库托则是点了点头。

「虽然遭到杀害的人类中有半数以上是咒式士，但被害者四十九人中就有四十二名咒式士，也未免太多。为何我等都没有察觉到呢」

「而那两头祸式拥有等同于长命龙的咒式和演算能力，便成了组成式的核心吗。其是太荒唐了！」

伊吉愤愤然说道。

「继续说明我的推测。贵为祸式支配者的亚姆普拉和亚南·嘉兰，在已死的雷梅迪乌斯的咒式禁锢之下，为了发动咒式而展开行动。」我逐一检视心理层面的条件。「可是，博士针对拉兹耶尔公司而执行的复仇计划，对祸式来说根本无关紧要。牠们只是为了结束这场晚宴，想和我、吉吉那、还有拉尔豪金的咒式士们大战一场罢了。」

顺便还想夺走我的戒指，做个完全的了结吧。但这句话我并没有说出口。

「雷梅迪鸟斯无法掌控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大祸式的内心。只有这一点他也束手无策。在雷梅迪乌斯的强力咒式束缚之下，大祸式们无法谈论核心的事。但是既然目的不同，牠们就想到可以用其他方法暗示我们。那么，若牠们以某种行动表达暗示呢？」

我只思考到此，接下来的我也不知道。

「我记得在电视节目中，赫拉姆他们从案件的发生场所和顺序中，推敲出一个伊芙卡文明的文字。」嘉贝菈开始推理。「但是靠那种莫名其妙的古代文明文字，不可能给予我们什么暗示吧。」

「应该是一种更加容易理解、而且带有嘲讽意味的暗示。与亚姆普拉、亚南·嘉兰之间的对话、祸式事件的顺序……」

这时我注意到了某种无意义的符号。

「帮我显示出一连串祸式杀人事件的案发地点！」

亚库托挥了下指尖，艾里达那地间的街角上一一亮起了青色光点。

「这个地图我看到腻了。无论怎么看都毫无规则可言啊，这是在耍我们吧。」

伊吉瞇起眼看向我。

「你们遇到的罗安牙科事件，和我们在古诺雷消防局所处理的事件，一开始我以为这是第一和第二件，但实际上是第十七、第十八件。」

「让我们回溯到事件一开始再来回想，大家不觉得案件地点都分散在艾里达那中心的东西两侧吗？」

「那又如何？你想说他们不单纯只是想慢慢攻进艾里达那吗？」嘉贝菈将手抵在尖细的下颈上，发出疑问。

「首先这一点就很奇怪。如果晚宴是为了收集咒式士的咒力和情报，从人口密度高的市中心开始，有效率地杀害咒式士，应该比较容易搜集到意识情报和咒力吧。没理由牠们一开始不出现在市中心。」

听见我的推测，屋内的所有人低头看向地图。

「那么，罗安牙科出现的是怎样的祸式？」

对于我的提间，嘉贝菈目光中透露出疑惑，但她马上想起而回答：

「那件事的话，是我的第三小队负责处理。那是只身上浮着一个巨大嘴巴的祸式，全身长满了牙齿。」

「那么，出现在拉尔豪金事务所的是个侦察主教。接着两天前的诺迪特动物园事件呢？」

伊吉以疑问的眼神看向我。

「是头大象，不过牠的全身皮闹翻转，内脏清晰可见。简称内脏象。」

确认这些回答补足了我所推理的事实后，我点了点头。

我的手指在立体地图上飞快点着，三个案发地点于是串连起来。对照着地间上的东南西北，呈现出一个四十五度的角。

「这代表了什么意思？快点简短说明吧！」

我无视于伊吉的发言，在地图上一一显示出祸式的外貌信息。

「在波斯福尔海角出现的，是一个小型渔船的船首上有张人脸、甲板上紧密地长着双手的恶心祸式。」我从出现地点画出一道光线。「接着拉尔豪金事务所出现的是城堡祸式，再和卡席仓库出现的那只会从小鸟进化成大鸟的祸式连在一起。」

将最初的地点和接下来的地点连在一起后，这次出现了个长边直角。

「说的简单一点啦！」

伊吉再也按撩不住拍桌站起。

「不，等一下，伊吉。」至今一直绒默不语的拉尔豪金，低沉地开口：「这样子啊，我也开始有点明白了。这是……」

「没错，祸式们的出现位置，有着一套严格的规则！」

我费尽辛苦才得出这套理论，可不能让拉尔豪金替我把结论说出口。或许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吉吉那的不屑目光正扎向我的脸颊。

「牠们全部都是依循却尔斯象棋的棋子走法。」

亚库托凰叹地叹了口气，拉尔豪金则是沉重地领首。而伊吉和嘉贝菈的表情都是一副不了解两名上司到底是明白了什么。

「我都说了，不要只有你们和老爹他们几个一副了解的样子啦！」

「我知道只可斜走的主教，和只走直线的城堡，不过船和大象哪里是却尔斯象棋的棋子了？」

面对两名进攻型咒式士的发问，我加以说明。

「那个主教棋子，在原始的东方象棋中代表的是棋子『象』。而城堡的棋子，是一路由战车、船到大鸟所演变而来的。」我回想起在拉兹耶尔岛时，嘉尔柏妮雅的说明。「也就是说，祸式的出现地点，是根据棋子的走法所决定的。再补充说明一下，欧达尔退役军人会馆和吉诺雷消防局，是暗指士兵棋的前进。」

吉吉那一副「连这种事也不懂吗」的表情，朝伊吉和嘉贝菈投以轻视的眼神。但是我敢保证，吉吉那自己绝对也不知道。

「在亚南·嘉兰和亚姆普拉出现之前，也就是僧侣和城堡的祸式事件发生的时候，我们就该注意到了。」

我几乎快对自己的笨脑袋感到绝望。

「详知却尔斯象棋的棋子起源和变迁，又能使用召唤咒的高位咒式士。光凭这些条件，就能明显看出雷梅迪乌斯博士与祸式事件有关。在那种时候都没发现，我们的脑袋瓜还真是奇差无比。」

答案从一开始就很明确地告诉我们了。

「最后祸式的支配者对于我们的愚笨看不下去了，还特地山现在我们面前。那两名祸式亲切到令人讶异，给予我们暗示，甚至还进一步开导我们。」

陷入思考的我抬起头，霎时对上伊吉瞪向我的目光。

「我现在明白了那些祸式代表着却尔斯象棋的棋子。不过，这样要怎么找出咒式弹头的位置？根本就毫无头绪。」

「你是故意装作不知道吗？」

我开始担心伊吉身为进攻型咒式士的未来。他的确是武艺超群且直觉敏锐，但是推理能力差劲到令人绝望。看来他也忠诚地追随吉吉那选择的道路。

「祸式们对于这次事件的主使者——雷梅迪乌斯，并未拥有契约以外的忠诚心。牠们恐怕也没那种概念吧。」我的脑海中可以鲜明地看见那副景象。「大祸式们若是想呼唤我们到最终舞台去，就只能利用棋子的位置暗示我们。当然，是利用雷梅迪乌斯的棋法。」

在嘉尔柏妮雅病房中所看到的那盘棋局，清楚地在我的脑海组重新浮现。我看见最后的一步棋——是士兵变成了龙。

「这次的事件，是一个以艾里达那为棋盘的雄伟却尔斯象棋棋局。而且呈现的是雷梅迪鸟斯有名的棋局，也就是他在大陆大会中获胜时的终盘棋局！」

众人的脸上窜过惊愕和愤怒。

「太荒谬了！」

伊吉紧咬着牙。发出呻吟声的嘉贝菈则是紧咬唇瓣，一拳重重地打向自己掌心。「竟然能想出这么荒唐的推论，还能理解这种事情，其不愧是嘉优斯。」

面对亚库托错愕的神情，我回以苦笑。

由于初春时被卷入穆尔汀枢机主教的事件中，我也被迫习惯了这种类型的无聊猜谜游戏。

也因为别离时对方送给自己的戒指，害得我遇上麻烦至极的事态。

我的视线落向右手，看见红色戒指正闪烁着光芒。

「然后，在这场荒厉的却尔斯象棋棋局中，落败的国王棋子的位置在——拉兹耶尔岛。而那枚由士兵转变为龙的棋子，回到棋盘中央后并喊出将军的地点，就是那里吗？」

众人追随着拉尔豪金的缥缈目光。

他的目光自拉尔豪金事务所的四楼窗户看向外头。在众多大楼之间，可以看见奥利耶拉尔大河对岸的塞比提亚公园。公园里满是茂盛的绿树群，再往更前方看去，有座高耸朝天的尖塔。

在久远以前，就无法再为艾里达那宣告时辰的——时钟之塔。

第二卷 第十章 蜘蛛的断头台

唉呀，吾友啊，万万不可迫寻不灭的乐土

就算走进无限可能性的领域、划进群星之海

我们也决计无法成为我们之外的存在

古格姆托·瓦伦海德给予雷梅迪乌斯·利瓦伊·拉兹耶尔的回信皇厝四九六年

灰色的岩石地表、冰冷刺骨的寒风。一排人龙走在陡峭悬崖旁突出的狭窄山路上。

走在队伍最后面的一位老人步履蹒跚，脚下的小石子不住往崖底滚落。雷梅迪乌斯和娜莉西亚左右搀扶着快掉下悬崖的老人。

「振作一点、德穆尔！」

在鼓励对方的同时，雷梅迪乌斯支撑住德穆尔老人的肩膀。德穆尔脸部表情挣挥，忍耐着

痛楚。他有礼地推开青年的手，坐在滚落至崖边的岩石上，门中一付出一叫长长的叹息。

「雷梅迪乌斯，老朽已经不行了。别管我了。」

「你在胡说什么！德穆尔！」

德穆尔轻摇了摇头，拒绝再站起来。雷梅迪乌斯环顾四周，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放逐者们的神情已是憔悴不堪。

无论再怎么走，绵延在雷梅迪乌斯他们眼前的，就只有暗灰色的有石。一入夜气温便降到冰点以下，夺走人们的体力，即便是大白天，高山的冰冷空气仍是刺痛着众人的肌肤。若是休息，毒虫便会啃咬人们的躯体，就算喝了好不容易找到的泥水，也会因为激烈的腹痛而疼痛难忍。

人们是无法靠近德力拉山脉的。

「……雷梅迪乌斯，虽然大家分享稀少的食物互相扶持到现在，可是已经到极限了。」身为曙光战线干部的哈塔穆说出苦涩的决定。「还能走的就继续走吧。」

「不行！那么一来，我们就和杜伽塔没什么两样！」

雷梅迪乌斯立即反驳。但对于青年的话声，没有任何人表示赞同，大家都低垂着脸。

「这时舍弃同胞、独自苟活下来的话，我们往后该怎么办？做出和独裁者相同的事，还能挺起胸膛和他战斗吗？」

「没错！」娜莉西雅扯开嗓子大喊。「我们和杜伽塔不一样吧！」

听见少女坚毅的话语，老人和青年点了点头。其他一两个人也颔首表示赞同，然后挤出力气，站起身子。德穆尔拚命压下呻吟，也站了起来。

「我不会舍弃任何一个人，绝对要所有人一起活着回去！」

雷梅迪乌斯和娜莉西雅互相扶着对方，再次迈开步伐。早已疲惫不堪的人们也开始踏出脚步。最后，哈塔穆咬着下唇低声说道：

「……但是、但是，总有一天会到达极限的。」

接着在第二天的夜晚，第一个人死亡。是个协助曙光战线的老婆婆。

翌日早晨，两名身为曙光战线的战士且身受重伤的人员死亡。

第三天早上，一名女人和她的孩子死去。到了中午又一名老人逝世。

每天每天都有人死去，大家开始为了食物和水起了激烈的冲突。最后雷梅迪乌斯处决了三名争夺食物的男子。

在第三十三天晚上，活下来的二十四人在岩荫下围着火堆休息。

在微弱的火焰照亮之下，每张脸庞都是憔悴且疲惫不已。彷佛是一群苍白消瘦的亡者们。

「雷、雷梅迪乌斯啊。」德穆尔呼吸急促地开口说话：「我、不行了。在、在这里、了结我、吧。」

那名老兵背靠在岩石上坐着，脸上已是浓冽的死亡之相。」一旁的雷梅迪乌斯无法直视德穆尔的脸庞。

「像你、和娜莉西雅这样、年轻又有、活力的人们，继续往前走吧。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会死。」

德穆尔嘎哑的字句掉落到地面上，散落开来。

「你、和我、是正确、的吗？有一天、真的能、幸福吗？」

雷梅迪乌斯无法回答，只是拿起枯木朝火堆中丢去。

青年抬起头，德穆尔的脸色已呈死灰，紧闭双眼。雷梅迪乌斯将手探向老兵干裂的唇瓣。

德穆尔已经没有呼吸了。

雷梅迪乌斯握紧颤抖的拳头，用力打向地面。顿时皮肉绽开，鲜血渗进砂石问。

这时，一阵划破夜空的惨叫声响起。雷梅迪乌斯连忙在夜晚的德力拉山脉中疾速奔驰。

在岩石群外，德力拉山的黑暗中浮现出枯木的轮廓。在枯木下，娜莉西雅惨遭撕开的衣服裂缝中，暴露出赤裸的肌府。有个壮顿的男子正压在少女身上。是哈塔穆。

「哈塔穆！你在做什么？」

当哈塔穆一转过头来，雷梅迪乌斯的拳头立刻揍上对方的脸颊。两名起了争执的男人滚倒在夜晚的岩石地表上。

接着急促的呼吸声和殴打血肉的声音响起。雷梅迪乌斯发出怒吼，将哈塔穆的后脑勺往岩石砸去。

「为什么、做这种事？娜莉西雅她、娜莉西雅她！」

鲜血从裂开的唇瓣中淌下，同时雷梅迪乌斯不断发出怒喊。青年的双手勒住哈塔穆的脖子。

「谁、理她啊！既然她都被杜伽塔侵犯过了，我侵犯她也没差吧！」

哈塔穆的眼睛发出混浊的光芒，嘴角冒着血泡张口大笑。

「住手、不要啊、为什么……」

雷梅迪乌斯回过头，娜莉西雅正拉紧身前的衣服，几近崩溃地哭喊。

「反正为了你的理想，我们都会死在这里。那么在最后让我好好享受一下也没关系吧！」

哈塔穆开始大放厥词。雷梅迪乌斯心中燃起一把熊熊的怒火。

遭到暴政虐待的人们，应该要追寻理想才是。但是当情况有所改变后，竟然这么轻易地就变成了施暴者。

人类就是这种生物吗？不论是杜伽塔、还是雷梅迪乌斯和曙光战线，什么都改变不了吗？

雷梅迪乌斯心中充满悲哀。

他在勒住哈塔穆的双手上施加力道。哈塔穆没有反抗。

「……雷梅迪乌斯、我、好怨恨你啊。」即使喉咙遭到勒紧，哈塔穆仍是放声大笑。「就凭、你的理想、拯救不了、任何人。」

下一秒，哈塔穆的脖子已遭折断，口中淌下鲜血。男人就这么张大着眼死去。

尔后，生存者们变成了原始的野兽。

大家开始互相猜忌，将原本应该互相分享的食物和水偷偷藏起。

在第四十一天，发生了很明显是自己人所为的杀人事件。

接下来的日子里，每天都是纠纷不断。老人、女人和小孩。弱小者开始遭到抢夺、掠杀。到了最后，甚至分出派系互相斗争。

连雷梅迪乌斯也变得无法约束他们。在第四十八天，曙光战线的同胞们终于开始互相残杀。

第四十九天，活下来的人数只剩寥寥七人。接着又发生争执，添了三名死者。

第五十四天，有两人反对将食物分给衰弱的娜莉西雅，向她偷袭。于是雷梅迪鸟斯杀了那两个人。

最后，生存有仅剩雷梅迪乌斯和娜莉西雅。

贝尔蒙提亚尼斯·格格尔穆多·奥赛蒂克钟塔。

这座钟塔耸立于奥利耶拉尔大河上的一块半岛形土地上。

不仅是观光客，连当地居民也嫌正式名称太过冗长，直接简称为钟塔。

原本在皇历三三年，当时由奥赛蒂克伯爵家统治艾里达那，族中一个名为贝尔蒙提亚尼斯的大贵族，为了增添自己的威信而建造了城堡。但是在皇历三五二年的战乱中，城堡的中央地区遭到咒式攻击重创。

贝尔蒙提亚尼斯的子孙，奥赛蒂克伯爵家的格格尔穆多，为了重建祖先所建的战后城堡，投入私人财产大力推动修复工程。

但或许是格格尔穆多忽然对祖先兴起反抗意志吧，就在同一年，在崩塌的中央地区上又新建了一个巨大钟塔，然后时光流转到了今天……

那座状似暸望塔的庞大丑陋钟塔，以建筑工艺的角度来看简直毫无美感可言。而且在现今高耸大楼林立的时代，二十楼左右的高度一点也不显眼。

由于它日渐老旧，原本打算进行修复工程，但大咒震之后的复兴计划已让市政府的预算用謦，修复工程只能停摆。因此自好几年前起就封锁入口，弃置在那里无人问津。

钟塔已经成为市民偶尔远目眺望、才想起它还存在的一栋建筑。

我抬头看着钟塔的灰墙，思索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由于说在树荫下以不向然的姿势进行仰视，腰椎开始按痛。吉吉那正倚着树干，我在他身旁坐下。

「如果郡警局的咒式特化镇压部队，和拉尔豪金公司的人一起冲进去，就能凑成总数超过一百三十人的进攻型咒式士大部队呢，可惜啊。」

我重新调整知觉眼镜的位置，喃喃说道。吉吉那回答：

「嗯，至少集结到四十名十层级以上的高位咒式士了。就算亚南·嘉兰和亚姆普拉这两名祸式再怎么厉害，聚集了这么多名高位咒式士的话，就能压制住他们了……应该吧。」

我和吉吉那只能进行假设性的对话。

「如果确定位置，就能宣告是我们人类的胜利！……的话就好了。」

我望向树林那头，和跪在地上的贝利克眼神对上。

「万分抱歉哦。」

刑警穿着一身与本人不搭的积层铠甲，沉着脸出声回应。

「几乎所有的那习和咒式特化部队，都赶去关向拉站耶尔岛的沿岸一带。现在离爆炸时间只剩二十四分钟，不可能赶得来这里。而且」

「我知道，上层他们不相信说的推测吧？」

贝利克一脸苦涩地低下了头。

「就连我也无法肯定自己的推测是否正确。」我想稍微减轻贝利克的自责感。「雷梅迪乌斯和祸式事件的相关性实在是太过一致，反倒像是亚姆普拉和亚南·嘉兰设下了陷阱，引诱我们上钩。」

「我和三名部下光是为了确认实情而自愿来此，就已经煞费苦心了。郡警本队正往其他地点展开搜索。」

「西尔贝里欧市长所采取的安全策略，也是基于只有拉兹耶尔岛上的人会遭到杀害的前提了吧。」

我将视线调回至钟塔，闭口说道。

「将拉兹耶尔公司一二〇五条人命，和艾里达那市超过七十万条的人命放在天秤上衡量，市长的决定应该是正确的吧……」

但是，只有我怎样都无法认同。因为吉薇正在拉兹耶尔岛上。

我的视线又转向树林。身旁的吉吉那正抬头看着天空，那副景象看来就像一幅画。

「天空震美。」

「你啊……算了，也是啦。」

听见吉吉那自然而然吐出的前语，我不禁表示赞同。不管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上吉吉那都不会改变。

「我终于明白了。吉吉那不是脑子破洞，而是在空洞外面包了层脑浆。」

「你羡慕我的真空脑袋吗？」

「吉吉那的愚蠢等级，可谓达到兵器的领域了呢。」

「真亏你们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讲那些废话。就像是囚犯在死刑台上干杯一样。」

藏身在对面树荫中的伊吉错愕地对我们投下疑问。在葱郁的林木阴影中，有好几群人影以相同的姿势屏息以待。拉尔豪金公司所有的进攻型咒式士，全都全副武装聚集于此。

由于钟塔周遭没有叫以藏身的建筑物，因此我们将指挥总部设在公园的树林当中，等待全员一起突击闯入的时机。

「你害怕吗？」

听见吉吉那丢出的这句嘲弄，伊吉几乎激动地要拔刀相向，但旋即又压下冲动。他拿着双剑，将挺直的身子调回原本的姿势。

「常然害怕啊。」伊吉身旁的嘉贝菈露出苦笑。「对方可是那个亚姆普拉和亚南·嘉兰，我看不出有打赢的机会。」

女子的脸上笼罩着不安的阴影。

「进攻型咒式士的战争里没有奇迹，都是凭实力决定一切。」

「冷静思考的话，的确是没有胜算。」

吉吉那肯定对方的言论，让伊吉投来疑问的目光。

「屠龙族都不会有恐惧感吗？」

「对于死亡这件事，我并没有太大的恐惧。」吉吉那拿出大口径咒弹装进居龙刀的回转式弹仓中，露出思考的神情。「我只是不想因服在恐惧之下，然后作出连自己也无法接受的选择。」

他将屠龙刀上膛，完成作战准备。

「这或许可说是一种屠龙族思考模式的洗脑。不过，包含这点在内，才造就了我这个人。一旦我选择了自己能够接纳的选项，即使最终死待不明不白，那也不算太差。」

横跨吉吉那右眼上方的龙与火焰刺青，此时似乎正微微发出火光。

每当和这尊武神在一起，就会觉得一切总有办法解决，真是不可思议。

「若只是一味追随安逸的选择，总有一天会后悔吗？」我确认似地低喃。「那么就将后悔也视为自己的一部分，然后继续作出选择。选择『选择』本身、选择『不选择』这个选项……」

如同吉吉那所说的，说只能将自己体内的恐惧、困惑、痛苦和过去，都当做是自己的一部分。

尽管我们的武器是如此无用，但我们也只拥有这些吧。

于是，在面对一生当中的每一个瞬间的选择时，吉吉那都会摒除谎言和虚伪后作出选择。正因如此，他才能贯彻那般强烈又深刻的生存之道吧。

「所以选择十分重要。它证明了一个人类曾经做过什么、或不曾做出什么。」

吉吉那以冰冷的表情粗声说道。我以点头表示同意。

若是雷梅迪乌斯藉由崇高的天之语言，将艾里达那化为棋盘并痛下诅咒，我们就只能伏在地面上与他对抗。

得知艾里达那沦为一个棋盘之后，我想到了另外一件事。虽然我们还不知道亚南·嘉兰和亚姆普拉的咒式为何，但翻倒棋盘这一着，不就可以成为一项对抗策略吗？

我重新拿好魔杖剑优尔加，开始搜寻咒式。我所需要的是巨大的咒式。我一面编织，一面和其他进攻型咒式士一样，等待突击的暗号。进攻型咒式士们的脚步声分散于林间，视线集中在同一点上。

从树林深处的总部中，带头的拉尔豪金和亚库托走了出来。

巨汉的眉心之间深深柠起，从腰间的小盒子中拿出雪茄。

「看来对方已经看穿我们的奇袭战术了。」

拉尔豪金叮着雪茄像是在思索难题。

「亚南·嘉兰和亚姆普拉似乎在钟塔周阎设下了强大的咒式干涉结界。」

亚库托补充道。我则是进一步让大家确认到绝望性的事实：

「尤其是亚南·嘉兰的咒式干涉结界，一开始遇见时就已经领教过了，他的结界太过强大。」

「虽然是个不可能的假设，但就算在场的所有咒式士一同发动第七位阶的咒式，破坏效果也只会被结界削减罢了。看来要在一瞬间，连同整座巨大钟塔一起烧毁咒式弹头是不可能的吧。」

我的推测与亚库托一致。

「即便用飞翔咒式接近钟塔，我想也只会成为塔上咒式攻击的标靶。有人想去体验一下大祸式的咒式攻击吗？」

才不会告人自愿。我微微举高双手：「所以完全无计可施啰。」

「既然已经发现了我们，为何那两只大祸式还不发射咒式弹头？」

于是我回答吉吉那的问题：

「对方大概不是在远距离遥控发射程序吧，因为这段期间的不确定妨碍因子太多。他们应该是采定时发射模式。」

「……真是如此就好了。」

嘉贝菈说出了我的疑虑。的确，现在的情报还不是以推断出结论。

「也有可能是交由亚南·嘉兰和亚姆普拉执行发射任务。」我试着思素。「就算察觉到我们已经逼近，却还不发动弹头的理由，我想或许是在规定时限之前，对方优先考虑的是自己荒谬的晚宴，而不是『曙光铁锤』的目的。」

将每个理论串连起来后，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也就是说，若我们能在时限之前制伏对方，那个可怕的咒式弹头或许就不会爆炸。所以我们在陪他们玩游戏的同时，得想办法停止或是破坏弹头。我们的活路就只有这么一条。」

对于我所指出的微小希望道路，咒式士们点了点头。

「好，既然对方希望我们和他们正面对决，那事情就简单了。」于是拉尔豪金下出决定。

「只要战胜他们，拉兹耶尔就能得救！」

拉尔豪金的眼神像是一个帝王般，睥睨着所有进攻型咒式士。他高高举起右手上的巨大魔杖枪斧，锐利的枪尖指向耸立于公园前方的钟塔。

「二队由副队长魏特斯率领，从右方入口进攻。三队由同是副队长的布莱格率领，从左方入口突击，立即搜索咒式弹头的踪影！」

被叫到名字的两名进攻型咒式士，举起魔杖剑应和，按着马上开始编整队员。

「亚库托和贝利克跟警察们及九层级以下的咒式士留在这里！若是咒式弹头一发射，就发动咒式迎击！」

「只要有亚南·嘉兰或亚姆普拉守护着弹头，就算攻击也是毫无意义，但我去了也派不上什么用场。真是明智的人员分配。」

亚库托答道，贝利克则是无言地颔首，退向后方。

「我、伊吉、嘉贝菈和一队，加上嘉优斯和吉吉那等人的精锐部队从正面突破。」拉尔豪金的褐色眼珠中闪着强悍意志的光芒。「用尽全力干掉那封该死的祸式吧！」

「我还在想推理游戏要持续到几时，终于轮到我大显身手了。」

吉吉那也出声附和。

「面对亚南·嘉兰和亚姆普拉这种最高等级的异貌者，十位阶以下的咒式士只会成为累赘。」

「亚库托，计算一下胜算吧！」

老千眼士听见拉尔豪金的指令后，开始演算。

「假设这场以艾里达那为棋盘的却尔斯象棋棋局仍在进行，那么棋子的剩余数量就是祸式的现有数量，再加上亚姆普拉和亚南·嘉兰。我方包含三名十三位阶、两名十二位阶的人在内，共有十八名咒式士进行突击。」

老咒式士迅速地得出结论。

「我方的胜算在于三五·五五到三六·七八之间吧。」

「这时就算说谎，也要说有百分之五十以上啊。」

伊吉露出无畏的笑容，双手提起双剑。

「真是场不错的赌局。」

吉吉那嘴角扬起挣撑的笑意，将屠龙刀架在肩上。

「所有人听清楚了。」

拉尔豪金低沉地大喝一声，所有咒式士的目光于是聚集在他身上。接着他将雪茄丢进垃圾桶。

「在这一战中，在场的二十四名咒式士和四名警察的魔杖剑上，承担着拉兹耶尔社员和访客共一二〇五人的命运。」

巨汉的噪音沉着又充满力益。

「我喜欢这个城镇。艾里达那，是少数可以接纳我们咒式士的城市。而且这座城里有着美味的餐厅，也有我们的家人和朋友。」

「也有可爱的女人们啊。」

吉吉那补上这一句。或许是想起了心上人的身影，男性进攻型咒式士都静静地点头。无论是谁，都有恋人或妻子、女儿、母亲，或是姐妹。

「哎呀，也有可爱的男人们。」

嘉贝菈将我拉近她的双颊。这次换女性进攻型咒式士们发出笑声。身为煽动者的我，这时该提出升一下大家的士气吗？

「就算逃跑，也没有人会责怪你。不过，这时逃跑的话不但以后会后悔，还会是一大损失哦。」

我说完后，众人的脸上浮出疑惑。

「大家想想吧！要是在这一战中存活下来，拉兹耶尔公司送来的礼金可是收也收不完。就连你们这些草包，也会大受欢迎好一阵子。趁这个机会舍弃童贞吧！」

听见我的玩笑话，大家都不禁失笑出声。

拉尔豪金也露出开朗的笑容，但下一瞬又敛起表情。

「就是这样，让我们迎战那帮『曙光铁锤』和祸式们，逼得他们卷起尾巴逃走！将他们赶到地狱尽头吧！」

拉尔豪金发出怒吼。

「一分钟后全员开始进行突破，散开！」

二十八柄魔杖剑向上高举。

接着，进攻型咒式士们开始狂奔，比风还要快，却又比风还要静谛。

轰隆！

我所编织的化学炼成系咒式第三位阶「爆炸吼」发出爆炸巨响。秒速约六千九百公尺的三硝基甲苯炸药所造成的街击波和爆炸火焰，粉碎了橡木门扉。

穿过爆破粉尘和木板破片，我们化作一阵旋风迅速闯入。

在钟塔一楼的石造城堡回廊中，只听见爆破的回响声不绝于耳。

阳光自天花板的窗户射下，照亮尘土飞扬的室内。冰冷的硬石地板，和如巨木般的石柱轮廓，顿时白黑暗中浮现出来。

回廊往内部深处延伸。进攻型咒式士们如同扬风般穿梭在石柱之间。

「出现了！」

跑在最前头的拉尔豪金扬声大喊。在前方回廊的半空中，产生了剧烈的作用量子定数变化，同时夹带着朦胧的光芒，开始编织出复杂的组成式。

回廊的空气上激荡出好几道涟漪，自漩涡的中心点中，有个祸式像是刚出世的婴儿般显现出身影！

「你就接下我送的出生贺礼，然后回到你怀念的故乡——地狱的粪海里去吧！」

嘉贝菈在吶喊的同时，魔杖剑崇光之沙第乌的前端爆发出火光。数条光线朝前方疾射而出。

「光采灼弩显」的咒式是藉由强力的电磁场干扰，整合自由电子的电子轨道，放射出一道硬X雷射光线。不过，雷磁光学系咒式第六位阶的「煌光灼弩连闪射」，可以同时发出多道硬X需射光线。

由数十个人面构成的「士兵」，霎时被斩为数截，几十张嘴巴中发出惨叫声。另一个拿着自己头颅、穿着牧师服装的「主教」，此时胸口被烧穿了一个黑孔，然后摔落在地。

嘉贝菈的热束光线不断贯穿祸式们的肉体，将其一一切断。

接着强烈的光剑忽然弹间，到处散射。一个在石柱之间实体化、有着立方体和三角锥形状的「城堡」，开始发动多重的咒式干涉结界。

拉尔豪金公司的咒式士们所放出的雷击和爆炸威力都遭到削减。因为远距离攻性咒式随着射击距离越长，对作用量子定数的干涉就会益发薄弱。

「这些攻击对祸式产生不了什么作用！」

我扯开嗓子喝止，所何人便停止发动牵制咒式。在干涉结界的后方，不断有新的祸式在实体化。有些祸式也开始从我们的后方出现。拉尔豪金高举魔杖枪斧。

「采取近身战！」

咒式士们立即在回廊上组成一个刺猬圆阵。四周不断涌现出具形祸式，近身战一触即发。

一阵马蹄声自我眼前的石柱后方传出。在长着马匹四肢的躯干上，头部却是连着一副重甲骑士的上半身。

但是骑士的头部却还是一颗蓝黑色的马头。

「你到底要当马还是骑士啊！」

马头的骑兵发出威猛的嘶叫声，为我的疑问给了个明确解答。接着牠将一把长枪夹在腋下，像是一阵风暴猛然向我街来。我发出「矛枪射」迎击，对方却只是挥枪一扫就弹开了。

长枪的枪尖瞄准我的心脏疾刺。

眼看枪矛就要贯穿我的左胸口，却陡然停下。

是伊吉从一旁伸出双剑，夹住长枪阻止它的刺击，两把兵器交碰霎时迸出点点星火。

异形的蛮力和伊吉的臂力在我的眼前激烈冲突，长枪和双剑发出了尖锐的金属摩擦音。

魔杖剑「右撇子拉卡斯斯」和「左撇子雷格尔斯斯」放出咒式和空弹壳，下一秒双剑便将长怆的枪头整个夹碎！

马头骑士失去平衡，左前脚的马蹄步伐踉跄。而伊吉却逮住空隙前进，交叉的双剑猛力刺进骑士的胸口。

按着伊吉再次发动同样的化学金属系咒式第三假阶「微振刃」，双剑的金属刀身变成尖牙锯刃，每秒产生五万次以上的超速振动。

伊吉将手上的双剑用力水平划开。富含血青素的蓝色血液和破碎的内脏顿时向外滩出，骑士和马体漂亮地被横切成两半。伊吉跳起踢向马匹的胸口后，做了个后空翻，在我的身旁着地。

马匹的前脚膝盖一跌，接着倒向同廊的地板。马头骑士的上半身在摔落地面时，仍高举着右手臂想掷出被夹断的长枪。但是在我放出「爆炸吼」之后，他的右手臂化作一滩肉泥，蓝色的血沫喷向我和伊吉。

「不错嘛。还差我一点。」

伊吉对我的话只是一脸错愕。

「战斗时别说话！嘉优斯你什么时候才会闭上嘴巴啊？」

「你说的字明明比我多，啊，这次的反驳字数又变得比你多了。」

听见伊吉一回嘴，我就马上出声反驳。

伊吉露出一脸打从心底感到不敢置信的表情，但下一秒又板起脸孔。亚尔利安战士街向前方想突破包围网，我也跟在青年的身后。

我跑到拉尔豪金和吉吉那的后方。一只如同石柱般的粗大前脚踏在回廊的石头地板上，石地破碎声和巨兽的咆时顿时在回廊中激荡出偌大回音。

一个庞大的灰色物体阻挡住我们的去路。

粗壮的四肢，一间房子大小般的躯体，脸部的左右两边有着散热板似的大耳朵，长长的鼻子像是第三只前脚般来回晃动。

那是一只要抬起头才能看见的巨象。我像是要唤起回忆一般低喃：

「我记得『主教』的棋子，在古老的却尔斯象棋中就是大象，但这算犯规吧……」

巨象高高举起比正常象只还要长上数倍的鼻子，几乎要碰到回廊的高挑天花板，下一秒，如同破城槌般重重往下砸落。

拉尔豪金正面接下等同于落下巨岩的攻击。他双手横架住魔杖枪斧，用枪身挡住攻击，但是过于巨大的街击力，让这位巨汉的脚跟踏碎了地面。

巨象的鼻尖向上一弹，放射状的锐利牙齿朝前突刺。

拉尔豪金以左手巨拳粉碎了想刺穿自己的利牙，同时仅用右手腕之力，像在转动小树枝似地愉起魔杖枪斧，一刀切断了长鼻。

蓝色的血雾喷洒，巨汉将枪斧架在肩头上。巨象正想继续迎击时，身躯却不禁失去平衡。这是由于伏在地面上不断跳跃前进的吉吉那，忽然一刀断斩了巨象右前脚的缘故。

「别忘了这是集体作战啊！祸式！」

拉尔豪金高举起魔杖枪斧「刚毅之物加德雷德」，朝着巨象正在倾斜的头部劈落。巨象恐惧地瞪大双眼时，枪斧已砍进牠的眉心。同时咒式炸裂。

化学炼成系咒式第五位阶「曝矗收敛锥波」发动后，在枪尖顶端产生的黑索金发生爆炸，经由研钵状的咒式指示式，产生集结为一点的收束效果。化为死神之锥的冲击波，直接粉碎了巨象厚重的头盖骨。

紧接着暴风窜入巨象体内，将内脏卷得支离破碎，腹部也因此膨起；超越肌肤的张力极限后，倏地炸开。蓝黑色的血液和内脏泼向地面，散发出腾腾热气。

拉尔豪金枪尖上所使用的「曝轰收敛锥波」，也可使用于挖掘岩盘的时候。集束之后的暴风，能发挥出比一般爆破强上数倍的贯穿力量，可说是近身战咒式中的最强咒式之一。

巨象没了头部之后失去平衡，倒卧在自己的内脏及蓝色血海中。一阵轰隆巨响在回廊中回荡。

砍断巨象前脚的吉吉那并不恋战，立即开始狂奔。往同廊的更深处冲去。

在吉吉那疾奔的同时，位于他前方石柱的阴影中又出现了一阵波纹。从左右两侧出现了深灰色立方体以及三角锥形的「城堡」祸式。这两名祸式似乎是连体婴，牠们同时编起结界和爆裂咒式。

「喝啊啊啊啊啊！」

吉吉那发出勇猛的咆哮声，加快冲刺的速度，接着拉开屠龙刀涅雷多的刀柄，伸展成全长二九九〇公厘、双手握柄的长枪。只见他将涅需多高速旋转，看起来就像一面银色圆盘，随即化为一道闪光落下。

彷佛是被结界和布方的立方体吸引过去一样，一道斜向的斩击劈向祸式。斩光一转，又在左方的三角锥祸式上创下一刀。

吉吉那的大衣翻飞，穿梭在两头祸式之间。高硬度的两只祸式被砍为四截，一一倒下。刺耳的四次落地声响起，蓝色的血液也同时拨出。

那样凄绝的流畅动作，优雅地如同美神的舞蹈。

吉吉那的狂奔毫无停歇，化为长枪的屠龙刀彷佛是他的翅膀。回廊的尽头又出现波纹，祸式再度涌现。

空间的波纹之中，正浮现出一个马头，带着毫无感情波动的双眼，口中吐着蓝色业火，头颅十分巨大。然而下一秒，吉吉那的屠龙刀一闪。

从头部断面中喷出大量蓝色鲜血，马头飞向空中。随后出现一个无头的巨人躯体，然后往前倒地。

迟了几秒后，马头才头下颈上地砸落在石地上。在牠那双已死的瞳仁中，映照的是屠龙族战鬼的优美背影吧。

「攻破包围网了！跟在吉吉那后面！」

听见拉尔豪金的号令，正努力让祸式们倒向蓝色血泊中的咒式士们立即作出反应，一同奔向回廊深处。

进攻型咒式士们突破包围网，继绩往前推进。祸式在后头发出怒吼，紧跟而来。当我回过头正想放出咒式的那一剎那，雷击和爆破咒式就已炸开。

我又一次回过头，看见许多进攻型咒式士们纷纷从回廊的左右两边冲出来。那些是在左右侧建筑中寻找弹头的二队和三队，此时也赶来与我们会合。

「社长！左侧没有发现弹头！」

「右侧也一样没发现踪迹！」

魏特斯和布莱的怕两名训队长大声报告。

「别人都说白痴和笨蛋喜欢高处，看来弹头立的在钟塔上。」

拉尔豪金的严峻视线望向回廊的尽头、钟塔的基座。

「一队、二队和三队留在这里绊住剩下的祸式！魏特斯和布莱格和我们会合冲进钟塔，散开！」

在场所有的进攻型咒式士，闻声马上分成闯进开始奔跑。我的身后又传出更多的爆炸声和怒吼。祸式们发出哀号。

在首当其冲的吉吉那身后，是拉尔豪金、伊吉还有嘉贝菈，接着才是我、魏特斯和布莱格。

在第二次的战斗中，至今我、吉吉那和拉尔豪金的伙伴们，步调已经达到完全一致，在这个世界上，不可能还有人能阻抗得了我们的团队战斗力。

就算对于是亚南·嘉兰和亚姆普拉，我也根本不觉得会输。

总觉得这气氛有些怀念呢。

我追上吉吉那，发现伙伴脸上也同样有着笑意。

逐渐逼近回廊尽头，「爆炸吼」的爆破火焰再度撞破门扉，我们疾速穿过众多的烟雾和门板破片之间，冲进钟塔的基座。

在钟塔的基座里，是一片宽敞的石头地板，没有预料之中的埋伏。

从最底层往上看，钟塔的内部是一座中空的楼阁。空中纵横交错的支架和梁柱、以及修补用时的鹰架，构成了各式各样的几何图形。

阳光从每个阶梯上所开设的小窗户中照射进来，形成一条条光带。互相交错的光带为几何性的支撑构造，又增添了许多复杂的阴影。

在支架和光线的遥远上方，可以看见巨大的齿轮和机器。那里应该就是钟塔的运转机房吧。

「从这里可以上去！」

听见布莱格的大喊，我的视线又回到平地。胡子脸的布莱格正冲向四周坚固墙壁上的楼梯。我看向吉吉那，伙伴点了点头。

除了布莱格以外的所有人，都不打算爬楼梯上去。

伊吉和副队长魏特斯同时一跃而起抓住支架，又跃向更上方，很快消失在三楼高度的梁柱之间。拉尔豪金和嘉贝菈也随后往上飞纵。

吉古那伸出右手，一把抓住我的后颈，把我当作行李一样持起。下一秒，我感觉到视野一阵晃动。

我已被带着飞上半空的梁柱之间。

我朝自己的脚尖望去，可以看见布莱格的胡子脸正从下方仰视我们。布莱格似乎对跳跃并不擅长，他带着一脸悔恨，死心地继续在阶梯上飞奔。

吉吉那的脚掌踏上梁柱，霎时一阵冲击。我的身体像个玩具东摇西晃，吉吉那又接着往更上方飞纵。

「我们人类的咒式还真方便……好痛！」

吉吉那着地于五层楼高之处的同时，我的小腿候地撞上某个硬物。痛得我不禁发出哀号。

一眼望去，原来是装设在梁柱上的金属圆筒。虽然覆着厚厚的灰尘，但的确是个古老的灭火器。

我环顾一下四周，其他的梁柱和支架上也装置着同样的灭火器，可是我的脚却偏偏刚好撞上它，看来我的运气很背。

「这真不是个好兆头，害我突然很想回家。」

「别担心。这是经过精密计算后，故意让你撞上的。」

面对无情折下这句话的吉吉那，我不由得泪眼哭诉：

「请问，在这种情况下还找我碴的意义是？」

「我认为所谓的自由，是一种在近代的前提下形成的重要概念。」

「这也太自由了！还有我不懂为什么只有近代的定义才是正确的啊！」

吉吉那一脸不满。

「总之拜托你温柔点，像是在运送宝物一样！」

「如果你是贵重物品的话，那我会对这个世界绝望。」吉吉那屈起膝盖。「我要加快速度了，弹跳时会变得更不稳。」

当吉吉那正要蹬直膝盖的那一瞬间，一声惨叫在楼阁中激起回音。

我抬起头，刚好有种温热的水滴落到致的脸颊上。我伸手一抹，那是血滴。紧接着，在眼前的梁柱交错之处传来一阵闷响。一条握着魔杖剑的右胳膊掉了下来，卡在那扭。

惨叫声再次圳特起。接着不断落下的，是小肠和疑似为肝脏的内脏碎片，以及被扯断的双脚，在喷溅着鲜血同时，纷纷往最底层掉去。

又是一阵怒吼和咒式的爆炸声。前头的伊菁、拉尔豪金和嘉贝菈自上方掉了下来。接着他们各自跳上支架、梁柱和修补用时的鹰架，以免向下掉落。

「魏特斯被杀了！那个混账家伙！」

半个面孔都染上鲜血的伊吉发出怒吼。拉尔豪金则是架好魔杖枪斧。

「他来了！」

所有人的视线往楼阁土方望去，手中的魔杖剑开始编织咒式。

名穿着铠甲的巨人，站在七楼的某根梁柱上。那是「战之纺织者」亚南·嘉兰男爵。

巨人的右手正抓着魏特斯的头部。那颗头颅的半边验庞已然消失，脑浆不断淌下。亚南·嘉兰的左手也提着魏特斯，但那是个胸腔以下已尽数消失，只剩小肠向下垂落的上半身。

看见同伴凄惨的尸体，身经百战的进攻型咒式士们都不禁停下动作。

「你们终于解开谜团，来到这场晚宴的最终舞台了。」

亚南·嘉兰俯视着我们的双瞳中，闪烁着血红的光芒。

「不过，我这么期待这场精彩难得的『晚宴』，只有这样的话太无趣了。」

众人的怒火霎时燃起。在我们发动攻性咒式的瞬间，亚南·嘉兰丢开魏特斯的头颅，低声说道：

「这里空气太差了，我扫除一下灰尘，你们退开吧。」

「全员退避！」

拉尔豪金嘶声高喊，我们的身体便反射性跳向后方闪避，切换原本所编织的咒式，并躲向钟塔的墙边。

在如此紧急的时候，一路攀爬楼梯的布莱格正好抵达。

「布莱格！快逃！」嘉贝菈尖声大喊，她的声音却与传送音坡的大气一同消失。因为亚南·嘉兰正往塔底放出一道巨大光柱。

布莱格的咒式防御和盔甲彷佛不曾存在，当爆烈光束往下冲时便直接贯穿了他的全身。咒式士的身体因为超高热度而瞬间炭化、蒸发，之后消失无踪！

毁灭之火瞬间让金属和木材制的支架、梁柱和脚架消失殆尽，并化为一阵怒涛向下坠落。光束垂直地自钟塔的七楼贯穿至一楼。

巨响掩盖了另一声巨响，沸腾的空气形成利刃扬起旋风。

化学钢成系咒式第四位阶「遮热断障槛」，在生成的镍基超合金和做铝金属化合物中，添加上硼及高熔点的金属铅后形成一道隔热壁，我们躲在当中忍受高温。

狂暴的旋风过境之后，眼前遭到热融解的金属窜起火焰。之所以能看见外头景象——是因为我和拉尔豪金所展开的，就连龙的喷火都能挡下的双重积层隔热壁——由于高温而熔解了一部分的缘故。

亚南·嘉兰咒式的光束射线有着超乎想象的狂暴破坏力。

我解除「遮热断障槛」，抓住钟塔的窗户边缘探出身子。一股热风蓦地扑向我的面颊。

低头一看，我们先前攀登过的支架和梁柱的中央部分都消失了，呈现出一个空心的圆柱空间。在更遥远的下方，一楼的石地上凿出了一个擂僻状的大洞。在大洞的底部，烙解的石地板正不停冒泡。

一个石材碎片自我脚边掉落至一楼地面后，马上被吸进一楼那一大片的炙热熔岩中，并冒起阵阵高温热泡。

亚南·嘉兰的庞大身躯往下飞到六楼。

「这点程度的攻击要好好躲开啊！差一点就连『宙界之瞳』都要烧毁了。」

我感到一阵恐惧。

眼前的祸式方才所发动的，是化学炼成系咒式第七位阶「重灵子壳狱瞋焰霸」。

原本来说，能在拓扑空间中引发的核融合反应威力就已遭到限制，况且是个能放射出数千到数万度高温的禁忌咒式。

更可怕的是，就连达到十三层级，本职为化学炼成系咒式士的我，也需要数小时的准备时间才能发动，而且还要作好脑袋和神经系统被烧毁的觉悟，但是对方却在一瞬间就发动了这个禁忌咒式。

「咒式和演算能力的等级差太多了！」

「不过来吗？你们不是为了拯救这个人类城市，要来打倒我吗？」

亚南·嘉兰的鲜红色眼珠，望向伫立于钟楼墙边的我们。

但是没有一人能够动弹。

在场的，都是高达十二或十三层级的高位进攻型咒式士。

可是我们与大祸式的程度相差太多了。面对压倒性的战力差别，所有人和我都得出了同样的结论——绝对性的败北。

「你们不行动的话，就再一次置身于地狱业火中吧。」

亚南·嘉兰举起右手，掌心已经大半编好了「重灵子壳狱瞋焰霸」的庞大咒印组咒式。绝望的钩爪紧揪住心脏，忽然旁边有道人影街出。

我看见了吉吉那的背影，他将屠龙刀高举至肩头，飞跃至空中。

亚南·嘉兰抛出魏特斯的身躯，想阻止屠龙族战鬼的逼近。

屠龙刀一闪，将尸体子弹砍成两半。亚南·嘉兰和吉吉那，两者在空中交会。

藉由「空轮龟」的咒式，吉吉那从肩膀和脚掌生成喷射口，放射出压缩后的空气。他在半空中紧急煞车，以脚作为中心点向前空翻。亚南·嘉兰的手仅仅划破空气。吉吉那的回旋斩击却往大祸式的头部斩下。

面对出乎意料的攻击，亚南·嘉兰举高了双手仍是无法挡下刀刃。屠龙刀的冰冷刀身陷进骑士的脸庞！

「来得好！我就是在等像你这样的勇士！」

富含血青素的蓝色血液喷出，亚南·嘉兰仍是露出了骇人的笑容。吉吉那灌注了所有力量的刀刃，又更加陷进染成了一片蓝色的脸庞。

亚南·嘉兰身体一扭，将吉吉那连人带刀拖下。按着两名战鬼一同在钟塔的半空中往下坠落。

两人越过我们所在的楼层，看似要掉至最底部时，却又在空中掀开距离，站立于钟楼的半空中，彷佛那里有着肉眼不可见的地面一般。

我凝神注视。在钟楼的半空中，密布着许多细线。是亚南·嘉兰在坠落之时，发动了生物变化系咒式第二位阶的「蜘蛛丝」，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蜘蛛巢穴。

「来吧，这里就是我们的竞技场。」

亚南·嘉兰大声地宣告生死斗的开始。

「地狱的勇者们啊！来吧！」

在我左右方的拉尔豪金、伊吉和嘉贝菈发出勇猛的吶喊往前冲出。他们跳向悬浮于四楼半空的祸式，纷纷刺出魔杖剑。跟着众人的动作，吉吉那也在蜘蛛的巢穴上疾走。

上下左打、合计五柄魔杖剑袭来，亚南·嘉兰男爵完全不闪不避。

祸式仅是挡下了所有致命的攻击。

牠以巨斧挡下嘉贝菈的细剑，接着以厚盾弹开伊吉的双剑。举起三叉枪止住拉尔首家金的枪斧攻击，更以大剑格开吉吉那的巨刃。

看准进攻型咒式士们之间的空隙，我所编织的「电乖阎葬雷珠」的电浆弹窜向前方。在快要打中亚南·嘉兰时，却化成了一阵亮光和火花。有个六角形的光之组成式正保护着大祸式。

「等一下？」我不禁错愕。「我在这种距离偷袭你，你却让第五位阶的咒式完全无效化，你的结界到底有多强啊？」

「弓弩般的咒式简直无趣，而且无用。」

亚南·嘉兰承接了咒式剑士们的攻击，脚掌下的蜘蛛丝往下弯曲后又回复弹性。

他顺着反弹的力道，将巨斧、大剑、三叉枪和厚盾撞向四名咒式士。四人身上摆出鲜血和盔甲碎片，一个个朝四周飞出。

伊吉槛上钟楼的墙壁，拉尔豪金的背部猛然撞向二座支架，吉吉那则是被推向窗户，撞碎石材。

当嘉贝菈快要撞上墙壁时，我急忙移动身体将她整个接住。滚向一旁后，我侧身猛力撞上一座支架。怀中的嘉贝菈露出微笑。

「哎呀，真是出乎意料的温柔男子呢。」

嘉贝菈的右手肘和胸前的刀伤大量出血。

「不管怎么说，我似乎也出乎意料地运气很不好。」

我确认自己的肋骨和肋软骨已经断了四根。而且在滚倒的时候，我的侧腹附近又撞上了一个装置于支架土的灭火器。运气真是太背了！

我因为疼痛而发出呻吟，同时拉回视线。于钟塔内部互相交错的梁柱和支架上，吉吉那、拉尔豪金和伊吉都已经摆好战斗姿态。

不过每个人的鼻孔和嘴角都淌着鲜血。而吉吉那一次接一次地发动治疗咒式。

众人的视线紧盯着站在梁柱上的亚南·嘉兰，终于明白了大祸式为何拥有着令人不敢置信的防御能力。

自右肩和左肩长出的两条手臂，高举着拥有妖惑气息的漆黑大剑。自左侧腹下方长出的手上，则是拿着以恶鬼长相为图腾的盾牌。

而右侧腹长出的手腕，握着血红色的大斧。下腹部两侧长着第三对手臂，提着壮大到令人发毛的三叉枪。

亚南·嘉兰男爵长着六条如同节肢动物般的双关节手臂。六只手上各自拿着由咒式合成的异世界武器。

双眼、额头和脸颊上，合计共有六个复眼，全身覆盖着昆虫般的绿色甲壳。原本就已庞大的身躯，现在又大了一倍。看来「战之纺织者」这个别名与蜘蛛有关。

「只要拥有这个在『混沌派』中也为数不多的干涉结界，一般的咒式对我是没用的。」

对方的动作流畅地彷佛是个老练武人，架好六条手臂上的四个兵器。祸式武将抬起全副武装的脚尖，往前踏出一步。

「遵从祸式与人类斗争的古老法则，只凭刀枪和我来场血肉搏斗吧！」

装甲碎裂、衣服上满是鲜血的进攻型咒式士们怯地往四周散开。所有人在梁柱、支架和鹰架上奔驰、飞翔。我也重新握紧随杖剑继续进攻。

亚南·嘉兰男爵顾虑着我的戒指，因此并未使用远距离攻性咒式。乍看之下似乎对我方有利，但对方不使用咒式时，便张着有如铜墙铁壁的防御结界，比如妮多沃尔克使用恩尼基鲁德的力量时所发动的结界还要强大。

面对到南·嘉兰级的咒式干涉结界，我和嘉贝菈这类的后卫几乎毫无用武之地。换言之，只能如同对方所说的，以拥有咒力的魔杖剑直接攻击对方。

拉尔豪金、吉吉那和伊吉踩着敏捷的脚步逼近对手。接着，战之纺织者和疾奔而来的咒式士们终于互相交会。

吉吉那的屠龙刀和拉尔豪金的魔杖枪斧，接连发出雷速刺击和破城槌，但对手却更快地挥舞恶鬼之盾一一挡下，兵器撞击时发出铿锵声响。

亚南·嘉兰手上的大斧、三叉枪和大剑化为旋风，将屠龙刀和魔杖枪斧弹开或架开。

四处不断爆出火花，而进入刀剑轨道中的支架和梁柱一一被砍成碎片！

我的目光丝毫跟不上正与亚南·嘉兰对抗的咒式剑士们的动作。

咒式剑士们让刺激脑部神经细胞传达系统的活化蛋白激酶C开始活性化，找出能够合成ENH蛋白质的遗传因子。

另外，神经进行传导时，聚集在神经细胞内膜上的阴离子会跟着移动，因为极化效应造成不带电的区域转成负电，进而妨碍神经传达系统的传导速度。咒式剑士针对这点，重新制造出能让神经细胞内膜上的阴离子中性化的电压依赖性钙信道。就算是不具有跳跃传导功能的无髓神经，也能以秒速五十公尺的速度进行传、导，让神经传达速度加快为常人的数十倍。

亚南·嘉兰在咒式剑士们之间，扬起了速度惊人的利刃暴风。在银色闪光的乱舞中，我找出了能够切入攻击的那一瞬间。

我迅速切入后，一把大剑立即迎而劈来。吉吉那的屠龙刀将其弹间，一阵呼啸在我耳边响起。吉吉那弹开大剑后，三叉枪随即向他刺去，但拉尔豪金挺身以枪斧硬是接下这一枪。

在拉尔豪金骇人的臂力下，凶恶的三叉枪被硬生生格开。枪尖带着热气掠过我的浏海后，像劈开一张薄纸般贯穿了金属支架。

「你不行。」

吉吉那折下这一句话后，继续往前进。

这就是前锋咒式士们的世界。自刀剑暴风雨所支配，剎那时间感的世界！

亚南·嘉兰将三叉枪反转后，拉尔豪金再次以枪斧迎击，将对方的三叉枪压往下方。伊吉在拉尔豪金健壮的背上一蹬，跃向上空。青年屈起双脚，躲过向下方挥来的血色巨斧。接着又趁对方招式用老，蹬上伸直的斧头刀背，奋力挥落双剑，利刃顿时砍断亚南·嘉兰的头盔。

来不及阻挡这致命一击的祸式，举起第一对手臂，握紧的大剑如同水平瀑布般由右往左狠狠涌至。伊吉反射性地将双剑拉向右侧，接下狂暴的冲击波。

漆黑大剑粉碎了伊吉的右剑，接着削下他的右臂。速度丝毫未灭的刀身，眼看就要斩断亚尔利安人的颈项。

山盟黑巨剑与空气分子跨生剧烈摩擦，削断了伊吉的头发。拉尔豪金且时抓住了伊吉的脚，将他拉师大剑的死亡轨道。

几乎同时挥动的巨斧，在下一秒砍进拉尔豪金的肩口。重积层装甲彷佛纸张一般遭到粉碎，滩起鲜血。

亚南·嘉兰手中水平的大剑轨道又是一折，向拉尔豪金发出宛如落雷的一击，但屠龙刀挺身相迎。吉吉那将手按在刀背上，挡住异界的蛮力。刀与剑发出尖锐的金属碰撞声。

亚南·嘉兰的第二条右手臂一动，抡起大斧朝吉吉那露出空隙的腹部砍去。屠龙族利用弹开大剑的动作，往后方一跃。三叉枪毫不留情地再度追击，我和嘉贝菈刺出刀剑想阻止攻势，却被刚枪轻而易举地弹开。

枪尖直逼吉吉那。吉吉那发动生物强化系咒式第二位阶「骨硬盾」，让骨胶原纤维骨骼中的磷灰石和胶原迅速成长；他展开硬化后的骨之盾，接下三叉枪的强大冲击。

亚南·嘉兰的手腕一扭，三叉枪的枪尖陡地旋转，立时粉碎了骨之盾，连同甲壳盔甲和左臂一起贯穿。

当鲜血和盔甲碎片涨起时，吉吉那踢着自己制造出的盾牌，顺势向后倒纵。

吉吉那在退往后方的我和嘉贝菈身旁着地。拉尔豪金和伊吉也随后跟来。

不过一瞬间的攻防战，艾里达那最强的咒式剑士们满身疮痍。

「看来双剑伊吉，得改名孤剑伊吉才行了。」

伊吉疼痛地皱起脸笑道，赶到他身旁的嘉贝菈看见他右臂涌出的鲜血后，一脸凝重。

「……亏你还笑得出来。」

嘉贝菈在魔杖剑上发动电磁雷击系咒式第一位阶的「灼剑」。

「至少比在强制收容所遭到严刑拷打好啊。不然女人要是看了我的裸体，可能都会吓跑吧。」

「够了，别说话！」

嘉贝菈目光沉痛，将灼热的剑身压向伊吉右上臂的断面上。一阵令人作恶的气味飘散，断面炭化掉，强行止住了出血。

另一方面，吉吉那也身受重伤。三叉枪的那一击，让他的左臂和胸前的甲壳盔甲中不断涌出鲜血。

拉尔豪金也是伤势不轻，左肩口的出血已经染红了他全身的重积层盔甲。

当众人在治疗和重整阵容时，目光一刻也未从祸式身上移开。亚南·嘉兰并没有无谋地继续追击，而是重新架好自己的兵器。

蓝色血液自伊吉所劈开的头盔中涌出，流至下颚，再滴进他的甲壳盔甲胸前。红色的复眼兴致盎然地看着血液的流向。

「竟能让我受伤吗？真是愉快、太愉快啦！」

亚南·嘉兰敲打着四个武器，吶喊出勇猛的喜悦。

「就晚宴的猎物而言，真是太是够了。虽然对亚姆普拉很不好意思，但是那个咒式和『宙界之瞳』就自我接收啦！」

亚南·嘉兰的声音撼动了周遭的空气。我忍耐着气压，问向伙伴：

「吉吉那，那家伙的剑技程度如何？」

「至今遇到的祸式，都是超越三次元的生物，因此牠们都以高次元生物的压倒性力量和速度战斗。不过也仅止于此。」吉吉那淡淡地陈述事宜。「对上拥有同等身体能力的人类咒式剑士的高超剑技时，牠们根本不是对手。」

吉吉那脱向亚南·嘉兰的眼神，已认定对方是位强敌。

「然而，亚南·嘉兰不一样。就算在可以当作人类优势的剑技这块领域来看，他和咒式剑士相比一点也不逊色。我不知道牠作了哪些调整，虽然有些违反常理，但仍算是超一流的剑术和枪术。」

吉吉那的脸完全被自己的鲜血染红，此时正因为强敌的出现而散发出喜悦的光辉。也就是说，对方是个危险至极的敌人。

「要是远古的人类见到牠，可能还会以为牠是武神吧。」

真是至高无上的赞美词。

「这么说来，那个大祸式拥有比咒式剑士还强大的压倒性体力和不死身躯，处于绝对有利的情势啰。」

吉吉那对我的分析领首。

「为了推翻不利的情势，需要想点计谋呢。」

我开始思索。在咒式剑士的高速战斗中，只要制造出一瞬间的破绽就已是够。怎么做？有了！

「吉吉那、拉尔豪金、伊吉、嘉贝菈。我有个计谋，你们还能再战一次吗？」

我说完后，伊吉和嘉贝菈有些犹豫。不过之后众人便点了点头。

「你的人格不足以相信，不过无耻这一点倒是信得过。」

吉吉那一说完，所有人又再次用力点了点头。总觉得有点受伤，但我还是说出提案：「拉尔豪金，把雪茄给我。」

「雪茄？你想沉淀心情吗？」

「别问了，所有雪茄都给我吧！」

我接过拉尔豪金丢来的小箱子。我丢开箱子，将十几根雪茄握在左手中。

「作战很简单，就是一口气攻向他。我会让亚南·嘉兰产生一瞬间的破绽。」

不仅是拉尔豪金，众人都露出诧异的表情。

「没时间犹豫了！牠要来啰！」

亚南·嘉兰已经高举着武器往我们冲来，咒式剑士们也向前迎击。

我的咒式飞过剑士们冲刺的身影上方。化学炼成系咒式第三位阶「绯龙七咆」所形成的七道燃烧火焰，在亚南·嘉兰的结界前扩散，落至梁柱和支架的表面上，燃起熊熊烈火。我所掷出的雪茄也因激烈燃烧而窜起呛浓烟雾。

「卖弄小聪明的障眼法是没用的！」

视野遭到阻断的祸式，强行地突破火焰和烟雾冲来。同时咒式士们的剑群朝他攻去。

大剑、巨斧和三文枪一阵猛攻。屠龙刀接下大剑、三叉枪则与枪斧激烈撞击，发出铿锵巨响。

在楼阁内部燃烧的熊熊烈火，替几何学性的交错梁柱和支架增添了复杂的阴影。烈火像是神话中的章节，正照亮着殊死决斗的场景。

「愚蠢的家伙！」

猛然膨大的三叉枪朝我刺来，我立即用魔杖剑优尔加格开，但光是枪剑交会的冲击，就让我产生轻微的脑震荡。我在脚步往后退时还险些掉落梁柱，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

「谁是愚蚕的家伙啊！」

由于对方的结界，咒式的火焰开始慢慢消褪。回南·嘉兰震开烟雾，庞大的身躯清晰地浮现出来。

我往后退一大步，避开祸式的大剑突刺。

「我们可是背负着吉薇和一千两百条的人命，谁管你的战士游戏啊！」

听见我说的话，亚南·嘉兰深吸了一口气。祸式的武人身躯更加涨起，全身盈满愤怒。

「这里不是你这种软弱之辈该待的地方！这里可是神圣的剑矛制裁圣地！」

大祸式开始在梁架上狂奔，将满腔怒火化作直线突击。这时一只手候地扣住我的肩膀。我被一把拉开，替补上我位置的嘉贝菈提起尖剑迎击。亚南·嘉兰举起长臂，漆黑的大剑划破空气朝下猛辟刀，砍向女咒式士的脑袋。

嘉贝菈的身形一晃，进入祸式咒式干涉结界的范固后便完全消失。那是嘉贝菈利用电磁光学系咒式第二位阶「光幻体」，所制造出的立体光学影像幻觉。

亚南·嘉兰的身躯往左倾斜时，拉尔豪金立即攻向对方的侧身。不过三叉枪的枪尖和巨斧立刻加以迎击。拉尔豪金架开枪尖，避开大斧。

大祸式将大剑往横一辈后收四，完全不把拉尔豪金手肘部位的防御放在眼里，随即又往他的侧腹刺去。

致命的刀刃在侧腹的表面上激起火花后便静止不动。亚南·嘉兰的复眼闪过惊叹。

化学金属系咒式第六位阶的「重合钧微隗甲铠」，是指将锆、钛、镍、铜等金属，至少取用其中三种组成合金，将尺寸控制在一百奈米以下，以奈米为单位让粒律平均分布，形成一种远比一般金属拥有更高强度、韧度和耐蚀性的奈米金属。

全身罩着超金属灰盔甲的拉尔豪金，仿佛化身为一座难攻不破的城堡，甚至挡下了亚南·嘉兰的刀刃！

「全员突击！」

拉尔豪金的枪斧将亚南·嘉兰的大剑往上弹闭。

终于，由祸式手中的四具武器所形成的防御壁被打破，同时间迅疾如一颗子弹的华剑士伊吉飞出。

黑色巨剑连忙迎向朝自己欺近的伊吉，但是反击的速度迟了一秒。

尽管肩口遭到大剑划伤，伊吉仍是逮着空隙，将左手的魔杖剑砍入正在挥舞的盾牌内侧。剑刃货穿了左边第二条手臂，并将其破坏。亚南·嘉兰发出愤怒的咆哮，舞动血色立斧。伊肯放开魔杖剑后侧身往梁柱上一个翻滚躲开攻击。

电光般的三叉枪追击而来。一柄由买那散铁重咒合金制成的刀身刺出阻挡枪尖的攻击，两者交总发出尖锐的声响。

吉吉那让屠龙刀与三叉枪的枪尖继续纠缠，刚韧的手腕一转，将对方的兵器拉向支架，让枪尖深深刺进金属支柱里。

亚南·嘉兰发出怒吼，正想举起巨斧时，脸上却突然闪过了一抹痛楚。他的动作一瞬间出现停滞。

趁着这瞬间的空隙，吉吉那以刺在文架上的长枪柄作为支撑点，朝后空翻。左脚的脚尖在空中挖出一个由下至上的圆弧后听向亚南·嘉兰，但被他侧头避开。

在下一秒，吉吉附加的右脚尖已顺势踢中亚南·嘉兰侧头之后暴露的下颚。吉吉那继续往后空翻，然后着地。

祸式被踢碎的下颚喷出蓝色血液，他仍举起巨斧往横一扫。屠龙族立刻伏下压低身形，巨斧只是空虚地划过他的上空，最后砍进支架，卡在半空中。

亚南·嘉兰这次的巨斧挥击甚至无法砍碎支架，明显可知牠的速度和力量皆已下降。这是因为吉吉那的踢击引起脑震荡，但对于不习惯「肉体」的祸式而言，并无法明白这一点。

吉吉那反手一转，贾那散铁重咒合金的刀身沿着三叉枪的长柄往祸式滑行。刀身没入握着长柄的第三只右臂，立时将其一分为二。接着他跃上亚南·嘉兰的枪柄，当作支撑的平台。

吉吉那的利剑刺进亚南·嘉兰的胸口，粉碎厚重盔甲后一路往第一只左臂劈开！

蓝色血雨喷洒而下。此时拉尔豪金的枪斧画过地而激起蓝色火花，接着化为猛兽跃起。

巨汉的枪尖，与正要袭向吉吉那的巨斧互相冲撞。同时拉尔豪金在枪斧尖端所编织的化学全脑系咒式第三位阶「赫铔哭叫」发动了！金属还原热反应的三千度高温烈火，随着火花一同熔解了祸式的巨斧，连带烧毁了握着巨斧的第二条右臂！

趁此良机，吉吉那的刀身一翻，袭向亚南·嘉兰的颈部。

对方反手握着大剑防御着，屠龙刀却连同剑柄整个砍断。金属利牙咬碎亚南·嘉兰的颈动脉，血青素的鲜血拨出如雨，将吉吉那的美貌和身躯染成一片血蓝。

祸式的嘶吼顿时撼动了整座楼阁。

「了、了不起，人类之子啊……」

口中淌出大量鲜血的亚南·嘉兰，露出武者的笑容。

「虽然我不喜欢你，不过就同为武人而言，倒是也不讨厌。」

吉吉那抽回屠龙刀涅雷多后，回转式咒弹仓开始接连喷出火花，发动生物强化系咒式第五位阶的「钢刚鬼力臂法」。

将全身的强化筋肉都施加在着力点的剑柄上后，化为断头台的水平刀刃，站在亚南·嘉兰的颈部。以总颈动脉、左胸锁乳突肌、左僧帽肌、脊髓和大后头神经为中心，将身体左侧与右边相同却左右相反的组织一同切开！

复眼闪起一抹红色余光，亚南·嘉兰的头部飞向空中。到达拋物线的顶点后，开始坠落。

一边喷溅着青蓝色的鲜血，往钟楼的最底层坠落。

失去了头颅和好几只胳膊的巨人躯体，从各自的伤口断面中涌出蓝血，却仍在轰隆作响。魁梧身躯一震，想震开环绕住自己的咒式士们。

「还不死心啊！」

着地的伊吉已经失去右手，只有左手握着魔杖剑「左撇子雷格尔斯斯」的剑柄。剑柄中射出导线，卷住刺在亚南·嘉兰握着盾牌的第二条左臂上的刀身。

「首先是萌芽！」

发动咒式。在亚南·嘉兰颈部和手臂上的七个伤口中，产生了逆向的洪流。洪流丘相缠绕交会后，长出了七株茂盛的树枝。树枝的民端长何数百个花蕾。

伊吉展开咒式，身为祸式支配者的无首魁梧身躯一阵痉挛。

「那么，接下来要发挥生物生成系咒式第四位阶『死尸色鬼樱』的真正本领了！这可说是地狱的绿化运动！」

咒式植物的七株树枝开始吸取体液，亚南·嘉兰全身的血液悉数逆流而上。自伤口长出的树枝尖端，数量惊人的花蕾不停颤动，而后开出花朵。

尽是鲜艳的青、碧、蓝等颜色。

成千上万的偌大花瓣纷纷盛开。

吸取了亚南·嘉兰的血青素鲜血后，苍蓝的樱花带着梦幻的美感，灿烂地缤纷绽放。

自祸式伤口中长出的七株树枝开满了蓝色花朵，在楼阁中摇曳生姿。

面对这副世的之外的幽玄景色，我不禁默然伫立。

华剑士伊吉所施展的咒式，其实与外观呈现的美丽正好相反，是一种招来绝对死亡的狠毒咒式。

若是与伊吉打近身战，光是被他碰到就必死无疑。

「正是你喜欢的风雅死法呢。」

「少了点风来舞动花朵啦！」

嘉贝菈喊道，在魔杖剑的前端施展三重电磁光学系咒式第六位阶「煌光灼弩连闪射」，数十条流星光剑于是在空中飞舞。

以庞大热能为傲的光剑群，撞上力量减弱的干涉结界。比起红外线光，更能在近距离下发挥破坏力的硬X雷射光线，仅靠破坏力就将结界如同薄纸般贯穿。接着一一射向亚南·嘉兰的胸口、肩膀、手臂、腹部和大腿。

随着嘉贝菈左右摇动着魔杖剑，光剑群也纵横不分地四处扫射。

无情的硬X雷射光线不停飞舞，连同后方的支架和梁柱与祸式的躯体一同烧断。完全就像是在解体的景象。

摧毁其再生能力和不死身躯，压倒性的破坏。

无差别的杀戮，完全不管祸式的心脏和脑袋早掉在哪里。

炭化的断面才冒出一阵蒸气，数百片的肉块就接着掉向梁柱和支架。然着随着青色花瓣不断掉落，遭到解体的肉片也一一落入底层的黑暗中。

伊吉和嘉贝菈拉喘着气。两人手中魔杖剑的机关部位和刀身，冒出了硝烟和蒸气。

看见施展了我从未见过的传导咒式的伊吉，和一次就发动三重第六位阶高位咒式的嘉贝菈，我真的只能说神乎其技。

就咒式单纯的破坏力而言，是我略胜一筹，不过就咒式的独创性来说，我倒是远远比不上伊吉，和操控能力极佳的嘉贝菈。

华剑士伊育和光幻士嘉贝菈。真是堪称为拉尔豪金事务所双壁的高强进攻型咒式士组合。

我吐出一直屏住的呼吸。拉尔豪金拉起倒在地上的我。

「你是怎么让那个亚南·嘉兰停止动作的？」

「你是什么时候发动了毒气系咒式？不对啊，就算发动了也应该会被结界弹回吧？」

嘉贝菈提出疑惑。拉尔豪金的眼中浮现出理解的神采。

「原来如此，所以才用雪茄吗。」

「正是如此。」我的脸上应该挂着恶魔般的微笑吧。「雪茄叶中包含的尼古丁、氧化尼古丁、新烟碱等三十种以上的尼古丁系生物碱，在许久以前被当作是天然杀虫剂所使用。就连现在，还有一部分从事园艺的人会将烟草溶解于水中，当作是杀虫剂来用。」

我继续说明：

「我们或许只会觉得烟味很呛，但是蜘蛛类的呼吸器官，是由名为书肺的气道发展后所形成的原始器官。由于构造单纯，过滤空气中有害物质的能力相对较低。还不习惯现自世界肉体的亚南·嘉兰，就像是一个小婴儿突然吸了一大口烟一样吧。」

「没想到我以往的坏习惯竟然派上用场。」

拉尔豪金说完后，我点了点头。

「还有，由于这只是雪茄燃烧的单纯化学反应，亚南·嘉兰的咒式干涉结界才会无法辨识。我想大祸式的心思应该没细腻到连呼吸的空气都会进行筛选，果然被我猜对了。」

我自拉尔豪金的肩膀上移开，凭自己的力量站稳，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与寡言的亚南·嘉兰攀谈，让他大口呼吸，到此为止都在我的作战计划内。不过呢，这也只算是一种战斗的辅助。光靠你们的剑技似乎就能打倒对方了，我的作战其实也没什么太大意义。」

伊吉和嘉贝菈张着嘴巴。

「你总是在进行这种繁复琐碎的战斗计划吗？应该说，你有病吗？」

比起佩服，伊吉比较像是感到惊愕地发出疑问。下一秒，亚尔利安人的膝盖一软跪倒在梁柱上。接着一旁的嘉贝菈也靠着身后的支架慢慢滑下。

两人的脸色都十分苍白。

伊吉失去右臂，肩膀和心口都受到大剑重创。嘉贝菈自右臂到胸口也被横砍了一刀，血流不止。而且刚才的咒式三重发动，也让她的神经系统遭到破坏。

两人重伤的程度可以说是活着就堪称奇迹了。

拉尔豪金吐了口气。

「你们两个就留在这叫吧。接下来由我、嘉优斯和吉吉那处理。」

「怎么可以！」听见拉尔豪金的宣告，伊吉不禁大叫。他的表情和声音像是个不愿遭人抛下的小孩。「比起我，老爹你更倩赖那两个家伙吗！」

「伊吉，你冷静一点考虑情况！你的身体状况已经不能再战了。」

「不要！我要和拉尔豪金大叔一起撑到最后！就算父亲要舍弃孩子，孩子也不会舍弃父亲！」

伊吉的眼神十分认真，他扣下左手魔杖剑上的扳机，发动生物生成系咒式「万葛腕」。右臂的断面中窜出常春藤，藤蔓互相纠结。

藤蔓作出了一条连五根手指都具备的绿色右臂。伊吉高举假右手，在拉尔豪金面前故意似地灵活转动手指。

「这样子啊，我明白了。」

拉尔豪金背过身，伊吉立时放下心来，打算站起身子。下一秒，拉尔豪金旋风般地转过身躯，以魔杖枪斧的枪柄轻轻撞向伊吉的下颚。

巨汉的动作十分迅速，以厚实的手掌撑住伊吉失去意识的头，再温柔地将宛如陷入沉睡的伊吉放在嘉贝菈的膝盖上。嘉贝菈也细心地让伊吉躺好。

「从一出世就是个爱给人添麻烦的小子。」

拉尔豪金带着慈父般的眼神。

「嘉贝菈，伊吉就拜托妳了。」

「看来到这边已经是我们的极限了。」

嘉贝菈的发丝凌乱，露出虚弱的微笑。

「老身已经累的啦。剩下的就交给你们这帮腐败的魔障小子了，好好加油哟。」

这本该是个温馨的场面，但是嘉贝菈已经疲惫到性格开始转变，演出一句台词语气四段变化的惊人绝技。

看来把伊吉和嘉贝菈留在这里的判断十分正确。就算参加了下一场战斗，大概只能勉强施展一次攻击吧。而之后便无法再战。

「走吧。」

屠龙族战士出声后，我和拉尔豪金回过头。吉吉那已经站在钟楼的梁柱之上。

「还有一头怪物，在上面等着我们。」

吉吉那钢铁般的双瞳往上望去——

定在钟塔的最上层。

第二卷 第十一章 蛇的时限

心乃一个世界

将炼狱化为乐园、再轻易地将乐国燃烧殆尽

我所见的世界，和你所见的世界，是否为同一世界的确认方法

并不存在、也不能存在

赛瑟西卡·里弗戴特「冰国」皇历三九四年

无月之夜，坐落于夜空的群星们，闪烁着近乎残忍的清亮光芒。

彷佛一些历向地面的星空之下，荒凉的德力拉山脉泠咧地朝天高耸。

两名放逐者倒在大山石石的阴影处，又饿又渴，由于负伤和疲累而无法动弹。但是动不了的最大理由，是因为绝望。

「……雷、梅迪鸟、斯。」娜莉西雅的脸颊抵有坚硬的石地上，虚弱地发出话声：「再、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会死的。」

少女气若游丝，努力挤出字句：

「……我、死了、的话，吃了、我吧，至少、你要、活下、去。」

「别、说那种、蚕话！」

雷梅迪乌斯坐起身子激动反驳。然而青年的噪音中也已毫无力量。在雷梅迪乌斯的眼中看来，少女的面容上确已浮现出死兆。

「……才、不是、蚕话、呢。」此时娜莉西雅咳出一口带血的痰。她咬紧下唇，竭尽力气说道：「我、不过是个、什么也办不到的、小女孩，可是你、雷梅迪乌斯、你不一样。」

雷梅迪乌斯想爬近娜莉西雅，对方却拍起手制止他。

「……你、雷梅迪乌斯，是个能够拯救、乌鲁穆的、伟大博士、和战士。所以、你、不能死。」

「别胡说八道了！我、和杜伽塔不一样！人命、是没有贵贱的！我、和娜莉西雅一样、都是人类啊！」

寒冷的夜气侵人肺部，雷梅迪乌斯不住咳嗽。他忍耐着痛楚，继续说道：

「我、我们一定、会活着回去！然后、打倒、杜伽塔，让这个乌鲁穆、变成一个、和平善良、的国家。」

雷梅迪乌斯发出呻吟，绿色眼珠有向漆黑的夜空。彷佛像在反抗残酷的冰冷所形成的全面绝望，又接着说：

「然后、我们就会、拥有平凡、无趣又幸福、的人生。」

「……真、好呢。真要能、那样的话、就好了。」

原本早该干枯的泪水，自娜莉西雅的眼中化作一道水流淌下。泪如水流经满是鲜血和泥土的眼角后进入耳朵。雷梅迪乌斯抬头看着夜空，点了点头。

「一定、会有那一天的。所以、别再说、会死掉了！」

「……吶，雷、梅迪乌、斯。」

少女柔声呼唤。雷梅迪乌斯提不起劲地回过头。

趴伏在地的娜莉西雅，肿胀的右手往前伸直。由于拷问而被拔除了指甲的五指上，正握着尖锐的岩石。光是握着，锐利的断面就划破了手指，冒出血珠。

「娜莉西雅？」

雷梅迪乌斯困惑地叫唤，一股恶寒窜上青年的背脊。

「……雷、梅迪鸟斯，这是约定哦。你、一定要、拯救乌鲁穆。」少女的话声中带着决心和绝望。……让这个国家、变得、不会再出现、像我这样的、受害者。」

「娜莉西雅！」

雷梅迪乌斯终于明肉了娜莉西雅打算做什么，但是，自己濒临死亡的躯体却无法动弹。他的指尖和手臂拚命在岩石上攀爬，想阻止少女。

「我、非常、爱你！比世界上、的所有人还爱，比爱我自己、还一爱你！」

尽管雷梅迪乌斯无视于全身的剧痛想爬向少女，但娜莉西雅手上的锐利岩石和她那白皙颈项的距离之短，让他怎么也追不上。

雷梅迪乌斯悠长的悲恸，在群山之间回荡不已。

夜晚过去，白日来临。

接着白日不断流转，夕阳再度西下。

又一次迎来夜晚。

雷梅迪乌斯放声痛哭。他抱着娜莉西雅自己切断喉咙后的追骸，只是不断恸哭。泪水早已干涸，他只能从喉咙间咳出鲜血哭泣。

为什么像她这样善良的少女，非得迎接如此凄惨的死亡。

为何像杜伽塔那种不值得活着的存在，还苟活在这个世上？

他不停明这个无情的世界发出吶喊、大声质问。

德力拉山脉的冷风化为寒气呼啸吹来，冻结死者还有他自身的时间。

泪己枯竭，持续吶喊的喉咙也发不出声音了。抓向岩石、自己喉咙和脸庞的双手，指尖上都已不见指甲。

在曾经温文和蔼的雷梅迪乌斯脸上，仍然鲜明地残留着拷问的伤痕。他的神色远比伤痕还要凄凉。

空洞的绿色眼珠，凝视着怀中的少女尸骸。

「……娜莉西雅，我要……不，吾要在此将『我』埋葬！」

雷梅迪乌斯伸出形同柏木的手臂，探向少女的躯体。没有指甲的指尖缓缓解开粗糙衣服上的钮扣。

尚未发育完全的微隆乳房，和平坦的腹部暴露在夜气之中。

雷梅迪乌斯的五指爱怜地抚摸着娜莉西雅那因拷问和凌辱，而变得伤痕累累的肌肤。眼中燃着鬼火。接着雷梅迪乌斯的指尖戳进肌肤，使出力量将皮肤撕裂。

「然后，我一定会实现和妳的约定！」

黑血自雷梅迪乌斯的双眸中，如何泪水般淌下。

「时间还剩十三分钟吗？」

吉吉那打开屠龙刀涅雷多的回转式咒弹仓。掉起至金属阶梯上的空弹壳，敲击出铜管乐器般的音色。

「要在愚蠢祸式的脑袋上，插进贾那散铁重咒合金的刀身当装饰的话，这点时间很够用了。」

接着他将点二二口径的六发超大型咒弹一同装进弹仓内并上膛。

「正确的剩余时间，是十三分又四十五秒。」

我丢开空的咒弹仓，将新的弹仓装进魔杖剑优尔加的侧腹部位。

加上火药室内部的咒弹后，合计十三发的死神子弹正等待出场破坏一切。

「要将低能祸式打回成原子粉尘的话，这点时间就是够啦。」

「我真是服了你们的长舌。」

拉尔豪金的巨大手掌也拿着咒式弹头装进魔杖枪斧里，接着传来滑套上膛的声音。这是开始进攻的暗号。三名进攻型咒式士于是踏上前往楼阁最上层的阶梯。

步伐在天井的出口前停下，三人互相交换眼神后无语地点了点头。然后一口气冲出去，举起各自的魔杖剑转向四周。

钟塔内部的最上层，是一个让时钟运转的巨大机关房。

「哎呀呀，诸位进攻型咒式士，欢迎来到晚宴的最后一幕、雷梅迪乌斯的诅咒舞台。」

祸式亚姆普拉子爵充满戏谑意味的开场白，不知从何处洪亮地响起。同时传来一阵漫天巨响。

机关房开始高歌苏醒，伏于地面的机轴发出吱呀声，宣告生命重新跳动。

一个比人还大的齿轮，发出刺耳声响开始慢慢转动。而另一个比巨象还庞大的齿轮，也连动发出咆暐缓慢旋转。

各式各样大小的齿轮，有些往左、有些往右地缓缓运转，一同合唱出金属质地的音色。理应不再转动的钟塔此时开始重新运作。

「看来亚南·嘉兰男爵已遭诸位杀害。真是遗憾，这么一来得改为实行晚宴规章第九十三条才行吧。」

声音白其他方向传来，我们于是回头望去。一个机关房中最为庞大的齿轮，正画着壮阔的圆弧不停转动，而亚姆普拉正站在它的梯形齿尖上，随着转动的节拍交互踏着舞步。

「这个齿轮就好比是你们。」

大祸式穿着贵族和小丑两种风格的混搭服装，低头俯视我们。

「不管再怎么前进，结果还是停留在原始猴子的阶段。」

「谢谢你的忠告。那么，危险的玩具是藏在哪里？」

我丝毫不敢大意地握紧魔杖剑，开口询问。

「这是秘密——我是想这么回答，不过雷梅迪乌斯的咒式缚锁并没有限制到这种地步。」

亚姆普拉唱歌般地讥讽宣告。

「咒式弹头就在这座钟塔的某处。那么是在哪里呢？」

「我也有问题问你。」我举起戴着手套的右手，向牠展示无名指上的戒指。「这个『宇宙之瞳』是什么？你们祸式和龙族似乎都拚命地想得到它，为什么？」

祸式支配者的瞳孔如蛇一般收缩。

「告诉你，你也不懂吧，那是世界的钥匙。有它的话……」

「那么，给你吧！」

我粗鲁地丢出戒指。亚姆普拉吃了一惊，伸手想接住在空中画一出拋物线的戒指，我趁着这一瞬间，射出「电乖阅葬雷珠」的电浆弹。几乎能让原子核和电子电离的高热度弹丸命中亚姆普拉的胸口！

拉尔豪金跟着放出「曝轰蹂躏舞」，阵阵爆炸将齿轮炸成灰烬，烟雾四起。为了制造出这一瞬间的空隙，我想到丢出假戒指的策略，结果十分成功。虽然我们不知道亚姆普拉是如何瞬间移动，但以光速咒式出其不意攻击的话，对方肯定来不及反应。

当然，真正的戒指还戴在我手套里的右食指上。

发出轰隆声响的爆炸烟云散去。钟塔的墙壁上炸出了个大洞，光线霎时洒落，齿轮和机器碎片散落一地的画面浮现而出。

「真是个恶质的骗术呢。真不愧是嘉优斯会做的事。」

「不不，我可是一直都比吉吉那绅士多了。」

吉吉那用手搧开烟雾低喃，我立即回嘴。吉吉那的眼睛依旧紧盯着前方。

「没有问出咒式弹头的位置好吗？」

「反正弹头一定是在钟塔的屋顶上吧。亚姆普拉似乎就是喜欢这种老套的惯例。」

在我准备接话之时，我们咒式士的六只眼睛的亮起警戒的光芒。

「……假戒指吗？就连我也不禁慌了手脚啊。」

亚姆普拉站在我们身旁，察看着破坏狂风扫过后的景象。

吉吉那无声无息地旋过身，刀刃如匹练般朝小丑的头顶挥落！

接着刀身深深嵌入金属制的地板。

「居然如此大肆破坏，你们毫不尊敬自己的文化吗？」

在亚姆普拉的话声自我背后传来的同时，我回过身朝横一劈。

刀身逼近亚姆普拉的白皙右颊，然后虚无地划破空气。

「很好、很好，我非常明白了。」

我不禁失去平衡，一道红绿色的人影出现在左侧。是亚姆普拉交叉着手臂，将右手揖在尖细的下颚上站在那里。

「既然你们想同时进行愉悦的谈天和晚宴的跳舞，我就尊重你们贪心的选择吧。」

拉尔豪金和吉吉那毫无声息地欺近敌人。重战车和狂战士自左右两边夹攻。亚姆普拉仍旧交叉着手臂，纵往半空中避开。交迭的双脚化作水平的电光一闪。

他的右脚踏向拉尔豪金左肩，左脚踢向吉吉那右上臂装甲，两人顿时朝后飞出。

拉尔豪金的背部猛地撞上齿轮。吉吉那则是以套着装甲的五指抵在地面，减低向后飞去的速度，侧身打横在钟塔的支架旁停下。接着修长身躯一翻，吉吉那以低空轨道飞窜，举剑突刺，但是刀身却被亚姆普拉以白皙两掌扣住。

下半身着地后，吉吉那加重蛮力想将刀剑刺向敌人，但以两掌为中心点的亚姆普拉，在刀身上往前空翻。左右两脚张闻，如同电光般剪向吉吉那的头部！

吉吉那将头往后拍退避开。但祸式的脚尖只是微微掠过，已将伙伴的甲壳头盔粉碎。屠龙族的额头上拨出鲜血。

吉吉那翻滚逃开，但亚姆普拉的快脚又袭向他的腹部。拉尔豪金在半空中刺出枪斧挡下，强行止住踢势。

拉尔豪金的枪斧握柄如同闪光般反转，但亚姆普拉紧接着蹬向枪斧，朝后翻出。牠的双手抵在远方的地版上，呈头下脚上之姿着地，从他颠倒的唇瓣中，灵活探出蛇一般的蓝色舌头。

倒立的亚姆拉口拉交错着双手往前逼进，双脚快速旋转带起一阵残象。飞旋的双脚欺向拉尔豪金，霎时他的奈米合金装甲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音，内部的右大腿传出骨折声。

拉尔豪金藉由拉回枪斧的离心力，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亚姆普拉的回旋双脚落在地面上，转换成直线前进继续追击。

我发动「爆炸吼」，让暴风狂流冲进两人之间。亚姆普拉以极机警的反应找出暴风的安全上空范圈，纵身往上一跃。接着次音速的右踢击扫来，我低下了头躲开。

不过亚姆普拉藉由上半身在空中扭转的反作用力，让左脚紧接着袭来。我左上臂的肌肉因这一击而粉碎，骨头断裂！

接着落雷般的右脚又顺势朝我飞来，微微擦过了右锁骨，骨头却顿时惨遭震碎。我以骨折的肩膀为施力点，往旁一跃。

剧痛几乎让我的视野染红。我忍着疼痛，头也不回地放出「爆炸吼」，但感觉得到没有命中目标。

回过头，只看见小丑的背影在爆炸的上空翻转，飞跃而去。我和拉尔豪金射出「矛枪射」，但亚姆普拉已消失在钟塔的黑暗之中，只留下阵阵嘲笑声。

我们往钟塔中央的一个水平大齿轮聚集。

三人背对背组成一个圆阵，魔杖剑和视线朝向三个方位。杜绝死角，警戒周围。只有齿轮的吱呀声响回荡在空气中。我全身上下正发出无聋的哀号。

「真是超乎常识的体术。我们的剑击全都被闪开了。」

吉吉那不悦地道。我也只能说出颇不是滋味的感相心。

「真是远远凌驾于生物界限的惊人体术啊，连要碰到他的发梢都不可能。害我开始觉得亚南·嘉兰算是相当可爱了。」

「肌力非比寻常，他的攻击根本视装甲为无物。再加上瞬间移动，我们实在完全无法招架。」

「就算我的奈米金属铠甲挺得住，里面的肉体却受不了。」

竟然连健壮的拉尔豪金，进行推测的声音都带着痛苦。吉吉那跟着发出呻吟：

「而且，牠留下的见面体还真令人无法消受。」

「在我骨折的左上臂上，全面覆盖着灰色的硬质物体。在我注视的时候，石头还在继续增殖。

化学炼成系咒式第四位阶「石骸触肿掌」，会让中咒者的细胞膜中生成一种酵素，制造出silaffin蛋白质（硅漠中所含的一种特殊蛋白质，研究资料甚少，尚无中文译名。）的氧化硅素结晶。这是一种石化咒式，让硅酸沉淀于细胞膜中，最后珪酸质会取代全身细胞。右侧的拉尔豪金发出痛苦的呻吟，我转头望去。他的左肩装甲似乎在进行原理干涉，可以看见裸露在外的肌肤也和我一样产生石化现象。

一般人的话早就当场死亡。但由于我和拉尔豪金对咒式的抵抗力较强，又至少还拥有积层盔甲和咒式把抗宝珠等耐咒式装备，才会只有这点程度的石化。

麻烦的是，石化是藉由吸取中咒被害者的咒力而发动。因此只要施术者不撤回咒式，石化就会继续进行，因此这个咒式又称为咒式士杀手。

在发出闷哼，当场跪坐在地。造成一波更剧烈的痛楚，压过了骨折的疼痛。

从我裂开的上衣缝隙间，可以看见从右锁骨到肩膀的皮肤都已经溶解，甚至都能窥见血红色的三角肌和大胸肌，而且上头也还冒着血泡，持续侵蚀肌肉。

右方的吉吉那情况更糟。

右手肘以上的皮的已经坏死，溃烂的肌眉不停淌下鲜血。带血的皮肤也自上臂肌和上臂二头肌崩落，掉至地面。

生物强化系咒式第二位阶的「浴髑解蚀牙」，会制造出含有蛇毒的金属蛋白醋，是一种会破坏血管基底层的致命毒咒。另外生成的凝血酪酵素，也会让血液中的凝血因子活性化，使血管内引发细微的凝固。因此同时也是种耗尽凝血因子，让人无法止血的出血毒咒式。

吉吉那在自己和我身上发动生物强化系咒式第三位阶的「对抗蛋坏」。

这个咒式会合成人体中原有的蛋白酶抑制剂，阻挡蛋内酶类的分解作用，和缓侵蚀的速度。同时另外合成的镇痛剂，也缓和了我身上那种几乎快痛不欲生的剧痛。

那两个毒咒式一旦成功发动，它们就会吸取中咒者本人的咒力继续发挥咒效。因此就算能以对抗咒式缓和侵蚀，也无法彻底治疗。

「看来亚姆普拉的左手左脚、右手右脚，都各自永久性地发动着石化和剧毒咒式呢。」

听见拉尔豪金的冷静分析，我只能干笑数声。吉吉那也一样。

「要是被牠中间那颗头咬中，或许出乎意料会有安产的效果喔。」

「下次有空时，拿吉吉那试试吧。」

我的脉搏紊乱、呼吸急促，却仍旧忍不住回嘴。小丑的身影一跃而出。

「来吧，各位，没时间了。再十一分钟小小的死神们就要飞出来啦。」

「正确来说，是十分又十四秒！」

我一边怒吼一边朝声音的方向放出「雷霆鞭」。

有着百万伏特的雷电蛇鞭在齿轮表面上弹起，亚姆普拉轻松躲过，电光只在一瞬间照亮了他的脚尖。

「别靠近亚姆普拉！近身战太危险了！」

我和拉尔豪金不断轰炸出「爆炸吼」的咒式。三硝基甲苯炸药的怒吼和咆哮在四周猛烈响起，不断破坏齿轮和铁管，炸碎支架和机械。

「那么，我要过去啰！」

亚姆普拉嘲弄似的话声一出，拉尔豪金立即高速反应。他迅疾地将魔杖枪斧往上空突刺。

在枪尖前方的空间中，出现一道绿色身影。是亚姆普拉的脸孔。看来敌人原本打算瞬间移动后，再进行垂直落下攻击。

「就知道你会瞄准没有死角的圆阵攻击！」

魔杖枪斧加德雷德的枪尖迸射出深灰色疾流，亚姆普拉还挂着半月形的笑容，但下一秒脸部和全身都遭到贯穿。藉由化学金属系咒式第三位阶「錣磔监狱」所产社更的众多钛合金枪矛，将祸式钉在天花板上。惨遭酷刑的亚姆普拉面向地面，在天花板上扭动身躯。

从贯穿了祸式身体的枪矛中，又喷出了无数的尖刺与长剑。形成一个金属荆棘的牢笼，将亚姆普拉严密固定住！

「就算你想使出原理不明的高速移动，只要用牢笼困住了你，接下来就只要把你打成烂泥就行了！」

我双重展开化学金属系第四位阶「锻淀鎗弹枪」，发射。碳化钨制的炮弹随即飞出。战车炮弹连同整个合金牢笼一起炸碎亚姆普拉的身躯，就连他背后的坚硬石造天花板也被炸飞！

瓦砾和粉尘不断落下，我们打横翻滚避开。

在我滚向一旁时，正好看见巨大的瓦砾群往我落下。吉吉那以右手抄起我的身体，人类大小般的众多瓦砾霎时砸向他穿着甲壳盔甲的背部。

但是下一秒，瓦砾全都化为了数十个碎片落至脚逞。

原来是吉吉那在背部发动了生物变化系咒式第二位阶的「尖角岭」。背上由强化角质和合金骨骼所形成的数十个刀锋，切碎了岩石避免直接受到冲击。

「可别对我的魅力发情喔。」

「你就只会说这点程度的挖苦吗。平常令人想将你碎尸万段的腐败魅力跑哪去啦？」

吉吉那扬起美姬般的嘴角，放开抱住我的手。我将左手抵在瓦砾上，却无法起身。伤势过重，对于脆弱的我来说，体力已快到极限。

「你这种软弱真会给人添麻烦啊。你如果是屠龙族人，早该羞愧地自尽身亡了。」

吉吉那拿起屠龙刀插进我的右边腋下，硬是让我站起来。

我正想发牢骚时，抬头却看见吉吉那的美貌也正因痛楚而扭曲。

绝对不表现出软弱、自尊心甚强的屠龙族人，看来也逼近界限。剧毒的咒式似乎已开始侵蚀全身。

在漫天粉尘的另外一端，拉尔豪家金站起身子。全副武装的兰多库巨汉，在这种天花板崩塌的程度之下自是毫发无伤，不过由于石化的进行，看来也是呼吸困难。

我自己也是在石化和剧霉的双重袭击之下，几乎失去意识。三个人若是不尽早接受咒式医师的治疗，生命都有危险。

「牠跟弹头一起被炸飞了吗？」

拉尔豪金呼吸急促地说道，我环顾四周。钟塔的天花板遭到爆破，能看见外头的蓝天，四面墙壁也崩毁地几乎只剩下支架。

众多齿轮和机器由于粉尘而覆上了一层雪白，另一端可以望见艾里达那的街道远景。这时竟涌出了连自己也感到莫名的感慨。

「虽然已经破坏了弹头可能所在的屋顶，不过搞不好弹头藏在钟塔的机器堆里。」我眺望天花板上开的大洞，如此推测。「没时间找了。直接完全破坏剩下的屋顶和弹头比较快吧。」

我开始多重发动「曝轰蹂躏舞」。

这时白天花板上的大洞中，掉下了某个物体。是被炮弹炸碎，只残存下半身的亚姆普拉。但是那个下半身，却落在奇迹一般持续运转的齿轮上。

这是今天，不晓得第几次的惊愕窜过了我们的背脊。

接着下半身的脚草在转动中的齿轮齿尖上着地，丧失了上半身的亚姆普拉，双脚与之前一样开始踏起舞步。

「真是过分啊。这么一来就不能享用美味的菜肴了。」

明明只残存着腰部以下的躯体，亚姆普拉不知是自何处发声，嘲弄似地说道。接着他以右脚为轴心原地旋转，面向前方。上半身已经完全恢惺成原来的模样。

「好了，新作亚姆普拉。比起之前的成品，华丽度竟然是原来的一·四六倍！」

祸式支配者扬手往前一画，如同小丑般鞠躬行礼。

亚姆普拉的左半脸戴着石面具，小丑装也变成了更加刺眼的亮绿和鲜红色。看来这副模样更近似于原本的亚姆普拉吧。

「超再生能力吗？」

「不对，我们根本无法看清他的再生过程。总之，对方的移动并不只是一种超高速移动。」

吉吉那和拉尔豪金的推测声中夹杂着焦躁。这时我终于明白了亚姆普拉瞬间移动能力的真面目。

「混账！亚姆普拉连续使用了『躯位相换转送移』！」

我说出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

「那家伙的瞬间移动能力，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数理量子系咒式第七位阶的『躯位相换转送移』。那家伙用环状抑制力场包覆住自己的身体，让身体信息化、非物质化，直到形成量子的阶段。由抑制力场包住自己的躯体后，引导自己进人电子和质子等的而关于粒子阶段，分解后变换成一种波动。」

我继续陈述最糟的事实。

「藉由演算光和电磁波的故动转移，并转送情报和物质被动，让原坐标和转移点能够相对连作。综合来说，就是一种藉由咒式让自己再生的瞬间移动法。」

「真是疯了。」

吉吉那一脸无奈。

「这个咒式的原理类似于通讯装置，就是利用电波传送情报，在另一端的听筒中重现对话。同样的原理，原本的自己和传送之后的自己，虽然拥有完全相同的记忆和躯体，但其实是不同一个人。」

「就如同蛇不断蜕皮，重复替换新的肉体一样。也就是说，你是蛇的化身吗？」

吉吉那的屠龙刀指向亚姆普拉。

「正确、正确。答得真好。」

亚姆普拉吐出分岔的蓝色古尖，咧嘴一笑。确认完毕的吉吉那只能苦笑。

「蜘蛛与蛇，若是看见其中一种，几乎所有人类都会抱持着生理上的厌恶感，但是两种一同出现时，倒还真有亲切感。」

「我只觉得，穿着铠甲的亚南·嘉兰是近身战斗型，亚姆普拉则是高速移动型的祸式。」我感觉得出自己的话声中接有绝望的音色。「我本来推测后者比前者好应付，看来我大错特错。」

「亚南·嘉兰男爵的超强结界防御力和近身战斗能力，确实十分强悍。然而，只要集结了高超的咒式剑士就能将牠打倒。」

吉吉那冷静地分析。

「但是亚姆普拉子爵，就算聚集了一整个军团也束手无策。面对能以光速移动的异世界子爵，甚至不可能以剑或咒式触碰到牠。」

「那你们说，怎样的咒式才能逮到那头大祸式？」

拉尔豪金的话语在钟塔中空灵回响。拉尔豪金所出的题目，真是太过沉重。

「此时又一个问题，出乎意料能够战胜亚姆普拉的方法是？」

针对我的问题，吉吉那立即回答：

「只能叫红头发的或者戴眼镜的人，让亚姆普拉吃下去后再从内部破坏吧。」

「符合那些条件的，现场似乎就以有我一个了。而且这还是石器时代儿童电影里的解决方法。」

「那么你的回答是？」

我的呼吸声变得近乎呻吟，仍勉强做出间应

「若是不被『胜利』这等渺小言语所困，把来世也考虑进去的话，在悠久历史的审判中，一定是品德会获胜。」

「只不过我们现在就会死在这里，这点可是个大问题。」

吉吉那的反驳完全正确。已经无计可施的我，呼吸变得更加急促，不禁单膝跪抵在地，接着一阵咳嗽吐出鲜血。

石化已经来到肺部上层，剧毒开始摧毁全身的血液细胞。

拉尔豪金想扶起我时，自己的巨大身躯也是一晃。他将魔杖枪斧插进地面，倚着武器以免自己倒下。

身旁的吉吉那也是单膝倚地，不让自己身体倒下。发出呻吟的同时，造型完美的红唇中逸出鲜血，染红了他的胸前。

亚姆普拉的可怖咒式，正在夺取所有人的性命。

即使被推往黑暗的绝望深渊，众人还是高举着魔杖剑指向祸式。但是刀尖不停颤抖，意识开始模糊。

视线因为剧痛而开始闪烁不清，此时我的眼角瞥见了一个蠕动的物体。

自钟塔的楼梯中现身的，是亚南·嘉兰那张拥有复眼的脸孔。

异界的支配者自头部的断面中长出了蜘蛛的八只脚，看来是只凭着头颅一路从楼下攀爬上来。

「哎呀、哎呀，亚南·嘉兰男爵。真是惊人的执念啊，你没事吗？」

亚姆普拉瞬间移动后，站在只剩下一颗头的同胞身旁。

亚南·嘉兰的红色复眼忽明忽暗，神色中尽是痛苦。

「我、已经、不行了，脑部机能、有、七十八·四五%、都已、消失，再生、咒力、也用尽了。」

蜘蛛的嘴角中，吐出蓝色鲜血和凌乱的字句。

「根、根据、晚宴、规章第九十三条、附注第十二项、把、把我……」

正想趁机发动咒式攻击的我们，听见接下来的话语后都不禁陡然停下。

「把我、吃了吧……」

「虽然是原先未预料到的情况，不过我就遵从最初的规定吧。」

亚姆普拉伸出右手拿起只剩下一颗头颅的同胞。接着蛇之子由张大红唇，嘴角两端直直裂至耳朵前方。

亚姆普拉将头向后仰，直至碰到背部为止，脸上出现了一个区大洞穴般的口腔。按着牠从亚南·嘉兰的头顶开始吞下。

亚姆普拉的喉咙因为同族头颅的经过而涨成一个国球，接着腹部像是满月般突起。下一秒，又回复成原本的平坦腹部。

当惊愕平复之后，一种无法接受的感觉梗在我的喉间。

「……你这混账，居然吃了同伴，你疯了吗？」

「你们人类不也都是同类同胞在互相残杀吗？」亚姆普拉灵活舞动蓝色长舌，笑着说道：

「在这个富饶的哲贝伦龙皇园中，为了让你能呼吸存活，就定会出现贫穷的国家——例加乌鲁穆共和国，财富都被龙皇国卷走，结果有人因此饿死街头。这也算是一种同族残杀啊。」

面对亚姆普拉所点出的事实，无人能够反驳。

「我们祸式才不会做那么没效率的事。我会吸收亚南·嘉兰所有的信息，并将其彻底运用。我昨天看了你们人类演的戏剧，扭头也这么说：『死去的他，仍然活在我的心中』。我认为我和亚南·嘉兰的作法比人类正确。」

这时亚姆普拉的蛇眼中绽出强烈的光芒。

「若是为了从即将灭亡的世界中，拯救我族的同胞移来此地，我也会乐意献出自己的躯体。比起自己的存亡，种族的全体信息存亡更为重要。」

我、不，是所有人都感到一阵不寒而栗。祸式实在是太过异常了。

转移咒式也好、经由共食而传达信息也好，祸式们完全不拘泥于自己的同一性或是连续性。

祸式是种多对一的精辟算式，众多祸式都会朝着唯一的目标前进，并且能够互相补足。

这不正是远远凌驾于人类的终极生命体吗。

无论是龙还是祸式，都令人不禁觉得他们是远比人额高等的存在。

在我的思绪因痛苦而朦胧时，亚姆普拉以若有所思的眼神望向远方。

「从这个观点看来，我倒是挺尊敬那个雷梅迪乌斯。」

大祸式的双眼眺望着通往远方艾里达那的街道。

「他也是透过吞食心爱的少女，因而继承了她伟大的遗志。虽然我还是觉得这样效率颇差，但是憎恨和复仇的信息量却是呈等比级数地大增。」

亚姆普拉的视线调回我们身上。

「不过，正如同我们无法理解你们一样，你们也无法理解我们。那两个作为媒介有唤出我和亚南·嘉兰的人类——纳吉库和奈巴洛也一样。为何这么想诛杀同族，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

蛇的询问目光十分认真。

「为何只是因为民族或信念不同，同胞之间就要互相残杀？为何在救助苦于饥饿的同胞之前，是先拼命地争取家畜或动物的权利？为何雷梅迪乌斯为了拯救乌鲁穆的人们，就要多去哲贝伦咒式士们的性命？这样的不等式真是难以理解。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祸式支配者的逼问目光笔直射来。但是，我无法给予任何答案。

「够了，别再拖延时间了吧。」

我忍着剧痛，回以一记笑容。

「无论如何，都是我们会赢。只要让亚南·嘉兰的结界消失，从内部连同天花板和咒式弹头一起炸飞就好了。」

在我的左右两边，吉吉那和拉尔豪金高举屠龙刀和魔杖枪斧，一步步向后退。接着就只剩由我放出咒式，一切就宣告终结。拥有蛇眼的亚姆普拉发出嗤笑。

「你们太小看雷梅迪乌斯了。恶意之龙现在才要下出将军的一手！」

亚姆普拉敞开双手咧嘴大笑，指尖往自己的胸膛正中央插入。我们不禁浑身一僵，看着眼前的他做出诡谲的行动。

富含血青素的蓝血喷起，祸式接着将自己的大胸肌和肋骨一同件左右扳开。

肌肉和骨骼碎裂，从醒目的蓝色肺部和心脏当中，可以窥见一个漆黑的球体。

「藉由与亚南·嘉兰同化，我已经凑齐了咒式弹头的发动条件，还有咒式士们的咒力和生物信息。」

球体挤向前方，闪动着蓝血光泽的黑色表皮逐渐往外伸出。

「完成与雷梅迪乌斯订下的承诺，『秩序派』的愿望便将得以实现。」

自胸口中，一个令人发毛的黑色圆筒物体总算完全显现出来。近距离咒式弹头的大小，甚至等同于一个人类的身高。

「来吧，时间到了。死神们将飞翔而出，高举黑掌覆盖拉兹耶尔岛。」

我、吉吉那和拉尔豪金此时终于回过神来，开始往前冲刺。弹头正从尾部喷射出红莲般的火焰，亚姆普拉笼罩在喷射的火焰之中，放声大笑。

我们改变狂奔的轨道，钻过钟塔中齿轮的缝隙，追向已经飞窜而出的弹头。

亚姆普拉蓦地瞬间移动，挡住我的去路。大祸式很快地朝我劈出一记手刀，吉吉那随即从一旁刺出屠龙刀迎击，一阵鲜红火花跳起。

我和拉尔豪金快速飞越吉吉那和亚姆普拉两人身旁，一边编织咒式，一边苦追死神弹头。

魔杖剑优尔加的尖端激射出「电乖阅葬雷珠」的电浆弹。但高速的电浆弹只是擦过猛然加速的弹头尾部，最后炸碎钟塔的地板。由于太过心急，我无法完全掌握弹头的加速情况。

弹头往上飞离钟塔的地面，奔向艾里达那的蓝天之中。在弹头的另一端，可以看见蔚蓝的奥利耶拉尔大河。

「休想得逞！」

追着弹头飞翔的轨道，一股灰色疾流射出。银线群冲向弹头尾部，一把攫住！捕获了弹头的，是「錣磔监狱」的铁网。拉尔豪金以左手紧紧抓住魔杖枪斧前端所生成的金属网格。

弹头的惊人推进力，正与拉尔豪金的超强臂力互相拉扯。巨汉的左手护具震碎，鲜血喷出，但双脚仍深深陷进钟塔的地面中。

「这座艾里达那是我们的城镇，我不会让任何一个人死在弹头之下！」

善良巨汉的背肌力战胜了死神的翅膀。虽然速度缓慢，但弹头正确实地从空中被拉回至钟塔。

眼前拉尔豪金的侧脸，有着近乎神圣的勇猛。

所谓的真正进攻型咒式士，就是指拉尔豪金这样的人吧。

当我正打算再次发动电浆弹攻击弹头时，巨汉的厚唇中吐出鲜血。穿着奈米金属重积层盔甲的硕壮背上，五只指尖霍然贯出。指尖粉碎了巨汉的血肉，而且手指上还缠绕着火焰。

拉尔豪金缓缓向前倾倒，从他的手臂下，一只带有超高热电浆火焰的手掌向上抽起。手掌的源头，是带着蛇类笑容的亚姆普拉。

「我也是很拚命的哦。要是弹头被挡下来，我族的心愿就无法实现了。」

下一秒，亚姆普拉的表情转为惊愕。因为尽管心脏遭到刺穿，拉尔豪金仍是紧紧抓住铁网。

「嘉优斯、快！」

拉尔豪金的口中喷出鲜血和怒吼。同时亚姆普拉瞬间移动至我的腰前，瞄准我的心脏刺出迅疾的手刀。我探出左手以小丑帽为施力点，飞越祸式上空。

既然已经知道对方会瞄准心脏攻击，我也能够躲开。

我往前飞跃空翻。身体切进支撑着铁锁的巨汉左侧，同时从腰后抽出魔杖剑「赎罪者马古那斯」，放射出从开始一直编织到现在的化学炼成系咒式第七位阶「重灵子壳狱瞋焰霸」！

一阵强烈的爆炸光芒在艾里达那的上空疾冲而出。瞬间追上开始启动的弹头，袭向金属弹壳和死神咒式。

由「重灵子壳狱瞋焰霸」所形成的破坏神之刃，为了让弹头还原至原子和基本粒子的状态，正划破艾里达那的上空呼啸而去！

顿时，辐射热化作一阵狂风扫过钟塔。同时，神经系统遭到烧断的剧痛从右手直冲向脑门。我维持着单膝及地的射击姿势，发出呻吟。

我甚至无法握住刀身正冒着蒸气的马古那斯，任它掉落在地，激起一阵铿锵巨响。魔杖短剑落地的振动声与我的神经产生共鸣，让我不禁又痛苦地低叫出声。

讽刺的是，因为靠着雷梅迪乌斯的装备，我才不至于昏厥。但是，石化、剧毒、骨折加刀伤，还有神经系统与脑部的过度负荷，让我的身心已达极限。

「干得还不错嘛，嘉优斯……」

「拉尔豪金都已经拖住目标让它减速了，怎么可能还打不……」

我从未仔细看过父亲那张满是风霜的脸孔。

但是，当我还是个小孩时，曾为了自认的正义而与人大吵一架，那时抚摸着我紧紧低下的头的父亲，表情也和眼前这个人一样吗？

拉尔豪金带着温柔无比的神情，身躯慢慢倾斜，如同一个巨塔崩毁般往后倒去。

「拉尔……！」

仰躺在地的拉尔豪金，脸上挂着已经完成一切任务的满是笑容。

光只会动一张嘴的人，这世上多得数不清。

但是拉尔豪金一定会以行动、以自己的宽大背影，证明他所说的话。

只因这里是自己居住的城镇，因此他不惜牺牲性命来拯救毫不熟识的陌生人，这是何等高贵的灵魂。

既是男人也是丈夫，既是父亲也是进攻型咒式士，一个善尽所有责任的人类。

我不知道还有哪个进攻型咒式士比他还伟大。我也不认识其他比他更温柔的男子。

为何我总是一直顶撞拉尔豪金呢。

恐怕我只是一面对这个与我完全相反的男人时，就忍不住会像个任性小孩一样反驳他的正直和崇高气质吧。

我强忍住几欲从双瞳中奔出的热烫液体，对死者宣誓：

「我会负起所有责任，撑起你的事务所！绝不让它令伟大的拉尔豪金之名蒙羞！」我转过身，对亚姆普拉露出得意的笑容。

「是我们赢了！晚宴和雷梅迪乌斯的复仇宣告失败！」

然而，坐在齿轮上俯视我们的亚姆普拉，喉间只是发出了一阵咕哝声，接着又立即出声嘲笑。

「就连这一点，也是在雷梅迪乌斯的预测范围内。他从一开始就是设定，不管我和亚南·嘉兰谁成为晚宴的优胜者都没关系。」

蛇的瞳孔快地收缩。

「亚南·嘉兰传承给我的咒式弹头已经消失了。那么，我自己的那颗咒式弹头又跑去哪了呢？」

面露讥讽的亚姆普拉身后，窜出一道火焰。一个漆黑的弹头正往我们的反方向——拉兹耶尔鸟飞去！

「还有一发？」

雷梅迪乌斯的确自武器商人珀鲁穆威那里购置了两颗咒式弹头。而且他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拉兹耶尔岛。由于我们拚命地阻止弹头，却忘了注意岛的所在方向！

吉吉那拔足狂奔，从背后抱起我的身体往前冲刺。他如同箭矢一般穿过齿轮和瓦砾之间，毫不犹豫地自钟塔的边缘纵身一跳。

在重力加速度之下往下坠落时，我感觉得到自己的尾椎快要与我自己分家。吉吉那的两边肩胛骨中喷出左右各一对强化骨骼，表面开始覆盖一层如同涟漪般的黑羽。

生成的羽翼攫住大气，产生窜升力。

吉吉那发动了生物变化系咒式第二位阶「黑翼翅」，背土长出一对巨大的黑色翅膀，抱着我在艾里达那的空中飞行。

下方飞射的弹头，此时进入第二阶段的加速。它的速度加快，开始转进上升轨道。吉吉那见状也三重展开生物变化系咒式第二位阶「空轮龟」，盘问背部全都形成了喷射口，喷发出猛烈压缩过后的空气，急边让速度和高度攀升。

一瞬间，塞比提亚纪念公园就掠过眼下，两人来到奥利耶拉尔大河的上方。

就算神经系统烧断、脑袋煮沸，我也要消灭弹头。

「绝不让你们杀了吉薇！」

我压下脑部烧灼的疼痛射出「雷霆鞭」，但没能打中弹头。弹头接着突然下降，紧邻着水面往前飞窜。

化为黑天使的吉吉那也紧急下降，跟在仰头后颤。

顿时风压所形成的冲击波撞向奥利耶拉尔大河的水面，阵阵水帘在我们高速飞翔的后方不断掀起。

「嘉优斯，我先说好，我撑不久。」

「我知道。」

吉吉那身上羽翼和喷射口的底部不断混出鲜血，在背后的半空中形成一条鲜红的彩带。

即使变化系也算是生物系的一类，但太过偏重于强化系的吉吉那对这一门不甚擅长。更何况「空轮龟」的咒式本是用以控制人体飞于空中时的姿势，他却为了飞行硬是三重发动了「空轮龟」。就算是具备散热系统的机翼，也无法完全解决喷射压缩空气时所产生的过大负荷。

若撇除发动于自己肉体上的永久性基础咒式不算，从没听过有哪个进攻型咒式士能一次发动四重咒式。就算吉吉那身体和神经系统再怎么强健，也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我若是不一次解决，就会演变成与吉吉那一起殉情自杀，这可堪称搞史上最糟的死法了。

「你有办法阻止亚姆普拉和弹头吗？」

「只能赌一赌了！」

在我们将注意力调向前方的瞬间，原本飞在一旁、与我和吉吉那并行的了亚姆普拉骤然消失。

接着亚姆普拉出现在前方，又再一次消失。然后又出现在更前方，小丑服一翻，朝向我们飞来。瞬间移动是违规的吧。

我们两人与亚姆普拉在空中交错。吉吉那屠龙刀涅雷多的刀身，和祸式双手的指甲撞出绯红的火花，然后分开。

虽然我们持续在空中进行追逐战，却一直追不上弹头。我可以看见郡警的船只正散落在前方的蓝色河面上。接着更前方，能够看见微笑的绿色树林和白色墙面。

拉兹耶尔岛已逐渐逼近。

在视线前方，亚姆普拉又瞬间移动。他的身形猛然切换位置，如同子弹一般朝我们撞来。吉吉那立即作出反应，抬起屠龙刀刺向亚姆普拉的脸部，但是金属声响起的同时刀也急遽停下。一阵冲击令我和吉吉那不禁退向后方。

挡下吉吉那屠龙刀的，是蛇口中的书牙。

随着大祸式扬起微笑，他的双手也贯进我的腹部。

一种肝脏和肾脏被人把玩的感觉和剧痛，让我的眼前顿时一片空白。

「这阵叫声真是如同少女一般可爱呢。」

亚姆普拉咬着吉吉那的刀刃，发出戏谑的笑声。我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禁发出了惨叫。

石化和剧毒的咒式瞬间发动，逐渐毁坏我的内脏。

吉吉那的长腿踢向亚姆普拉的下颚，后者的下颚骨立即粉碎。同时敌人的双手自我的腹腔中抽出，那种触觉令我打了个冷颤。

亚姆普拉放开屠龙刀后，吉吉那立刻举刀追击，但刀身只是画破了对方移动后的空气。

「嘉优斯、你还活着吗？」

吉吉那强硬的话语自远方传来，我勉强拉回意识。

「太、太糟了。我能明白遭到强奸的女人的心情了。」

我以右手压住伤口，却看见桃色的小肠因为腹压而掉了出来。

「如果有人变成这样还不会哭，快告诉我是谁，我和他交换一下。」

「这可是珍贵的体验啊。不过，若是发动治疗咒式我们就会掉下去。先撑着点！」

说完后，吉吉那的手就覆在我的手上压住腹部。虽说是为了抑止内脏流出，但是阵阵剧痛仍是不停袭来。

「你、你小力一点！我、我痛得都快晕倒了！」

「牠又来了！」

扬声大喊的同时，吉吉那在空中翻转。亚姆普拉正背对着蓝天，犹如猛禽一般垂直朝我们展开攻击。

吉吉那挥出屠龙刀，接下对方的超强力踢击。这时吉吉那按压着我的内脏的五根指头陡然使力，我痛得荒点失去意识。然而，我一定要编织出能打倒亚姆普拉的咒式才行。透过拉尔豪金的提示与我的联想，答案早已浮现而出。

吉吉那抖刀震开降落至刀身上的亚姆普拉，并利用反作用力远远拉开两方距离。在我视线的「上方」，正是奥利耶拉尔大河的碧绿色水面。

吉吉那拍动黑色羽翼，因风压而卷起的水珠打湿了我的脸。

羽翼的前端掠过水面，吉吉那采取背向水面飞行的姿态往前飞翔。一边看着头上的水面，和由于施展太多咒式而隐忍着痛苦神情的吉吉那，我们两人继续高速飞行，穿过与我们正好方向颠倒的船只之间，我的心脏一阵紧缩。

亚姆普拉瞬间移动至船只侧边展开追击，吉吉那挥剑格开。每当刀刃与拳头一阵擦撞，吉吉那的翅膀就会扫向河面激起水花。

吉吉那横刀一砍，亚姆普拉侧身躲开。大祸式彷佛在半空中跳舞地飞行，我看见后方一闪过船上警察们的惊讶脸庞。

吉吉那又发动一重咒式，藉由压缩空气的喷射在空中翻转。

他拍动黑色翅膀扭住升力，加速后往前卫回。水面顿时爆起剧烈火花，两人身影往上窜升。因阳光照射而闪烁发亮的河水，和从我腹部淌出的鲜血，同时飞快窜向上空。

吉吉那背对着阳光，一口气敞开双翼，震开上头的水珠。

水滴反映阳光后闪闪发亮，也或许是因为吉吉那自身散发的光芒吧。他看来俨然是一位宣告世界末日来临的死亡天使。

被吉吉那抱住的我，忍耐剧痛的同时，也将奥利耶拉尔大河的全景尽收眼底。知觉眼镜下的双眼微睁，寻找弹头的踪影。

这时，发现一个在拉兹耶尔岛前方上升的黑色猛兽身影！

吉吉那急边往前加速。全速飞翔之下，空气不断自耳边呼啸而过，沉重气压令我不禁低下头来，却看见在我脚尖的右后方，亚姆普拉又紧迫而来。

我们持续抵抗着风压往前进，此时看见弹头开始在拉兹耶尔岛的上空进行分裂，数十个小弹头开始编织出一个庞大的虹色咒式。以四十二名咒式士的生物情报和咒式为媒介，组成式开始发动，召唤司掌瘟疫的祸式。

「就是这个！我就是在等这一刻！」在我们与弹头之间，亚姆普拉纵声大笑，不停瞬间移动往前窜逃。「雷梅迪马斯，我实践与你订下的契约了。接下来就任凭我为所欲为啦！」

亚姆普拉现身在弹头与咒式群上方。大祸式抓住组成式的其中一端，一口气让虹色的组成式活性化。亚姆普拉的演算能力加入编织咒式的行列后，次元开始产生扭曲。

「等到次元洞穴打开的那一瞬间，就是固定住洞穴的好机会！我就能召唤我族前来此地！」

我和吉吉那不禁惊愕地叫出声。

「利用打开次元洞穴的咒式和祸式兵器，这才是你的目的吗！」

「亚姆普拉和亚南·嘉兰级的祸式，会从那个次元的入口中大举入侵吗……」

一阵冷颤窜过我的背脊。

这两只编号内九八式的子爵和五〇一式的男爵，已经拥有等同于长命龙的压倒性咒力和战斗力。

要是编号在他们之上的上位阶级，例如一到九九号的王侯级大祸式当中有一只实体化的话，肯定会如同尚未发现咒式时的恶梦时代般，引起堪称为最终决战的大灾难。

我咬紧下唇。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有了胜利的机会。

「不过，既然我现在搞懂了你瞬间移动咒式的原理，你就已经不再是个不死身，而是个猎物！」

尽管我的左臂、左肩和腹部正发出无声的惨叫，我仍坚持发动已经编织好的咒式组成式。左手所持魔杖剑优尔加的尖端所迸射出的咒式，瞬间展开成一个庞大的咒式组成式。

藉由咒式假想力所生成的网子飞出，转眼间扩大到是以笼罩住弹头、以及所有正在施展的咒式，和整个拉兹耶尔岛上空。

被无比巨大的球状结界困住后，亚姆普拉睁大双眼。

这个直径二五〇公尺的球体状结界体积，是半径一二五的三次方×圆周率π三·一四×三分之四，等于八一七七〇八三·二立方公尺。

 假设气温为二十度，空气的重量是一·二二五公克立方公尺，考虑到引发理想性爆炸的比率时，需调整为氧化丙烯三十五和空气四十五。蒸气密度为二·〇〇，蒸气压则是五十九千帕。所需的量为体积×必要物质的体积比率×空气重量×同样温度下的蒸气压下的同样体积重量比。瞬间计算完成。

「身为棋子的你就算能在棋盘上来去自如，我这一步马上将你将军！」

我大喊：

「你就和那个白痴计划一同消失吧！」

发动咒式。我放出了自己也从未试过的庞大质量。在辽阔的结界当中，多达五·七〇七六四四七公吨的氧化丙烯经过爆缩后而沸腾，引起沸腾液体膨胀蒸气爆炸，以秒速二千公尺的骇人速度持续展开引爆。

惊人的超大重低音接连响起，撼动了坚固的咒式结界和奥利耶拉尔大河全区的大气。

结界内部又紧接着产生雷电闪光。自由空间中的蒸气云产生爆炸，形成了一个小太阳般的橙色大火球。

那是化学炼成系咒式第七位阶，「饿气焰尘虐瀑漩涡」所呈现出的爆炸地狱景象。

当四周没有障碍物、空间也广大到没有误爆顾虑时，满足了这两项条件，我就能发动超广范围的结界。最大耳径能达到六百公尺，但这次站适合的大小是直径二五〇公尺，在所有的攻性咒式中，是个能引起最大规模破坏的咒式。

由于构成这个咒式反应的物质很简单就能合成，反而得用咒力去控制效果范围。所以我专心一意地控制结界。

位于我和吉吉那前方的结界内部中，咒式发山怒吼。在爆炸的骇浪中，可以看见支撑着咒式的弹头利亚姆普拉被逐渐烧成灰烬。

燃料气化炸弹的恐怖之处并不是爆炸速度和猛烈程度。而是爆破压达到每平方公分一二·〇公斤，一切事物在压力之下无处可逃，而且会全面性地平均覆盖所到之处。通常的暴风只有出现一瞬间，但是燃料气化炸弹的爆破压的正持续时间，却是如同地狱的磨难一般长久。

弹头在一瞬间爆裂。亚姆普拉的眼球、皮肤和鼓膜也由于压力而破裂，胸膛爆开，肺部遭到压缩。腹膜断裂后，里头的内脏向外喷出，而后又遭到挤碎。全面性的压力完全压坏了亚姆普拉这个存在。

化作肉片的亚姆普拉仍然利用残存的脑部发动咒式，也透过瞬间移动再生出自己的躯体。但是牠移动之后的所在位置，也只有地狱的业火和爆破压在等着牠。再生后的肉体又瞬间被破坏殆尽，咒式随之溃散。最后终于用尽咒式，大祸式沉寂于火焰的狂风之中。

「我们不需要遵从却尔斯象棋的规则。」我眺望着大祸式遭到毁灭的光景。

「所以，只要破坏棋子行走范围的整个棋盘就好了。」

就算亚姆普拉的瞬间移动近乎无敌，但是他能够控制的移动范围只有数公尺到十几公尺的程度。不管他移动几次，都不可能自直径二百五十公尺的超巨大攻性咒式效力范围中逃脱。

此时，我却不禁惊愕地睁大双眼。

「我、我、乃是是！」

在猛烈的火焰漩涡中，亚姆普拉仍未丧命。

「我我、乃是、祸式的、支配者！为了将我族数以万计的同胞、从另一个即将毁灭的世界、呼唤前来此地、绝绝、绝不能、死在这里！」

亚姆普拉厉声嘶吼。牠身上的咒式干涉结界削弱了咒式的效力，藉由超再生能力开始修复肉体，手上抓住弹头咒式的碎片，让它再度启动。

「来吧、第二幕开始了！赌、赔上那个『宙界之瞳』，和、和我、在晚宴中共舞吧！」

然而，咒式「饿气焰尘虐瀑漩涡」的真正可怕之处从现在才开始。

亚姆普拉的咆哮蓦地停住，口中喷出蓝色鲜血。

当大祸式以绝望的双眼看向我时，咒式所导致的最后效应爆发。

在骇人的暴风之后，一定会产生一种具有波形结构的负气压。

惨绝的负十大气压持续时间为正压持续时间的两倍，此刻正扑向亚姆普拉全身。化作亡魂之手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出，将大祸式切割成无数肉片。

丧失了眼球的空洞眼窝、鼻孔、耳孔和嘴巴等全身七孔中，不断喷出破碎的内脏和鲜血。脑部和心脏，一切都化为细碎的肉沫。弹头咒式也完全消散。

伏墓之者，可谓最强的大祸式亚姆普拉，曾经构成了牠的肉片悉数坠入业火的深处。

亚姆普拉永远地自这个次元中消失了。

我与吉吉那在拉兹耶尔岛上空展翼滑翔，吐住一直屏住的呼吸。

「结束了。」

「是啊。」

咒式所形成的燃料气化炸弹候地众缩消失，接下来只听见阵阵呼啸过耳畔的风声。

「这么一来，就算替拉尔豪金报仇了。」

「我不会叫你别在意。」听见我的感慨后，吉吉那以平静的目光俯望下方。「不过，拉尔豪金就是那样的男人。他现在一定在冥府里满是地笑着吧。」

我的视线望向横跨于大河上的奥利耶拉尔大桶，看见桥上有好几个市民正抬头看着我们。

「真是和平的景象。」

就在我如此也喃的时候，下方传来一阵爆破巨响。

奥利耶拉尔大桥的桥墩窜出爆炸烟云。某个物体穿过白烟往上飞升，是黑色咒式弹头！我的心脏顿时冻结。

已死的雷梅迪乌斯，甚至欺骗了自己所召唤的亚姆普位，让他守着一颗假的弹头！吉吉那拍动背后的双翼急速旋转，飞向弹头。我正想发动咒式攻击时，手腕却举不起来！

连续发动了两次最强的第七位阶咒式，已经完全耗提我的咒力。

层次差太多了。面对雷梅迪乌斯的惊人执念和周到计划，我的心不禁而服于绝望的跟前。

「抱歉。」

就连吉吉那的话声也听来格外遥远。

死神弹头掠过奥利耶拉尔大河的上空、还有我和吉吉那的身旁，接着开始展开死亡咒式。

「六道厄忌魂疫狂宴」的庞大咒式组成式开始扩张。

在拉兹耶尔岛上空，咒式编织着能打开次元洞穴的巨大能量，和负质量的物质。次元干涉机制启动，空间开始扭曲，地狱之门逐渐敞开。

如同云霞一般的黑色死神自漆黑大洞中缓缓渗出。

吉薇的笑脸闪过我的脑袋，然后粉碎成千千万万片。

我的无力和愚蠢，终于害死了她。

这时一阵热风蓦地自背后涌来。

接着巨大的电浆弹群猛然飞越我们身旁。那是雷磁电击系第五位阶「电乖阅葬雷珠」的电浆弹，可是挟带的庞大热能比我所组成的雷击咒式还多上数倍。

遭到炸裂的弹头，和周围支撑着组成式的咒式瞬间蒸发，接着消失殆尽。剩余的电浆弹飞往鲁鲁加那内悔的遥远南方上空。

我们第三次回过头。

只看见有个人影向大桥上飞身离开。

由于距离太远无法辨识，但我们仍能看见对方穿的西装和灰白色头发。

「拉尔豪金连那种地方都部署了进攻型咒式士吗？」

背后的吉吉那讷讷说道。

「顺便说声，刚才的话常我没说。」

我转过头，看见吉吉那一脸不悦。

「什么话？」

「不知道的话那就算了。」

吉吉那的言行一直都很莫名其妙。

所以我不再理会屠龙族，看向在眼下延展的拉兹耶尔岛和艾里达那街道。

冰冷无机的高耸建筑群、杂乱的平民地区、树林的苍绿色彩，和众多运河及河川的湛蓝水波。

每个街角，都有着如豆粒般大小的人们的仰望向我们。或许那当中也有吉薇或者我认识人吧。

至少现在，我觉得能够原谅这个我最讨厌的艾里达那城镇。

「我并不打算向你道歉。」当吉吉那一脸臭屁地宣告时，喷射咒式也骤然停止。「我的咒式差不多到极限了。」

原本于空中滑翔的我们，立即感受到地心引力。吉吉那和我一同急速落向奥利耶拉尔大河！

空气在耳畔轰隆作响，头发和衣服也像是快被吹走似地往上拍打。

「在最近的地方降落！」

我说的话也被空气砍得支离破悴，过快的速度令我看不清眼前。

吉吉那张开翅膀想产生升力，但这在大气之刃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脚尖的下方，可以看见陆地上的翠绿树木和白色建筑急迟逼近。

「嘉优斯、快用我的封咒榴弹！」

吉吉那嘶声大喊，我赶紧翻找背后伙伴的皮带，抓起所有的爆炸弹丸。眼下渐渐可以清晰看见有人正自建筑物的窗户中抬头望着我们，和疑似是广场的大草皮。

我拔起封咒榴弹上的安全栓后，连忙朝下掷出。低位爆裂咒式在草皮前方引起多重爆炸，暴风撼动了周遭的大气和林木树梢。当烈风扫来，全身的骨略和内脏阵阵刺痛。

吉吉那的黑色羽翼承受了空气的压力后，减缓了落下的速度。但一种如同被巨人之手往上拉扯般的冲击袭来，同时吉吉那的黑翼也消失不见。

两人如同流星一般坠落，眼前的草地高速逼近。接印有我的双脚率先撞地，滚向一旁。

眼中的白绿双色和大地像是搅和在一起般不停旋转，我的肩膀猛然撞上某个物体后，旋转的景象才戛然停止。头部产生了脑震荡的现象，让我想吐。

当晃动的视野渐渐聚焦后，吉吉那如白瓷似的美貌就在我眼前。

「怎么，嘉优斯还活着啊。因果报应这句话根本是假的嘛。」

「既然吉吉那还在我面前，就表示这里是现世吧。因为我不可能在另一个世界里遇到吉吉那。毕竟吉吉那会下地狱，我会上天堂啊。」

「我倒是想到一句话能让嘉优斯下地狱。」吉吉那面无表情地说：「今天其实是，嘉优斯一生中，运势最好的日子了。」

「这样算是连势最好吗？」

我只能苦笑。

吉吉那推开压在他身上的我。全身不断传来阵阵剧痛，都已经分不清哪里骨折哪里内脏破损了。所以我和吉吉那才会互相挖苦对方。

「这是哪里？」

我抬起头。映人眼帘的，是刚才挡下我们的大理石碑。

「拉兹耶尔岛、公园？」

当我吐出口中鲜血、环顾四周时，才发现这里是个拥有大片绿色草皮和树林的公园。穿着白衣和西装的人聚集而来。其他人们则站在一旁观看我们。

「刚才的爆炸是怎么回事？我可没听说过今天会进行这种质实验？」

「你们是想自杀吗？如果是的话，河川在另一边喔？」

好几名白衣咒式师不停提出问题，并且开始对坐在地上的我们发动治疗咒式。

右手和右肩的伤口瞬间修复，溢出的内脏也被咒式师们塞了回去。经过紧急处理后，我们总算从濒死变回重伤状态。

我忍着疼痛站起身，看见蓝色奥利耶拉尔大河的水流和对岸的轮廓。接着在朦胧的高耸建筑物前方，看到了一座缺了上半部的钟塔。

看来我和吉吉那降落在拉兹耶尔岛了。

「……咦？骗人，难不成是嘉优斯？」

听儿银铃般的嗓音，我回过头去。一名金发女子——吉薇正站在那里。

「你在、这里、做什么？」

吉薇的左手拿着一个似乎装着派饼的盘子，右手则是握着叉有一块蛋糕的叉子。

「天啊，伤势好严重！」

吉薇丢下手上的东西，朝我跑来。她那副温热的躯体，扑进我的怀中。

「……吉薇，我的血会弄脏妳的衣服哟。」

吉薇或许没在听我说话，将双手绕至身后抱往我。

「笨蛋、衣服脏掉根本无所谓吧！」

吉薇做抬起头，碧绿的双眸泛起水雾，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又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发生什么事了？」

我无法承受吉薇清澈的目光，于是别开眼。

「呃，为了昨晚的事，我想当面向吉薇道歉所以就飞来了。就是这样……」

「笨蛋！别撒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谎！」吉薇怒叫，又小声地重复说了声「笨蛋」后，将脸埋进我的肩头。

而在吉薇的身后，拉兹耶尔岛的人民不断聚集过来，纷纷开始推测刚才爆炸的真正原因。看来关于雷梅迪乌斯的可怕计划，市政府真的并未通知拉兹耶尔岛上的人民。

吉吉那在女性社员的包围之下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我决定不理他。

吉薇抬起头，翠绿色的双眼望着远方的钟塔。她的侧脸上有着悲痛和理解一切的光芒，似乎已经看破了世上的大部分事物。

接着她的双瞳笔直地盯向我。我应该说出我想告诉她的话。

「我想再一次向妳道歉，这是真的。一切都是我不好，对不起。」

「并不全都是你不好。不过，如果我说我没有生气，这是骗人的。」

吉薇平静地说道。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喜欢你的毒舌、还是讨厌你的温柔。或许两者皆有也说不定。」

吉薇的神情充满迷惘，眼神带着混乱的情绪波动。

「可是……」吉薇轻摇了摇头。「与你至今所作的事情相比，我想我的嫉妒真是无聊透顶。」

吉薇的视线望进我的内心。

「你的回忆，是只属于你的东西。要珍惜那些回忆，也是你的选择。我无法让你忘了那些回忆。我想，也是我身为女人的容忍度不足吧。」

「不是的，吉吉那是因为我还是……」

这时，我们两人都说不下去了。这样下去只是在一直互相试探、互相退让，虚伪地说着借口而已吧。

应该说出口的言语并不是这些，我早该明白了。

「吉薇，我们从头再来一次吧。这是我真正的心情。

长久长久的沉默。

我不断等着对方的答案。

「总之……」

吉薇的目光深处有着隐忍痛苦的光芒，像是要挣脱那股情感般，她扬起微笑，红唇微微开启。

「总之，答案先行保留。现在这样可以吗？」

「嗯，这样就够了。」

我点了点头，顿时一阵虑脱，自吉薇的手臂中向下滑落，跌坐在地。

「嘉优斯，你没事吧？」

「哈哈哈，放下心后就没力气了。」

吉薇一脸担心地扶若我，我对她露出背笑。

「我似乎只会担心妳呢。」

我抬头看向吉薇。她的碧绿眼珠，宛如一道缠绕着所有爱恨悲喜情感的漩涡。我立起膝盖跪坐在地。

「要是能像电影一样，男女主角只要接个吻，一切就能解决该有多轻松啊。」

「我也这么觉得。」

吉薇虚弱地微微一笑。

「要试试看吗？」

我伸出右手，将吉薇纤细的下颚抬起，接着亲上她的唇瓣。

当我移开脸庞后，吉薇一脸困惑。

「根本什么事也没解决嘛。」

吉薇陷入沉思。

「不过，你再亲一次的话，我就将答案保留改成详加考虑。」

「我是没问题……」

我冷静地接着说：

「不过还有其他人在看呢。」

吉薇这时终于注意到，周遭的人们正感到新奇、兴致勃勃地看着我们两人。

她细长的耳尖顿时红透，放开抱住我的双手。吉薇站起身，走离半步的距离。接着我往后倒下。

「呃……这个人是我男朋友，我担心他受了伤……」然后吉薇终于放弃解释。「……那个，总之请各位装作没看见！」

拉兹耶尔岛的人们不知为何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白衣的研究者们则是在手中的纸张上写了些什么。

吉薇露出苦笑，我也是不禁轻笑。

现在，两个人的、以及世界的问题，一件也都还没解决。

我的弯曲人生，和吉薇的直线人生。两个正好相反的生存方式，继续妥协与退让。接着，还会有难关阻挡在我们前方。

「那么，去医院吧。拉兹耶尔岛上应该有好的咒式医师。」

在吉薇的搀扶之下，我总算能踏出脚步。

「要看那里有没有美女护士，这才是重点啊。」

「是是。我再请她们替你的脑袋，打一根大~~~大的针筒吧。」

吉薇搀扶着我，我只能露出苦笑。

「让妳担心妳会生气、不让妳知道妳也会生气、忘了一开始的邂逅情况妳又生气、想起以前的女人妳也生气。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啊？」

吉薇却坏心眼地笑笑。

「没关系啊。我也是偶尔会想起以前的男人啊。彼此彼此。」

「什么、谁？」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实，我还是不禁临到焦急。「那家伙是什么样的人？」

「才~~~不告诉你呢。你就好好嫉妒个够吧。」

我的双手和眼睛霎时不知该往哪摆，于是在半空中游移不定。尔后，吉薇一脸认真。

「欢迎回来，嘉优斯。」

她的嘴角有着柔和的微笑。

「这次我能说出口了呢。」

「嗯，我回来了。」

两人互相轻声笑着。

直到有生之年，我都不会停止这无聊的进攻型咒式士游戏吧。然后，吉薇的笔直目光也会一直注视着我吧。

我和吉薇只是别开眼不去看未来，凭着现在的情感得到答案。

不过，接下来的答案，由两个人一起找出来就好了。

或许直到最后都无法解决。

但是，现在只要短暂的妥协就是够了。

忍耐着依然无法逝去的伤痛，然后我跨出了一步。

实在是太过艰难的一步。

然而，我仍然要继绩向前走。

第二卷 第十二章 沙砾的终局国

人类最后剩下三人。

即使如此，还是会互相残杀吧。为了结束一切，两个人会一同除掉另一人。

人类最后剩下两人。

即使如此，还是会互相残杀吧。为了让自己生存下来，别无他法。

人额最后剩下一人。

然后就会自杀吧。因为只剩自己一个人太孤独，

而且承受不住在自己体内指指欲动的……某种因子。

耶姆·亚达「混沌的遗言」皇历四八九年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在德力拉山脉上，纳吉库的口中呵出白色的烟嚣。覆盖着他高大身材的毛皮，以及太阳眼镜等登山装备上都正在结霜。而在纳吉库身后、穿着与他同样装备的大汉奈巴洛接着喊道

「他们肯定就在什么地方！」

在阴暗的天空下，曙光战线的搜索队正攀登着岩山。放眼望去，四周尽是暗灰色的岩面。纳吉库和奈巴洛在山顶停下了脚步。

纳士们库拿起望远镜环顾问周，奈巴洛也以肉眼环顾四周。跟在两人后面的曙光战线搜索队的其中一人，叹了口气。

「……纳吉库、奈巴洛，我知道你们俩的心情，可是他们已经被丢在这座山三个多月了。」

壮年男子似乎难以启齿：

「……两个人都不可能活着了。」

「不可能！目前为止找到的同胞们的尸体中，根本没有他们两个！」

奈巴洛嘶吼着。巨汉的声音在这荒凉的景色中回荡——回荡在岩面之上，回荡在枯木之间。虽然能理解奈巴洛的激动心情，男子依旧对他说出了冷静的判断。

「但是，继续这么找下去，连我们也会遇难的。我们应该回去才对。」

「我了解你的意思。」

纳吉库压抑着激动的情绪回答着。

「虽然了解，但是我不想承认娜莉西雅和雷梅迪乌斯都死了。这种、这种残酷的事情……」

纳吉库哀伤地说着。而男子也很痛苦地说：

「我们曙光战线，不能没有纳吉库和奈巴洛你们俩个。纳吉库重义气，格斗技术和咒式都很优秀，奈巴洛则是沙漠第一勇敢剑士；要是连你们兄弟俩都失去了的话，这个组织肯定会分崩离析的。」

男子将手放到纳吉库肩上。从那双出事态莫名而颤抖的肩膀上，男子也感受到了同样的悲伤。

「希望你们能谅解。」

纳吉库无力的跪了下来。明明还是大白天，感觉上德力拉山脉的气温却接近零下。接下来，气温还会降得更低吧。

「……我们回去吧。」

纳吉库以虚弱的声音低语着。巨汉奈巴洛将肩膀借给兄长，支撑他站了起来。

「等等，大家看那边！」

兄弟俩随着男子的声音回头，有个身影正在斜坡的彼端前进着。那残破的衣服、蹒跚的步伐，彷佛是徘徊在冥府的死者一样。但众人认得这个有着脏乱的金发、瘦弱的肩膀的背影。

「雷梅迪乌斯！」

搜索队全员抛开行李，冲下斜坡朝那身影奔去。对方却像是听不见呼唤盘的死者般，不断地走着。纳吉库追上去之后抓住了那人的肩膀。

「雷梅迪乌斯，原来你还活着！」

将对方转过来后，纳吉库、奈巴洛以及曙光战线的每个人，全都说不出话来了。

站在他们眼前的这个人，不发一语的雷梅迪乌斯，他的模样已经完全改变了。

包裹着瘦弱身体的衣服已残破到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从衣服的破洞中可以看到沙漠色的肌肤上布满拷打的伤痕。」这伤痕恐怕遍布全身吧？

最明显的证据便是，雷梅迪乌斯的容貌已经不复从前的模样了。

青年咒式博士那曾经柔和细致的脸庞上，全都纵横布满了惨烈的裂伤。他的鼻子摔断变形，凹陷的脸颊使下巴显得削尖。而且，他的脸上带着与过去完全不同的险恶表情。

青年的脸一副凶相，连地狱之鬼看起来都比他温和。雷梅迪乌斯的双眸中，带有不吉的光芒。

由于他改变得太大，搜索队的每个人都忘了该闭口问什么。纳吉库和奈巴洛则抓住雷梅迪乌斯的肩，交互地问道：

「其他的同胞们人呢？」

「我妹妹，和你一起被绑架的娜莉西雅她在哪里？」

站在两人中间的雷梅迪乌斯，露出了阴暗残酷的微笑。

「被绑架的人全都死了，其中也有一些是我杀的。」自雷梅迪乌斯歪斜的唇中，说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话语。「不过，娜莉西雅在我体内存在着。」

「你这是……什么意思？」

对纳吉库而言，如此反问就快让他用尽力气了。而老实的巨汉奈巴洛则是呆呆地，来回看着雷梅迪乌斯和兄长。黑色的微笑在雷梅迪乌斯的脸上渐渐扩大，他的唇弯成了半月形。

「我吃掉她了哦。」

那过去曾属于雷梅迪乌斯的双眸中，跃动着如鬼火般阴暗的焰光。而他昏暗的笑容渐渐扩大得近似狂笑。

「为了让我活下来，她奉献了自己。」

「你骗人……的吧，怎么会……」

雷梅迪乌斯打开右手掌，松开了五指，明白呈现出他握在手中的东西。全员则感到全身僵硬。

那是娜莉西雅的绿色眼睛，两颗已萎缩的眼球。

雷梅迪乌斯将手掌高举至眼前，十分怜爱地望着那早已干润的眼球。

他让眼球从掌中滑下，落入自己的口中；接着喉咙膨胀了一下，吞了下去。

「这下子，娜莉西雅的一切就都在我的、吾的体内了。」

「雷梅迪乌斯，你们还正常吗？」

对于男子的喊叫，过去曾是那位青年的人回以恶鬼般的笑容。

「弱小愚蠢的雷梅迪乌斯，已经和娜莉西雅一起死了。」

那燃烧着地狱之火的双瞳，直盯着所有人。

「我，不对！吾从今天开始，将为了使杜伽塔、拉兹耶尔化为灰烬而舍弃一切。『曙光战线』将遵从吾而战！」

隶属于曙光战线，一路在不断的内战中杀出重围的勇士们，全部都被恐怖、畏惧给贯穿了。

那恐惧是来向于雷梅迪乌斯所怀抱的，无止尽的绝望与哀伤的深渊。

新生的雷梅迪乌斯转向了纳吉库与奈巴洛。

「纳吉库、奈巴洛，将力量借给吾吧。为了呼唤出地狱的恶鬼，将你们的身躯奉献给吾！」

雷梅迪乌斯的视线是绝对性的。纳吉库和奈巴洛两兄弟对看了一下，接着便撇除迷惑点了点头。

「如果雷梅迪鸟斯希望如此的话，我们只有遵从。就把这身体当作是你的道具吧。」

像是在祝福复仇的魔神们诞生了一般，风呼啸着，天空发出了低吼声。

「没错，吾正是复仇者，吾正是恶鬼。」

雷梅迪乌斯对天呼喊着。

「同时，吾正是……」

「为什么还活着啊？真是强壮的大叔。」

听到我的探病招呼语，拉尔豪金转动了脖子。正叼着没点火的雪茄的厚唇，勾起了大刺刺的笑容。

这里是艾里达那中央医院的病房。即使是特大的病床，似乎还是无法完全容纳拉尔豪金的巨大身体；他正坐在床上，病床旁边则坐着副官亚库托。由他们摊开着电子文件这点来看，似乎是正在病房内进行会议的样子。

「既然大部分的心脏和左肺都被破坏了，就算是再怎么强壮的重机枪士，应该也会死掉吧。」

我傻眼的说着。因为亚库托将折垒椅推了过来，所以我便坐了下去。放置在病房角落处的计算机屏幕上，正播放着新闻。

「若是以你们的基准来看，是那样没错。但对一流的咒式剑士前锋而言，有时也会先准备好心脏这一类重要器官的补助装备。」

「那不是人类会做的事吧。」

我苦笑苦，靠在病房门口上的吉吉那则看向拉尔豪金。

「即使如此，今天不过是受伤的第二天，就恢复了意识，而明天就能出院；拉尔豪金你的体力和恢复力还真是异常。」

在吉吉那的声音中，显然也是傻眼的成分大过于赞叹。拉尔豪金勾起了嘴角，豪放地笑着。

「我锻炼的程度和你们这些小毛头不同啰！」暗红色的眼睛直盯着我们，「你们那边看起来倒是不怎么健康。」

「也是啦。」

我把手往上举，细着绷带的两臂便痛得不得了。

「毕竟，我们不像拉尔豪金一样是单细胞生物。」

我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藏在衣服下的部分也都细满了绷带并贴着咒符。

「连续击发两次第七位阶的禁忌咒式，我那负荷过大的两臂以及大脑、神经系统都烧起来了。要是没有罗路卡卖给我的、雷梅迪乌斯制作的宝珠和机关部的话，我肯定得变成废人了。」

听到雷梅迪乌斯的名字，拉尔豪金、亚库托以及吉吉那，全都显得神情复杂。

「治疗的花费足以盖出一间小房子了。要不是拉兹耶尔公司出了全部治疗费用的话，我的心脏大概已经停止了吧。」

我将视线转回拉尔豪金身上。

「那么你的葬礼，不对，你人生的毕业典礼何时才会举行呢？」

「真是个说话一点礼貌也没有的男人。」

拉尔豪金把雪茄放到桌上并苦笑着。他的眼神突然变成若有所思的样子，望向了窗外。

「就算如此，我认为能活下来已经够好了。我这次失去了很多优秀的家伙。」

拉尔豪金事务所目前是半休息的状态，主战力的拉尔豪金、伊吉、嘉贝菈都在住院中。而在钟塔之战中，事务所内中坚的进攻型咒式士、排名第五的魏特斯与排名第六的布莱格，以及留在一楼的进玟型咒式士祖里司和多雷蒙全都遇害了；另外还有四人受伤住院中。

从二十九人的进攻型咒式士中，九人死亡、七人住院的这个现实中便可明白，那一连串与祸式的战门是多么地惨烈。

而且，也死了好几十位都警与市民。

虽说是为了拯救一二〇五名的拉兹耶尔岛上的职员与观光客，但牺牲也未免太大了。

身为怪救了大量虐杀的街道英雄，市府和拉兹耶尔公司为他们举行了庄严的葬礼。但这是不可能治愈死去的人们、遗族以及其周遭人们的悲伤的。我和安洁尔看过的那种葬礼，肯定还在艾里达那的某处举行着，根本追悼不完。

跟随着拉尔豪金投向窗外的视线，我也望了出去。不论是拉兹耶尔岛也好、钟塔也好，因为距离太远根本都看不见。

「话说回来，嘉优斯，听说你愿意加入我们拉尔豪金事务所了？」

拉尔豪金从正面直盯着我的脸，我一时语塞。

在我以为拉尔豪金死了的时候，似乎脱口而出过那种话。

我困惑着而无法回答。当我将视线看向吉吉那，那钢之眼瞳中带上了紫色的色彩。

「你们喜欢这种家伙的话，随你们高兴，尽管拿去。」

虽然含有些许困惑的成分，但他依旧是一副随意的态度。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气。我的答案早就决定了。

「拉尔豪金，抱歉。」

拉尔豪金以温和的目光，接下了我的谢罪发言。

「我知道你那边现在很辛苦，如果要转包工作过来的话，再多我都可以接下。但是，我们那间事务所还不能关闭。」

「我知道。」

拉尔豪金的眼神温柔得像只大象，他点了点饱满的下巴表示理解。

那间古老的事务所里，充满了我甜美和痛苦的问啦。

而且我总觉侮有一天，那些离开的人们会再回来。所以直到重逢之日来临为止，我都不能让它关闭。

但即使大家重逢，也不可能找回那些资金时光了。那一日所失去的羁绊，将会随着重逢而带来激烈的痛楚吧。

就算被人说是愚蠢的感伤也好，总之非得由我自己来下决断才行。

吉吉那望着远方的眼中也充满了回忆和怀念的色彩，他的想法大概和我一样吧。

「嗯，我也猜你会拒绝。」

拉尔豪金的声音中注入了力量。室内充满了能足以膨胀巨汉身体般的压力，突然让人觉得病房变狭小了。

「我还不能把重任交给小毛头。属于你们或潘海玛的时代之类的，我想暂且是不会来临了哦？」

拉尔豪金坚毅的笑着，而我们只能回以苦笑。这位进攻型咒式士巨汉将身体靠到床头板上，原本安静的病房内响起了卡叽卡叽的声音。

我则是专注地聆听角落计算机中播放出的报导节目。

报导中说，在艾里乌斯郡与哲贝伦的境界处发现了曙光铁锤的秘密基地。龙皇圆的特殊部队冲入其中，射杀了六名人员，完全摧毁了该地。

「『艾里达那市长西尔贝里欧，对于被龙皇国侵害了自治权表示愤慨』吗……和往常一样是演技吧。」

我并没有刻意要说给谁听，却不经意地说出了感想。

这是用来掩盖市府对拉兹耶尔公司见死不救的烟雾事件吧。

「那么，我们回去啦。」

「嗯。」

拉尔豪金挥了挥手示意，亚库托则以眼神向我们示意。

我们离开了病房并往走廊上走。

在病房外的走廊上丁我们碰见了伊吉和嘉贝菈。

「原来你们还活着啊？」

「哦，你在为我们担心吗？」

拉着拐杖的嘉贝菈靠到我身边来。对重伤的女人也不能太无惰，我只好就这样让她靠着。

此外，虽然是不怎么重要的事，但她的人格设定又改变了。

我看向一旁，全身缠满绷带和咒符的伊吉正在和吉吉那互瞪着。

两人都不发一词，缠满绷带的伊吉举起了右手给吉吉那看。他活动着五根指头，大概是用咒式治疗法生成的新手臂吧。

吉吉那静静地笑了，然后迈步在走廊上。伊吉走向拉尔豪金的病房，吉吉那则走往医院的出口处，两人各自离去了。

「真不知道该说进攻型咒式士爱逞强还是像小孩。」

站在我身旁的嘉贝菈叹了口气。

「明明只要像我一样随机应变，敷衍得过去就好了。」

「我从之前就想问了，嘉贝菈，妳会改变性格设定是为了自我防卫吗？或者这是展开多重咒式的秘诀？」

嘉贝菈拉抬头看着我，女子的脸上浮现出谜样的微笑。

「都不是，单纯是因为我本身太没有特色而已。」

进攻型咒式士说完便走开了，我则望着那长发背影好一阵子。

我苦笑着离开了现场，随即追在吉吉那的身后。

我们步出了医院，朝着事务所的箱型车所停之处走去。在经过停车场的柏油路时，我察觉到上面残留有一点点烧焦的痕迹。

我不禁停下了脚步。

那是赫洛迪鲁最后留下的痕迹。

我发觉，现在的我似乎可以原谅这个背叛我、打算杀死我的友人。

过去的伤痛、选择都是像这样子，渐渐地转变成甜蜜的乡愁吧。

下次找一天去替赫洛迪鲁扫墓吧，顺便带上那家伙喜欢的杰达酒。

当我要继续往前走时，对上了吉吉那的银色双眸。

总觉得那带有紫色光辉的深潭中，蕴含着柔和的情感。这大概是我的感伤所造成的错觉吧。

我的脚步越过了吉吉那而前进，伙伴的脚步声则在我背后持续着。

但是，吉吉那的脚步声唐突地停止了，我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在前方广阔的艾里达那的道路上，停着一辆黑色的大型车。穿着暗灰色西装的爱格鲁多少尉，正将手肘靠在车门上。

在爱格鲁多前面的是同样穿着西装的勾赫尔中佐，他正双臂交叉地站着。

「有位女士想跟拯救了艾里达那的英雄稍微聊一下。」

车手驶过艾甩达加的街角。

所有的窗户都是使用聚碳酸酯(聚碳酸酯「polycarbonate」，简称PC，是一种无定型、无臭、高透明无色或带微黄色的热塑性工程塑料。)和强化结晶压克力的多层复合构造防弹玻璃，而且在内层还可以看见抗咒式用的咒化结晶反射出不自然的光芒。

爱格鲁多和勾赫尔坐在前方驾驶座上驱使着车子奔驰，我和吉吉那则坐在后方的长型座位区的最后面。

「快乐的聚会要开始了？」

对于我的玩笑发言，如贵族般悠然自得坐着的吉吉那回答：

「搞不好后方座位会爆炸也不一定。知道秘密的家伙就得消失，这是常有的故事情节。」

「主角是不会死的吧？」

「那么你得小心点，你怎么看都是一副配角脸。别忘记你先前有两次都差点死掉。」我无法反驳吉吉那所指出的事实。不用是我，任何人都不可能成为主角。

「差不多能让我说话了吗？」

话语自驾驶座的背后、我们对面的座位上传来。

在那边的是个有着如狮子蚕毛般的金黄头发、冰河底部般的碧蓝眼瞳，黑色军服中包裹着丰满肉体的女人。我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吉吉那的手则显得很用力。

「不需要那股紧张。」

女人艳丽的红历白两端勾了起来。

「话是这么说，但两位早就已经见过我那个亲感穆尔汀，所以大概已经习惯了吧。」「我也觉得您差不多要出现了。」

我向对方回以笑容。

「您是决策皇国意向的圆桌评议会一员，伊鲁姆选皇王军的最高司令官。您曾经领过两次银环勋章，是身经百战的武将；您既是伦多莱姆公爵也是盖能侯爵，是龙皇国军的内务监察长官。」我的话锋一转。「不过在您许多重要的身分之中，还有一个身分是——掌管龙皇国的地下情报机关『龙之颖』的最高司令官。是这样没错吧，伊鲁姆选皇王殿下？」

「叫我洁诺维雅就好，称呼家名或称号那是老人家的习惯。」

女杰嫣然一笑。照理说她和穆尔汀年纪相仿才对，但身为高阶咒式士减缓了她的肉体老化速度，加上天生的美貌使得她看起来光芒四射。

「那么，伊鲁姆选皇殿下找我们有何贵事呢？」

即使我做出不打算友善谈话的主持，女杰的笑容依旧毫不动摇。

「首先，我想要对拯救了艾里达那的英雄们表达祝贺之意。」

我的脸上八成露出了苦笑。

「是啊，全靠您赐给我们的情报嘛。」

我继续说道：

「您付给武器商珀鲁穆威的钱比曙光铁锤还要多，要他说出那群人的秘密基地，然后再匿名通报给郡警让他们去行动。接着为了封口，您把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珀鲁穆威，弄得像是受到曙光铁锤的制裁般给处理掉。」

洁诺维雅仰起头笑着。

「唉呀唉呀，小伙子的脑筋转得真快。难怪穆尔汀会稍微注意到你。」她将脸转了回来，冰河般的双眸直盯着我。「但真相并非如此，是珀鲁穆威对曙光铁锤的疯狂感到害怕而自己来告密的。」

我的心顿时觉得冰冷。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您要做这么迂回的事？」

「没办法，龙皇国无法自台面上干涉艾里达那这里。」

洁诺维雅依旧迷人的微笑着。

但我还有疑问，是个我完全搞不懂原因的问题。

「从我们第二次遇见兹欧·卢开始，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我将尊敬语气、敬称之类的全都抛诸脑后，这件事我非间不可。

「我能了解龙皇国想抹除掉雷梅迪乌斯加入曙光铁锤的这件丑闻，但那并没有严重到需要由国家、也就是妳所领导的『龙之颚』去进行歼灭。」问题的核心渐渐浮现出来。「那么做反而造就出了一把激进的刀，甚至演变成让雷梅迪乌斯这把人民之刀刺向了杜伽塔，也消除了龙皇国暗中活跃的痕迹。妳们到底在担心什么？不对，一定有什么更重大的原因，才会让那个雷梅迪乌斯对拉兹耶尔和皇国憎恨到这种地步……」

女王微笑着，她的手优雅地交迭放置在大腿上。我发现了，只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这件事。

「难道说……不会吧？」

我确定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

「妳们和杜伽塔，龙皇国和那个恶魔是一伙的吗！」

我的吼叫声画破了车内的空气。洁诺维雅的笑容消失了，转变成苦涩的自嘲。

「你说对了一半。」

吉吉那举起右手挡在我胸前，制止我的激昂。

「变成这样的道理是什么？」

他那屠龙族的银色双眸，如炉火般愤怒地燃烧着。

「两位知道龙皇国和七都市同盟的主要产业吗？」

洁诺维雅的声音中带有冰冷的寒意。

「没错，那就是各种咒式产业——制造、加工、流通、情报、医疗、教育以及军事。支持这些产业的是最尖端的咒式技术，但最后都非得要用到矿物资源。」

女王的声音像是诅咒般地回响着。

「对于哲贝伦龙皇国的咒式产业而言，最缺乏的就是各种稀少金属和地下资源了。可是，拥有我们所必需的钽、镥、钪、钇，甚至是金、铁、铝等的大规模矿脉都一一在某处被发掘到了。该地正好就是在那个乌鲁穆共和国内。」

车内一片沉默，只有洁诺维雅的平静告白在持续着。

「供给量若是遭到调整，将会破坏国际价格，也可能会使大陆经济陷入恐慌。所以我们绝不可能让杜伽塔独掌调整权。」洁诺维雅这么诉说着。「于是哲贝伦龙皇国与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进行了紧急会议，然后经由和该国有武器贸易的拉兹耶尔公司，让我们与沙漠的独裁者杜伽塔取得了联系。」

洁诺维雅继细说了下去：

「结论是龙皇国与七都市同盟将认可杜伽塔的独裁政权，交换条件是对于稀少金属矿山的采掘，皇国和同盟将共同拥有三成的价格调整权。」

听完这恐怖的发言，我不禁反问道：

「为什么需要和杜伽塔连手？若是曙光铁锤能推翻独裁政权的话，应该有利于皇圆的权益吧？」

「简要来说便是皇国的经济状况吃紧。要是资源流通混乱的话，那怕只是一瞬间，也会造成崩坏。什么某天推翻了独裁政权后会建立起安定的政权，我们哪等得及这种不确实的乐观未来。」

洁诺维雅道也了为政者的冷酷判断。

「皇国和表明『乌鲁穆的资源属于乌鲁种人民』的曙光铁锤之间，根本就没告妥协之道存在，在开始前就已经没有了。」

女王抚媚地换了下交迭的双腿，下了结论。

「所以得让雷梅迪乌斯以人质的身分死去，然后再毁灭掉被视为狠毒组织的曙光铁锤。唯有一这么做，大多数的人们才能获得满足及拯救。」

我总算知道造成雷梅迪鸟斯那深不见底的憎恨的一部分理由了；自家企业和祖国都背叛了他。

「……妳的意思是，人质交换现场早就被拉兹耶尔和军方决定是刑场了？」

「为了国家，居然使出这么肮脏的手段？身为自尊心崇高的屠龙族，我无法理解。」

吉吉那很不以为然的说着，我也默默在心中同意着他的意见。

「那你们还真是清高呢。」

她像是嘲笑着战士的高做自尊心般地笑了。然后，洁诺维雅女王的眼神直视着我们。

「但是呢，只要能够守住我国的经济、让失业者不再继续增加下去的话，我就会尽我身为龙皇一族的职责，再怎么卑劣狠毒的事情我都会去做。」女王的眼中，浮现了早已理解自己职责的觉悟。「我才不管远方的沙漠国家人民正为暴政所苦这种事。对于无法自行解决自己国家问题的愚蠢者，我完全不感到同情。」

洁诺维雅的脸上并没有后悔，或是受到良心苛责之类的表情。

如果说穆尔汀是爱好逻辑与游戏之龙的话，那么洁诺维雅就是个彻底的实利主义者。

穆尔汀那套游戏法，对她而言是完全不存在的。她是个会对敌人穷追猛打，以死亡气息毁灭掉对方，如同火龙的主人。

「妳是说，妳们帮助了一个最糟的独裁者造出地狱之国还无所谓吗？」

我愤怒地大声责问着，洁诺维雅的双眼中则含有比我更多的瞋怒之火。

「你打算一直站在公平的立场上来大肆挞伐并责备我？这个决定可是穆尔汀枢机主教做出来的。」

她的声音锐利如刀。

「这可是那个狡猾的怪物在两位的护卫下，于那场初春的会议之中决定的！」

像是被落雷击中般，我和吉吉那丝毫动弹不得。

原本是在责备对方，没想到却是我们自己帮忙推了这可怕的阴谋一把。

即使时间、距离都已十分遥远，穆尔汀所布下的局，却到现在都还没放过我们。

我和洁诺维雅女王的视线，静静地相互激散着火花。

「妳这场接见的意义是什么？告诉我们真相有什么意义？」

「现在所有事情都已经解决，真相早就不需要特别保密了；假以时日，每个人就都会明白的。」

洁诺维雅的蓝色眼睛中，蕴藏着充满兴趣的神采。

「我只是想看看和那个穆尔汀的计谋扯上关系，却还能活着的人而已。想让你们待在那里——待在无害的场所中，让我暗中观察一下而已。」

洁诺维雅朝我和吉吉那露出了狰狞的表情。

「真是的，没什么了不起嘛。脑筋转得稍微快了点，有张可爱的脸，就只有这样而已。」

我和吉吉那努力忍受着女王的宣告。

「妳……」

我好不容易挤出了话。

「妳就是穆尔汀。而所有的龙皇一族，全部都是食人龙。」

洁诺维雅寂寞地露出微笑。

「……我不想被当成那个男人的同类啊。」

似乎是感到疲惫了，女王深深地倚靠在座椅上。洁诺维雅的表情看起来根本像是活了一千岁的长命龙。

「我对你们已经没有兴趣了，就容我在此告别吧。」

洁诺维雅的身影就这样突然消失了。

洁诺维雅切断了远距离视讯，以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撑着脸。

她不发一语，冰一般的视线正望着空中。

「……最后被说到痛处了。年轻人说话真是不客气啊。」

不晓得是不是没听清楚洁诺维雅的自言自语，入口处的护卫露出了讶异的表情。护卫官则放弃追间，迅速地恢复成严谨的模样。

「洁诺维雅殿下，时间差不多到了。」

听到护卫说的话后，洁诺维雅斜点了一下头，像是要挥去疲劳般站了起来。

她一出休息室便看见待命的身影跑了过来。负责带路的少年朝洁诺维雅深深地一鞠躬迎接她。

「请往这边走。」

在少年难掩紧张的带领下，女杰和护卫一行人默默地在深红色绒毯上前进。

走廊的一端有扇对外敞开的巨门，干燥的风将洁诺维雅的金发高高吹起。

她眼前是以这个国家没有出产的大理石建筑而成的白色宫殿，城的彼端则林列着由砂岩盖成的贫瘖街巷。然后，在这些人工物背后是一望无际、埋葬一切的沙漠之色。

洁诺维雅眺望着这宛如讽刺乌鲁穆现状的光景。但察觉到带路少年的苍白脸色后，女王赶紧继续往前走。

要是洁诺维雅迟到的话，少年肯定得负起责任，他们整个家族都会被处刑吧。

毕竟这里是乌鲁穆共和国，是杜伽塔所统治的国家。

通过了很长的走廊后，门打开了，洁诺维雅踏进了会场。

作为缔结条约会场的阅兵场，宛如市代竞技场般的广大，充分夸示着独裁者的权力。

而设置在阅兵场四面的阶梯状座席上，全都挂上了鲜艳奢华的纱帐。乌鲁穆共和国、哲贝伦龙皇国、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以及巴赫鲁巴大光国，这些各国的政要人物们全都聚集在一起。

洁诺维雅瞥了一眼这无聊夸张的醒目景象后，便往专为哲贝伦龙皇国准备的座位走去。

在会场的角落里，准备了用来赞扬杜伽塔的民众。他们穿过由黑色及金色构成的龙皇国国旗，朝自己的位置走去。

望着用黄金装饰得很没格调的椅子，洁诺维雅的表情显得很不愉快。接着当她看见坐在隔壁椅子上的男人后，眼神就变得更不愉快了。

「黛儿基诺，妳的事情办完了吗？」

发问的是视线正看向前方的别人，穿着启示派教会第一种礼服的穆尔汀枢机主教。

似乎是不想和自己的表哥对看，洁诺维雅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不要用其名的黛儿基诺来叫我。我们的交情已经没有那么好了，你知道的吧，裘涅亚。」

听到洁诺维雅的拒绝，穆尔汀无声地笑了。

「洁诺维雅从来没有叫过我『裘涅亚』，而是古真发音是『裘涅恩』。妳在测试些什么呢？」

「因为现在待在这里的你，不见得就是本人。」

「我已经不会再用那一招了。虽然如此，真不愧是我的表妹……」

「——性格和我一样别扭。如果你是想这么说的话就不必了。我讨厌那种笑话。」

听完洁诺维雅的抗议，穆尔汀的脸上露出了率性的笑容。这位枢机主教的手指在扶手上敲打着轻快的旋律，戒指上的蓝色宝石正闪闪发亮。

「我唯一的缺点就是不会说笑。」

洁诺维雅不予置评地哼了一声。枢机主教则继续说道：

「只要派出妳的伊鲁姆七骑士，一瞬间就可以解决掉曙光铁锤了嘛。啊，现在剩下四骑士的样子？」

洁诺维雅的脸上闪过了激动的光芒，但瞬间就消失了。

「不论是剩下四个人的这件事也好，无法出手的这件事也好，还不都是因为你的十二翼将在阻挠！」

洁诺维雅那碧玉般的瞳孔中有着愤怒的火焰，并将眼神转向了右方。

她看向了趴在穆尔汀椅子左右后方的——穿着多层铠甲的独眼男子，以及额头上挂着护目镜的青年。

「这节目也会在哲贝伦龙皇国本国播放，所以妳不能露出这么恐怖的表情哦。别浪费掉妳难得的美貌，来！笑一个，笑一个。」

美丽的女王望了一下，大陆之中的各电视台摄影机和记者们全都呆住了。

洁诺维雅只哼笑了一声，并不打算配合。她朝电子镜头轻轻地挥了挥手，穆尔汀则继续滔滔不绝下去。

「话虽如此，我们讲好的那件事倒是进行得很顺利。其不愧是『楯之王』洁诺维雅。」

「我以后绝不再替你收拾残局。」

「真要说起来，这原本就是妳父王的失策。十五年前我就告诫过他，不要对乌鲁穆出手了。」

洁诺维雅的唇边浮现出狰狞的笑。

「所以，亲切的女儿我才会让父王引退啊。」

「没有暗杀掉他的情妇和私生子，也没有将他逼成废人，妳觉得这样好吗？」

「让没有能力的人在重责大位上多待一秒，等同于让一个国民死去。」

「瓦伦海德说过的话吗？原来如此，是我教妳的啊。」

穆尔汀很愉悦地继续说道：

「是我在床上教的嘛？」

即使听到穆尔汀的椰瑜，女杰的眼中也没有产生一丝动摇。洁诺维雅不以为然地说：

「我遵从圆桌评议会的决定。但是，想到要和杜伽塔这种猪头握手就让我想吐。」

女王苛刻的双眸，正直盯着眼前展阔的做作场景。

「实际上会和杜伽塔先生握手的是执政官，但仪式大概也进行不到那边吧。」

「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听到了表妹的反间，穆尔汀的笑容依旧不变，他笑着以下巴指了指前方。

「伊鲁姆王啊，请看前方吧！穿着新衣的国王(此处是以童话故事「国王的新衣」作为比喻)要登场了。」

像是要掩盖掉穆尔汀的话语般，场内涌起了如雷的掌声。

仔细一看，在遥远下方处的阅兵场上有四个门打开了。首先能看到国旗，然后是穿着深绿色军服的一行人。军人们拿着管乐器，盛大地吹奏着国歌。

军靴的踏步声被统合得整齐画一，数千人的军队正朝着竞技场进行中。

而在竞技场内渐渐展开的，是由复杂的行进路线描绘出的乌鲁穆国旗。这些群擎的军人们，看起来像是深绿色的大海一样。

突然间，管乐器一同高声吹奏起来。在行进队伍的最后一列处，出现了一辆由好几十圈的护卫夸张围绕的典礼车。车子在通往阅兵场中心的红色绒毯上前进。

人们可以看见沙漠独裁者在车上朝着士兵们挥手的身影。浅黑色的肌肤上带着松垮的笑容，杜伽塔下顿的胡须摇晃着。

在他挥手响应着那些强制性的鼓掌时，包着肥胖肚皮的军服看起来都快被撑破了；他胸前挂着的金、银勋章则如同鱼鳞般，随着阳光闪闪发亮。那些都是他自己赐予自己的虚假勋章。

数千名的士兵发出了欢呼声与鼓掌声。

「妳觉得，为何像杜伽塔这样的男人能成为最高统治者？」

穆尔汀一边敷衍地拍手一边问着。洁诺维雅立刻回答道：

「因为这个乌鲁穆的国民，全都愚蠢得无可救药。」

「正是如此。杜伽塔是透过民主主义的国民投票所选举出来，完全名正言顺的国家元首。他原本是优秀的技术人才，为了良好的理想而奋斗着，可是却在上任后一变成为独裁者；所以说，没有看穿这点还被他说的好听话蒙骗的国民们也有责任。」

穆尔汀淡淡地诉说持共分析。

「只要看一个国家的政治家如何，就能够了解该国国民的聪明程度。这真是句名言啊。」穆尔汀的声音从此处开始带有些许认真。「那么，虽说是位于沙漠，但从以前就拥有丰富的地下资源，现在甚至还发现了新矿山的乌鲁穆，究竟比什么会如此贫穷呢？」

「或许有人会说是由于政治腐败造成没效率及不公平，贫寓差距太大，封闭的宗教限制了人们等；但我认为，这个国家的基本思考模式才是造成这一切的主因。」

洁诺维雅以为政者的眼光和口气继续说下去：

「当每个人都处于同样的境况下时，人类便会想要独占能够获利的方法，认为不能把它和他人分享。但是，这种静止性的、利己的生存之道，将会使人类社群崩坏。毕竟，社会集团的情感和价值观多变得令人吃惊。不过实际上，要维持人类社会平稳的规则不外乎两点。」

她透彻的眼眸远望着阅兵场上的做作场景，以及乌鲁穆共和国的人民。

「那便是『人类社会经常随着赠与和回馈而产生变化』以及『只能经由他人给与，否则无法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不变的只有这两点而已。」

女王同情似地说着。

「所谓的推己及人、牺牲自己并非是人性的展现，而是根源。要是没有这些精神存在的话，在建立起历史之前，所有的文明大概就都已经毁灭了吧。」

对于洁诺维雅的宏观分析，穆尔汀深深地点头同意着。

「的确，现代的乌鲁穆由于独裁者和宗教等因素，导致这两个规则相继崩解，呈现末期的境况。甚至可说是只剩下恐怖逻辑的黑暗社会。但是，并不只是如此。」

穆尔汀的黑色双眸中，染上了寂寞的色彩。

「不，先不谈这点，杜伽塔和我们大概是同类吧。为了让五十个人存活下来，不惜杀死四十九个人，这唯有逻辑派的高压统治者才做得出来。」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也有所自觉。但不论是我还是这个世界，都并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方法可行。」

洁诺维雅低喃着，她的碧眼中存在苦恼。穆尔汀则如同自嘲般地接了下去

「阻碍着人们互相理解的——没错，也就是所谓的思考和言语，它们正是我们最大的同伴也可能是敌人吧。」

枢机主教的眼神看向了远方——穿越沙漠，望向了遥远的世界。

这话和视线说不定都是指向那个红发的、戴着知觉眼镜的咒式士，洁诺维雅暗自这么下了结论。回过神来，穆尔汀的脸已转向了洁诺维雅。

「所以我才会说在龙皇一族之中，和我最合得来的就是妳了。」

「真是谢谢你啊。不过，请容我慎重地谢绝这份荣誉。」

洁诺维雅一边苦笑一边回绝他。将身体深陷在椅子中的枢机主教则小声低喃着。

「……正因如此，总有一天妳和我非得对抗不可吧。赌上这个国家、星球，以及人类的未来之战。」

洁诺维雅并未听漏表哥那番不祥的私语，于是她询问穆尔汀。「那又是为什么？」

但，她表哥那带着笑容的侧脸却被人影给挡住了。全身包裹在多层铠甲之下的独眼男与挂着护自镜的青年，这两名护卫都向前移动了一步。

正当洁诺维雅还想再问下去时，钢管乐器华丽盛大的音乐声响起了。

两位皇族将视线转了回去。在阅兵场上，赞扬杜伽塔的仪式正进行至最高潮。有两名少女走在绒毯上，护卫圈散开一个缺口让少女们接近典礼车。

她们将盛开的红白花束，献给了站在车上的独裁者。

杜伽塔满脸笑容地伸出手接下了花。然后他就这样一边拿着花，一边亲昵的搂住了左右两名少女的肩膀。

两名少女的纤细肩膀突然歪斜了。

轰隆。

闪光及火焰四散，少女们的身体爆炸了。

冲击波迎面而来，洁诺维雅用手臂覆盖住脸，女王的黄金之发被吹得向后飞扬。飞来的碎片画破了洁诺维雅背后的纱帐，刺进了大理石的墙壁中。

轰隆声渐渐散去，周围的各国政要全都受伤了。洁诺维雅突然察觉到一件事：遇上这么强大的爆裂咒式，自己这边竟然完全没受到伤害。

她抬起头，穆尔汀两个护卫的背影就在前方。挂着护目镜的虚法士正看着从身体表面的波纹上落下的碎片，那孩子气的脸孔笑了出来。

「大哥，你看你看，碎片像乌龟产卵一样啵啵啵的掉出来耶！」

独眼的机剑士沉默以对，不厌兴趣地将插在自己多层铠甲上的碎片拨了下去。

「猊下，请问您受伤了吗？」

「竟然无视于我的存在，大哥竟然无视我的存在！猊下，您要怒骂大哥，告诉他坏孩子才会无视别人！」

「呃，因为我不太喜欢命令别人，所以接下来这是我的自言自语喔？如果耶斯帕能够稍微响应一下费尔德烈德的话，我会很高兴。」

听到穆尔汀的话，机剑士严正地立正回应

「只要是猊下的命令，我耶斯帕即使是付出生命也会达成任务。」

「就说这既不是命令也不是任务了啊，耶斯帕的脑筋真是像合金一样硬。」

暂且把傻眼的穆尔汀放在一旁，耶斯帕一脸严肃的转向了费尔德烈德，兄弟俩的视线交会。

「费尔德烈德……」

「什、什么事，大哥？」

「总之你给我闭嘴。」

「哇！我讨厌这样响应我的大哥！你这个霹哩啪啦混蛋！」

在这主仆三人搞错场合的对话面前，洁诺维雅感到浑身被颤栗贯穿了。

因为洁诺维雅突然想起，这两名翼将在爆发前就展开行动的这个事实。

想起来之后，女王转而望向阅兵场。

下方的爆发地点已经穿出个大洞，残存的士兵们正前往搜寻那专制君主的身影。从大洞深处出现了肥胖的手，接着便看见爬起身来的杜伽塔的脸。

身为高阶数法咒式士的杜伽塔，他的抗咒式装备可不是盖的，各种防御咒式都启动了，抵御住爆炸的直接攻击。就连以少女做成的人类咒式炸弹，也没能伤害到独裁者的一根汗毛。

杜伽塔从大洞中站了起来，向人们展示着自己的毫发无伤与不死性。

「我，还有乌鲁穆，都是永恒不朽的！」

军人们爆出了掌声和做呼声，待在会场角落的民众则楞了一下，这才发出预备好的欢呼声。

但在下个瞬间，光芒出现了。

庞大的彩虹色化学式像是要卷起杜伽塔一样地展开，整个阅兵场的底部都布满结界，并且覆盖到在场士兵们的上空。

而在杜伽塔与军队群的上空处，咒式更是如同暴风雨般地展开着；那是彷若永画极光的幻想式情景。

就在所告人的仰望中，结界自己充满了压倒性的力量。它穿破极光，吹来了黑暗。

满溢出来的是细微的黑色、红色彩霞，那是一群数量惊人，掌管疾病、可怕至极的祸式。

被解放到物质世界的祸式，释放出对于所有有机生命体的憎恶和愤怒。

禁忌的咒式在阅兵场内嚎叫，猛力吹散着死亡疾病。

由于受到咒式侵蚀，杜伽塔全身爬满脓包并瞬间破裂，血与脓四处飞散。

「雷梅、迪……这就是你的……」

伴随着惨叫声，从他的耳、鼻、口中都喷出了黑血。因为内脏受到破坏而产生的激痛，让杜伽塔痛得打滚；同时，从肛门漏出的黑红色排泄物弄脏了他的制服。

「但，即使你这么做也无法解决……即使这么做……」

如此喊叫着的专制君主，他的眼睛呈现白浊，这是因为他的脑细胞和内脏都活生生地开始溶解了；溶解的液体开始从他全身的洞孔、性器、溶解的皮肤之中流出，已经到达了末期症状。

极限的痛苦粉碎了他的精神，杜伽塔发出了狂笑声。

接着是他全身骨头和肌肉组织的崩坏。当膝盖失去了支撑，杜伽塔倒了干来；接触到地面的两手破裂了，他的手肘和肩膀都碎掉，血液四散。

杜伽塔变成了被涂满血和黏液的肉块，摔落在地上。

而杜伽塔的军队们也同样受到地狱般的折磨。即使他们想逃离死前的痛苦也无从逃离，就这么被病魔吞食掉肌肉。

「六道厄忌魂疫狂宴」的咒式正以无止境的憎恶和愤怒，踩辟破坏着乌鲁穆独裁者的所有一切。

悲鸣，惨叫，怒号。从下方情景回过神来而开始奔逃的各国政要、接受招待的民众，以及想要收拾事态的乌鲁穆军人们乱成一团，会场陷入了一片混乱。

我和吉吉那伫立在街角，目送着黑色的车子远去。

「我怎么看，这幕都落得不清不楚。」

「总是这样吧。」

想起车子还停在医院那，我们便开始走起路来。走回拥挤的艾里达那后，我看到了大楼上装有电视墙。

里头正播放着白天的报导节目，画面上照到了市长西尔贝里欧。针对昨天的事件和祸式事件，他正要开始举行市长记着会。当我感到不愉快而想转移目光时，突然看见了一个身影。

我拔出了魔杖剑。但是，男子的右手却压作了我的剑柄。

「……你果然还活着。」

沙漠色头发和太阳眼镜，纵横刻满了伤痕的削尖脸型，这是历经无数征战的将军容貌。也就是曙光铁锤的代理领袖，「砂砾食人龙」兹欧·卢的身影。

我和吉吉那与兹欧·卢面对面地站在拥挤的艾里达那之中，人们则是毫无兴趣地从我们的左右两旁经过。

我用手制止了脸上浮现出猛禽类表情的吉吉那。为了掩饰住内心的动摇，我朝对方发问道：

「请问沙漠的战士，你知什么会出现在我们面前？难道是要报复我们阻止了你袭击拉兹耶尔岛？」

「吾没那个打算。」

街头电视墙上突然切换成紧急报导，画面中映照出了黑色薄雾，以及无处可逃、被病魔击倒的人们所形成的阿鼻叫唤地狱。我和吉吉那不禁看起了发生在遥远的乌鲁穆共和国的惨剧，以及杜伽塔被暗杀的现场转播。

而大街上的人潮之中，也有许多人抬头看着屏幕。

「这样正好。」

退到了后方的兹欧·卢低喃着。

「对于杜伽塔而言，这真是被赐与了与其恶行最为相稿的凄惨死状。」他的目光透过了太阳眼镜，立的着我。

「吾只是在追查『龙之颚』的动向而已。如果发现了大人物的话，吾打算杀死对方，但却碰巧看见了和事件颇有关连的你们而已。」

这位沙场老将愉快地勾起唇角，远离了我。人群很快便穿梭在我们两人之间，我只好放弃拔出魔杖剑。兹欧·卢在拥挤人群的另一端微笑着。

「而且，吾对你们并没有什么怨恨。这一连串的作战，自始至终都与雷梅迪乌斯的判断如出一辙。」

这冲击有如当头棒喝。我这下子才发现，整件事全都是雷梅迪乌斯的计谋。

「人在溺水时，哪怕是一根稻草也会紧紧抓在手中。所以意思是你们实践了这句谚语，成功地将我们引入圈套吗？」

我紧咬着唇，「砂砾食人龙」则笑了。那是龙的笑容。

「对拉兹耶尔岛的攻击失败，那也是在计算之中。」兹欧·卢淡淡地告诉我们：「如果让拉兹耶尔岛爆炸的话，会引起哲贝伦龙皇国与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这两大强国的愤怒，那『曙光铁锤』就会被瞬间消灭。吾等只是想阻止他们来干涉而已，并不打算将外国势力及敌意引来乌鲁穆。」

「所以这是心理威胁，意思是继续对乌鲁穆出手的话，下次就会玩真的？」

我低声嘶吼。从兹欧·卢身上感觉到不协调的感觉，越来越大。

「发射弹头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把从武器商珀鲁穆威那买来的大量武器，一口气从这个地方运出去，那仅是为此而设的障眼法。」

兹欧·卢的话语让我感到颤栗。

出于祸式和咒式弹头的骚动事件，郡警和市内的咒式士们全都集结到了拉兹耶尔岛上。

在那场骚乱之中，从艾里达那和艾里乌斯郡中逃出的拉兹耶尔公司关系人员的队伍大排长龙，阎境的戒备则完全岂现开放状态。

即使在逃亡队伍中混有载满咒式武课的运输车，也没有任何人会去做确认。

「即使吾手中握有两发咒式弹头，但作为演算装置的大祸式和用来当成火药的咒式士们的性命，只发动得了一发而已。」

兹欧·卢告诉了我们真相。

「却尔斯象棋的胜利条件并不是打倒皇后，而是国王。既然如此，弹头要用在拉兹耶尔还是杜伽塔的身上，答案从一开始不就很清楚了吗？」

就连我们和「龙之颚」在「曙光铁锤」的秘密基地看到的雷梅迪乌斯的影片，也是雷梅迪乌斯和兹欧·卢所做的心理诱导。

他们让每个人都相信拉兹耶尔岛被当成了目标，让人们随之起舞。

这布局未免太过盛大了。这只食人龙的真正意图令我们感到颤栗。

将艾里达那作为却尔斯象棋放在台面上给大家看，实际上却在设局乌鲁穆，兹欧·卢终于完美地打赢了这场智谋战。

「现在没有了独裁者杜伽塔，乌鲁穆的民众就能拿着输送过去的武器起来抗争，然后就会出现新生的国家。」

「……兹欧·卢，那是谁的理想？」

我知道眼前男子的真正身分了。我缓缓地说出以下的话：

「不，应该称你为雷梅迪鸟斯博士！」

沙漠包头发的男子，头一次表露出类似情感的反应。

「雷梅迪乌斯已经、那个人已经死在交换人质的时候啰。」我问以相常无力的笑容。

沙漠战士的视线正从太阳眼镜后方瞪着我。

「不管是雷梅迪乌斯、曙光铁锤，还是洁诺维雅、龙之颚，或者是嘉尔柏妮雅、拉兹耶尔，所有的人都在说谎。只有两个人没告说谎。」

男子只是专心地瞧着故所说的话。

「便是那两个祸式，亚姆普拉和亚南·嘉兰。」

在艾里达那街角的拥挤人群中，我和兹欧·卢，不，是和雷梅迪乌斯对峙着。

「即使牠们必须在锁缚的范围内掩盖真相，却没有一次是用过去式来称呼雷梅迪乌斯。牠们是邪恶又残忍，最糟糕的『异貌者』祸式；但牠们却不会说谎。」

「只有人类才会欺骗同类、互相残杀。」

男子不禁接了句话，而我则继祯指出：

「把牠们所说的话作为基准来考虑的话，就能够得出结论；其余的部分只要推算过去就行了。首先能知道的是，交换人质时的雷梅迪乌斯是假的。虽然基音与咒式波长的识别装置认定那是本人，但当那些装置的开发者正是雷梅迪乌斯博士自己时，只要拿到那些装置，就有很多方法可以伪造判定。」

我抬起了右手，指尖指向了男子的脸孔。

「而你的深翡翠色眼睛就是证据。那是和姑姑嘉尔柏妮雅有着同样颜色的眼睛。」

经过了一阵冗长的沉默，男子像是要吐露出些什么般的开了口。

「既然你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吾也没什么必要隐瞒了吧。」

「砂砾食人龙」摘了太阳眼镜，露出了他绿色的双眸。

那暗绿色之中的火焰，正射向我和吉吉那。

「过去的吾为雷梅迪乌斯·利瓦伊·拉兹耶尔，但现在仅为砂砾食人龙兹欧·卢。」

「哪门子的食人龙。你在交换人质时拿『曙光铁锤』的同伴伪装成自己去当挡箭牌，只是因为你怕死吧！」

但，雷梅迪乌斯却对我反弹的发言笑了出来。那是笑着受骗者的，属于胜者的笑。

「你真是太愚蠢了，竟认为有会采取那种无意义的行动。还有那个低能的洁诺维雅与『龙之颚』，竟想在吾等内部安排卧底？」

由他口中，编织出了真相的面貌。

「那个被当成雷梅迪乌斯的尸体，正是曙光战线的前任领袖、皇国派来的杰姆。」我觉得雷梅迪乌斯那黑暗的心很恐怖。

这家伙竟冒着可能使交换人质失败的危险，而让叛徒杰姆被派遣他来的龙之颚亲手杀死。

不对，并没有失败的可能。

这个超高阶数法咒式士、远远超出十三层级的天才，是不可能被龙之颚那种程度的组织打倒的。

可是，我也不能就此认输。

「你利用交换人质的机会在测试嘉尔柏妮雅。你认为不管样子变得再怎么多，她都应该能认出自己才对。」我现在只能以言语来对抗雷梅迪乌斯了。「你大概是在想，只要她能认出来的话，就可以证明自己并非仅是用来开发便利新产品的装置了。那恐怕就是影响你做出决断的瞬间吧。」

我逼问着雷梅迪乌斯，而沙漠之龙却仍旧沉默着。

「可是，结果却证明了你是个道具。因为拉兹耶尔协助了皇国，制造出了暗杀你的机会。于是出自反动，你心中的天平完全倾斜到了正义角色这一方。」

拉兹耶尔公司的老妇人——嘉尔柏妮雅是很无情的。

在我们面前担心侄子的演技，也不过是怕龙之颚会将自己和雷梅迪鸟斯一起消灭掉而随手使出的牵制；她也早就猜到拉兹耶尔公司会没事。

她将难以消灭的我们作为武器投入敌方，彻底的守住了拉兹耶尔公司。

雷梅迪乌斯大概是打算看下一步棋该怎么下，却发现自己也是棋子之一

正因如此，那次的交换人质说不定是他为了埋葬掉身为雷梅迪乌斯的自己，彻底变身为兹欧·卢的一场仪式。

我更加深入的剖析着雷梅迪乌斯的内心想法。

「只要有那个咒式武器在手，暗杀杜伽塔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要搬送武器也没必要在艾里达那引发大型骚动，就算得花点时间，慢慢地将武器运出艾里达那才是比较有利的策略才对。」

可惜，我的话对雷梅迪乌斯来说显得不痛不痒。

「真是庸俗的推测。像拉兹耶尔、嘉尔柏妮雅这种微不是道的存在，从一开始便不被吾放在眼里，包含你们和『龙之颚』也是。吾这盘棋的对手，从五十年前开始就只有一个人。」

雷梅迪乌斯并不是对着我，而是仿佛在对着另外的某一个人说话。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何要寻求破坏？」

像是呼应着我的言语一般，雷梅迪乌斯浑身散发出了强烈的怒气。

「你居然问『为什么』？」

在他的双眸之中，绿色的地狱火焰如同要喷发出来般地燃烧着。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方法能够扳倒高压统治者，取得自由与和平吗？」

我被那激烈吼叫的气势给压制了，身旁的吉吉那脸上也浮现了近似畏惧的表情。

由此可知，雷梅迪乌斯散发出的威迫力有多么强大。这怒气使路上的行人们停下了脚步，大家总算察觉了我和雷梅迪乌斯在对峙后，纷纷闪避。

「你杀死艾里达那的人们算什么自由、算什么和平！」

我硬是挤出声音，对抗雷梅迪乌斯发出的气势，但他仍继续说着：

「光是为了让你们这些人活着且过得安稳，沙漠的民众就被榨取至死。可别说这责任不在于你们！」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你做出这种选择是不正确的。」我的话听起来像是快消失了一样。

「……那么，你倒是说说看替代方案啊。」

雷梅迪乌斯那呈现绝对零度的声音，令我无言以对。

「要用什么方法才能够拯救乌鲁穆的人民？没有违背体制却被剥出内脏杀死的男人，被好几十个士兵凌辱了的女人，因为饥饿和疾病而快要死去的孩子，以及娜莉西雅！你说要用什么方法、说什么话才能够救得了他们？」

雷梅迪乌斯的双眸中盛满了深深的悲哀。

那并非是剽悍的沙漠将军的表情，而是茫然地望着这世界的不可理喻的少年表情。这让我推测出了，导致这位天才恐怖至此的悲哀根源。

「原来如此。雷梅迪乌斯，即使是现在你依然……」

人类的记忆量光是意识得到的就有一千亿维托，无意识的部分据说则有一兆乘以一万维托左右。

而我的思考之所以容易陷入迷惘，正是因为忘不掉痛背记忆的关系。

可是，我的记忆能力根本不能和他相提并论。天才雷梅迪乌斯，他记住了所有的一切。

在雷梅迪乌斯的对话中，很奇妙地没有用到过去式的文法，全部都是现在进行式。

在青年的脑中，过去的所告记忆就像是正在眼前发生一样地鲜明。

在他体内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全部以相同价值同时存在着。

忘却既是温柔的救赎，也是时间感的根源。而失去了「忘却」这种恩宠的雷梅迪乌斯，现在映照在他绿色双瞳中的，大概是处于地狱之中的乌鲁穆景象吧。

雷梅迪乌斯的鼻子依然闻得到血和尸臭的味道，耳中回响着悲鸣和死前的哀号，痛苦和哀伤的鲜血正自他胸中的伤口溢出。

即使是现在和我与吉吉那对峙的这个瞬间，雷梅迪乌斯的心也正在被记忆业火烧灼着。

「拜托你，如果你知道方法的话就告诉吾。告诉吾能够拯救人们的方法，能不伤害任何人就解决的方法！告诉吾能拯救娜莉西亚的方法！」

看见世界尽头的天才纳平稳的狂吼，狠狠地刺中了我的心。

「就算、就算你做了这种事，最终，乌鲁穆的问题还是什么都没解决。」我只能微弱地反驳着。「这样只会制造出第二个、第三个杜伽塔而已。」

我这根本不算回答，顶多是罗列出言语来诉说理念而已。雷梅迪乌斯所渴求的是，能够拯救现在正在那边痛苦死去的人们的方法。

雷梅迪乌斯对我的回答感到失望，微微地摇了摇头。而他静止的眼眸，已经变回不存一丝迷茫的「砂砾食人龙」了。

「不管出现多少个杜伽塔都一样，到时候吾只要杀掉他就好。为了娜莉西雅和乌鲁穆的人民，要杀第二次也好、第三次也好，甚至是杀第四次也一样。」

对于这位复仇者，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假如我身处雷梅迪乌斯的立场，听到我说的那些话，肯定会感到失望吧。

雷梅迪乌斯朝我露出了哀伤的笑容，然后便转身走往拥挤的人群中。

如果不在这里杀死这个男子的话，其苛刻的复仇将会使更多人死亡。

就像普雷梅雷娜、杜拉丝的表哥、魏特斯和布莱格，还有其他人们一样。下次，说不定连我或吉薇也会加入死者的行列。

当我将手伸向魔杖剑的剑柄时，雷梅迪乌斯却突然回过头来。那绿色的眼睛瞥了我一眼，随即又像是无事般地转向前方。他走路的样子，看起来真是毫无防备。

雷梅迪乌斯的背影像是在问我，即使会波及许多人，你还是敢攻击吗？但我已经不再迷惘了。我一边跑，一边释放出只杀害雷梅迪乌斯的进攻型咒式。

可是，不论是对作用量子常数的平涉也好、波动函数的变化也好，全都没有发生变化。于是我停住了脚步。

「你们的魔杖创所用的宝珠，其专利也是吾所拥有的。只要别贸然行动，多少动点小手脚也是可能的。」

雷梅迪乌斯就这么背对着我们，暧昧地说着。我这才想起来，先前他碰过了我的魔杖剑。我已经无计可施了，吉吉那则走到了前面。

「你这家伙令人不快。说什么娜莉西雅、什么乌鲁穆的，还不就是把他人的追志误认为是自己的意志而已！」

吉吉那向他靠近，并且使出了屠龙刀斩击。

他并没有闪开，刀子却在其背上震动着。

继吉吉那之后我也注意到了，对方正张开着是以和长命龙、大祸式并论的强力干涉结界。雷梅迪乌斯展开了干涉结界。被挤压开来的大气风压吹走了商店门口的物品，道路上的纸屑四处飞散，人们也被吹得向后退。

衣服突然被风吹起的人们连忙环顾周遭，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雷梅迪乌斯站着，其后背毫无防备地示众。

但在他周围却有好几层的干涉结界，以及六个近似威吓的强大进攻型咒式正在并行展开着。

雷梅迪乌斯·利瓦伊·拉兹耶尔可是大陆上有名的数法系咒式士。就连那强大的亚姆普拉与亚南·嘉兰，都无法自他那压倒性的支配力中逃出一步。他并非是靠我或吉吉那就能打败的对手。

「娜莉西雅的遗志也包含在吾本身的意志中。吾的意志做出了如此选择，并且驱使着吾。这，已经是连吾自身都无法阻止的了。」

越过他身体而传来的低沉声音，更接下去说道：

「撇开实力差距的问题不谈，你们是不可能赢过吾的。原因是你们拥有的觉悟还不够。就算你们能够贤明地做出批判，还不是一样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完成不了。这种人根本不是以恐惧。这种人，等同于不存在。」

雷梅迪乌斯那锐利的言语之剑，粉碎了我的心脏。

我彻底的被击败，只能自送着雷梅迪乌斯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之中。

我和吉吉那只能呆立于艾里达那的人群之中。

人们总是憧憬着天才。但是，能看穿一切的天才，势必会连常人所不会注意到的苦恼都看穿。

要是得这样鲜明地怀抱着所有的痛苦，失去对时间的听觉，不断地被记忆的劫火烧灼着，人还能活得下去吗？

对我而言，不对，不管对谁而言都是绝对承受不了的。就连神也救不了他吧。

直到自身化成灰烬为止，雷梅迪乌斯的心都得持续被哀伤、憎恨这些炽热的情感灼烧着。

我茫然地伫立在人群中。街头正持续播放着乌鲁穆的惨剧。人们虽然抬头看了看，但很快便又失去兴趣的走开了。

一股令人怀念的香味，掠过了我的鼻尖。

「你和女朋友的通话，那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哟。」

声音在我耳边呢喃着。

「拜那所赐，你们帮了我不少忙呢。」

我想起刚才的香味是「欲望九号」的香水味。于是我猛然回身，在人群中寻找着蜜色皮肤与灰白色头发。当然，四处都没看见这样的身影。

「怎么了？」

吉吉那询问着，我则沉默地站在原地。

然后只回了他一句「没什么」，便转回身来开始走着。

事件就这样和我们脱离了关系。

在咒式结界的内部，众死神正狂笑着。

乌鲁体的独裁者和军人们惨遭踩茧，地狱似的景象一直持续着。

而连接着阅兵场的高台座席也一样，正在卷入骚动与狂乱。

在无处可逃的人群中，可以看见穆尔汀枢机主教安静地坐在位子上的身影。

在结界内部作乱的黑色死神群，对上了坐在外面的那对黑曜石眼眸。

「雷梅迪乌斯，我是诚心诚意为了接受你的警告才来到这里的。而你下棋的手法，的确是比十五年前更加完美且严苛。」

穆尔汀以平静的声音诉说着。

「穆尔汀快下来，这里太危险了！」

散乱着一头金发的洁诺维雅正喊叫着。但身为她表哥的枢机主教却像是没听见般，自顾自地说着话。

「当时，我不应该弃你于不顾。你现在这单纯只能算是天才的棋步而已。但即使你是多么擅于却尔斯象棋的天才，都不可能赢得过世界这个组织的。你为何就是不明白呢。」

「猊下，请您避难！光靠我们是无法防御那个咒式的！」

「很危险啊，猊下！会死掉哦！很危险所以赶快逃吧！」

耶斯帕和费尔德烈德这两个翼将拚命地催促着他去避难，穆尔汀却没有从位置上移动。在狂舞的黑色暴风前，他仅是持续说道：

「却尔斯象棋、音乐、数学，只在这三项上出现了独创性的天才，是因为唯有这三项是不需言语和意义的领域。」

穆尔汀的声音彷佛渐渐沉淀于思考中，显得很阴郁。

膨胀到阶梯上的死神咒式，吞没了一部分来不及逃跑的人们。他们的全身当场长出肿块，在发出惨叫后死去。

结界的侵蚀，开始逼近了龙皇国贵宾席上的穆尔汀。

然而，枢机主教却丝毫不动。两名翼将虽然想救出自己的主人，却对碰触穆尔汀的尊贵之体一事做到犹豫，而无法行动。

「可是，却尔斯象棋并非世界的缩影，仅仅是无益的游戏形式之一而已。它牵涉到的问题虽然很深远，却很无聊；既没有结果，在逻辑学上也没有意义。」即使惨剧就发生在眼前，他的声音还是淡淡地持续下去。「却尔斯象棋和音乐或纯粹数学都相同显示出，智能生物会不自觉落进世界的陷阱，具有陷入自相矛盾的这种无解特性。由此才显示出我们有多软弱。」

毁灭的咒式已逼近穆尔汀的脚边，黑色死神距离其脚尖仅数十公分。站在他旁边的洁诺维雅做出了决断。

「这家伙的脑袋虽然很扭曲，但对龙皇国而言还是必要的。」

洁诺维雅站到穆尔汀身前，举起早已拔出的魔杖剑，射出了咒弹。于是符合龙皇一族之名的，强大的咒式干涉结界使展开了。它正阻挡着死亡咒式前进。

「这撑不了太久！翼将们，身为伊鲁姆王的我允许你们将穆尔汀带开！」

女王的行动与叫喊，使两名翼将自僵直中获得解放。费尔德烈德协助洁诺维雅的咒式干涉，防止着杀戮咒式膨胀过来。

「猊下，请您原谅属下的无礼！」

耶斯帕这世喊完，便将右手放到枢机主教细瘦的身体上。但穆尔汀的手却挥开了耶斯帕的手。

彷佛在拒绝协助般，穆尔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尖叫、悲鸣、怒吼。穆尔汀伫立在无处可逃的人群之中。他像是在面对著名为世界的暴风般，毅然地站着。

「况且，世界啊、人额啊，从一开始便被语言和意义给诅咒了。仅凭天才这种渺小的存在是不可能与其对峙的。就像我的双胞胎哥哥一样。」

穆尔汀的话语穿透了无处可逃的人们所发出的悲鸣，传向了遥远的某处。

「以你的聪明才智，为何不愿等待？为何要被绝望操纵？选择黑白不明的灰色地带也是一种战略，等待下次机会也是一步，你为什么都无法接受？为什么要拘泥在棋盘之上？」

枢机主教像是在咀嚼着孤独般，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雷梅迪乌斯啊，当你只倚赖逻辑与正确，将世界分为善恶两边的瞬间，就已经注定你会败北了。那失败将会是彻底的、毁灭性的，连你自身都遭到背叛。」

他的口中流露出了镇魂之语：

「我将为你那已然预定的死亡，以胎死腹中的可能性，致上哀悼。」

穆尔汀的脸上，蒙上了一层寂寞的阴影。

第二卷 第十三章 灰烬兴祈祷

在这世间尽头的砂砾上，

将沾满了我们的血泪吧。

我们将无法完整吧，

我们将无法站在乐园中吧，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还是(以下绝笔)

雷梅迪乌斯·利瓦伊·拉兹耶尔出自日记遗稿皇历四九六年

五月二十七日，布鲁古大佐继承了被暗杀的杜伽塔将军之政权，执行更高压的统治，并开始肃清反对者。

五月二十九日，砂砾食人龙兹欧·卢所率领的「新生曙光铁锤」，暗杀了布鲁古大佐。

五月三十日，继承布鲁古大佐的哈吉司参谋长，与杜伽塔派的亚葛拉防卫大臣产生激烈冲突。

新闻报导指出，乌鲁穆终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内战之中。

我总觉得，似乎能听到穆尔汀枢机主教的苦笑。

若是我所知道的那个男人的话，他大概会笑着认为，比起和思想狠毒的杜伽塔连手，还不如协助下一个独裁者并将其当成傀儡，这么一来更能深入获得矿山挖掘权。

不对，他搞不好认为让乌鲁穆这样持续混乱下去最好。

龙皇国接着用为了周遭诸国的和平以及乌鲁穆的人民，不得已要去解决事态的态度进驻，乌鲁穆自然就会落入其手了。

然而，我更加深入思考。

如果是穆尔汀的话，应该会采取更轻松的手段吧。

没错，那便是对乌鲁穆那永绩不断的混乱，采取置之不理的计策。

只要放着不管，他们就不能进行大规模采掘会有稀少金属及资源的矿山。

然后各种产业制品即可维持住现在的价格，哲贝伦与大陆的经济就能保持稳定。如此便不必花任何一毛钱，不需伤到一兵一卒，这种做法非常合理。

就这样置之不理，如果乌鲁穆花了数十年才能收拾草场混乱的话，到时候的产业发展本身，肯定已经和现在完全不同了吧。又或者放任他们乱个几年，然后再选用上面所说的第一或第二个策略就好了。到那时候，乌鲁穆这个国家已经变得很虚弱，侵占它肯定要比现在来得简单。

就记忆或演算这类智能知识方面上来看，身为天才的雷梅迪乌斯是远远超乎人们之上的，穆尔汀根本无法与其相提并论。

可是，雷梅迪乌斯却从最初便失去了胜利的可能性。

因为雷梅迪乌斯的棋盘仅是穆尔汀棋盘上的……不对，它只不过是「世界」这个巨大棋盘上，，令人感到悲哀的一个小小角落而已。

连我都能理解这点，雷梅迪乌斯肯定也早就明白了吧。

可是，他无法不采取行动。他无法光是看着这一切。

我将报纸丢到垃圾桶，把背靠在窗槛上。

从这里可以看见被二楼窗槛等分的艾里达那景色，以及事务所二楼的室内空间。

而我的脚边，也就是窗户旁则放着椅子。我将视线停留在从外面回来，坐在椅子上的吉吉那身上。

坐在名为西露露嘉的椅子上，吉吉那开始保养起屠龙刀。看着吉吉那便会让我觉得，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于是我也学起背古那，打算在约定时间到来之前保养一下魔杖剑。可是报纸已经被我丢进垃圾桶了。

「吉吉那，也分我一点擦拭的用具。」

吉吉那将报纸丢了过来。我把艾里西翁报摊平在魔杖剑上。

这份是晚报。在杜伽塔被暗杀的号外版面上一角，我发现了认识的名字。那上面刊登的是「砂砾食人龙」兹欧·卢的死亡消息。

在呼吁民众一同响应抗争的演说中，兹欧·卢被前来的民众丢砸石头而逃走。翌日，兹欧·卢的尸体在乌鲁穆首都的乌鲁多尼亚郊外被发现了。由于尸体无头，所以他似乎是被暗杀的。

「新生曙光铁锤」则开始了激烈的抗战，报上附有他们和临时政府军强烈冲突过后的当地市街照片，尽是死者及被破坏的街道；我曾经有过和这照片相似的构图。

大概是说要去乌鲁穆采访的安洁尔拍下的吧。

在遥远的异国，安洁尔在想着什么呢？而我又认为人是什么呢？

我将报纸折了起来。用它擦了擦魔杖剑优尔加机关部上的油污，手便停住了。我用像是随口说说的语气，将消息转达给吉吉那听：

「雷梅迪乌斯好像死了。」

「这样子啊？」

吉吉那只是漫不经心地回了我一声而已。当我打算继续进行作业时，却听见了呢喃声。

我抬眼一望，似乎是吉吉那一边在拆解屠龙刀，一边无意识地哼着歌。那是在墓园会听到的镇魂歌。

「吉吉那，你在唱歌吗？」

被我这么一间，吉吉那的手停住了。他带着超然的表情，再次开始进行作业。

「这不过是为龙而唱的镇魂歌，曲名是『库都』。我想，那个雷梅迪乌斯和龙也差不多。」

吉吉那的钢色眼睛看往了刀身上。

「无聊的感伤并不适合我吧？」

「不，那倒不是。」

我并没有否定吉吉那的行动。吉吉那则像是要挥去伤感般，左右地甩了甩头。屠龙族战士又回去进行着作业，歌声则停止了。

我拆下弹匣，擦拭过内部的接触端子后再将它装回去。接下来就要做机关部的正式拆解了。

突然间，我看到位在护手(指述接剑身与剑柄的部位。)处机关部上的雷梅特肯Ⅳ型。

我联想到了制造出这个的天才咒式师。

雷梅迪乌斯·利瓦伊·拉兹耶尔咒式博士，你太过温柔了。

那份温柔，使你为了正义与民众而不惜赌上生命奋战。

你想让人民自高压统治者手中解放，想排除外国的干涉与榨取。于是，你打倒了独裁者杜伽塔，也打倒了之后模仿独裁者的人们。

雷梅迪乌斯的那种思想，并没有任何一点错误。

可是，民众根本不在乎你那崇高的正义或理想，甚至于复仇。

不管是多么邪恶苛刻的独裁政治，只要能维持每天的安宁，对人们而言即使是伪政治家也好、支配者也好，任何人都可以。

每个人并非都跟你一样，能够详实的记忆着一切。不论是污辱也好、懊恼也好，我们都能够全部忘掉，并且无力地笑说「这世界是不会改变的」，伴随着如此的惰性慢慢地习惯。

不知不觉间，吉吉那的歌声又响起了。

我把脸转向事务所的窗外。

外面理所当然地，呈现出繁杂街道的日常风景。大楼林立于街角，汽车在车道上往来，人们很忙碌地走着。

即使在这个星球上的某处，有某人正流着血、抱着亲爱的人的尸体痛哭，那也都会被我们遗忘。

软弱的我们除了自己的哀伤之外，不对，就连自己的哀伤也无法承受。

就在这个常下，对于所有初生之犊和革命家的思想，人们会觉得很好笑吧。

对那些明知这世界毫无慈悲、毫无意义，却依旧不愿屈服并反抗着的人们，我无法笑他们。只会聪明得说着爱啦、和平啦之类的人，又有资格去责备任何人呢？

任何人、甚至是说话的他们自己，都不需要那种虚幻的话语。雷梅迪乌斯所想要的，只不过是现实性的方法而已。

即使是兼具崇高的理想与人类的温柔，并且拥有天才头脑的雷梅迪乌斯，面对这世界的悲惨，他同样是无能为力。

伟大却又愚蠢的雷梅迪乌斯啊。若是可能的话，我很想再问你一次。

你应该能够预测到自己凄惨又落魄的死亡才对。既然如此，你为何要战？

你的失败，并不只是源于力量不是才对。若是如此，原因是什么？

不可能会有答案的。窗外吹来了干燥的风，告知着初夏的来临。

我总觉得那像是不叫能吹来的、自遥远的沙漠之国而来的热风。

被记忆的火焰燃烧始尽，最终成为灰烬的龙啊。

我并不想将那残渣，当作是一般的灰烬。

我祈祷雷梅迪乌斯那希望人们能真正幸福的志愿，将遍布在大家的沙漠之心上，成为制造出大地的一把尘土，然后总有一天会发出新芽。

设计粗犷的机关部，外壳看起来钝了。

我再次将视线停留在手中握着的号外报纸。内部版面里有文章写到，在雷梅迪乌斯的无头尸体上，有被高阶的电磁雷击系咒式击中的痕迹。

这让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雷梅迪乌斯离去后，与我擦身而过的甜甜香水昧，以及昔日恋人库耶罗那令人起鸡皮疙疮的雷击系咒式能力。还想起拯救了拉兹耶尔的，那令人畏惧的电浆弹。

我像是要甩开自己无聊的猜测，丢掉了报纸。抱着魔杖剑，背靠在窗槛上，我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只听得到吉吉那彷佛低喃般的歌声。

再过不久，吉薇就要过来了。我会按照约定，和她一起去海鸟亭吃饭。

我打算在吉薇来之前小睡一下。

这是雷梅迪乌斯所无法拥有的救赎。

这平凡无奇的忘却，将会把我的记忆和伤痕都一并带走吧。

那是在遥远的沙漠之国中，没有姓氏、名唤娜利西雅的少女，还和雷梅迪乌斯·利瓦伊·拉兹耶尔咒式博士并肩走着的时代。

少女望着沙漠中的城镇。并列的砂岩建筑，神情疲惫的人们来来往往；远处还能听见孩子的哭泣声。娜莉西雅的眼中染上了寂寥。

「如果有一天，所有的纷争都能从乌鲁穆、从世界上消失，让大家都过得安稳又幸福的话就好了。」

娜莉西雅在口中小声地说着。听到少女的话，走在她旁边的青年咬了咬下唇。

「那是不可能的，人们无论如何都会争吵。」

「我知道啊。」

少女很寂寞得说着。她抬起低着的头，望着青年。

「可是，如果从最初就不抱希望、不愿祈祷的话的话，那什么都不会开始。」

仰望着他的黑色眼神，让青年的心中升起了一丝温暖。青年无法将少女那单纯的想法，当作是愚蠢之物舍弃在一旁。

「或许是这样吧。」

在青年柔和的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但我首先希望的是，不管到什么时候，娜莉西雅都还是能够这么想。」

「你好怪。」

少女笑着回看青年。那是仿佛沙漠的阳光般，不带有一丝污垢的清新笑容。

「这对我来说很电要鸣。」

青年目眩似的直盯着少女，脱口而出自己最真挚的想法。

「即使我死后变成了灰烬，将这个愿望，不对，将这个祈祷传达给妳的这件事，对我而言依旧会比任何事都来得重要。」

两人在沙漠的街角停下了脚步。少女和青年互相凝视着彼此。

「那我们就两个人一同许愿、祈祷，然后再彼此倾诉吧。」

「嗯。」

雷梅迪乌斯微笑着，娜莉西雅也笑了。两人的视线一同看向了乌鲁穆的城镇。

两个人都知道，这个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

但是，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人还是会许颐，还是会反抗的吧。

人们会用言语许愿，用行动许愿，用心许愿；然后在沙漠中起来反抗，在街角起来反抗，在屏幕前起来反抗。

在彻底的绝望过后，再度萌生出希望。从灰烬中萌生出祈祷。

两人的想法就这么乘着沙漠的干燥之风而飞。

飞过了人们的胸口，飞过了街道，最后便不知飞往何处了。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登场人物

台版 转自 asano@轻之国度

嘉优斯…………运气糟到不得了的进攻型咒式士。

吉吉那…………剑舞士，嘉优斯的伙伴……或许吧。

吉薇妮雅………嘉优斯的恋人，有一半亚尔利安血统。

安洁尔…………新闻记者。

沃尔罗德………在皮耶佐曾有勇者的美誉，后来背上虐杀者的罪名。

布洛佐…………派驻在皮耶佐大使馆的武官。

富勒……………嘉优斯以前的学生。

莉洁莉雅………嘉优斯以前的学生，富勒的恋人。

优尔姆德·德…第十五族、三十三派的砷巨人，三只眼。

希黑帝斯·斯…第八属、二十六派的铁巨人，四只眼。

鲁戈鲁吉·吉…第十三属、五派的硼巨人，四只眼。

贾里伯爵………皮耶佐联邦共和国外交事务官。

达利欧涅特……大投资家。

穆尔汀…………哲贝伦龙皇国皇族，枢机主教会议议长。

萩菈索…………穆尔汀麾下的翼将，忍者。

优坎……………穆尔汀麾下的翼将，大贤者。

耶斯帕…………穆尔汀麾下的翼将，机剑士。

费尔德烈德……穆尔汀麾下的翼将，虚法士。

希萨利欧斯……穆尔汀麾下的翼将，正义超人。

郎芙库丝………穆尔汀麾下的翼将，死疫士。

兴继刀堂………穆尔汀麾下的翼将，武士。

第三卷 第零章 远方呼唤的声音

放在猫的红色舌头上的鼹鼠胎儿。

未能孵化腐烂在卵中的桃色蜥蜴。

诞生在锈蚀鸟笼内部的盲眼雏鸟。

出生之前便死亡，死亡之后出生。

我们与他们之间的界线，到底在何处呢？

吉格姆托·瓦伦海德「插入猫左眼的时钟指针」 皇历四九一年

狂风轰轰作响，猛烈地吹着，怒吼着翻卷雪片。

在北方的土地上，空气宛如冰雪作成的刀刃。针叶树覆满了雪，看不到绿叶，毫无生物的踪迹。

这里是帕帕路山脉。位于亚雷顿共和国北方边界，以标高四千公尺的巴札亚山为中心向四周分布，是一片雪山构成的山脉。

从帕帕路山脉的暴风雪之中出现人影。

一群穿戴厚重防寒装备的人们在深及腰部的雪中前进，他们用手和拐杖拨开积雪走着。

他们戴着边缘有毛皮的兜帽，露出遮光用的眼镜。鼻子下方被面罩遮住，冒出白色的气息。他们的吐气还来不及结冻就随风飞到后方。

一行人挖开积雪前进的痕迹也马上就被暴风雪掩盖，只有带头的男子快步前进。跟在后面的一行人虽然都是佩带着魔杖剑的健壮男子，但厚厚的积雪令他们无法顺利前进。

有一个矮小的人影张口大喊，但是冰雪盖住了他的声音。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拉下防寒面罩，露出了知觉面具。

矮小的男子用手挡住雪，再次大喊。

「根据大陆标准时间明明就已经是夏天了，居然还刮着暴风雪！」他的声音随着呼出的气息飞向后方。「很明显是气候异常！」

走在声音前方的人影停下脚步。后方的一行人与大喊的男子也停了下来。

「我们要来亚雷顿共和国这个异国探索的事件，真的要发生了吗？」

穿防寒衣走在前方的人停下，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拉下一样的面罩。风雪吹乱了他呼出的气息。接着他拿下遮光眼镜，用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充满白雪的世界。

「开始了。」

即使在风雪声中，他的声音依然响亮。

刮着猛烈风雪的另一边是白色的峡谷，男子张大眼睛。

白色的暴风雪有些不自然，男子抬起脸向上看。雪中有个巨大的影子，一个大约比人类大十倍以上的人影站立在白色的暴风雪中。

巨大的影子一共有十三个，等距离地站在雪山群峰的底下。

蓝色、绿色与红色的光点在风雪中发着光，那些光点是眼睛。

十三个影子各有发出不同颜色光芒的眼睛，组成超乎寻常的巨大圆阵。青白色的磷光环绕着影子的手和背部，磷光构成复杂的文字和算式。

庞大咒式的组成式和左右的式子相连，十三个相连的组成式在山脚形成巨大的圆环。朦胧的青色光芒摇晃着，彷佛在向暴风雪挑战。

「那——」

戴着知觉面具男子惊讶的声音即使在风雪中依旧清晰。

「那是什么东西？那个咒式是什么？」

蓝眼睛的男子站在矮小男子前方，望着面前壮阔的景象。

一阵贯穿风雪的声音传来。那是男子无法理解，不晓得是否可称之为语雷的声音。

「怎么了，那是什么东西的叫声吗？」

男子提出问题。前方的男子紧盯着巨人露出浅笑。

「那是歌声喔。」

他似乎很愉快地低声说。

「唱着『唤醒我们的时代』、『我们的时代即将归来』、『遥远遥远的伟大时代，现在即将归向这里』呢。」

他继续说。

「没错，整整一千两百年，他们都一直用歌声呼唤着。」

「一千两百年……」

戴知觉面具的男子说不出话来，后方武装的一行人也完全被面前的景象震慑住。而带头的男子则是与他们相反，依旧愉快地说。

「光靠我们或是棋子的力量是赢不了的，无论如何都需要那个的力量。」

在低语的男子面前，雄壮的歌声，祈祷的声音持续着。宛如要压倒猛烈的风雪与耸立的群山一般庄严的仪式与巨大的咒式。

「那么，计划开始。」

以巨大的巴札亚山为背景，中央有个大洞——是个完美到不自然的正圆形，巨大的洞穴贯穿山脉。

在雪中，蓝色的眼睛充满力量。他回头。虽然雪景并未改变，但可以看见远方南边的山峰。

他注视着雪山，眼神彷佛可以看穿山脉。积雪山脉的另一边，南方，是大陆的中部。

「不断舞蹈的人偶们呀，展现你们的力量，向世界展现吧。」

男子的眼睛看着奥利耶拉尔大河，眼中映出河流的终点鲁鲁加那内海。

「到最后还能笑着的，只会剩下我一个人。」

第三卷 第一章 交错的眼神

你所爱的事物，因为被你所爱所以不可以去爱。

因为你没有去爱任何事物的资格。

你所爱的事物，因为被你所爱所以成了你的毒药。

法尔哈托·法尔·法依迪「项圈」 皇历四九一年

艾里达那的夜晚下着雨。

一个男子走在被雨淋湿的街道上。他的身材高大，穿着长大衣。他把大衣的兜帽一直拉到脸上挡雨。机械装置如蔷薇花瓣般优美的魔杖剑从大衣的开口露出。他背上则背着宽刀剑。

男子被雨淋湿的右手拿着手机，一面对昭尘且体光学影像地图一面前进。雨滴及空气中的杂质让立体光学影像地图扭曲。一看就知道这是刚从外地来到艾里达那的流浪进攻型咒式士。

旅人装扮的男子停在中央十字路口。四周的行人虽然对他投以狐疑的目光，但又马上失去兴趣离开。在艾里达那，每个人对旁人都不感兴趣。

男子站在遮雨棚下，用蓝色的眼睛看着艾里达那的街景。

「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富庶和平的城市。」

他不由得自言自语。十字路口四周的大楼点亮灯，宛如要将降下雨水的黑云踢开。大楼屋顶上某个女子的立体光学影像对着人们微笑。

人行道上塞满了人。一边是搭着盾大唱佛克尔球赛西格尔斯队加油歌的男子们，另一边则是回以奥瑞克兹队加油歌的男子们。年轻男女手挽着手，蓝色与红色的雨伞并排愉快地走着。商业区后方小巷中的风化区里，可以看见叼着冒出紫色烟雾烟管的流莺。

男子也随着中央十字路口的人群移动，由商业区走向小巷。他想起手中握着的行动咒信机，打开了手机。电话接通了，但对方却没有接。

「还是不接吗？」

男子再次对照手机里的地图，按着地图走入小巷。他转了几个弯，走在潮湿的柏油路上。

男子停下脚步。

「找我有事吗？」

雨打在男子身上，他开口说道。四名男子由背后的巷子里现身。将魔杖锤扛在肩膀上的壮汉，还有穿着轻便镗甲、拖着剑的机剑士，前方是肩上挂着咒弹带的爆破士，和长着北方民族面孔，带着发电装备的雷鸣士。

「我们要找的是你背上的魔杖剑。」

前面的爆破士一边说，一边打量魔杖剑的价值。光看就知道是把好剑，说不定还有可能是更高级的珍品。

「是强盗吗？」

带着双剑的男子淡淡地说。

「我还以为这里跟我的祖国不一样，是个富庶和平的城市呢，看来走到哪里都会遇到你们这种货色。」

男子伸向剑柄的手突然停住，他的指尖颤抖，呼吸紊乱。

「你果然是个病人。」

爆破士露出笑容。想抢剑的咒式士们也轻笑了起来，前后包围住男子。他们并不认为可以轻松解决带着好剑的咒式士。但对方是病人，四个人一起上应该就没问题。

「卡夫吉，比耶嘉，干掉他！」

爆破士大吼。名叫卡夫吉的壮汉举起大锤，名叫比耶嘉的剑士抽出剑，一口气向前冲。

带着双剑的男子掀开长大衣。

他右手的魔杖剑有着如同层层蔷薇花瓣般的机械装置，剑身优美。左手的宽刃剑以机械装置为底边，呈现巨大的等腰三角形。他握住剑柄的双手依然颤抖。

「这、这把蔷薇剑和三角形的剑是！」

前面的雷鸣士大叫出声。

「魔杖剑，『悲伤公主吉赛罗』和『费人思量的奥得翁』。」

壮汉还来不及细究雷鸣士话中的意义便挥下魔杖锤，瘦高的剑士横劈魔杖剑将之格开。强盗们和挥舞双剑的男子身影交错。

男子用右手的剑挡住剑士的突刺同时翻转，他优美的剑身尖端出现咒式的光芒。他发动了「矛枪射」。十三把长枪由极近的距离射出，穿透剑士的胸口与脸孔。

男子举剑接住壮汉挥下的大锤。魔杖锤、锤柄连同壮汉的身体一起被切成两半，飞出大量的鲜血和内脏。

一阵巨响。虽然两个伙伴在一瞬间就被杀死，他们还是用爆炸咒式将持双剑的创士整个包住。

爆炸的白烟逐渐散去。男子将三角形的剑绕到背后当作盾牌。

爆破士一面后退一面发动下一个「爆炸吼」。只要拉开距离，这种小巷对于远距型咒式比较有利。

「去死！」

爆破士的声音由半空中传来。他的头从头部被斩断，飞到巷内三层楼高处。

爆破士的头颅落下，在被雨淋湿的柏油路上翻滚，沿途渗开血迹。他的眼中还带着确信能够胜利的神色。

男子举在左前方的魔杖剑伸长成细长型—由三角形连接成如鞭子般仲长的剑刀，正是砍断爆破士脖子的元凶。持双剑的男子手臂一扭，剑刀画出一道圆弧收回。剑刃折迭起来，又恢复成原来成等腰三角形的剑身。

「果然是魔杖剑，『悲伤公主吉赛罗』和『费人思量的奥得翁』。」

雷鸣士高举的魔杖剑发着抖。

「看过这两把剑，表示你们是皮耶佐联邦共和国的人吗？」

双剑剑士淋着雨站在巷弄中，滴着雨滴的帽檐下，露出他如同冰雪的蓝眼。

「你这家伙，不，您是……」

来自皮耶佐的雷鸣士当场右膝着地跪下。他交叉双手，眼中溢满激动的泪水，声音颤抖：

「皮耶佐的勇者，沃尔罗德大人！」

被称为沃尔罗德的男子没有回答。雷鸣士不受四周伙伴的尸体影响，眼中露出尊敬和畏惧。

「虽然我逃到艾里达那，过着现在这样的生活，但是我在第一次和第二次潘库拉多内乱时也曾入伍参战，不可能会认错皮耶佐的勇者，光荣的双剑！」

男子突然羞愧地低头。

「十分抱歉—身为皮耶佐国民，居然将刀剑指向您。实在是太无礼了！就算现在立刻被您斩死也是我应得的！」

男子抬起头，眼中带着疑问。

「可是，沃尔罗德大人您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方来？」男子的音量逐渐变小。「我记得您在巴赛雷欧的潘库拉多大屠杀中被捕入狱……」

沃尔罗德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站在雨中。

「我已经不是勇者了，」

男子的全身盈满怒气。

「我只是个虐杀者，是个被追捕的越狱犯，」沃尔罗德举起左手，眼睛变成冷酷无情的苍冰色。「所以，我不希望被人发现我在这里。」

「沃尔罗德大人！」

随着男子的叫声，沃尔罗德的左手画出一道残影。当他收回手中的剑时，跪着的男子脸从鼻子以上都消失了。

男子用双手按住脸部的切面，向前倒下，而他鼻子以上的头部隔了一会儿才撞上大楼的墙壁，在墙上抹出一道血和脑浆，落到柏油路上。切面朝上，脸孔上下颠倒，双眼因惊惧而张大，血和泪从他的眼睑滑下。雨水不断打在死者身上。

沃尔罗德看着这残酷的景象轻轻地笑了，接着笑容逐渐抽搐——

而后又停止。

沃尔罗德的眼珠布满血丝，流着汗水的脸变得苍白。他弓起身子剧烈地喘气。他像是被痛苦操纵，背部猛力撞上墙壁；墙壁龟裂。他颤抖的右手握着魔杖剑伸进怀里。

他用右手拿出一个金属小盒子，颤抖的指尖打开盖子，抓起约十颗浅蓝色药片。

他不顾雨水的拍打，将药片放入口中，贪婪似地嚼碎之后吞下。过了几分钟，药物很快就生效，他紊乱的呼吸平静了下来。

「夏哈滋有效的时间已经变得这么短了吗？」

沃尔罗德眼中出现自暴自弃的痛苦，将空空如也的小盒子扔进巷弄内。他把双剑收回腰间和背上。

「皮耶佐的勇者这称号，现在听起来只是个笑话而已。」

沃尔罗德仿佛要逃离现场般走着。在他背后是来自皮耶佐的男子的尸体，以及其它尸体堆成的小山。雨水冲刷着鲜血。

沃尔罗德走进巷子的步伐变成切开雨水的狂奔。

孤独的影子变成一阵风，狂奔在大楼与大楼之间。

「布洛佐，你为什么把我叫来这个城市？」

即使巷子前方已是死路，沃尔罗德依旧没有停止奔跑。他加速跳跃，踏上左边三层高大楼的墙壁，立即又跳起，正以为他要在右边大楼的六楼着地时，整个人又向上跃起。

「有赚大钱的好机会，这实在不像你会说的话啊？」

沃尔罗德紧咬住嘴唇。

「你到底想要我这个堕落的勇者、最恶劣的虐杀者做什么？」

他从八楼的屋顶继续向上跳得更高，大衣的下襬在下着雨的天空中闪现。

男子的身影掠过街灯。

这里是综合大楼的八楼。我坐在位于窗边的椅子上。

昨晚的雨已经停了，初夏的炎热折腾着我。

我把下巴放在窗沿上，从厚厚的窗纱之间往外看去。对面大楼的屋顶上有个美女的立体光学影像不断重复着喝酒的动作。

房间很暗。因为我们未经允许就入侵了大楼的空房间，所以得关上电灯。被退货的商品一箱箱堆在我背后的金属架上。

我重新看向窗户，工作的人们和放学的学生不断在底下的小路上往来。接着我调高知觉眼镜的倍率，看着道路远程公寓的门口。没有变化。

「那应该是攻击银行的犯人们藏匿的地点才对，怎么还不出现。」

我无聊地自言自语。

我旁边的吉吉那比我更无聊地坐在椅子上。银色的头发、钢铁色的眼珠、象牙色的肌肤，融合在光线中，如同幻想中产物般的美貌，让人觉得不属于这世界。不过一旦他开口或是到了战场上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暂且不管我这外表和内在完全成反比的搭档，我继续监视。公寓那边依然没有动静。

「大白天的，一个大男人和挂着魔杖剑的进攻型咒式士，两个人一起坐在窗户旁边，看起来还真蠢。」

「通缉犯们藏身的公寓面对大马路，所以没办法坐在车子里监视，只能从大楼的空房间里监视。」

我旁边的吉吉那开始高谈阔论。

「要说蠢，嘉优斯你只要照镜子就可以见到全大陆愚蠢界的帝王，所以不用担心。」

「你知道吗？吉吉那每天给我的感觉，可以说是一种生理上的厌恶戚。也就是说，我的生物本能对你感到厌恶。」

我们都跟监到无聊得要死，只好说些没意义的废话。

「我求出计算吉吉那心胸的面积的公式了。低能X傲慢÷二=吉吉那心胸狭窄的程度。」

吉吉那听见我的话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这样算起来不就是越傲慢的人心胸越宽阔了吗？」

「公式里面应该注意的是第一个变项。因为吉吉那的智能已经达到零，所以不管乘以什么都是零。现代数学中零是不可分割的。」我一边监视一边继续说。「而且，你是自知自己傲慢才会说出这种话，得证。」

「原来如此，我彻底领教嘉优斩你有多想自杀了。」

吉吉那监视着窗户，右手同时画出一道残影。我低头从窗户旁移开，屠龙刀扫过我的头顶。在他收刀的同时，我双手抓住椅子起身。刀刃穿过我的脚和腰部跟椅面之间的空隙。

接着我维持抓住椅子的姿势，身体向左倾。刀刃由我右耳边一闪而过。我左脚点地，从倾斜的姿势回正。

吉吉那从头到尾眼睛都没有离开窗户。只是因为吉吉那不想弄伤椅子，没有使出全力我才能躲过。

「嘉优斯，你他妈的赶快给我死一死。可是死都不准碰到地板。」

「我会喂你吃饲料，快回到笼子里去吧，吉吉那。」

我们两人的嘴巴依然没有停下来。这种打发时间的方法得赌上我的性命，我随时都有可能会死。某个哲学家曾说无聊会杀死人，这可以说是另一种例证。

我看向吉吉那坐着的椅子。

「虽然这不重要，但是看来你好像连跟监都要带着你的椅子西露露嘉。这是某种新型光学武器令我的视觉产生错觉吗？」

虽然我无法分辨椅子的个性，但我的确看过这把椅子。

「保护爱女不被坏男人玷污是做父亲的义务。」

吉吉那握住椅子的扶手。他大理石色的手抚摸着扶手。

「我从以前就想问了，」我告诉吉吉那。「一般人看见父亲坐在女儿身上，应该会觉得是虐待吧？」

吉吉那一时语塞，慌忙由椅子上起身。他向后转，望着椅子。

「是、是这样吗？虽然我是抱持着爱坐在妳身上，但这对一般人来说是虐待，是不被容许的暴力之爱吗？」

吉吉那认真地对着椅子说话，这比我最近看的惊悚片还要吓人。而且他还是我本人的搭档，这恐怖的感觉让夏天的暑气全消。

我转过上半身，望着下面的大马路，后方的公寓正门玄关一个人也没有。吉吉那跪在椅子前面对着椅子说话。

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我拨了手机，才响一声就接通。

「罗路卡吗？那个东西到货了没？」

「嘉优斯啊，冷静点，」咒式具店的老板安抚着我。「不是有句话说，嘉优斯欲速则不达还会死吗？」

「不要给我乱改俗语还自己多加。那个到底送到了没？」

「你订的量比较少，那个又很难弄到。一到货我就会通知你，再等一阵子吧。」

「要马上通知我。三天后，七月十三号之前我一定要拿到。」

我挂断电话，重新把视线移回大马路。没有人现身。

「已经等了整整三天，还是没有出现，」我把视线由公寓的正门移开。「大概不会现身了。该不会丢下行李潜逃到其它藏身之处了吧？」

吉吉那收起西露露嘉，站在原地。

「在得到进一步情报之前，跟监毫无意义。该是打住的时候了。」

吉吉那的脸上出现叹息。

「每天不是监视强盗就是内勤工作。身为进攻型咒式士，这样真是够悲惨的了。」

「像是晈夜的米尔梅翁或是勇者沃尔哈古那样，能够打倒敌军、长命龙、『古巨人』，拯救国家或大陆而大为活跃的进攻型咒式士是屈指可数的，」我自嘲地笑了。「大部分都是像我或是你一样，光是在城市底层挣扎就耗尽心力了。」

「底层吗？」

吉吉那嗤之以鼻。

我和吉吉那一样站了起来，活动疼痛的膝盖和肩膀。吉吉那理所当然地抱着椅子走了。我问了他在意的那件事：

「那就是你和椅子谈过之后的结论吗？」

「我们还要再谈一谈。」

吉吉那和无生命物体之间的讨论看来要延长了。终于到了这一天，我和吉吉那对话的时候，不是需要专门的翻译，而是需要动物园的饲育人员了啊。

我们走下大楼的逃生梯，来到大马路上，离开目标的藏身处，走到巴斯帕大道。我们代步的机车就停在隔两条路远的地方。

艾里达那的街道如同平常一般混乱。忙碌的人们穿梭在人行道上。车道上有个男人将身体采出车子怒吼，前一台车的女子摇下车窗大吼回应。

儿童们走过我和吉吉那的身旁。男孩唱：「北方的大巨人来了喔♪」，他牵着的女孩接下去唱：「身体如同山高小双脚踏平一切♪」。两人唱完：「在巴札亚山开了大~洞♪」之后一起笑

了。

大楼旁的人行道上有许多摊贩。贩卖清凉的冰品、解渴的咖啡或是果汁的摊贩，还有小点心涅贝鲁烧或是可吉饼的摊贩等等并排着。

我望着摊贩，看见一个熟悉的店名。我看了又看，那摊子的确是写着普洛乌斯轻食店。

我靠过去一看，荷顿站在蒸气的后面。我认识的老板正用热油炸着炸波洛克。

「你的店什么时候搬家还缩水了？」

「啊，是嘉优斯啊，」荷顿继续料理着。「不是缩水，请你更正为『出差』。除了总店之外，摊子算是我们的分店。」

「被招赘还真是辛苦啊。」

监视了好一段时间，我是有些饿了。

「给我一个。」我点了之后，荷顿用纸包住一个刚炸好的给我。我身旁的吉吉那豪迈地点了「一袋」。

我用右手塞进嘴里叼住，左手把零钱放在桌上。

「不够喔。」

荷顿用下巴指了指价目表。我看了一下，价钱的确变了。

「一个一百一十五伊恩？」我一边提出问题，一面重新转向荷顿。「两天前应该是一百零五伊恩才对吧？」

「因为食材的价钱上涨，而且皇国伊恩相对于同盟伊恩贬值了，所以我们不得已只好涨价。」

荷顿叹了一口气。我觉得嘴里的炸波洛克好像突然变苦涩了。

吉吉那不断从怀中的袋子里拿出炸波洛克塞进嘴里。

「生活真是艰困啊。」

「吉吉那是个大胃王，如果物价上涨就麻烦了。我得考虑是不是要去找马兹卡里王的宝藏了。」

我烦闷地回答。吉吉那不为所动地嚼着炸波洛克，对我的提议嗤之以鼻。

「不过我觉得至少还比巴洛亚大公国、亚雷顿共和国、乌鲁穆人民共和国或是皮耶佐联邦共和国好喔。」

有个女子插话。我一回头，看见一对巨乳。不是，是脖子上挂着照相机的女子。鼻头上有着可爱的雀斑，大大的蓝眼睛看着我。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安洁尔，」我想起最近的事件。「妳从乌鲁穆的沙漠回来啦？」

「思，一个礼拜前。」

安洁尔摇着一头红发，不甘心地说：

「部分原因是内战越来越激烈，主要是艾里西翁报提供的旅费用光了，只好撤退啦。」

她穿着无袖衬衫和军用长靴，上衣的下襬在肚脐上打结垂在腰后，顶住上衣布料的乳房魄力无比。

「妳在沙漠里都吃些什么啊？胸部是不是又长大了？」

「烦死了，我还在发育期啦。」

安洁尔双手抱胸挡住，而且扭过身子躲开我的视线。

「那么，是哪里比那些国家好？」

我边嚼着炸波洛克边问她。吉吉那好像也有兴趣，转过来看着她。安洁尔的表情变得认真。

「我刚刚说的那些国家，都因为货币持续贬值而产生问题。亚雷顿共和国等等已经完全崩溃，成为其它各国的盘中飧，巴洛亚大公园则是连国家都消失了。艾里达那这边虽然物价一直上涨，但还算是轻微的。」

「戚谢您的高见，」我把眼睛从有魅力的乳房上移开，继续说。「妳不是正在当实习记者吗，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来吃迟来的午餐。」

安洁尔一面回答一面跟荷顿点了炸波洛克。她是报社的约聘记者，似乎总是很忙。

「顺便采访那个。」安洁尔举起手，边嚼刚炸好的炸波洛克边口齿不清地说。她的手指指向某个方向。在摊贩屋顶与人群前进方向的另一边，我看不清楚。

「反对同盟进行经济干预！」

我随着叫声修正视线的方向。人群穿过远方的十字路口，数十个年轻或中年的男女三三两两地走着。最前面有五个人横举着一幅布条。布条上用红色写着「反对七都市同盟与企业压榨！」的文字。

「我们关在室内跟监三天的期间，外面开始流行这种游戏了吗？」

「那是皇国派市民对七都市同盟的抗议活动啦。」

安洁尔吞下炸波洛克回答。游行队伍横越过车道，想左转被档住的车子按了喇叭，但游行队伍依然继续前进。商人们与放学的学生们不悦地避开那群人。

「他们是公司被同盟的投资公司沃德公司和朗哈德公司收购，因而失业的人，」安洁尔吞下第二个炸波洛克。「他们对于把工厂或是工作地点转移到租金便宜的国家这种全世界规模的布局感到不满，所以进行游行抗议。」

「根据调查，同盟的经济规模是皇国的一点五到两倍。皇国这边的公司会被收购这也是没办法的吧。」

我感觉不悦地回答。

「到处都不景气啊。」

我讲完之后吞下炸波洛克，摊子后面的荷顿看着我。

「虽然物价上涨，普洛乌斯的味道还是没变吧？」

「是啊，有妈妈的味道。虽然我没有妈妈，不过如果有继母的话，应该就是这种味道。」

「不要用这么复杂的方式形容味道。顺便一提，荷顿占卜的价钱倒是和之前一样。」

「我不要。」

我用力拒绝。荷顿的占卜最近只能预测不幸，很恐怖。

我和吉吉那留下荷顿和安洁尔离开。学生走过我们面前，我拿出陈旧的手机看时间，已经接近傍晚了。

「我想起来了，今天行程满档啊。」

我抬起头，走在街角的吉吉那看起来宛如会动的雕像。

「我要去兼差，吉吉那你呢？」

「你又要去玩老师游戏了吗？」

吉吉那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我非反驳不可。

「吉吉那你还没有自知之明真是让我吃惊，到底是谁花的比赚的多啊？」

「那我就从另一条线索追查那些袭击银行的犯人，至少可以确定他们没有离开艾里达那。」

「真稀奇，这么勤劳。」

「这阵子没得战斗。」

吉吉那扛着西露露嘉向前走，美丽的脸孔罩上一层阴霾。

「不是一个礼拜前才和一群食人鬼，十天前才和被悬赏的犯人有过一番死斗吗？」

我吃惊地开口。吉吉那的表情看起来很无聊。

「没有每天上战场就很无聊。」

「你真是进攻型咒式士的榜样。不过身为一个人算是人渣。」

「总比无论身为进攻型咒式士或是人类都是人渣的嘉优斯好。」

听见吉吉那的话我只有抽动了一下嘴角。虽然对话没有意义，只要吉吉那肯行动就好了。

吉吉那继续走着，朝向停放机车的地方前进。我转过街角，差点撞上一个人。虽然我急忙停下，但那个矮小的男子想要闪躲却用力撞上墙壁。他的包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对不起。」男子一面道歉一面蹲下，拚命捡拾散落的物品。我一边说「我才该说对不起」一边帮忙他捡东西。男子拾起看来像是上班族的资料、册子和文具用品。

我也伸手帮忙捡。有望远镜和咒式测量装置，看样子他可能在建筑方面的公司上班。吉吉那光是站着，完全不帮忙。

我继续在地面上摸索，拾起一个小盒子。那是一个小而牢固的盒子，上面甚至有最新型的咒式锁。

「请把东西给我。」

我抬起头，站着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子。金发碧眼，看不出年龄，脸孔看来既像大陆北方，也像是南方的人。男子露出电影明星般的笑容伸出手，我交替看着小盒子和男子的脸。

「这是要交给客户公司的东西，」男子有着爽朗的笑容。「对方有两个，这是第三个，如果不凑齐就没有用了。」

我把小盒子交到男子手上。他迅速缩回手，看起来这东西极为重要。

「佩迪翁，对不起我太笨拙了。」

矮小而戴着眼镜的男子关上包包，向穿深蓝色西装的男子道歉。戴眼镜的男子拚命赔罪。

「怎么会是你这冒失鬼来接替琉卡翁。」

两人的关系似乎是大企业的上司与属下。不像只会站在一旁的吉吉那，我同情起那个矮小的男子。

「是我不对，突然跑出来。对不起。」

「不，不。是我的属下库力欧不对，没有看清楚前面。」

男子依旧露出电影明星般爽朗的笑容。

「不过，艾里达那还真是个好地方啊，居然有会帮忙捡东西还道歉的人。」

「听你这样说，所以你们是观光客啰？」

他的哲贝伦语非常流利，让我以为他是本地公司的员工，原来不是。

「是来工作的。到了好地方，工作比较容易进行，客户的公司应该也会很满意。」

听见佩迪翁天真的话，我只能苦笑。

「这里说不上是多好的地方。」

像是要呼应我的话一般，背后传来巨响。我回头，看见人群聚集在车道上。那是一群脸上带着不景气的年轻和中年男子。

由金发与红发头顶构成的人群另一端，一台宣传车横列在路上。车上有个穿着积层镗甲的男子大声说：

「光荣的哲贝伦龙皇国子民啊！」

胡子修剪得很整齐的男子高谈阔论。

「皇国的困境来自于七都市同盟企业家的经济侵略！我们必须坚决反对不当追求利润的企业家侵略！」

毫无意义的话语丝毫不受周围人们吵杂的声音影响，清晰可闻。

但是有十几个人围着宣传车。大多只是冷眼旁观，不过也有几个人认真地仔细倾听，用狂热的眼神看着他。

我看了一眼车子的侧面，上面写着艾里达那忧国骑士团。这城市里危险的团体实在太多了，连我也没办法全部知晓。

「原来如此，看来我们来的时间点不对。」

佩迪翁表情严肃的说。

「接下来应该会很适合悲叹、恸哭与欢喜。」

我听见佩迪翁莫名其妙的话，看着他的正面。他又重新露出电影明星般爽朗的笑容。

「那么我们就此告辞。」

佩迪翁挥挥手，他的属下库力欧点了点头。两人走向车道，路边停着一部出租车。他再次对我们举手示意之后搭上车，接着朝向示威游行相反的方向离开。

我想起兼差快要迟到，走向停在被人群挡住的车道旁的机车。

我跨上车时，吉吉那已经骑上自己的机车。

「那我就去追踪继嘉优斯之后下一个该死的悬赏通缉犯了。」

「祝你回来的时候出车祸。虽然没被车撞死，但是被刚好经过的非法坦克辗过。」

吉吉那嗤之以鼻。我们两人将机车骑上车道，在第一个街角分道扬镳。宣传车上骑士装扮的男子依然滔滔不绝。

我加速骑进车阵中奔驰。

我在教室里讲课。

学生们的态度散漫，也有些学生认真读着这门课以外的功课，当学生也是很辛苦的。

在暑假前读咒式生物学似乎很无聊，好几个学生打起呵欠。我背对着立体光学影像，环视教室。

「有没有问题？」

现在的学生可没有善良到会积极听课。赛琳迅速闭上打着呵欠的嘴巴，不过富尔弗兰慢了圆脸的他戴着眼镜，心虚地转开眼睛。我不会放过他。

「富尔弗兰，上到这边有没有问题？」

「咦？我吗？」

富尔弗兰很慌张，我表情严肃地质问他：

「只有在学校里，回答出既定的问题还可以被称赞。最近很多考试是这种口试的形式，而不断质疑现况，是使人一辈子持续成长的关键。」

「呃呃呃，那个就是，」

富尔弗兰烦恼地四下张望，最后终于想出一些东西。

「世上存在着和人类敌对的『异貌者』对吧？」一个问题可以带出下一个问题。「他们拥有普通生物不可能会出现的奇异外观和生态，具有特殊能力。我们学过异貌者的分类，可是，那到底是怎么样的东西呢？」

富尔弗兰用蚊子叫似的声音发问，其它的学生停了一下之后纷纷点头，开始讨论起这个问题。

「问得很好。虽然课堂上常常提到分类，但却没有跟你们讲解过整体的概念。」

我也觉得这是个好问题。

「咒式生物学中有个著名的学说，主张『异貌者』的起源来自远古时代咒力污染造成的基因突变或是特殊环境。也有人认为是长命龙、『古巨人』或大祸式等种族刻意使用咒式对生物进行改造。」

我继续说明理论。

「当然人类也会对家畜进行改良，或是创造军用生物。不过这几年已经开始对后者设限了。」

学生们点头。现代的生活已经无法脱离咒式文明。午餐吃的牛、猪、鸡、鱼、蔬菜或谷物，多少都和咒式有关。

我环视教室，有个好例子。我举起手指着教室角落的观赏用植物盆栽。

「例如，我们现在居住的这个星球，因为太阳是G型恒星，加上大气成分的关系，所以一般而书植物是绿色的。」

学生们看着绿色的观赏用植物。

「植物通常是绿色的原因，是因为太阳光射到地表的能量中，蓝绿色占最多。因为蓝色的光子可以传输比较高的能量，而红色的光子则是数量比较多。」

我左手握拳，右手张开五根手指，做出质与量的对比。

「所以为了不要吸收到能量的质与量都不足的绿色波长光子，将其直接反射，植物便演化出叶绿素a、叶绿素b或是类胡萝卜素类的光合作用色素。」

接着我再举一个例子。

「相反地，某些陆生植物、藻类或是红色细菌是红色或是黄色的，那是因为这些植物生长在光线较少的地方或是水中。以藻胆素反射几乎不会传来的红色光子。」

我调出相关的立体光学影像，上面出现各种恒星与行星。

「这样一来，就可以推论光合作用色素会随环境不同而改变。在生物演化的过程中，照亮我们的恒星随着温度由高到低分别有F型、G型、K型、M型。」

影像上标示着太阳和行星之间的距离与大气结构的图形与数值。

「和恒星之间的距离是很重要的，例如环绕赤矮星这种M型恒星的行星，植物为了尽量吸收微弱的光线所以可能是黑色的，而环绕着比太阳还要明亮的F型恒星的行星，为了不要过度吸收能量较强的蓝光，便会产生容易反射蓝光的蓝色植物。」

学生们看着观赏用植物的眼神改变了。之前他们认为不管怎么样植物都会是绿色的，而现在大概正在想象有着黑色、蓝色或是红色叶子的植物。

「同样地，无论外型或是生态多么奇特，都还是不会脱离现有的物理法则范围，或是改变这些法则。虽然人类还没有办法完全了解，但是其中有着缜密的宇宙自然法则。所以才会这么有趣。」

不过对于和「异貌者」有多次交手经验的我来说，可不光是有趣而已。

我正这么想的时候，电子合成的钟声响起。被称为预校的升学补习班的上课时间结束了。

我在讲桌上整理好出席簿和课程大纲，随着吵闹地放学的学生们一起走出教室的门。

富尔弗兰和赛琳像往常一样在走廊上边走边争执。富尔弗兰和巴谢特、赛琳和坦古姆正在谈话。他们讲着皇国如何如何，同盟又如何如何。我这才想起富尔弗兰是哲贝伦龙皇国人，而赛啉是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人。

来自同盟的迪特和表情忧郁的骆可跟在他们身后。诺尔格姆人波戈多愉悦地看着他们的争论，亚尔利安人梅榭冷漠地走着。来自东方的魏则是打着呵欠。

还能够争吵，代表学生们很有精神。

我接下来的计划是和吉薇一起吃晚餐。当然不会光是吃完晚餐就结束。我想象着和吉薇共度愉快的时光，不由得发出笑声。

我转过走廊的转角，有人一边叫着「老师——」一边挽住我的右手。

我看了一眼，是女学生杜拉丝。看样子她是拚命地追上我。她抬头看我的眼中露出好奇的神色。

「老师，你为什么一脸变态的样子？」

我的表情可能泄漏了我正幻想着吉薇的裸体。杜拉丝眼里闪着恶作剧的光芒。

「该不会是在想我吧？」

「说出这种科学上毫无可能性的言论，是无法适应现代咒式社会的人喔。」

我一面回答一面抽出被抓住的手。但是她似乎精通关节技，我的手肘被抱住抽不出来。她使用了极高超的技巧。

「为什么要逃跑！」

杜拉丝瞪着眼发脾气，走廊上其它的学生都从我们身旁穿过。这似乎已经成为惯例，他们连好奇的眼神都没有露出来。我放弃用力挣脱，叹了口气。

「我不是说过这样不好吗？」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老师和学生。」

「我喜欢嘛，有什么关系？」

「妳不觉得这样感情用事反而很孩子气吗？」

我冷静地反驳，杜拉丝不甘愿地放开手。她这年纪很害怕被人觉得是孩子。如果没有这种倾向的话，会一直留着孩子的习惯，所以这是一种必需的想法。

我逃离她的魔爪向前走，杜拉丝跟了上来。我身边的少女问着：「那老师喜欢怎样的女生？」「老师是什么血型？」「这个周末有空吗？」「喜欢什么颜色？」之类的问题。

我充满正义戚地忽略这些问题继续走。

「老师喜欢怎样的女生？老师是什么血型？这个周末有空吗？喜欢什么颜色？」

她又重复了一次问题。真是心脏很大颗的女孩。虽然某种层面上我很佩服她，但我不会让步。

「我喜欢不是学生的女人，所以是A型，不光是这周末，我每个周末都很忙，我喜欢蓝色、白色和黑色，但是对杜拉丝没兴趣。」

「呀，真是差劲的老师！」

我不理会生气的杜拉丝，继续走在走廊上，到了教师休息室前。出入口的地方有人。年轻的男性与女性和我的同事，同时也是老师的雷帕托站着说话。金发男子和倚靠着他的黑长发女子背对着我站立。两个人正和雷帕托谈笑。

「啊，富勒学长和莉洁莉雅学姐。好久不见。」

两人听见我身旁杜拉丝的声音回头。杜拉丝靠上前去，青年摸了摸她的头，看着我。

「嘉优斯老师，好久不见。」

「打扰了。」

他们两人轻轻点头打招呼。

「啊，啊，原来是你们啊。你们两个毕业生回来拜访母校吗？」

把脸孔和声音连接在一起我才想起来。是富勒·巴德·德里翁和莉洁莉雅·艾姆斯·特姆雷。

「你们居然能够面对预校和补习班这种有如恶梦一般的回忆。」

富勒听见我的话苦笑，莉洁莉雅则是忍着轻笑。

「比起高等学院，这边还比较像我的母校。我很怀念老师的样子。」

「既然毕业就不用叫老师了。」

「那么，要叫嘉优斯先生吗？」

富勒开朗地笑了。我也觉得很怀念。我遇见许多的学生来来去去，但他们并不只是过客。

「不要站着说话。接待室空着，进去吧。」

雷帕托老师指着教师休息室后方。我、富勒和莉洁莉雅排成一排通过教师休息室，走向接待室。我走向摆放出席簿和课程大纲的地方，穿过后面的门。

我走进狭窄的接待室，坐在前方的椅子上。我让富勒和莉洁莉雅坐在桌子另一边的长椅上。

「哇，校舍的大楼真让人怀念。」

莉洁莉雅发出感叹的声音，富勒则是露出温柔的微笑。杜拉丝不知为何也跟进接待室。杜拉丝打开窗边桌上的热水壶，自顾自地泡起茶来。唉，算了。

「毕业之后你们过得怎么样？」我问他们。「我记得莉洁莉雅的志愿是警察士或是进攻型咒式士对吧？」

「嗯，我一面上学一面考取证照，现在已经是第五层级的进攻型咒式士了。」

莉洁莉雅微笑着。在我记忆里她是个安静的女学生，但是只要遇到不公正的事就会大声指责，其实很坚强。

「我觉得妳的个性适合当警察士，不过妳选了比较危险的一条路。」

「警察士最近的腐败让我幻灭了。」

莉洁莉雅苦笑。最近警方常有不正当或失态的行为，不太受欢迎。虽然福利还不差，但是因为事件很多所以死亡率也上升了。但这工作还是比街头的进攻型咒式士好。

「当进攻型咒式士通常不是因为正义戚，而是退而求其次，或是想要一攫干金才会做的职业，」看看我自己就再明显也不过了。「妳在哪问事务所？」

「德鲁泰洛伊事务所，我从实习生开始做。因为父亲的人脉才进去的。」

「啊，那个德鲁泰洛伊呀，」我委婉地说出戚想。「是个扎实的事务所。」

德鲁泰洛伊是一位好咒式土，但是听说和我跟吉吉那的事务所一样，不太善于经营。除了大公司之外，城里的中小型咒式土事务所营运都很辛苦。

热水开了，杜拉丝把热水倒进装了红茶茶壶盖上。我看着另一个毕业生。

「富勒你呢？」

「过得不是很顺利，」富勒开朗地笑着。「我是工厂的约聘劳工。现在在特洛伊登汽车工业做车子。」

「全年级第二优秀的你？」

我的音量有些提高．利用等茶泡开的时间准备砂糖和汤匙的杜拉丝也露出惊讶的表情。

「过去的高材生，现在则是时薪没调涨过，勉强混口饭吃，从早到晚都在生产线旁组装汽车。」

富勒自嘲地用手做出工厂里作业的动作。我还是无法相信。

「我以为你会成为咒式律师或是咒式检察官，你大学发生了什么事？你不是读艾里乌斯大学的咒式法学系吗？」

「我进咒式法学系没多久爸爸就病倒了，所以念了一学期就不得不休学。爸爸和疾病缠斗之后死了，去年九月办完丧礼，现在我一个家人也没有。」

青年露出软弱的微笑，瞇着眼像是窗户射进来的夕阳很刺眼似的。

「今天也是，早上的工作结束之后，在夜班之前的空档绕到这儿来，当作和莉洁莉雅约会，」但富勒的微笑中并没有绝望。「等考取执照，我想要到更高级的工厂技术研发部当正式员工。现在的生产方式实在太没有效率了，咒式机械的技术还没有发展到极限。」

「真辛苦。」

富勒不得不放弃自己的梦想令我心痛。也许我以前也是这样。不，我并没有梦想。只是随波逐流而逃避而已。不过，我觉得这样也好。

「没关系的，因为我有莉洁莉雅。」

富勒无忧无虑地笑着，伸出右手，迭放到坐在他身边的莉洁莉雅的左手上。莉洁莉雅虽然有些害羞，但还是让富勒把手放着。他们重迭的手掌十指交扣。

莉洁莉雅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朴素的戒指，上面朴素的宝右闪闪发光。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没有办不到的事。」

富勒坚定地低语。这对年轻男女之间有深厚的信赖和爱情。

「生个可爱的孩子也是我的梦想。」

莉洁莉雅接着说。旁边正在泡红茶的杜拉丝停下动作，少女用羡慕的眼神看着两人。

即使贫困还是没有失去对未来的希望，继续前进。她可能是把自己投射到那对年轻情侣身上了吧。我也觉得他们两人看起来很耀眼。说我不曾梦想过和吉薇结婚过着幸福的家庭生活，那是骗人的。我也这么想过。

「是个好戒指呢。」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富勒不好意思地笑了。莉洁莉雅也害羞了，从富勒手里抽回左手。

富勒和莉洁莉雅很怀念地看着窗外的校舍。手机铃声响起。富勒看着手机，露出困惑的表情之后抬头。

「公司打来的吗？」

「不是，」富勒停顿了一会。「是现在不想讲话的对象。」

富勒脸上出现充满厌恶与自责的微笑。杜拉丝把泡好的红茶和点心放在茶几上，她放杯子的时候碰了我的手一下。

杜拉丝把汤匙掉到铺着地毯的地板上。富勒和莉洁莉雅看了一眼，抬起身子。杜拉丝露出有些做作的笑容说：「我来换。」

我想捡起掉在地上的汤匙而弯下腰，杜拉丝也蹲下身去捡。少女在我耳边低声地说完

「我好想象他们两个人一样」之后便起身，她站直之后若无其事地去换了一根汤匙。

虽然年纪小，毕竟也可以算是女人了。但是把我放进她的未来里只会让我困扰。我想要共度未来的是别人。

富勒和莉洁莉雅喝着红茶。他们说两个人最近开始同居，明年左右会结婚。我笑着听他们说话。

我的胸口一阵震动。我拿出手机。

「嘉优斯，我找到通缉犯人了。在特雷库托大道二号的综合大楼。」

没有开场白也不打招呼，是吉吉那的声音。

「我知道了，」我一面回答一面从椅子上站起来。「不好意思，我有正职的工作。」

杜拉丝用担心的眼神抬头看着我。坐在椅子上的富勒笑了。

「嘉优斯先生也是整天『穷』忙吗？」

「大家都一样。」

我回到教师休息室，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取下放在柜子里的魔杖剑「断罪者优尔加」和魔杖短剑「赎罪者马古那斯」。我旋转刀鞘，装在腰部的左侧和后方。

我穿上外套，走出教师休息室。

「老师！」

杜拉丝站在我背后，可是少女并没有把接下来想对我说的话说完。

我默默点头，走到走廊上。离开预校，跨上停车场里的机车。我和戴黑帽的男子擦身而过，骑到外头。

两个年轻人的前方有着希望，而我的面前则挡着现实。

卡斯佩尔躲在黑帽底下。

他站在校园门前，犹豫该不该进去。虽然只是回到以前上过的预校，但他却无法下定决心。

卡斯佩尔对中等学院和高等学院都毫不留念，当然也不会对预校有怀念的感觉。

他的外貌和能力都很一般，学校生活中没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其实应该说是一片空白。

虽然他有朋友，但却不亲近。他觉得人际关系都很麻烦，所以尽量避开。比较起来，他更喜欢动画和故事等幻想的世界。

他并不明白原因，但是升学和就业都失败了。卡斯佩尔毕业之后只打过短期工，三个月前从杂货店员的工作被解雇。

他只要一想起被解雇当时的情景就会生气。他只不过是把店里的钱放进自己的口袋，没有顾店，玩着携带型电子游戏机。只不过是这样就被解雇了。

他现在靠着祖母的老人年金过活。虽然祖母说「你拿走这些钱我就没办法生活了」，但是和限量的美少女写真集比起来哪边重要，那是想都不用想的问题。

而让卡斯佩尔回到母校的原因，是因为莉洁莉雅。能让卡斯佩尔怀念预校生活的，只有莉洁莉雅。

黑色的秀发和黑色的眼睛，卡斯佩尔偷偷爱着美丽的她。但卡斯佩尔只和她打过招呼，所以对她的了解也就只有这样。

卡斯佩尔总是计划明天要和莉洁莉雅告白。但卡斯佩尔只要看看自己，就知道没有让她喜欢上自己的理由，而且又害怕被拒绝，所以无法告白。因此只是每天每天，在自己家里拿她当作自慰的对象。

这样不行，明天我一定要告自，但是到了明天也还是这么想，日子就这样过了一年，卡斯佩尔和莉洁莉雅都从预校毕业了。

过了一年多，就在他对着屏幕在网络上闲逛着搜寻猥亵的影片时，他发现了莉洁莉雅公开在网络上的日记。发现之后，他的感觉就像是上了天堂。

为了填补这一年的空白，他拚命地读着。

但是看见莉洁莉雅和学生时代就一直交往的富勒，其实最近就要结婚了的时候，卡斯佩尔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何时关上计算机。

夺走莉洁莉雅的富勒是卡斯佩尔憎恨的对象。而卡斯佩尔由莉洁莉雅的日记推测她今天会拜访母校，因此来到预校。

他事先已经调查过富勒。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调查，所以用祖母的年金委托调查公司。

他发现成绩优秀，和莉洁莉雅互许终身，得到莉洁莉雅的富勒，其实和自己一样也只是从事着约聘的单调劳动工作。他为了看看不同于学生时代，已经落得和自己相同下场的富勒而来到母校。

可是，他进不去。

富勒拥有莉洁莉雅。他光想到看见两人幸祸的样子就觉得害怕。

他在门前徘徊，一部机车擦身而过，上面坐着红发戴眼镜的男子。是以前曾帮他上过课，名叫嘉优斯的讲师。

虽然他想打招呼，却发不出声音，也无法举起手。他只是把视线避开，看着墙壁。

爆炸。咒式「爆炸吼」产生的三硝基甲苯旋风和铁片粉碎了店面的玻璃。

我倒在特雷库托大道上，吐出混合着血液的唾液。看来我的嘴里受伤了。右边的屑窝很热。因为被咒式形成的长枪穿透了，现在虽然只觉得热，过一会应该会变成剧烈的疼痛。现在没空

管这个。

路上充满叫声与怒吼，被爆炸惊吓的人群四处窜逃。家庭主妇扔下菜篮奔跑，父亲抱着哭泣的孩子逃开。

虽然我们顾虑到市民的安全而在巷子里战斗，但是范围已经扩大到马路上。

进攻型咒式士由喷出浓烟的大楼三楼窗户跳下来，正面的出入口也出现拖着魔杖剑的男子们，是使用咒式生成甲冑的机剑士和刚剑士。后面跟着魔杖剑刀锋上缠着雷电的雷鸣士，最后是握着魔杖短剑的驯兽士。

共有九人冲到马路上。有几个因为之前的「爆炸吼」受伤。他们脸上带着对我们的憎恨和杀意，还混着被赏金猎人发现的恐惧。

「真倒霉，看来强盗集团全部到齐了。」

我捂着右盾的伤口起身。我们正巧在路上碰到，不得不放出「爆炸吼」和「矛枪射」，真是粗鲁的战斗。

「遭遇战对我们两边来说都是不幸。等一下！先别打了，我们谈一谈！」

通缉犯们听见我要谈话的提议都很疑惑。

吉吉那站在我身旁，虽然他比我还要接近爆炸处，但却毫发无伤。

「对方是用咒式破坏银行和信用合作社金库、抢走钱的强盗集团，已经有三个企业请来当顾问的进攻型咒式士被杀了。」

吉吉那握着屠龙刀前进。

「如果不抱着杀死对方的觉悟就会被杀。」

通缉犯们寻找着可以逃跑的路线，望向他们的车子，但是我在他们冲过去之前先破坏了所有轮胎。

通缉犯们——九个进攻型咒式士已经无处可逃，只剩藏身处前的一条路。如果不打倒我和吉吉那就没路可逃。但如果继续浪费时间，警方的部队就会赶到。对方似乎也晓得我的谈判只是想要拖延时间。

他们九人下定决心，聚在一起冲向马路。吉吉那举起刀。

「为什么要战斗？理由很简单。」

他水平举起握在右手的屠龙刀，如同一片羽翼。

「因为我现在没有在战斗。战斗就和呼吸一样，一刻都不能停止。」

通缉犯们一面跑一面放出「矛枪射」的长枪和「雷霆鞭」的雷击。我抢先发动化学金属系第一位阶的「斥盾」。从柏油路面伸出的钢壁吸收了雷击，把电流传到柏油路上。三支长枪依次插上钢壁。虽然已经穿透到背面，但是能量不够只露出一点枪尖。咒力不太够呢。

我从挡住第一波攻击的遮蔽物后方探出上半身，用浑身解数使出「爆炸吼」当作回礼。三硝基甲苯在九人中央猛烈炸开。爆炸的冲击和铁片令路面粉碎。

烟雾散去，出现存活下来的进攻型咒式士们。

机枪士拔出深深刺进左屑的铁片。敌人也发现吉吉那利用烟雾未散去的时间缩短距离。

他急忙发动化学金属系第三位阶的「赫钮哭叫」，刺出长枪。枪尖放出金属还原放热反应产生的三千度高温火焰。

吉吉那跳到如同炮弹般的火焰枪尖上方，着地位置是机枪士的脸。他的脚跟一口气就踢爆了对手的脑袋。吉吉那由眼球飞向左右两边倒下的对手身上跳开，尸体被他的同伴们慢了一步的刀刃和咒式贯穿。

「切砍如同吸气，」

吉吉那挥下刀刃。背后包围住他的咒式剑士，盔甲由头盔到两腿之间被砍成两半，掉到柏油路上。刀刃以锐利的角度上升。

「粉碎如同吐息，」

他身旁甲壳士坚硬的装甲从右腋到左屑被切开，在飞溅的血沫中，剩下的咒式士们想拉开距离，但已经太迟了。

屠龙刀残酷地乱舞着，握着魔杖剑的手被砍断，穿着装甲的脚飞到空中。握着魔杖剑的手向空中射出来不及放出的雷电和长枪，掉落到地上。

「存在便等于战斗的杀戮。这便是居龙族，这便是进攻型咒式士。」

吉吉那结束动作。前锋的队伍已经溃散，后卫们急远后退。前方的机斧士举起大盾，担任后卫的炼成士念出引爆三硝基甲苯的「爆炸吼」。他们的阵形显示他们判断只能用远距离咒式杀死吉吉那。

战术不差，但他们忘了我的存在。我已经发动化学金属系第四位阶的「锻淀鎗弹枪」。高速射出碳化钨炮弹。

炮弹击中大盾。迭在钢盾上的斧头，以及后面厚重的盔甲和头盖骨一瞬间就被贯穿，动能在他的后脑炸开，血和脑浆如同花瓣向后方散开。炮弹继续贯穿他背后炼成士的肩膀，重重撞上墙壁，发出很大的声音。炮弹随着咒式作用消失而消散。

机斧土的头部受到如同坦克主炮般的攻击，并没有形成大洞，而是直接不见。他撑住柏油路的双手失去力气，穿着镘甲的身体倒下发出噪音，鲜血构成的河流从已经粉碎的头部切面流出。

我把视线移回已经倒下的银行抢匪们身上。

咒式士们压着被吉吉那砍断的手脚切面，痛苦地呻吟。已经变成尸体的四个人动也不动。

我举着魔杖剑接近还活着的炼成士。吉吉那已经失去兴趣，把屠龙刀扛在盾上。

炮弹擦过炼成士，他的左屑、手和胸膛都被炸飞。从切口流出了约三公升的血液。炼成土大概再过几十秒就会死了。

「你们原先都是认真的进攻型咒式士，为什么要抢银行？」

「这个，国家和城市，」步向死亡的男子说。「这样对我。」

「真是老套的借口。」

「工作，不断工作，可是，连家人都，吃不饱，」如同呕吐般，男子的口中吐出血液和憎恨。「这个，国家，什，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他的眼球罩上一层薄翳。炼成士的生命走到终点。

我讨厌起进攻型咒式士这份工作。现实可不像赏善罚恶的故事一样，打倒邪恶的通缉犯或是「异貌者」之后就结束了。敌人不全都是邪恶残忍的。也有人因为绝望或贫穷，或是正义与爱而进行杀戮掠夺。

我吐了口气，把魔杖剑插在柏油路上。被长枪贯穿的右肩很痛。每次呼吸，断裂的肋骨就会传来剧痛。肾上腺素造成的亢奋一旦消退，疼痛就会席卷而来。

疼痛突然缓和下来，青白色的磷光包覆着我的右盾。我抬头看见吉吉那的屠龙刀靠在我盾上，发动着治愈咒式。

「你还是和往常一样软弱。」

「我和前锋咒式士不一样，我很纤细。」

「不是这个。我是说不要同情敌人。」

搭档侧脸向着我，并没有看我。他看着死亡，或是倒在地上的通缉犯们。

「思考是必须的，不思考就等于死了。可是，等到离开生死交关的战场之后再去想，」吉吉那不间断地说。「如果不这样，总有一天你真的会死。」

「我没有同情他们，也不想死。」

我看向别处，映照着夕阳的墙面上有个时钟。七点半，我想起和吉薇的约会。我抬起逐渐愈合的身体。

「还没结束喔？」

「差不多都治好了，剩下就让女人来细心照料。」

我检查全身。干细胞分化成个别的细胞，填满右肩的伤口。左手的骨头和肋骨的龟裂也正在愈合了。虽然衣服有破洞，被血弄脏，但是不影响移动。

我拿出手机看了看，果然已经没剩多少时间。此时终于可以听见警车吵杂的声音。

「吉吉那，麻烦你把犯人交给警方。」

「我？我不喜欢繁琐的手续。」

「好像有人说思考是必须的喔？」

我对满脸疑惑的搭档挥挥手离开，跨上停在路旁的机车。

我想要发动薛尔杜拉，但是右肩很痛。自己骑车还很勉强。可是也没办法奢侈地搭计程像是要甩开疼痛般，我把车子转向车道。

我到达夜色即将来临的公寓前，停下机车，用钥匙打开大门。

电梯上到十楼。我到了吉薇家，在门前做最后一次检查。右肩的伤口已经愈合，衣服也在犯人藏身处附近换过了，所以没问题。也没有血的味道。这样就不会让吉薇无谓地担心。

我本来想用钥匙开门吓她一跳，不过还是按了电钤。传来门锁打开的声音和轻快的「门开了，进来吧」。我走进门，房里有声音。锁上门，我走进走廊。我往厨房里看，吉薇不在里面。

「我可爱的吉薇在哪里~？」

「我在客厅~」

我沿着走廊直走进房间，地上堆满文件。

吉薇坐在沙发上看着笔记型计算机，许多篇文章的立体光学影像重迭着，桌上也和地上一样堆着文件。

吉薇自金色的头发上插着铅笔。她翡翠色的眼睛看着立体光学影像，认真工作的吉薇有种威严的美。

「等我一下，剩一点就结束了。」

吉薇从屏幕后方抬头，她看着我微笑。我点点头，绕到长沙发后，越过吉薇的肩膀看着立体光学影像。画面上排满大量的数字和文字，看来像是产品价格表和企划书之类的资料。

「吉薇妮雅小姐，妳还在忙呀？」

「工作还没结束。整理完古雷先公司的合约企划提案就结束了，再等一下。」

吉薇的手指飞舞着，输入数字和文字。

「不用在我背后等，去看电视吧。」

「没关系，我要在这里看着吉薇。」

「看我做文书工作很好玩吗？」

吉薇一边在计算机上舞动着手指一边问我。

「嗯。看到吉薇我所不知道的一面很好玩，感觉像是拚命工作的新进员工。」

吉薇停下手指，她一面和我说话一面田i考文案内容。她烦恼的样子也很可爱。

「虽然说是新人，我在公司里已经算很能干的啰，」吉薇的手指再度动了起来，整理着企划书。「我会说流利的哲贝伦共通语、伊杰斯语、巴赫鲁巴语、亚尔利安语、亚尔利安古语五种语言，有大卡车驾照，还会速记。」

「真让人意外。」

我真的很吃惊。我们交往已经快满一年了，但她还有很多我不晓得的面貌。吉薇用右眼盯着我。

「喂。你到底是怎样看我的啊？」

「是为了要我而诞生，亿中选一的傻瓜，还有在床上发出啊啊声的装置。」

吉薇抬起肩膀，撞上我靠近她脸庞的下巴。我忍着痛，稍微退后。她举起右手，美丽的手指戳着我的鼻尖。

「真让我意外，嘉优斯这么不了解我。你知道我的兴趣是阅读、种观赏用植物和作模型吗？」

「我知道阅读，剩下两个倒是令我意外。」

「我说啊，你难道都没看见我房里的观赏用植物和坦克模型吗？」

「我知道有几盆观赏用植物，然后植物的底下放着模型坦克，可是我还以为是亚尔利安的那种仪式，所以都没提过。」我用手遮着嘴，小声地问：「那是减肥的法术吗？」

吉薇伸出手指的手比出手枪的姿势。

「最近我还拿到射击的一级执照。你要是继续要我，我可是会开枪的哟！」

「被打到就恐怖了。」我笑了。「我爱吉薇。妳真是了不起的女人。」

我从吉薇身后探出头，亲了她的额头。吉薇盯着屏幕继续打字。

喂，怎么可以忽略男友的吻。我继续把嘴放在吉薇的额头上，吸了起来。

「啾——啾——」

「你是在吸什么？」

吉薇绿色的眼睛朝上看着我。

「没有啦，我是在吸吉薇的语言能力和商业直觉。」

「不准吸我的脑——」

吉薇伸手推开我。

「继续这样，要是我变笨了怎么办，」吉薇表情认真地用左手按住额头。「……很恐怖耶！」

她是想要防止大脑从额头被吸出来才遮住的吧，她真心害怕的样子好可爱。接着她才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反应过度了。

「好好好，我不打扰妳了。」

我离开吉薇的脸，再次看着室内。地上摆满了文件，外套被扔在沙发椅背和观赏用植物的

枝叶上。坦克的炮身上披着衬衫。

「看这个样子，妳还没吃晚饭吧？」

「嗯。」

吉薇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芒。「那我做些简单的东西给妳吃。」我离开吉薇。

我捡起文件，整理好放在椅子上，然后走向厨房。我比吉薇还要了解这厨房，我看着冰箱，有好材料，精明的家庭主妇会从冷藏库里剩下的材料推算该做什么菜。

「谁是家庭主妇啊！」我一面吐槽自己，一面取出材料，挥舞菜刀，烧热锅子。我煮了意大利面，放入材料混合均匀。

「好，这样就完成了。」

吉薇的声音传来的同时，我也完成料理。我双手端着放有盘子和玻璃酒杯的托盘，腋下夹着酒瓶回到客厅。

吉薇关上计算机，立体光学影像正好消失，她丢出夹在耳朵上的铅笔。看样子吉薇从一回家开始就加班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扭转着盾膀。

因为没地方可放，我把装着食物的盘子和杯子先放在椅子上。

「辛苦啦，回家还要工作真是累人。」

我一面说着慰劳她的话，一面坐在她身边。吉薇把笔记型计算机和文件推到三芳，把杯子放在桌上。她把两肘放在膝盖上，手掌托着纤细的下巴。

「最近公司的员工减少，反而每个人的工作量增加了，可是薪水并没有增加。」

「因为技术或是程序的改良，每个员工的效率增加，所以就不需要那么多人了，」我拔出白酒的瓶塞。「我今天白天有看到抗议活动。」

我把透明的液体倒进玻璃杯，醇厚的香气擦过我的鼻尖。

「所有的问题都来自经济问题吧。我今天还遇到毕业的学生，为了钱而烦恼呢。」

「不景气的话题走开走开。」

吉薇掮风似地挥手，我也不想讨论不景气的话题。我倒完酒，把放在椅子上的食物移到桌上。吉薇看见冒着烟的料理，眼睛闪闪发光，她立刻拿起叉子。

「这是什么？」

她看着卷在叉子上的意大利面条发问，面条上有海苔丝和芝麻大小的粉红色颗粒。

「用冰箱里的碎鳝鱼卵做成的意大利面。」我把自己做的料理放进口中。「哲贝伦一带通常会加在腌渍料理里面，不过这道菜只是把它和奶油、盐、胡椒和柠檬汁跟意大利面拌在一起，最后洒上切细的海苔。这里可能很少见，不过在东方是很普遍的料理。」

吉薇根本没听我解释，已经开始吃起来。也许实际吃比听我解释还要容易理解吧。「好吃。」吉薇说。就算是这么简单的料理也能让吉薇开心。我也跟着吃起自己煮的料理。

我们一面聊天，一面喝白酒。八九年的卢康提诺便宜又好喝。

吃完饭，吉薇露出满足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野生动物饱餐一顿之后的样子。

我伸出左手，搂住吉薇的肩膀。

「妳嘴唇上有海苔。」

「是吗，」吉薇笑了。「那帮我拿掉。」

我们两人的嘴唇交迭，吉薇香甜的嘴唇。

我抱住吉薇，可以感觉衣服后方她那温热柔软的女体，迅速挑起了我的激情。我不想隔着衣服，想要直接感受她。

我一面贪婪地和吉薇接吻，一面脱下她的衣服。我抱住半裸的吉薇，将她推倒在沙发上。

她皮肤的触戚令我无法再忍耐下去，我想直接感受她体内的温度。吉薇有些反抗。

「等，等一下，我们才刚吃完饭耶！」

「我等不下去了。」

我翻过吉薇的身子，将她的裙子卷起，我用右手拉下她小小三角形的浅绿色内裤，白色的臀部卷起我暴风雨般的欲望。我同时把左手伸到胯下掏出，用前端触碰吉薇的私处，吉薇又热又湿。

「已经湿了呢。吉薇，好，色，喔！」

「笨蛋！」

我用左手按住想要转身挥拳的吉薇。

右手按住吉薇挣扎着的纯白臀部，进入她体内。她发出高亢的娇喘，洁白的背部后仰。她用灼热的温度包覆着我。

等了一会之后我抽出身体，在她雪白臀部下方，粉色的部位由双腿之间翻出，上面沾满了爱液。吉薇发出一声叹息。又等了一会，我再次进入，粉色柔软的部分包围住我。吉薇的臀部痉挛，由侧脸可以看见她嘴边强忍着叫声。

我之前就发现吉薇对这样的动作很敏感。

「……可以做没关系，可是要用避孕咒式。」

吉薇趴在沙发上说，真是惹人怜爱。虽然我考虑了一下，还是用右手抓起靠在椅子旁的魔杖剑，扣下扳机。

我再也无法忍耐，开始摆动腰部，宛如要将爱与憎恨塞入她体内一般地摆动着腰部。客厅里只剩下吉薇近似哀叫的声音和我的喘息声。

由尾椎骨直通整个背部的快戚。我一面进入，一面把对吉薇的情戚释放到她体内。没有马上结束，不断地出来。我想要更深入吉薇的体内，把腰紧靠上她的臀部，将精液放入最深处，还没有停止，连续不停到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一定是因为忙了一个礼拜都没做才会这样。

突然一阵倦怠戚涌上，我倒在吉薇身上，弯着腰迭在她背后。吉薇赤裸的臀部、腰部一直到背部都紧贴着我的胸膛，我能够感受她的体温。

吉薇单薄的肩膀与紧压在沙发上的丰满胸脯上下动着，不断深呼吸。我也迭在吉薇身上用力吸吐着。室内只能听见我们两人沉重的呼吸声。汗水积在吉薇白瓷般的背部和我的胸膛到腹部之间。

我把脸靠在吉薇左盾上，看着把半边脸埋在沙发里的吉薇，她皱着眉头的表情极为诱人。吉薇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睁开眼睛。

我亲了她的额头，直起身子。吉薇用力呼吸，看来有些难受。

「妳还好吗？」

「刚，吃饱饭，就，就，」吉薇依然喘着气。「有，有点不舒服。」

「是，是吗？」

我的呼吸也还很粗重。

「感觉，好像，胃，胃都往上跑了。」

「对不起。」

「一个礼拜没让嘉优斯碰了，这也没办法。」

吉薇温柔地笑了。接着她想起一件事，盯着我的眼睛。

「我一直有件事想问你，可以吗？」

她绿色的眼眸出现真诚的疑问，我开始在脑海里搜寻自己有哪里不检点，虽然我没有外遇，不过却有很多不法的行为，我把存着猥亵影片的记忆粒子藏在吉薇绝对找不到的地方。我迅速思考之后立刻回答：

「可以啊，怎么了？」

「我一直都很想问，就是，男人在女人身体里，那个，出来的瞬间都在想些什么啊？」

「啊？」

「嗯，因为，嘉优斯跟我做就是为了想要，那个，出来吧？所以我才想知道你那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

吉薇害羞了起来，把脸埋进沙发。虽然问题的方向和我预期的不同，但真是个可爱的问题。

「既然妳这么认真的问了，好吧，」我含住吉薇尖尖的左耳。「我在想，我爱妳。」

我举起手，放在吉薇纤细的下巴上，将她转到侧面，注视着我的脸。

「还有就是一边觉得吉薇是属于我的女人，一边把感情释放出来。」

接着我凑上她的唇，放开之后，我的眼里只能看见吉薇绿色的眼眸。我觉得还是绿色和她那清澈的绿色眼珠最搭配。

我左手肘靠在沙发上，用手掌撑着左边脸颊，右手抚摸着吉薇白金色的发丝。

「那换我问妳，吉薇到达高潮的瞬间又是在想些什么？」

「啊？嗯~~」

吉薇把左手放在嘴唇上认真地思考。

「与其说是什么都没想，倒不如说是没空去想吧？」

「光叫都来不及了吗？」

我愉悦地用指尖抚着她的头发。

「对啦，但是不准你讲出来，」吉薇露出孩子恶作剧的眼神。「嘉优斯努力的样子真可爱呢！」

她赏了我一巴掌，我急忙躲开。

「可爱？我吗？」

「嗯。因为一直拚命地动，然后出来的时候一副喘不过气来的表情，让我好想紧~紧地抱住你。如果想出来的话，就统统放进我的身体里来吧。」

「妳当我是小孩吗？」

也许对女人来说，男人永远都像是孩子吧，会这样想也无可厚非。

「对了，现在几点了？」

我伸长手，看了一下放在沙发另一边的时钟。吉薇发出有感觉的声音。我在吉薇身上摆动腰部，更加深入。

「等一下，这样太敏感了，别这样！你不是想知道现在几点吗？」

「是啊，我是想看时间，」我收回腰部，看着满脸愤怒的吉薇。「对了，也看一下沙发后面好了。」

我又把身体往上挺。

「沙发后面，啊，」还在我身体底下的吉薇发出娇喘。「有，有什么好看的！」

「不不不，这张客厅沙发的背面其实很有意思呢。该怎么说好呢，就是那个。嗯，就是很那个啊。」

我仔细地看着沙发后方。只要我一移动进行学术性的调查，吉薇就会发出娇喘声。

「你这个大笨蛋！不要这样！」

吉薇把手伸到背后，抓住我的腰。可是她的手被我用两手抓住，向上抬起之后按到沙发上。

「感觉太敏戚的话，就再多一点咸觉就没事了。」

我按着吉薇开始摆动腰部，将快戚传递给她。吉薇虽然一开始抵抗，但马上就开始发出愉悦的声音。我也重新硬了起来。年轻真好。

「要再一次吗？」

吉薇没有回答，把脸深深埋进沙发里。但是我再问了一次「好不好？」，她把脸埋在沙发里轻轻地点了点头。

于是我为了让她发出更高亢的声音而勤奋地摆动起来。

机械运转着，火花飞散。

以咒式从小至分子的层面加以控制的强化铁板，表面有着美丽的光泽。机械手臂移动，抓起强化铁板，将铁板安装到只有骨架的车体上。另一部机械动着，放出氩气与电弧的火花，将车体的接合面焊接起来。

车体随着生产线往前，机器将轮胎安装到向四面突出的轮轴上。另一套机械手臂接上，瞬间就锁上六个螺丝。

接近完成的车体彷佛家畜的肉一般被吊起。车子顺着绿色地板上画的I线移动，在各个加工的地方停下。一个步骤完成就往下一个地方移动。

工厂井然有序地运作着，充满火花和噪音。

还在生产程序中的车体停了下来。一个从头到脚穿着蓝色无尘衣的男子等在一旁。

穿着无尘衣的富勒带着精密的仪器把身体采进车子里，他把自动操纵装置放入驾驶座固定的位置，他用机器进行配线和连接，完成工作之后离开车子。

接着其它作业员进入车内，把补强驾驶座的材料黏到线路上，换上另一名男子贴上人造皮革。

装配结束之后，他们一一离开车子。因为穿着除了脸部之外部密封起来的衣服，汗水由富勒的额头上流下，他用袖子擦汗，把另一部车子吊过来。

富勒再次带着精密的仪器进入车内，使用机器进行配线和连接。完成之后又换上黏贴辅助材料和人造皮革的男子进入施工，不断重复相同的I作。

当富勒的疲劳已经超越临界点时，工作时间结束的钟声响起。工厂柱子上的时钟指着早上六点。

作业员们整齐地走向出入口。汽车的生产程序并未停止，他们和早班的作业员们擦身而过，马上发出生产程序重新开始的声音。

富勒用除尘室的高压空气吹去无尘衣上的尘埃，他走到外面，关上背后的门，走进走廊。由走廊的窗户可以看见夜晚的艾里达那。他走入休息室。

作业员们在各自的柜子前脱下无尘衣，所有人都很年轻，至多不过三十几岁。

「今天也很累人。」

头发沾满灰尘的男子叹气。

「重复的动作持续十二个小时，真的是会抓狂。」

他身旁满身肌肉的男子疲惫地搭腔。富勒一边脱下工作服的袖子一边笑着。

「别这样说。虽然工厂几乎都机械化了，还是有只能靠我们人工操作的部分。」

但是，他并没有说出那是不需要技术与经验的工作，无法令人感到自豪有成就感。

「算了，虽然工作辛苦，至少还有得做就好了。」

「说得好像你是正式员工一样。」

「因为大家都是约聘的才能这样说吧？」

六个人都笑了。

「现在电视在播什么节目？」

用梳子梳着金发的人问。驼背的男子打开放在房间角落的旧型立体光学装置，播报员严谨正直的声音搭配着画面上的企业股价与汇市行情。

「新闻节目喔？没有音乐还是电影吗？」

「这种时间没有啦。」驼背的男子嘟起嘴。「而且你也该多关心社会。现在伊恩的汇率飘涨，皮耶索暴跌已经造成很严重的问题了。」

「我知道啊。」

两人争论着电视节目内容。满身肌肉的男子一边拉上衣领，一边看着富勒。

「富勒，你等一下有事吗？要不要去喝一杯？」

「不，接下来恕我失陪，」富勒对他拍了拍课本的封面，上面写着「咒式工业管理者一级考试纲要」。

「富勒真认真，」金发男子笑了。「有未婚妻的人果然不一样。」

「你也是啊，再不读一下咒式技术士的考试，明年又要落榜了。」

「要你管。」

六个人又相视而笑。虽然他们的工作艰辛，但还是能够讨论未来。这是专属于年轻人的权利。

入口传来脚步声。作业员们转过头，一个表情阴沉的男子站在门口。

「霍尔卜先生？」

富勒看见主管现身，疑惑地出声。所有人都盯着平常不会出现在作业现场的上司。霍尔卜摘下有白色线条的蓝帽子，露出一张中年男子阴郁的面孔。

「不用起来，」主管看着室内。「我有话要对你们说。」

他阴沉的语气让休息室的气氛紧张起来。所有人都看着霍尔卜，他缓缓开口：

「就在刚才，我们公司—特洛伊登汽车工业被收购了。」

「收购？真的吗？」「特洛伊登那么大的公司？」作业员们纷纷提出问题。

「被哪一家收购了？大企业夏曼多汽车工业吗？」

唯一保持冷静的富勒开口。

「不是皇国这边的公司。是同盟的，被外资收购了。」

霍尔卜举起手指着立体光学影像。新闻节目中有个穿西装并拄着拐杖的老人。双眼凹陷，脸上长着老人斑，发线后退的白发平贴地梳到脑后。老人的一只手握着金属制的立方体，容貌怪异。

拄拐杖老人下方的字幕写着沃德创投公司最高经营顾问，达利欧涅特。记者对着老人离去的背影追问，被穿黑西装的保镳排成人墙挡住。老人脸上露出不悦的表情，走入室内。他拒绝受访。

「就这么刚好是沃德公司？」

富勒的声音透露出疲劳。

「全球性的创投公司收购汽车公司？」「为什么？」「收购了也只能转卖吧？」

对于超出他们所能理解的情况，作业员们只能接二连三地提出问题。霍尔卜接着说：

「沃德公司决定彻底改革我们公司，将会替换经营团队，同时也要求工厂提高生产的效率。」

「这是什么意思？」

霍尔卜听见富勒的问题，脸上冒出彷佛冷不防被打了一下的表情，接着他很遗憾地摇头。

「沃德公司并购我们公司的同时，也和贝洛尼亚斯商行签订了技术合作合约。我们现在用人工操作的精密工作将会由『拟人』或是移民取代。」

霍尔卜咬着牙苦涩地说：

「也就是说，你们也属于要被裁员的过剩人力，统统都被解雇了。」

「怎么可以这样。」

作业员们脸色大变。霍尔卜重新戴上帽子，似乎是觉得接下来的话难以敔齿。

「很遗憾，约聘人员没有拒绝的权利。从明天开始就不会和你们续约，到此结束。」

「但是人造的『拟人』或是移民有办法做我们的工作吗？」

金发男子质问主管。

「很遗憾，不过你们的工作请移民来做只需要一半的薪水，」霍尔卜摇着头说，「而且我跟你们一样都被解雇了。据说生产管理对最新型的『拟人』来说是很简单的工作。」

霍尔卜垂下头。

作业员们突然丢了工作，只能呆站着。头发沾满灰尘的男子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驼背的青年倚靠着墙壁，满身肌肉的青年踢了金属柜一脚。

富勒悔恨地看着天花板。

休息室里的立体光学影像继续播放着新闻报导。

新闻中说私人投资家达利欧涅特来到艾里达那，是为了参加在这里举行的国际投资会议。

富勒蓝色的眼睛呆呆地盯着屏幕。

充满最高级家具与用品，奢华的房间。

穿僧袍的男子坐在椅子上，穆尔汀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他的手肘放在扶手上，托着下巴。他透过身边大大的窗户看着外面的异国景色。

政府机构立方形的大楼耸立在寒冷铅色的天空里，这个国家特有的蓝色屋顶建筑并排在远方。

更远的地方可以看见包围住这个国家的雪山群，远远传来飞向天空雷鸣鸟的叫声。

穆尔汀背后，昭f在墙壁与地板上的影子一阵扭曲。

「妳回来啦。」

影子向垂直的方向伸长，碰到墙壁。穿着黑影般套装的女性由不自然的影子中现身。翼将萩菈索踏上地毯，她用手拨开垂到额头上的黑发。

她使用咒式产生的迷彩进行移动，因此穆尔汀并未感到惊讶。

「这边的警卫和咒式感应装置对蔌菝素妳来说完全不算什么吧，不愧是东方的暗杀者。」

「我有件事要尽快跟您报告。」

虽然听见称赞，蔌菠索脸上还是露出苦涩的表情。枢机主教长仍旧看着窗外，喃喃低语：

「看样子不是什么好事。」

「和猊下预测的一样，是不好的通知。看样子……」

「东方的龙和北方的『古巨人』都开始行动了。后安普森里耶尔公国和巴赫鲁巴大光国都出现动荡。我没说错吧？」

听见枢机主教长的回答，女忍者说不出话来。穆尔汀预知了军方情报部门牺牲性命才掌握的情报。

「您怎么知道？」

「只需要简单的认知和地图就行了。」

穆尔汀拾起头。他看着墙壁，墙上挂着地图。

「位于西方的后安普森里耶尔公园想要取回过去大陆盟主的宝座。但是现实上皇国和同盟两大强国逐渐采取合并路线，没有安普森里耶尔崛起的余地。」穆尔汀继续说。「所以安普森里耶尔和第三势力的周边国家进行台面下的交涉，建立军事合作关系。但是不需要担心。」

「为什么呢？」

萩菈索细长的眼睛露出疑惑。穆尔汀说明：

「因为我已经通知南方的伊贝贝利亚公国，安普森里耶尔正在进行这些台面下的交涉。」

「啊。」蔌菝素明白了。「伊贝贝利亚公国自许为前安普森里耶尔帝国的正统后继国，不希望后安普森里耶尔成为西方国家群的盟主。您光靠一句话就完美地封锁了安普森里耶尔的军事野心……」

萩菈索对于主公的慧眼惊愕不已。穆尔汀接下去说：

「位于皇国东南方的巴赫鲁巴大光国和安普森里耶尔不一样，他们很明显地对皇国和同盟两大强国主导的情势抱持敌对的态度。他们对皇国的商品课征贸易关税，防止进口。而且普林斯多利雅女王国在经济方面很富裕，他们差不多要出手了。但是我还不了解这两个国蒙真正的意图。」

虽然穆尔汀这么说，但是他双眼闪闪发光，彷佛正在想着复杂的恶作剧。

「有趣的是，」

他兴味盎然地看向地图东方。

「龙这边呢，前几天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批准了天伦条约，开始和龙的稳健派『贤龙派』展开对话。我想龙的强硬派应该会移动到东部干涉稳健派。」

萩菈索知道天伦条约会被批准是因为穆尔汀从初春就开始布局。如此能够确保龙的强硬派无法行动，暂时解除对皇国的威胁。

他的视线接着移到皇国的西北方。

「乌鲁穆人民共和国这个矿产资源的主轴在春天已经几乎崩溃了。所以依赖乌鲁穆资源的『古巨人』们不得不向外移动，但不构成问题。」穆尔汀露出优雅的微笑。「恰巧塔拉特克峡谷产生主权争议，『古巨人』的首领乌卡乌库·库无法行动，所以只好安分一点。」

穆尔汀平静地说明。

「猊下您预测到乌鲁穆的崩溃与独裁者会死亡，所以才会着手安排和神圣伊杰斯教国之间的塔拉特克峡谷问题，」萩菈索开始懂了。「运用被伊杰斯视为恐怖象征的翼将兴继刀堂为后盾， 进行台面下的交涉。也就是说您光是进行交涉的准备，就阻止了『古巨人』们的行动。」

听到萩菈索的解释，穆尔汀微笑。

「靠地图就能明白的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萩菈索终于懂了。穆尔汀只需要一些简单的情报和看着地图，就能绚明白伍戈多大陆的现况，下出最好的一手棋。

不，萩菈索摇头。从初春开始，一整个春天所有和穆尔汀有关的事件都与未来环环相扣着。

穆尔汀利用各个国家，甚至是「异貌者」，来谋取皇国及大陆的安定。

「目前的情报还是非常重要的。可是我跟皇国的情报组织和军方情报部门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很好。」

萩菈索的脑中浮现古兹雷古整合幕僚副官的脸孔。他是与穆尔汀敌对的军方有力人士，不可等闲视之。

「所以，我才会期待欧杰斯选皇王家情报局，你们甲贺忍者的努力。继续调查吧。」

萩菈索低下头。

萩菈索看着照在窗户中的自己，露出自嘲的笑容。穿着黑色套装伪装成女秘书宫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无论任何人看见她都会认为她是女秘书官。没有人发现她是统帅甲贺忍者们的首领。她转身重新面向穆尔汀。

她栖身的哲贝伦龙皇国是个已近日暮西山的大国。虽然数百年前曾经称霸了三分之一的大陆，现在只能算是大陆五大强国之一。

穆尔汀再次看着窗外，皇国和大陆的安定需要靠眼前这名男子的头脑来维护。但是萩菈索对她的主公，穆尔汀枢机主教长也感到恐惧。身为一介人类居然能用如此宏观的视野综观世界。

这位观看着大陆、世界以及整个星球的主公，总是让她有不祥的感觉。

「不愧是北方的国家，这个季节还有点冷。」

穆尔汀坐在开着的窗户旁，拉紧了衣领，衣服两边的领子上装饰着美丽的绿色宝石。

这句话宛如是要打断蔌莶索的疑虑一般。

萩菈索轻轻摇头。穆尔汀连咒式士都不是，不可能预测未来或是读取他人内心的想法。自己的疑虑是来自于对穆尔汀智力的敬畏，萩菈索强迫自己做出这样的结论，关上窗户。

「正式的会谈是在明天，您打算如何处理这个国家呢？」

「还不知道呢。」

穆尔汀暧昧地回答。萩菈索换了个方式提问。

「您又要保密吗？」

「有些事要看对方的状况来处理。」

穆尔汀看着位于广大的皇国与七都市同盟之间的小国家们，他优雅的视线聚焦在北方的一点上。这张地图不是最新版的国际地图，上头的国境线有些旧。

萩菈索听见脚步声，伸手握住腰问的魔杖刀柄。

「看这张地图，会觉得我们皮耶佐联邦共和国真的是个很小的国家吧？」

穿西装的老人从跟隔壁房间相通的走道现身。

「唉呀，是古伊那姆斯总统阁下。」

穆尔汀回礼，古伊那姆斯轻轻以眼神示意。一旁的萩菈索急忙放开刀柄，恭谨地低头。

站在他们眼前的老人正是皮耶佐联邦共和国之中权位最高者，虽然看起来并不是威风凛凛的人物，但也不是好对付的对手。

「穆尔汀猊下，请原谅我的失礼，在明天的会谈之前先来拜访您。我刚好经过您的房间前面。」古伊那姆斯有礼地回答。

「明天的官方会谈，是做出正式结论之前的对外会谈，」穆尔汀微笑。「所以现在不就是能够讨论真心话的难得机会吗？」

古伊那姆斯点了点他棱角分明的下巴，在穆尔汀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古伊那姆斯的护卫在他背后左右进行保护。他们应该是皮耶佐最顶尖的进攻型咒式士。

但是这些护卫们的能力只有到达者的等级，其中并没有萩菈索曾耳闻的皮耶佐最强进攻型咒式士。他果然失踪了，这令蔌菠索觉得遗憾。

「那么，身为大陆强国哲贝伦龙皇国的皇族，穆尔汀猊下您专程来到皮耶佐，表面上的理由是为了解决贸易问题的亲善访问……」

古伊那姆斯眼神平静地说着。

「但绝对不可能这么单纯。」

「不不不，真的就是亲善访问而已。」

穆尔汀微笑。

「如果能够同时解决贸易问题就太好了。」

穆尔汀依旧微笑着，就像是真的亲善访问一样。

第三卷 第二章 流转的戒指

中世纪左右的资本时代前期，商人两字和豺狼虎豹般的诈欺犯是同义词。被社会误解为只做一次交易就逃跑，或是在价格或数量上动手脚获取利润的职业。到了近代资本主义时代，商人终于建立起地位。社会终于了解商人会便宜地交易优良商品，以持续获得利润。

盖布尔·加多和雅欧·哈维斯坦·古尔·尹那·富姆 「诈欺犯与商人」

皇历三四五年

清晨。平静的声音流泻在寝室中。

我刚起床，靠在床头板上看着新闻节目。吉薇头靠在我左屑上，我的胸口传来吉薇柔软脸颊的温度。

我左手环住吉薇的背，抚摸着她自金色的头发。吉薇任凭我抚摸，拉起床单盖住她裸露的胸口。发生关系的隔天早上被看见裸体还是会害羞，我到现在还是弄不懂女人羞耻心的基准在哪里。

新闻切换到地方报导，是艾里达那发生的事件。被公司开除的进攻型咒式士在第二塔连大楼使用咒式杀死上司与同事，被警官部队制伏。艾美利恩大道出现大量的鱼人，和拉尔豪金事务所发生激烈冲突。鱼人全数遭到消灭。

国际汇率走势飘涨不稳定。艾里乌斯郡北部的巨人展开行动。在特雷库托大道逮捕进攻型咒式士强盗集团，最后五人死亡，一名存活的嫌疑犯逃逸，被警察士射杀。豪华客船艾克莉郎丝号最近为了整修而停泊在艾里达那的港日。名叫达利欧涅特的老人收购了特洛伊登汽车。

画面转到广告。然而新闻中的强盗事件却唤醒了我苦涩的回忆，几天前就是我和吉吉那制伏了强盗集团。

「怎么了？」

吉薇从下方往上看着我，她翠绿的双眸直视我。

「什么？」

「你的心跳突然跳得好快。」

吉薇尖尖的耳朵正好靠在我的心脏上。

「没有，是想起了之前的事情，刚刚报导的事件就是我接的案子。」

「有什么让你挂心的吗？」

「那些犯案的进攻型咒式士本来并不是坏人，」我说出心里的想法。「是被逼得受不了才会犯罪的，然后被我和吉吉那杀死。逮捕强盗杀人犯时是不管犯人生死的，所以并没有法律上的问题，可是我还是一直无法习惯。」

「我觉得你不可以习惯，习惯了就会随意杀人了吧。」

吉薇露出担心的表情。接着又突然充满不安，她把床单拉得更高了。

「我还是会怕吉吉那先生。」

「吉吉那？」

「那个人，也许是个很强的进攻型咒式士没错，但是以人类来说太恐怖了。」

吉薇抬起头向后仰，我看着吉薇上下颠倒的脸。她向我伸出右手。

「我希望嘉优斯不要失去人性，」吉薇用指尖碰触右手。「不可以变成坏人喔？」

「我有这么坏吗？」

我笑了。被女人称作「坏男人」有时也算是一种称赞，不过现在的情况不同，吉薇抬头看着我，翠绿的双眸透露出她真心的忧虑。

吉薇的手指碰着我戴在右手中指的戒指，不祥的红色宝石让吉薇转开视线。她再次凝视着我。

「要当个好人。」

「我也想当好人呀。」

以前的我，也想成为善良的进攻型咒式士。为了人类，为了正义努力，但现在的我已经远离库耶罗想引导我走上的道路。

「但是我需要钱。进攻型咒式士要赚钱就必须使用咒式，只好追捕、杀死『异貌者』或是被悬赏的犯人。」

「这个我也懂，钱很重要，我认为保护人民和社会绝对需要靠进攻型咒式士的力量。想到我的嘉优斯在做这些事，我会害怕，也会害怕你杀人。」

吉薇拚命地说明。

「所以，不要为了钱舍弃人性。」

「我知道。」

我的回答还留在卧室里。但，我想要传递给吉薇的心意却没留下，消失了。

答案该不会掉落在地板上了吧。

我想要让吉薇幸福，我想要看见她的笑容，所以需要钱。

我毫无来由地抱紧吉薇．在这残酷的艾里达那，杀伐孤寂的战场，只因为有吉薇，我才能保有人性。

我不愿意放开吉薇，用力将她抱住。吉薇不安的表情也稍微放松了些。她看着显一不在新闻画面一角的时间。已经这么晚了，得要开始准备出门才行。」

「也对。」

我们开始准备出门工作。吉薇走向浴室准备淋浴，我离开卧室进入厨房，我要帮吉薇做早餐。

我从冰箱拿出莴苣、西红柿、起司和酱汁，在水槽边切着洗好的莴苣。

手机响起，我伸手拿过手机，画面上显一不是罗路卡屋来电。我立刻接起。

「喔，嘉优斯吗？你想要的那个，今天傍晚终于会送到了，」罗路卡笑着说。「你的订单很麻烦，很难找呀……」

「现在不方便，」我从厨房向外偷看，小声地说。「傍晚我一定会去拿。」

「快一点喔。你今天不来拿，我就要卖给其它客人了。」

「就算我不能去也会托别人去拿的。」

我挂断电话，吉薇的声音从浴室传来。

「一早就有工作吗？」

「不是，是吉薇的小屁屁偷打来的。跟我报告它最近变大了。」

吉薇在浴室里大喊：「去死啦，笨蛋~」我一边苦笑一边把手机放回去，这不可以让吉薇知道。

我内心突然充满感慨。

彼自己爱着的人所爱，即使很微不足道。

但虽然发生了许多事，我还是非常幸福。

在老旧公寓的房间内，无人使用的厨房干巴巴的。

富勒坐在卧房兼起居室里的椅子上。他把手肘靠在扶手上，用手撑着下巴一动也不动。从好几天前就没整理的屋子，就像富勒的内心世界一样，一片混乱。报纸和书本散落在地板上，但他没有力气去收拾。

青年只是坐在椅子上呆看着新闻。屏幕播放的是人群举着广告牌走在人行道上的画面。那些人喊着，反对同盟造成的经济压力与世界统一化。

在被解雇之前，半年来他都不曾休息过一整天。他看着手机。莉洁莉雅从好几天前就一直打电话来，但他都没接。

突然被特洛伊登汽车工业解雇，现在的状态下他无法和女友谈话。

公寓门口传来一阵声音，似乎是信件被丢进邮箱的声音。他现在住的是连统一收发邮件的地方都没有的公寓。

虽然富勒不想理会，但纸张已经从门后的邮箱满了出来。这样看起来会让人觉得容易迟交房租，让房东的印象更差，所以还是得处理。

富勒起身，走到邮箱旁把手伸进去．有一迭纸张，他全部一起抽出来一一检视，里头是广告与昨天解雇他的汽车工厂寄来的薪水条。

虽然会令富勒想起不好的回忆，他还是将信封撕开。他在椅子上坐下，看着薪水的明细。

仔细一看，这和平常寄来的薪水条不同。也许是因为工厂突然关闭改装，所有的事务都很混乱，寄来的是应该要寄给富勒所属的同盟人力资源公司的明细表，上面也有其它约聘人员的资料。

富勒很感兴趣地看着。他自己的时薪是一千三百三十伊恩，其它负责简单工作的约聘员工时薪是一千一百伊恩。负责接待的学生时薪是七百五十伊恩。由于富勒的工作需要一定程度的技巧，所以时薪比较高，如果没有这个金额是无法生活的。

但是每天加班是家常便饭，经常要工作十二或十六个小时。他看着每日明细，脸孔扭曲。

「扣掉其它费用之后我的日薪是九千伊恩左右，但每天的介绍费和抽成居然有一万六千八百伊恩，什么！」他愤怒地脱口而出。「人力资源公司只是中介而已，居然可以拿到比实际工作的我多一倍的费用！」

他继续看着明细，每天被扣了四百伊恩的信息处理费。其它人的明细里面，住在公司宿舍的人，除了扣掉房租和水电费之外，甚至还要交立体光学影像装置、冰箱、地毯和床铺的租金。连先预支的生活费也要算利息，从每个月约薪水里扣掉。

富勒计算着房租、伙食费、水电费等必要开支和健康保险费与税金。虽然拚命地工作了一个月，还是只剩下一、两万伊恩，约聘员工无法领取失业救济。

只要生病请假一次就完了。而他现在甚至违约聘的工作都丢了。存款已经见底，到下个月就无法负担支出。

富勒脑中闪过莉洁莉雅的面孔。

和穿着白纱的莉洁莉雅在教堂结婚，孩子可爱的笑容，平凡而幸福的家庭。所有的画面都龟裂，碎成碎片。

立体光学影像的新闻报导播放着板着脸孔的老人的放大照片。他有着如鹰般的双眼与像胡萝卜般垂吊的鹰勾鼻，前秃的白发梳向后方。那是富勒在工厂休息室看过，长相特异的达利欧涅特。照片中老人在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的会客室和同盟的大使握手。

富勒用手中的明细表敲打着影像。立体光学影像扭曲，接着又恢复原状。

放在桌上的手机响起。

富勒焦躁地看了手机，显示的号码是他曾经加入的团体。虽然加入过，但他却没参加过活动。

但是这对现在的富勒来说，就像是一线生机。

「好了，今天就上到这里。下次上课我们会接着上咒式生物学，要记得预习。」

电子合成的钟声响起，课程也结束了。教室里立刻充满学生们的声音。

「好饿喔。库伊德，要不要去食堂？」「谁有带漫画周刊？我忘了买，这期的『战斗吧，坦凯萨』画到哪里了？」「比耶雷耶的化妆水不好喔？可是我很喜欢耶。」「刚刚讨论的话题，同盟真是太下流了。」「琉内鲁库大学的模拟考我贝拿到C耶，怎么办？」「我不去。那边涨太多了。去车站后面的德尔德屋啦」「露露，刘的新歌真好听。」「哎哟，口红好难涂。虽然贵，还是应该买兰肯的。」

我走出教室。来自皇国与同盟的学生在走廊上进行稚拙的辩论。这里真是和平。

「该去罗路卡屋了。」

我在走廊上边走边想，走进教师休息室的门口。

我走向我乱七八糟的座位，发现椅子上坐着一位客人。莉洁莉雅看见我便站了起来。

「怎么啦？才隔三天就又回母校来，德鲁泰洛伊事务所这么闲呀？」

我把点名簿和教师日志放在自己桌上，开玩笑地和她打招呼。

「不是的，其实，」

莉洁莉雅没有继续说下去。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忧郁。

「富勒失踪了。」

「失踪？不是联络不上？」

事态出乎我意料地严重，我面向莉洁莉雅。

「是。他没有回家，电话也打不通。之前富勒被工厂解雇之后就怪怪的，所以我很担心。」

「解雇？为什么？」这问都不用问。一定是因为新闻报导的特洛伊登汽车被收购，所以被裁员了。

「这三天左右他毫无音讯。我打到他们工厂，但是和富勒一起进公司的人已经都不在了，」莉洁莉雅不安地把双手交握在胸前。「工厂已经关闭进行改装。原本的员工都被解雇了，而且因为他们都是约聘员工，所以也联络不上，没办法跟他们打听富勒的下落。」

「有报警吗？」

「警方不受理。」

成年男子就算失踪了几天，警方也不会行动。他们会认真寻找的只有女性、学生、未成年人，还有重要人士和有钱人。等到已经变成尸体了才会被发现。只有他的未婚妻莉洁莉雅一个人会担心默默无闻的富勒。

「我害怕富勒他说不定会想不开，所以才来找专门找人的嘉优斯老师帮忙。」

莉洁莉雅的眼神很无助。德鲁泰洛伊事务所不擅长找人。

「靠老师与学生的情分来拜托就太失礼了，我是想正式委托老师。」

「我知道了。」

事情的情况很紧急。完全没有和女友联络而下落不明，实在令人担心。我和莉洁莉雅一起走出教师休息室。

刚穿过走廊走出校舍，我便停下脚步。今天有件东西我非得去拿不可。莉洁莉雅不安地看着停下脚步的我。

我在停车场犹豫着。但是，学生的性命比什么都还重要。

「等我一下，我安排一些事情。」我要莉洁莉雅待在原地，自己走向停车场的角落。我拨了手机，响了三声之后接通。

「嘉优斯？」是吉薇的聱音。「工作结束了吗？」

「我今天一定要去拿一样东西，可是突然有事。所以想拜托吉薇帮我去拿。」

吉吉那没办法，而且我也不想拜托他。

「好。」吉薇立刻回答。

「这么快就答应。」

「嘉优斯没有在工作，而是说有事，所以就是私事让你走不开。如果那件事很危险，你怕我担心，就不会和我联络。所以就是和你有关系的人出了急事。大概是你兼差的学校或是朋友之中有人出事了，对吧？」

我说不出话来。我的女友实在太精明了，精明到假如外遇一定会被用音速般的速度看穿。

「那你要我什么时候到哪里跟谁拿？」

「今天晚上……」我想了一会之后继续说：「与其用讲的，不如用手机把地图和照片传给妳。只是要拜托妳去罗路卡屋拿咒式具而已。拿到之后和我联络，一起吃晚餐吧。」

「好好好，我知道了；」

我回答吉薇「拜托妳啰」，接着挂上电话。同时用简讯把地图和数据传给她。

我发完简讯之后走回莉洁莉雅身旁，她的表情很急切。没有时间担心了。我跨上停在停车场角落的机车薛尔杜拉。莉洁莉雅急忙坐上后座。

我们离开停车场。骑入车阵后，我一口气加速。

我朝着富勒的家，在艾里达那的街道上奔驰。

店里陈列着许多的商品。吉薇妮雅，罗列佐出现在罗路卡屋。罗路卡把手肘放在柜台上苦笑着。

「那个红毛眼镜仔是去哪里拐到妳这样的美女？」

「我们的相遇很奇妙。和绿色的宝石有关，是很奇特的机缘。」

吉薇微笑。罗路卡用力点头。

「妳还得代替嘉优斯过来，真是辛苦啦。」

「不会，他也有事情要忙。」

想起男友，吉薇妮雅温柔地笑了。

「等我一下，我马上拿来。」

罗路卡走向架子后方的保险柜。吉薇妮雅一边等待一边在店里到处观看，墙上挂着魔杖剑和魔杖短剑银色的刀身，脚边堆满成箱的咒弹，后面摆着三具造型优美的积层锁甲。

吉薇妮雅看了手边魔杖剑的标价。

「哇，没想到这么贵。」

「因为那是好东西，所以贵，」罗路卡在她背后回答。「大量生产的商品或是军队流出的东西就不值几个钱。但是功夫有一定程度的进攻型咒式士不会用那种东西。」

面向保险柜的罗路卡回头。

「怎么样，这里的东西还不错吧？」

「是玩具山，而且是很危险的玩具。」

吉薇妮雅笑了。罗路卡也笑了。

「真是严格的评语。」

「因为我男友是进攻型咒式士呀。」

「事实上也真的是危险的玩具，」老人看着店里的咒式具，他的视线中带着热情。「但我还是热爱这玩具山。」

「想到这些东西能保护我的嘉优斯，就觉得很值得感谢。」

吉薇妮雅表示赞同。她看着咒式具的眼里也出现温柔，罗路卡点头，能被年轻女性赞同很值得高兴。他转回保险柜前，将锁打开。

「这就是嘉优斯之前订的东西。」

罗路卡转动矮胖的身子，他手上提着一个金属做的包包。罗路卡将金属包包放在柜台，发出沉重的声响。他解开锁，打开盖子，在柜台上将包包转了半圈，对吉薇妮雅展示里面的东西。

「这是什么？」

吉薇妮雅看着那物品，是可容纳于掌中大小的小金属盒，盖子还用纸封缄起来。

「思？这还用问吗？这是那个啊，普通的咒式具。」

罗路卡轻描淡写地说。

「嘉优斯一定要在今天来拿的东西，就只是个普通的咒式具吗？」

「对啊。」

罗路卡依旧轻描淡写地回答，吉薇妮雅看着盒子，后面的说明写满了复杂的化学式和理论。就算不是咒式士的吉薇妮雅也能明白那是某种咒式。

吉薇妮雅用手碰触盒子，罗路卡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吉薇妮雅微笑着，想用她纤细的手指揭开封住小盒子的纸。

「等一下！不可以打开！」

罗路卡慌张地出声并伸手，吉薇妮雅的微笑更明显了。

「嗯？如果只是普通的咒式你没必要这么紧张吧？」

「妳呀，比妳男朋友更精明呢。」

罗路卡苦着一张脸，吉薇妮雅不怀好意的绿色双眸盯着罗路卡。

「所以里面到底是什么？」

「那是……」罗路卡吞吞吐吐。过了几秒他终于告诉吉薇妮雅：「那是进攻型咒式士用的，非常危险而且必须保密的东西。所以一定得要交给本人，不然嘉优斯一定会杀了我。」

罗路卡的额头渗出汗水。吉薇妮雅拿起小盒子，用手指转动着观看。她思考着里面物品的危险性，搞不好里面装着存有咒弹或是咒式组成式的记忆粒子呢？

「危险而且必须保密的东西呀。」

吉薇妮雅停止旋转盒子，罗路卡注视着她。

「我讨厌坏事和说谎，不过倒是不讨厌经手秘密。感觉像是间谍一样，很有趣。」

「艾里达那常有间谍做这种工作，由大陆的各个国家将东西运来。」

「说不定我是亚尔利安的间谍喔？或者是神圣伊杰斯教国的。」

「被迫害的亚尔利安人是间谍吗？还真是不错的伪装。」

罗路卡听见吉薇妮雅的笑话也笑了。吉薇妮雅握住小盒子，她谨慎地把盒子收进上班用的包包里。她背起包包的肩带，固定好，露出有如花朵绽放般的微笑。

「那么我告辞了，非常感谢您。」

「啊，帮我跟嘉优斯打声招呼。」罗路卡又加上一句话。「还有，既然已经有了妳这样的女朋友，就早点脱离进攻型咒式士的工作吧。」

听见老人真诚的话，吉薇妮雅脸上出现复杂的表情。

她没有赞成也没有反驳。

富勒住在陈旧的两层楼公寓里。墙壁斑驳，楼梯扶手有着红色的锈斑。

莉洁莉雅走上楼梯。我一面接手机，一面跟在她背后走着。走到楼梯顶端之后，我将手机从耳边拿开。

「不行。我找情报贩子从他银行账号那边追查，但是没有结果。他手机的电源也关掉了，没办法搜寻他的位置。」

莉洁莉雅听了我的话之后，表情更加不安。

「该不会，」莉洁莉雅说。「该不会真的就……」

「不是的。」我不让莉洁莉雅继续说下去。「不是的。别担心。」

我们走在公寓的走廊上。打算自杀的人，当要自杀的时候通常会希望亲人发现自己的尸体，完全不跟女友联络实在太奇怪了。

我们停在富勒的房门前。蓝色金属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旁边走廊的底端是整层楼共享的厕所，所以这公寓里并没有浴室。

富勒之前虽然只是随便带过，但看样子他过着很辛苦的生活。

我们用和房东借来的钥匙打开房门，室内一片阴暗，我们靠着透过窗纱昭i进来的夕阳在室内前进。拉起窗纱，打开窗户之后，室内终于亮了起来。

虽然有些杂乱，但以一个独居男子的住所来说，已经算是有在打点的了。

他似乎没有时间下厨，食物吃完的纸容器迭在房间的角落。窗外挂着洗好的衣物，窗边有张小小的床。墙上贴着行事历和女明星的照片。我觉得这不像富勒会喜欢的东西，所以伸手去碰，纸片后面的墙壁有洞。他贴这些东西是要盖住墙上的洞。

我环视房间。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书架是满满的。

我看著书背，有沃伊德咒式博士的巨著「人与异貌者」，梅西欧雷普斯的「机梅尔预测的解释与发展」。还有麦曼的哲学书「享受世界的方法」、马卡拉多的「经济与法律」，以及塔戈与涅格因的组织社会论「国家」的复刻版。

里面部是我推荐过的咒式学名著和咒式技术者实验的书。

每本书上都有卷标和笔记注释，可以看出富勒的努力。再往下看，富勒的藏书中有些我不熟悉的封面。莫伊耶莫斯这个我从没听过的作家所写的「带来减亡的世界统一化」，还有我从没看过的古雷西恩的「同盟的恶意破坏与其真面目」。

我翻阅内容。就像书名一样，是反对同盟或是世界统一化的书籍。

内容并没有学术性的研究，只有阴沉的憎恨。里面一样有富勒认真的笔记。「不投资而投机的人都该死」、「同盟是万恶的根源」，这些不像出自理性的富勒之手，情绪化的字眼。

书里的狂热让我觉得有些不舒服，我翻到版权页，是忧国骑士团出版所出版的。这本书大概是由民间团体以接近自费的形式出版。

我叹了口气，抬起头。我转身，莉洁莉雅看着上方。

「老师，那是……」

我顺着莉洁莉雅的视线看去，房间的天花板挂着一块布，黑布上画着被圣剑贯穿的黄金龙，是哲贝伦龙皇国的国旗，还有另一面旗子。

「这是，」

我说不出话来。天花板上挂着有七颗星的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旗帜，但是中间被火烧出了一个黑洞。

富勒不是自杀也不是失踪，他因为自己的遭遇而憎恨起七都市同盟了。

「这下子真的得赶快找到他才行。」

夜晚的艾里达那街道，灿烂夺目的人工照明驱逐了夜晚，人们走着，车辆交织往来。

远离人潮处，昏暗的大楼与大楼之间，有名男子背部紧靠湿漉漉的墙壁，左右摇着头。

男子无法将视线由眼前的景象转开，极度的恐惧让男子的双眼像被磁铁吸住了一股。

巷子里，有个穿长大衣的身影站立在潮湿的柏油路上。红发蓝眼。

是沃尔罗德。他右手拿着华丽的剑，左手则是等腰三角形的剑。

男子周围的巷子里都是血与内脏。被砍断飞出的手上遗握着魔杖剑，掉在地上。机剑士只剩小腿和脚站在地上，露出镗甲平滑的切面。被砍下的头在柏油路上滚着，流下懊悔的血泪。

剑镗虎从头到尾巴被剖成两半，左右分开的头部漏出脑浆，粉红色的小肠和暗红色的肝脏由身体的断面掉到地上，冒出蒸气。

沃尔罗德抬起他阴暗的眼睛，望着紧贴墙壁的男子。

「黑社会派出来的杀手只有这点程度吗？」

他呼着有酒臭的气息，讽刺地笑着说。

「怎么可能。」

男子依然紧贴着墙壁摇头。

「我明明就听说你已经因为毒、毒品……夏哈滋用太多，变成废人了！」

包含高阶咒式士在内的七个人，前来追击因为酪酊大醉和毒品夏哈滋而连站都站不稳的沃尔罗德。拥有机剑士、机枪士、雷鸣士，甚至还有驯兽士，是中规模而有实力的咒式事务所。

但是，这些人眨眼问就被秒杀了。不可能，他左右手的剑只是一闪，还没回过神来，所有人就都死了。

「住手，我们只是被雇来追杀你的。」

被逼到墙边的男子依旧左右摇着头。在男子眼中，沃尔罗德就像是恶魔或是死神。

「就算你杀了我，还是会有其它追兵。他们一定会要你还债。用你的命！」

「找这种像蛊子一样随便就可以踩死的人来要我的命，我才想要请求精神赔偿呢。」

沃尔罗德左手的剑写出咒式。靠墙的男子腹部胀起，他露出恐惧的表情，接着爆炸开，骨头肉与内脏的碎片四处飞溅。从暗巷角落，或是大楼窗户看热闹的妓女与小贩们发出惨叫。

沃尔罗德雪白的脸颊上沾上鲜血的斑点，他用手背擦血，那表情犹如凄惨的恶鬼。

蓝色的眼珠突然蒙上寂寥的神色。

「踩死来讨债的人呀，这种事要到何时才会结束。」

沃尔罗德移动，他踩着枉死人们的鲜血与内脏，走进小巷。

他喝得酪酊大醉，身体又被夏哈滋侵蚀，一路踉踉呛舱。看热闹的妓女、老鹄和赌徒们也转向巷子里逃开。

沃尔罗德走在巷子里：心情依旧阴翳。逃亡流离的生活，因为赌博、买春和毒品夏哈滋而向黑社会组织借的钱在三年之中不断增加。

三年里已经打倒十组杀手了。杀手们不是黑道的暗杀者，而是街头的进攻型咒式士，所以也许并不认真。就算他现在的咒式已经退步这么多，还喝醉了，依然可以打倒来犯者。

但是，如果生活继续这样堕落下去，继续使用毒品的话，沃尔罗德终究会死。黑社会讨债的人，也许也是在等着沃尔罗德自己堕落。

冷汗流过沃尔罗德的背部。他感到一阵作呕，把手伸进怀中。

他拿出十颗蓝色的夏哈滋一起放入口中，大声地咀嚼之后吞下。药品立刻生效，沃尔罗德恢复理智。

想要得到夏哈滋兢必须要钱。如果没有一大笔钱，沃尔罗德就没有未来。他的唇边挂着自嘲的笑容。

「未来吗？就算已经变成这副德性，我还是想活下去吗？」

巷子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声音。沃尔罗德看着自己怀中，是他的手机响了。他想拿出手机，脚却绊了一下。他背靠巷子里潮湿的墙壁，看着手机。

来电的号码是把他找来艾里达那的号码，他握住手机放到耳边。

「布洛佐吗？」

沃尔罗德用因为酒精而变得不灵活的舌头问。

「你是什么意思？把我叫到艾里达那来可是又不接电话，这是什么意思？我欠债……」

沃尔罗德说着，离开墙壁，再次走入巷中。

「你现在才来找我这个堕落的勇者是要做什么？你说有大赚一笔的好机会，这不像你会说的话……」

对方由手机传出的声音喘息着。

「怎么了？」

沃尔罗德停下脚步。他体内的酒意瞬间散去，蓝色的双眸眼神变得严峻，他的表情从醉汉转变成战士。

「事情变得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话筒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声。犹豫了一会之后，对方继续说：「我本来觉得有赚大钱的好机会才找你来，可是情况变得很糟……」

话筒传来一阵爆炸声。

「布洛佐！怎么了，布洛佐！」

沃尔罗德把手机靠到耳边。

「追兵来了。很可怕的追兵！既然有追兵，」讯号不清楚有些杂音。「那就到一开始讲好的地方，到欧尔香大道来和我会合。我有东西要给你！」

布洛佐慌张了起来。

「那是可以赚大钱的东西吗？」

「是叫做『悲叹之戒』的戒指！是祖国皮耶佐的危机！啊，沃尔罗德，只有这样才能解决事情！」

布洛佐已经陷入疯狂状态，但沃尔罗德依然很冷静。要给他的东西，还有祖国皮耶佐的危机这些话都让他很介意，但他还是先问最重要的事情。

「在我赶到之前你逃得了吗？」

沃尔罗德沉着地问，同时走向约好的地方。

「可能，撑不住了。」

手机传出的声音和沃尔罗德一样都正在移动。

「敌人，已经，来到我的背后，」布洛佐的声音充满恐惧，简直就能够闻到肾上腺素的味道。「他们的计划很恐怖。非常糟糕！」

「如果逃不掉，那就把要给我的『悲叹之戒』想办法藏起来！」

沃尔罗德依照状况做出冷静的指示。

「我试试看！这个一定要交给你！」

布洛佐大喊。

「然后你其实和以前一样……」

话筒传来轰然巨响和惨叫，沃尔罗德在大楼底下停下脚步。

「怎么了？布洛佐？」

没有回答。话筒只传来一阵杂音，接着便中断。沃尔罗德握住手机。

他精悍的脸上有着感觉到挚友已经死亡的焦虑。沃尔罗德再次迈开脚步，他由步行改为快走，在夜晚的艾里达那底层，速度越来越快。

「布洛佐，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沃尔罗德奔跑的速度比车子还快。

「也好，鲜血和金钱的臭味正是现在的我所需要的。」

双剑剑士的身影穿过大楼下方，进入巷弄深处。

「都已经被人叫做堕落的勇者和虐杀者，我就继续堕落下去吧。」

吉薇妮雅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客户突然有事找她，事情办完，她有些累了。

她走在人群中，好几次用手去摸装有小盒子的皮包和背带。虽然罗路卡对她保证只要不是咒式士去使用就不会有问题，她还是有些害怕。

虽然她也有些想打开来看，可是侵犯男人，侵犯嘉优斯想保密的领域是不好的。

色情记忆粒子，色情记忆粒子，里面一定是色情记忆粒子。

她很想打开盒子确认，但还是忍住。说不定嘉优斯已经预测到自己会这样想而打开盒子，在里面设下了陷阱，所以她拚命忍住。如果打开以后里面是写着「吉薇果然忍不住吧？」的纸条，懊悔的程度大概会让她郁闷三天。

她不断地碰着放在腰后，盖在外套底下的柬西，金属的触感同时带给她不安和安心感。

吉薇妮雅的脚踩在夜晚的路面上，道路上行人和车辆来往，她左转走向位置比较远的停车场。

远方传来厚重的声音。艾里达那经常发生事故或事件，大概是车祸吧。还有一段距离，所以吉薇妮雅并不在意。

她走进高架桥下隧道状的通道，发出鞋跟声响的回音。橘色的灯光照着高架桥下的步道，有一台车经过。停车场的一角就在通道另一端。她的爱车圆润的车体就在停车场的铁丝网后方，被黑暗包围。

吉薇妮雅随着一阵咕噜声停下脚步。是肚子饿发出来的声音，非常大声。

她真心地厌谢这条路没有任何人经过。如果被不认识的人听见了，就只好在精神上杀了那个人。她马上就觉得自己的想法太危险了。

「嗯——是受了嘉优斯的影响吧。」

她一面自言自语一面苦笑。吉薇妮雅想起了一件事，她从包包中拿出手机，按下快速拨号键。响了四声之后，对方接起。

「啊，嘉优斯？你的工作怎么样了？」

「变成很棘手的寻人工作了，现在正在等熟人给我情报。」

「真辛苦。」

吉薇妮雅的声音里有浓浓的担忧。

「嗯，总会有办法。没问题的。」

吉薇妮雅知道即使面对危险或是性命交关，嘉优斯还是会说没问题。不过这次他的语气并不阴沉，所以吉薇妮雅判断是真的没问题。

「早上你说要一起吃晚餐？」

「对喔，」手机的另一端，他的表情应该是微笑着的。「我现在在汀通大道，吉薇妳哪？」

「我离开罗路卡屋，去了客户那边一趟刚离开，很近，」她的声音不由得轻快起来。「现在，嗯，」她环顾周围。「在佛托纳古的大楼后面的停车场。对了，我们两个都走得到的距离，那就到欧尔香大道的罗松食堂怎么样？」

「不，今天吃好一点吧。既然要到欧尔香大道，就去卡那多饭店旁边，高台上的摩佐吧。那边可以看夜景，鸡肉的料理也很好吃。」

「摩佐亭？那里和海鸟亭一样贵，而且又很受欢迎，如果不订位的话……」

「其实我已经订了。」嘉优斯在电话另一头想了一会。「我大概十五分钟可以到那边。吉薇比较近，妳先去等我。」

吉薇妮雅停了下来。都已经一把年纪了，还会这么期待和男友吃饭，自己实在太过单纯了。

「唉呀，算了。」

吉薇妮雅再次开始向前走。她并不希望单纯的自己变得复杂，她和感性的男友嘉优斯正好相反。不过她搞不懂男友怎么会半年前就订了位。如呆事先告诉她，她还可以先打扮一下，还好她恰巧穿了高跟鞋。

又是一阵巨响，吉薇妮雅环顾四周，声音比刚才接近了，听起来像是在距离一百公尺左右的地方。假如是车祸，在这么狭窄的范围里不断发生实在有些异常。

吉薇妮雅所在的隧道或是前方的大楼底下都没有人。

隧道中出现另外一个人的脚步声。吉薇妮雅把手伸到腰后拿出一个金属物品，是左轮式手枪。

这把枪之前在嘉优斯和东方的杀手作战时曾发挥过作用，是用来护身的马格巴利三三八手枪。如果遇到的罪犯是进攻型咒式士，那就毫无意义。但是能够让对方已i惮被击中要害，有威吓的作用。

显示吉薇妮雅亚尔利安人血统的尖耳动着，脚步声来自她背后。

「谁？」

她举起枪，威吓的声音带着胆怯。通道另一端有人。脚步声也停了下来，黑暗之中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月亮的位置改变了。

一名男子靠着半圆形的墙壁站在月光下，有着红发与粗暴的表情，不显眼的深蓝色西装沾着鲜血，滴下的血液在男子脚下的通道上渗出一片血海。

男子蓝色的眼睛盯着吉薇妮雅，无法聚焦。他失去平衡，倒向路面。吉薇妮雅毫不犹豫地跑向男子撑住他。

男子全身被从头部、左肩与左手流出的血液染红，他的头与手被锐利的刀剑割伤，肩膀的肉被削去一大块。吉薇妮雅毫不在意弄脏自己的衣服，用手按住他肩膀的伤口。出血止不住，吉薇妮雅把手枪放回腰后，用双手压住。依然无法止住出血。

吉薇妮雅虽然不懂医疗，但是还是可以看出男子的伤势足以致命。她手边没有医疗器材，急忙拿出手机想叫救护车。脸上沾满鲜血的男子注视着吉薇妮雅，男子举起血液已经渗到衬衫袖口的右手。

「这个，」

他滴着鲜血的手指握着一条银炼。

「『悲叹之戒』就拜托妳了。」

银白色链子上吊着一个银白色的戒指，戒指上镶着一个绿宝石，宝石彷佛燃烧着绿色的光焰一般闪闪发光。

「不要、让、他们、拿回去、」

濒死的男子喘着气说，吉薇妮雅不知如何是好。

「别说这个了，你应该要去医院……」

「别说了，听着！」

男子大喊，嘴唇飞溅出鲜血。

「金币变银币，银、银币变铜币，冰霜的手动了，」男子伸出颤抖的右手。「把悲叹之戒和这句话，交给名叫沃尔罗德的男人……」

吉薇妮雅伸出左手接下链子和戒指，带着血液温度的金属被交到她掌上，她握起左手。

「我知道了。交给欧罗德先生然后传话给他吗？」

「是沃尔罗德。其它国家的人，不太会念、我们北方的名字，拜托妳了。」

「我一定会交给沃尔罗德先生，把话带到，」吉薇妮雅天生的好听力让她能够完美地发音。「别说了！」

「拜托妳，这么麻烦的事情，真抱歉，」男子染血的面孔露出微笑。「谢，谢。妳是个，好女人。」

男子的眼神穿过吉薇妮雅，注视着远方的一点。

「这样、也能、拯救他。」

温柔地诉说着的男子，眼睛突然露出惊愕的神色。他向前扑倒吉薇妮雅，吉薇妮雅跌坐在地上。

「你、」她想对撞到她的男子出声抗议，却看见男子的胸膛突出两把沾满血液的金属刀刃，那是剪刀的刀尖。沾满血液的黑手握着由男子胸口穿出的剪刀。黑手用力握起，将剪刀阖上。

男子将吉薇妮雅撞飞救了她一命。男子口中冒出大量鲜血，他忍着剧痛露出微笑，用手示意「快走」，接着往前倒地。柏油路上荡开一片血海。

他死了，为了救我而死。 吉薇妮雅茫然不知所措。在柏油路上一动也不动的男子伸出手，让人无法相信他已经死去。

握着剪刀的手将剪刀由男子背后拔出收回，交回自己手上。男子尸体前方的黑暗中冒出青白色的磷光。

吉薇妮雅看过很多次，那是用来发动咒式的咒印组成式。但写出化学式的并不是魔杖剑的刀尖，而是人影的指尖。一股带有大蒜气味与苦味的杏仁气味掠过吉薇妮雅的鼻尖。

三个人影走进高架桥下的通道。

「我不是叫你像个绅士一样把东西交出来吗？既然不肯就只好杀了你。」

右边的人影身躯如同杉树般纤细，穿着燕尾服，皮肤带有灰色的光泽。头上带着礼帽，右手握着豹头拐杖，他左手拿的咖啡杯还冒着蒸气。

杀死男子的剪刀就在绅士打扮的人影旁，从他背上长出的一只长手握着剪刀。

「希黑帝斯，斯大人说得没错。宰了他喂狗，当作垃圾一样处理就可以了。」

左边的人影脸与衣服一半是黄色，另一半是黑色，整个人看起来彷佛有毒，他口中冒出白烟。吉薇妮雅闻到的古怪臭味就是黄黑人影呼出来的气息。

被称作希黑帝斯·斯的绅士拐杖一挥。左边的人影脸部被击中，向后退下。

「我讨厌粗俗的讲法，」希黑帝斯·斯低声说。「至少也要有绅士风范地宰了他喂狗，再当作垃圾处理。」

「优尔姆德·德和希黑帝斯·斯呀，不是告诫过你们不要说这种野蛮的话吗？」

中间高大的身影穿着直盖到脚板的黑色长大衣，戴菩黑帽子，肤色微黑。

「不要忘记我们的角色，不要令我哀伤。」

「这当然，鲁戈鲁吉·吉大人说得是。」

名叫鲁戈鲁吉·吉的男子听见优尔姆德，德和之前完全相反的回答，不悦地用黄绿色的眼睛看着他。

中央的男子眼睛是黄绿色，右边穿燕尾服的男子是橘色，左边黄黑色的男子则有着淡紫色的眼睛。

「鲁戈鲁吉·吉真不知变通，到底是像谁呢。」

名叫希黑帝斯，斯，穿燕尾服的男子旋转着拐杖。名叫鲁戈鲁吉·吉，有着黄绿色眼睛的男子吐着气表示不满。他的气息如同夏天的蒸气一般。他注视着吉薇妮雅，右手伸到空中。

「为了不要让我哀伤，可以乖乖地把那个『悲叹之戒』交给我吗？」

人影一面用来自异国的语调说着，一面前进。他戴着黑色的手套，勾起手指索讨戒指。吉薇妮雅盯着前方，向旁边伸出左手，手指碰到墙壁。

「还给我。这本来就是要交给我们的东西。」

橘色眼睛的希黑帝斯，斯指着戴绅士帽的男子说。旁边的优尔姆德，德微屈着膝盖。吉薇妮雅用手撑着墙壁站起来，目击他人死亡的恐惧让她双膝发软，她的左手握着被交托的项链和戒指。

「不好意思，」吉薇妮雅弯着膝盖。「我不相信杀人的坏人。」

吉薇妮雅一口气伸直膝盖，跳上车道。剪刀后面连着黑色的手臂飞出，猛烈撞上吉薇妮雅原先站的值置。金属制的护栏被砍断，剪刀尖端插进柏油路。

吉薇妮雅头也不回地跑着。她穿过高架桥后立刻左转，全力奔跑。刀刃擦过她向后飘起的头发，切断了几十根。

右后方传来巨响。可能是剪刀打坏了建筑物的墙壁，但她没有去看。吉薇妮雅一股脑的跑着，她穿着皮鞋尽全力逃跑。

她感觉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心脏一般的恐惧。对方会用咒式还杀了人，而且刚见到面就毫不犹豫地想要杀死自己。他们绝对不是普通人。

吉薇妮雅穿过大楼与大楼之间跑着。她抓住交通号志转了个直角向左，一边跑一边拿出手机。她按了快速拨号，对方马上接起。

「怎么了？我再十分钟就到了喔。」

嘉优斯轻松地大声回答。

「有杀人犯在追我！赶快过来！」

「什么……」

吉薇妮雅来不及对嘉优斯说完，手中的手机就消失了。她的右手被冲击力打向右边，吉薇妮雅立即跳开。

长长的黑手从左到右横过她面前，剪刀插入右前方大楼的墙壁中。手机被刀尖贯穿，钉在墙壁上。

吉薇妮雅重新望向左边。

刚才的三人站在路上。黄绿眼睛的鲁戈鲁吉·吉握住从绅士装扮的希黑帝斯·斯背后伸出来的手，另一只手遮住优尔姆德·德的嘴巴，阻止他们继续追击。

「要是打中戒指怎么办？你们这么想令我哀伤吗？」

「既然抢走戒指逃跑的人死前已经把秘密告诉她了，那个女人就必须死。人类这种东西，只要扯下他们的手脚就会哭着求我们饶命，连小便都肯喝下去。」

希黑帝斯，斯的拐杖又再次击中优尔姆德·德的脸．如同被炮弹击中般的声音和冲击力让优尔姆德，德向后退下。绅士打扮的希黑帝斯·斯连头都没有回。

「我讨厌粗俗的话。至少也得要有绅士风范地扯下他们的手脚，让他们哭着求我们饶命，连小便都肯喝。」

优尔姆德·德双手捣着脸，点头同意希黑帝斯·斯的谗骂。

「无论如何都得要谨慎地处理，我不喜欢不必要的哀伤。」

鲁戈鲁吉·吉出声训诫。优尔姆德，德立即附和：「当然，鲁戈鲁吉·吉大人说得没错。」

「等一下，你们想对我做什么！」

吉薇妮雅大叫，优尔姆德，德和希黑帝斯，斯已经开始组成咒式。吉薇妮雅原想赌往左边逃跑，但却向右边逃去。

再次伸出的黑手和剪刀命中停在路旁的车子，轻易地贯穿玻璃和车身，接着周围被一阵白烟包围。

吉薇妮雅马上判断那是毒气，闭住呼吸继续跑。跑到大马路上之后，她贪婪地呼吸。行人们走在夜晚被人工照明照得光彩夺目的街道上，车道上车辆川流不息，是和平的艾里达那街头的一角。

她站在人行道边缘左右张望，寻找警察局。不巧这附近并没有，她继续逃跑。

行人用好奇的眼光看着衣服沾满鲜血，奔跑着的亚尔利安女人。吉薇妮雅不顾周遭的目光，沿着车道奔跑，发现正要开车的公交车。她加快速度跟着绿色的车子，将左手伸进即将关上的车门。

她等不及安全装置重新把门打开，硬把脚插进门缝，钻进车里。车门在她背后关上。

吉薇妮雅硬是搭上已经开车的公交车，乘客们都用好奇的眼光看着她。她深蓝色的套装和白衬衫都沾满了血，头发因为全力狂奔而蓬乱，呼吸急促，令人觉得一定不是普通人物。吉薇妮雅一边道歉一边前进，没人敢制止她。

吉薇妮雅穿过人群，来到驾驶座旁。开车的中年司机斜眼看着吉薇妮雅。

「对、对不起，我想、你可能、不相信我，」吉薇妮雅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有、有人在、追我。有、有人、」她咽了口口水，继续说。「被杀了。可、可以赶快、载我，逃到、附近的警察局吗？」

司机怀疑地看着她，接着重新转向前方。他的脸上挂着大胆的笑容。

「我相信美女说的话。」

司机打开车内的广播。

「对不起，各位乘客，因为美女遇到危险的关系，我们将要改变路线。」

多数乘客都没有开口，却有几个人发出不满的声音。

「怎么这样。」「那女人看起来就很可疑。」「有人被杀应该报案吧？」

「对不起。」

吉薇妮雅对乘客们道歉。

司机没有在站牌前停留，直直地向前开，将站牌旁等车乘客惊讶的表情抛在背后。

「喔，只需要跳过三个站牌而已。艾里达那的司机可是男子汉啊。」

「谢谢您。」

吉薇妮雅抓住驾驶座旁的扶手。她茌镜中看见飞溅到自己脸上的血液，用手背擦去。她感觉到手中的项链和戒指，不知名男子的血液已经变得黏稠。

她重新望向前方。车窗外是即便在夜晚依然明亮的艾里达那街道，在成排大楼的后方，远处可以看见一所小小的警察局。那是欧尔香警局，虽然小但至少还有十几名警察士。吉薇妮雅胸中燃起希望的火苗。

前面的车道有些异状，四线道路面的中央出现人影。

穿着不适合夏天长大衣的高大人影、穿燕尾服戴绅士帽的人影、黄色与黑色的人影。是鲁戈鲁吉·吉、希黑帝斯·斯和优尔姆德·德。

吉薇妮雅恐惧地将头转开。全速前进的公交车紧急减速，但是已经停不下来。

鲁戈鲁吉·吉伸出右手一动也不动。公交车撞上人影们的瞬间，吉薇妮雅闭上眼睛。

「虽然哀伤，但也不得不造成牺牲了。」

鲁戈鲁吉·吉旋转碰到公交车的手，吉薇妮雅看见的景象也跟着旋转，重力形成的风暴让公交车内部变得像洗衣机一样旋转着。

全长十点五公尺的市公交车车身以鲁戈鲁吉·吉碰触的地方为支点旋转。

公交车的车顶用力撞击车道。车身扭曲，所有的玻璃都破碎了。

车内一片狼藉。车子上下颠倒，玻璃四处散落。乘客们撞上落到地面的车顶，发出骨折或受伤的呻吟声。

吉薇妮雅倒在颠倒的公交车车顶上，伤势比较轻微。她握住的扶手刚好位于旋韩中心点，而且上班用的包包缓冲了背后到腰部的撞击力，只有轻微的挫伤。

吉薇妮雅伸手撑起上半身。她看见倒在她身旁的司机左手扭转到相反的方向，司机的骨头折断，已经彻底断气。

她感觉额头上有温暖的液体，用手背去擦，应该是头部受伤正流着血。

公交车里可能有人已经死了。自己才刚寻求协助，就把他们卷进这种事故中，吉薇妮雅恨不得把自己撕碎。但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后悔了，她咬住嘴唇，看着周围。

她面前的玻璃是树脂做的，所以只是龟裂扭曲但并没有破碎，车门向外扭曲，她一面在心里向乘客们道歉，一面在车里爬行。她并拢双腿，踢向车门。她用力伸直双脚，门扭曲得更严重。

她把身体塞进车门与车身间的缝隙，爬到车外。

夜晚的艾里达那街道在翻倒的公交车四周起了一阵骚动。公交车斜斜地横跨在车道上，把车流完全挡住。后方的车撞上对向的车辆，燃起火焰。四周都是逃跑或看热闹的人。

吉薇妮雅看见更多被害者，紧咬住嘴唇。虽然有一部分是她的失误，但她绝不原谅造成这惨状的元凶。

她向远方的警察局移动，额头依然渗着血。

人影背对前方燃烧着的车子站立着，是鲁戈鲁吉·吉、希黑帝斯·斯和优尔姆德·德。

旋转了一台公交车的鲁戈鲁吉·吉高高举起右手，长宽如同一颗巨树。每一根手指都和男人的手臂一样粗，大得可以抓住一辆小客车。

虽然鲁戈鲁吉·吉很高，但于的大小完全不成比例，诡异的景象令吉薇妮雅动弹不得。

「只要妳逃跑就会有人死。妳会哀伤，我也会哀伤。」

鲁戈鲁吉·吉冷冷地说，火焰照亮他的脸颊，黄绿色的眼珠闪闪发光。

穿燕尾服的希黑帝斯·斯左手握着冒出蒸气的咖啡杯，举到嘴边，又放下。现在是夏天，怎么会冒出那么多蒸气呢，吉薇妮雅心里冒出逃避现实的疑问。

希黑帝斯·斯旋转右手的拐杖。

「妳应该不想对和妳同类的人类造成困扰吧。」拐杖停止，银色的豹头指向吉薇妮雅。「把东西交给我，淑女的嗜好是观赏我具有绅士风度的残杀吗？」

吉薇妮雅一阵愤慨，她立即跪在柏油路上，举起手枪。马格巴利三三八的枪口直指希黑帝斯，斯的眼球。

「很遗憾，妳不是淑女呢。想要牺牲他人活下去吗？」

希黑帝斯·斯将豹头拐杖立在柏油路上冷笑。背后黑色的长手飞出，开阖着剪刀。「人类实在是愚蠢到家了。」他和优尔姆德·德一同笑了。下一个瞬间，希黑帝斯·斯的拐杖又打上优尔姆德·德的睑。

鲁戈鲁吉·吉走上前。

「不对，妳是个勇敢的女人。」

他的语气很钦佩。

「明知无能为力，还是挺身而出。值得我的赞赏与哀悼。」

听见鲁戈鲁吉·吉的话，吉薇妮雅摇头。

「我听不懂。可是，我知道照你们说的去做一定不对。」

虽然吉薇妮雅中气十足地回答，但她其实很害怕。即使被枪指着，对方依然不当一回事。

身为普通人的自己，在咒式的力量之前渺小无力。对方拥有和坦克一样的破坏力，想不出任何方法可以对抗。左轮手枪实在太轻了，她觉得自己简直像是拿着玩具枪似地。

希黑帝斯·斯摇晃着高礼帽走上前。他橘色的眼睛闪闪发光，背后的手臂高举着。背对着悬在大楼上的月亮，剪刀张开。

「时候到了，去死然后变成淑女吧。」

长手挥下，剪刀的影子遮住吉薇妮雅。

一阵飓风与爆炸声。

手和剪刀飞到一旁。不同大小的三角形连结成的刀刃贯穿了手掌。

希黑帝斯·斯发出痛苦的叫声，把手从刀刃上抽回。三角形的刀刃画了个圆弧被拉了回去，接着一阵狂风吹起吉薇妮雅的头发。她的身体已经移到了远离希黑帝斯·斯的另一端，从背后被一只强壮的右手抱住。

「嘉优斯，你来啦……」

吉薇妮雅抬头看背后，那并不是她熟悉的青年的脸庞。

他的双颊宛如由岩石削切而成一般锐利，吉薇妮雅的后背贴着他厚实的胸膛，发色如火焰般赤红，蓝色的眼睛燃烧着怒火，盯着前方。

三角形串联成的刀刃蜿蜒折迭在柏油路上，男子左手握着一把巨大等腰三角形魔杖剑的剑柄。

「女人布洛佐有把戒指交给妳吗？」

握着奇异魔杖剑的男子低聱说。他老鹰似的眼睛依旧没有离开前方穿着燕尾服的希黑帝斯·斯、黑色的鲁戈鲁吉·吉和黄与黑色的优尔姆德·德。

「谁，你说什么，谁？」吉薇妮雅灵光一现。「你该不会是说那个被杀死的人？」

「是吗，布洛佐已经死了啊。」

男子的侧脸出现沉痛的表情，蓝色的眼睛如冰般冻结。

「死了吗？」

男子又低声说了一次，举起左手的魔杖剑。

「我就是沃尔罗德。我问妳，他是不是有把戒指交给妳？」

吉薇妮雅无法违抗他锐利的声音，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项链与绿色的戒指从她的衣领下方露出。

「好。现在先对付眼前的敌人。」

路上的异形，希黑帝斯·斯拖着碎裂的黑手，他威吓地开阖着剪刀。优尔姆德·德伸展双手，开始形成咒式。鲁戈鲁吉·吉把巨大的手臂伸到后方。

男子抱着吉薇妮雅，紧握魔杖剑的剑柄，将等腰三角形的刀刃指向前方的三人。鲁戈鲁吉·吉开口发问：

「你是谁？看起来不像一般咒士？」

抱着吉薇妮雅的男子咬住嘴唇。

「就是你们杀了布洛佐吗？那么，你们只需要记住取你们性命的人名叫沃尔罗德就可以了。」

「是吗，马上就会忘了。」

希黑帝斯，斯躲在帽檐底下露出苦笑。

「你和那女人，现在只能够被剁成碎片，把『悲叹之戒』交出来。」

希黑帝斯，斯淡淡地说，鲁戈鲁吉·吉的手向后伸得更用力，优尔姆德，德摆出突击的姿势。

「吉薇！是妳吗？」

红发戴眼镜的男子由大楼转角现身。

上下翻覆的公交车，燃烧着的汽车，浑身是血的伤员从公交车里爬出来。前来救援的男子们，开始灭火的附近居民，从大楼后窗或是天桥上围观的不安面孔。

卡那多饭店后方的欧尔香大道已经成为战场。

在一片骚动的中心有三个奇特的人物，穿燕尾服戴礼帽的人影，有只黑手臂从背后伸出来，黑手臂的掌中握着剪刀。

一身黄与黑，看来有毒的人正在形成咒式，他吐出蒸气。

穿黑大衣的人影把右手仲向后方，手臂如树木般巨大，手掌像是一部汽车，实在太大了。

传来一阵动物的叫声，老鼠因为骚动由商店里窜逃出来。

道路另一端的吉薇平安无事，但是一个陌生男子从背后抱着她。男子的左手握着奇特的等腰三角形魔杖剑，这也就算了，他右手环着吉薇的腰，让我涌起一股怒意。

「就是你这家伙吗！你这家伙，想对吉薇做什么！」

我将魔杖剑优尔加的刀尖指向抱着吉薇的坏蛋，我在脑中搜寻不会击中吉薇的高精准度咒

式，准备攻击。

「不对，嘉优斯！」

被男子抱住的吉薇大叫。

「这个人救了我，呃，不是欧罗德，」吉薇换了个发音方式。「他叫做沃尔罗德。但是原因和这个人好像也有关。啊，不对，原因是另一个人，一个叫布洛佐的人给我这个『悲叹之戒』然后……」

吉薇举起戒指颠三倒四地说着，让我更摸不着头绪了。我不知道这男人为何会在这里，又为何会抱着吉薇。

「现在想一想，该不会是因为我代替嘉优斯去拿东西，连带也代替你遭受不幸吧？」

「不要想这么恐怖的事。」

我相信吉薇的话，把魔杖剑从不知道叫欧罗德还是沃尔罗德的男人身上移开，转而瞄准路上的三人。我把左手伸到背后，扣下魔杖短剑马古那斯的扳机。男子放开吉薇，我看见他的动作，将剑刃指向沃尔罗德。

「吉薇是我的女人，还给我。」

「这可不行。这女人身上有我好友交给她的重要戒指和情报。」

男子说，他严厉的表情透露出一股残忍。

「喂，你们两个，不准把我当作东西！」吉薇同时责备我和男子。

沃尔罗德的胸膛被吉薇用手肘击中，他嘲弄地对我说：

「我一把这个叫吉薇的女人交给你，那边的追兵就会马上杀死你们两个喔？」

「吉薇两个字不是你叫的！」

「等一下，乖乖把人交出来，我们就不需要杀其它人。」

三人组中拖着巨大右手的男子插嘴。

「吾不乐见哀伤之事。」

「让我们有绅士风度地处理。不过如果拒绝绅士地商量，那就可以杀了。」

穿燕尾服的男子举起背上的手臂，我反射性地将魔杖剑指向他。我、吉薇、抱着吉薇的男子、三人组，似乎没有任何人掌握事情的全貌。吉薇也分别看着我、貌似追兵的人影与男子。

「总而言之，那三个人是敌人！」

吉薇的话让我做出决定。我将剑指向抱着吉薇的男子做出假动作，然后突然对三人组放出「矛枪射」。

我面前的人影举起巨大的手，拨开七支长枪，那动作就像是赶苍蝇似地。

不过没关系。几秒前逃到那三人背后的老鼠已经口吐白沫痉挛了起来。

其实我已经用我背后的马古那斯在那三人周围发动化学炼成系第四位阶「死哭磷沙雾」。

在结界的范围内生成甲氟膦酸异丙酯，也就是沙林毒气，无臭无味。只要吸入一口就会安静快速地破坏生物的神经系统而致命。我们依然继续对话，所以这招应该没有失败。

「鲁戈鲁吉·吉，我可以绅士地判断已经不可能隐蔽地进衍行动了吗？」

桥色眼睛的绅士说道。黄与黑构成的外表，淡紫色眼睛发着光的人影表示意见相同。

「希黑帝斯·斯大人说得没错，可以屠杀他们了。该死的人类就是活该被屠杀。」

「优尔姆德·德，闭嘴。你呼气很臭。」

穿燕尾服的希黑帝斯·斯用拐杖敲打优尔姆德，德的脸。

「为了避免哀伤，应该要尽可能隐蔽地行动。」

「鲁戈鲁吉·吉大人果然明察秋毫。」

捣着脸的优尔姆德·德马上同意。

名叫希黑帝斯·斯、鲁戈鲁吉·吉与优尔姆德，德的人影们，在剧毒的气体中若无其事地呼吸并交谈。不可能。毒气咒式只要完整地命中甚至可以杀死龙。

我转变策略，放出直接性破坏的「爆炸吼」。炸裂开的三硝基甲苯炸药挟带着秒速六干九百公尺的气流以及铁片，在车道上咆哮。

我虽然一直看着眼前爆炸的烟尘，却冒出冷汗。没有打中的感觉。

「没办法商量了吗？这是多么地哀伤呀。」

白烟中传来一阵声音。三个人由烟雾中走出来。

鲁戈鲁吉·吉的黑外套、希黑帝斯，斯的燕尾服、优尔姆德·德黄色与黑色的衣服上都有破洞，但是他们黑色或银色面具似的脸庞却毫发无伤。他们用指尖轻轻摸着沾满尘埃的脸颊，三个人黄绿色或淡紫色的眼睛里闪着无机物质般的光芒。

我后退一步。

「吸入毒气，爆裂咒式几乎没用，这是在开玩笑吧？」

我惊讶地脱口而出。咒式不是因为结界失效，我的两个咒式都有完全发动，在他们身上完全产生效果，但眼前的三人依然活着。

沃尔罗德也对我的咒式毫无作用感到惊讶。这是当然的，这已经超越我们对生命的常识。

「既然这样那也没办法了。」

鲁戈鲁吉·吉放射出巨大的咒力，铁灰色树木般的物体穿破烟雾伸出。那是有五根手指的巨大金属左手，五根手指抓住柏油路。

巨大的物体拨开白烟出现，我抬头向上看。

喷向街角的白烟顶端出现巨大的金属制肩膀、胸膛、膝盖。

铁灰色肌肤的脸孔由几何形状的零件构成，四个眼睛是黄绿色的圆形，没有嘴唇，嘴巴的形状像是锯子。脸上刻着纵横的线条，构成一张金属面具。

手和脚是塔，手肘则是由齿轮构成，胸膛是装甲金属板。全部都是由金属形成的，全身都有蓝色的几何图样。

他背后有一个巨大的火焰形光圈，看起来像是东方神像背后的光环。

那是钢铁色的巨人，四个黄绿色的眼睛睥睨着艾里达那的街道与我们。

穿燕尾服戴绅士帽的希黑帝斯·斯站在巨人右肩，左盾则是黄色与黑色的优尔姆德·德，他用无比感动的语气说：

「鲁戈鲁吉·吉大人，真是太雄伟了，您的相貌多么光荣啊。这就是我们族类的真正相貌！」

大楼墙面上的玻璃映照出那巨大的身影。

知觉眼镜显示他的身高有十七点零二公尺，足足有七层楼高，重量是一五八点六吨。巨大而有压倒性的质量，光是站着不动就让他脚下的柏油路面龟裂了。

四周、天桥与从大楼窗户围观的人们都尖叫着逃开，这情况已经没人有心情看热闹了。

「怎么偏偏会是「古巨人」……」

我也只有实际看过几次。「古巨人」并不是巨人，从来没听说过曾经出现在艾里达那的街道上。如果是全身由金属构成的「古巨人」，那么我刚才使用爆裂咒式从各个方向进行的攻击就没什么作用了。

我斜眼望向一旁，站在路上的吉薇看起来比我还要震惊。她绿色的眼睛睁得不能再大，张开嘴发不出声音。

只有沃尔罗德依然冷静地评估现况。

「虽然我想要马上报仇，但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问妳布洛佐临终时说了什么话。」

沃尔罗德用右手把吉薇夹在腋下。虽然吉薇试图抵抗，但男子实在太有力了，她只能挥舞着手脚，动弹不得。

「现在逃开『古巨人』为第一优先。」

沃尔罗德左手握着魔杖剑，右手抱着吉薇后退。

「等一下！那是我的女人！」

我追赶在沃尔罗德与吉薇身后跑着。

「别想逃。鲁戈鲁吉·吉！」

站在巨人右盾的希黑帝斯，斯从礼帽底下大叫，「古巨人」开始移动。他光是踏出一步就令柏油路面深陷。

爆炸、雷击与长枪在「古巨人」面前炸裂开来，猛烈的爆炸气流与亮光，热风和冲击力吹向我、沃尔罗德和吉薇。

白烟贯穿从巷子里冲出来的汽车。魔杖剑由车窗伸了出来，不断发射咒式。「古巨人」被进攻型咒式击中而停下脚步。

以漆成白色与黑色的装甲车为首，许多车辆在车道上一字排开。装甲车中跳出两个穿银色镗甲的人，另外十几名全副武装的男子也由其它车辆中现身。

银色镗甲和魔杖剑动着，轻合金制成的盾牌并排在车辆前。

将近二十人并排形成一个要塞。附近欧尔香警局的警察士还没赶到，但是周围充满正义感的进攻型咒式士们已经组织出急就章的联合战线。

魔杖剑由盾牌之间伸出。

「我们不允许『异貌者』在艾里达那动用武力！」

进攻型咒式士带着必死的决心说。他大概是警察士，声音响亮。

「投降吧。解除咒式，尽快投降！」

在艾里达那工作的进攻型咒式士都是被雇来对抗罪犯，所以每个人都是中阶至高阶的进攻型咒式士。其它参加的进攻型咒式士还有机剑士、刚剑士、雷鸣士与炼成士。由装备看来应该是中阶的进攻型咒式士，这临时组织的战线有很强的战力。

「住手，你们赢不了！」

我大喊。

「这要怎么处理？」

站在巨人盾上的希黑帝斯·斯问鲁戈鲁吉·吉，优尔姆德·德期待地看着他。

「无论是非，我们秘密行动被干扰的这份哀伤，就夺去他们的性命，用他们的哀伤来抚慰。」

书不成理的鲁戈鲁吉·吉举起长长的双手，他在头上交握金属手指，高度比大楼还高。

「确认对方有意抵抗！格杀勿论！」

随着进攻型咒式士们的声音，比刚才多一倍的进攻型咒式攻向「古巨人」。一个爆炸接着另一个爆炸，一个雷击接着另一个雷击，长枪、强酸、雷射命中了挡住整个车道的巨大身影。车阵后方的我、沃尔罗德和吉薇抵挡着声音及冲击的余波。

但是「古巨人」毫不动摇。他随意挥下高举的双手，跟高塔一样粗的双手将装甲能够承受咒式攻击的车辆打得粉碎，成排的盾牌也像树叶一般碎裂。

古巨人的拳头击中柏油路，地面被敲裂，剧烈震动。我趴在车道上，吉薇尖叫，沃尔罗德把魔杖剑插在地上撑住。

现场一片惨状，欧尔香大道已经毁灭了。「古巨人」拳头着地的地方，柏油路粉碎陷落，直达地下街。

各式车辆的残骸掉在下陷的街道上，血液与内脏从车内被挤出，将近二十名进攻型咒式士也变成了肉片。四周的地下水管破裂，喷着水。

巨人的身体迅速移动，他光是一击就能造成如同天灾般的破坏。

「有趣，这样才叫绅士，才是『古巨人』。」

希黑帝斯，斯在鲁戈鲁吉·吉肩膀上自言自语。鲁戈鲁吉·吉黄绿色的眼睛出现不悦的神色。

「为了停止哀伤，只好让你们哀伤！」

鲁戈鲁吉·吉巨大的身体踩上陷入地面的尸体，开始进攻。「让我也替鲁戈鲁吉·吉大人的哀伤献上一臂之力，」优尔姆德·德大喊。

我跪在柏油路上，开始组成化学金属系第四位阶的「锻淀鎗弹枪」。直径一百二十厘米的碳化钨坦克炮弹飞出，直接命中鲁戈鲁吉·吉的右盾，发出金属相互撞击的巨大沉重声响。

鲁戈鲁吉·吉巨大的身体一阵摇晃，能够贯穿坦克正面装甲的炮弹，只在鲁戈鲁吉·吉的胸膛和肩膀打出凹洞。「古巨人」皮肤与肌肉构成的装甲比坦克的装甲还要厚。

即使是具有最强贯穿力的咒式也无法伤害他吗！

沃尔罗德继续抱着吉薇后退。鲁戈鲁吉·吉以一步长达十七公尺的步伐追赶着他们，走在路上的每一步都发出巨响。我也追向吉薇。

鲁戈鲁吉·吉举起脚，踩下。

柏油路破了一个大洞。沃尔罗德已经跳向一旁，被他抱着的吉薇发出的尖叫拖曳在夜空中。

巨人横挥手，沃尔罗德抱着吉薇翻滚一圈闪过。长长的手继续伸向奔跑中的我，我反射地发动不合铁片的「爆炸吼」，利用爆炸的气流猛冲，改为向后方撤退。

巨人的手指划破白烟伸出，钢铁构成的指尖擦过我的左盾。我像被扯住似地往后飞去。

我的背部重重撞上大楼墙壁，撞破一楼的玻璃，空气一下子从我的肺部被挤出。我反弹掉到人行道上，手脚着地，因为撞击和剧痛吐出胃液。

仅止是擦过，就几乎要了我的命。

我用袖子擦拭嘴角，抬头看见如同建筑物一般巨大的鲁戈鲁吉·吉追赶着逃跑的沃尔罗德。巨大的身体，每前进一步都让柏油路下陷，被踩到的汽车烧了起来。他光是上下挥动手臂就把交通号志和行道树打得粉碎。欧尔香大道上大楼的墙壁被手打破。

「哀伤吧！只要没有捉到目标，你们就得要哀伤！」

「古巨人」张开双手。他的两只手和十只指尖都发出咒式的亮光，他正在构成十个化学金属系第三位阶「诱炸弹枪」。

咒式同时被射出。十个锥孔装药弹头在艾里达那的夜空画出轨迹，命中柏油路。爆炸声一声接着一声。

沃尔罗德用惊人的技巧闪过暴风雨般的攻击。

沃尔罗德抱着吉薇跳向上空，踩上左边大楼的墙壁。「古巨人」用右手反手打向他，带着一阵旋风的攻击用力打上大楼墙壁。随着爆炸声，建筑物的一角变成钢筋水泥碎块。

沃尔罗德一个空翻，在街道的柏油路上着地。跟着他旋转的吉薇已经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鲁戈鲁吉·吉将身体向后扭，「古巨人」又举起了手，十个化学金属系第三位阶「诱炸弹枪」炸开，十个锥孔装药弹头再次落向大马路上的沃尔罗德。这次咒式并不是以直线轨道前进，而是以红外线导引修正弹道，命中沃尔罗德。

炸药爆炸，剧烈的暴风与火焰席卷开。

但足连坦克的装甲都能够贯穿的锥孔装药弹头全都在沃尔罗德前方爆破。接二连三的爆炸形成如同肿瘤般膨胀的火球。然而暴风与火焰却在沃尔罗德与不断尖叫的吉薇面前向左右分开飞去。

沃尔罗德伸出左手的剑，几十个三角形连接而成的刀刃形成螺旋或直线。

长条形的刀刃分别将以秒速二百八十公尺快速飞出的锥孔装药弹头全部击落。

不可能。我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过这样超越人类反应速度的剑术，但是实际上的确发生了，只能说神乎其技。

巨人靠近自己放出的咒式，举起脚，对着沃尔罗德踩下。沃尔罗德一面后退一面挥刀，等腰三角形的刀刃分开变成一串三角形之后伸长。鞭子般的刀刃卷上巨人的左脚，发动咒式。

刀刃猛地收紧。巨人的左小腿被切断，露出平滑的金属切面。巨人受到这一记重击，巨大的身体倒下，向左撞上大楼的墙壁。被砍断的脚掉到柏油路上，撞上汽车。

他的攻击不像吉吉那那样沉重快速，而是重视斩击，使用如同鞭子般的一击切断巨人的左脚。

沃尔罗德收回刀刃，发动咒式。咒式在左脚被切断，撑着大楼起身的巨人肩头炸开，发出骇人的高热与爆炸。鲁戈鲁吉·吉痛苦地闷哼。

我举起手阻挡能量放射的余波。没有产生烟雾，这是纯粹的能量爆炸。我终于知道他那些咒式的真面目。

「原来如此，是亘力质量系！」

沃尔罗德使用的咒式是操纵给予基本粒子质量的粒子与交互作用场，改变其质量的系统。物质会拥有质量，是由于宇宙的相转移填补了空间，和给予基本粒子质量的粒子之间交互作用产生的影响。

也就说，加上质量咒式的刀剑或是手脚进行的攻击，拥有能和「古巨人」匹敌的质量。

而且沃尔罗德还放出刚才的爆炸咒式，让鲁戈鲁吉·吉的胸口又吃了一记爆炸。依照他是使用重力质量系来推断，那应该是第三位阶的「霍金辐爆」。

原理是将重力集中在一点上，把零点零零零零零二一九公克的质量压缩到直径小于十六乘以十的负三十次方公尺以下，便会打开一个和基本粒子一样微小的重力孔洞。产生的瞬间便会因为测不准原理而爆发性地放出辐射能量之后消失。产生的伽马射线与爆炸的热量一秒可达到一千一百六十千兆焦耳。

也就是说，重力质量系第三位阶「霍金辐爆」可放出相当于半径十公分，六点五公斤的三硝基甲苯炸药爆炸的热量。

虽然威力相同，但比「爆炸吼」残酷。质量粒子与交互作用场可以贯穿所有物体，在外侧也就算了，我无法想象有任何生物在伽马射线从体内炸开之后还能存活。

鲁戈鲁吉·吉表皮的装甲被从内脏喷出的灼热金属打破，但他依旧站立着。

「太大了，一击打不倒。」

沃尔罗德自言自语，往地面一踢。接着他已经出现在左边大楼的墙壁旁，又再一踢。他怀中的吉薇不断尖叫，而他一口气跳上屋顶。接着他又踢了屋顶的边缘一脚，跳跃到鲁戈鲁吉·吉上方。吉薇的尖叫高亢响亮。

沃尔萝德飞过马路上空，收起等腰三角形的魔杖剑，改拿有着蔷薇花瓣形状机械装置的剑。

沃尔罗德高举魔杖剑，如同要射出标枪般反手拿着魔杖剑。

蔷薇花瓣形状的机械装置张开，微微露出一个闭着眼睛的女子。女子口中发出尖叫，魔杖剑发动化学金属系第六位阶的咒式「大倭铁攻巨弹枪」。

大量发出青白色磷光的算式延伸在沃尔罗德前后，形成约二十点七公尺的圆筒状咒式力场。近在眼前的咒式力场中央浮着直径四十六公分，质量一千五百公斤的巨大炮弹。

「让我帮布洛佐报仇，去死吧。」

「鲁戈鲁吉·吉！失去绅士风度也没关系，快闪开！」

听见希黑帝斯·斯的叫声，鲁戈鲁吉·吉弯下巨大的身体。优尔姆德，德拚命地抓住他的肩膀以免被甩下去。

炮弹由巨型战舰的主炮射出。秒速八百公尺，能够破坏前方两万至四万公尺以外的战舰或要塞，被从只有几十公尺的短距离前方射出，立即命中鲁戈鲁吉·吉的身体。

随着爆炸声，鲁戈鲁吉·吉超过一百吨的上半身被炸到大马路的后方。炮弹在夜空中画出一条直线，飞过艾里达那的街道，之后因为量子干涉消失。

和我距离很近，我的耳朵依然轰轰作响。

和大楼一样大的鲁戈鲁吉·吉在车道上右膝与左手着地。鲁戈鲁吉·吉的四个眼睛闪烁着，彷佛在诉说他的痛苦。骛人的是「古巨人」还活着。

主炮从超级贴近的距离射出，「古巨人」虽然闪避但依然被击中身体，可是他居然存活了下来。「异貌者」拥有超乎常识的强健生命力。

「真是危险。如果直接被打中连我也会消失，多么哀伤呀。」

鲁戈鲁吉·吉悲叹地说。炮弹把巨人的右手、右肩与右边的胸膛打碎。被挖空处的切面，金属宛如拉糖花似地被扯向后方破裂。

只是擦过就有这般威力。如果打中要害，即使是「古巨人」也会当场毙命。个人展开的防御咒式无法抵挡能够破坏战舰或是要塞的威力。

「无法原谅，我无法原谅这样的哀伤。」

失去右半身的鲁戈鲁吉·吉，铁灰色的皮肤染上了红色，应该是因为电磁波将他含有金属的皮肤烧得红热。

沃尔罗德抱着吉薇降落在大马路上。他没有办法完全抵销炮弹咒式的后座力，着地时后退了很长一段距离。

居然能和「古巨人」打得势均力敌，沃尔罗德这人也难以用常识衡量。等腰三角形的魔杖剑能够使用重力质量系，优美的魔杖剑则是化学金属系的高等级咒式。沃尔罗德是远远超过十三层级的进攻型咒式士。

但是我怎么可能没听说过他这么高强的进攻型咒式士？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沃尔罗德怀中的吉薇，她满头的白金色头发与颈子垂下。

我一边紧盯着鲁戈鲁吉·吉，一边跑到沃尔罗德，不，是吉薇的身边。

沃尔罗德的表情痛苦。即使是他，发动了那样巨大的炮击咒式还是使得他右肩的关节脱臼。他将右肩用力撞向旁边一台翻倒的汽车车门，吉薇发出惨叫，但他就这样硬是将肩膀的脱臼接上。

耸立在路上的鲁戈鲁吉·吉看着自己的伤口。

「维护治安的咒式士来个二十个左右还没问题，数量一多兢麻烦了。」

「我们并不是无敌，也没有不死之身。」

坐在鲁戈鲁吉·吉肩膀上的希黑帝斯，斯做出结论。优尔姆德·德低声说：「您说得没错。不是他妈的无敌白痴不死之身。」希黑帝斯·斯的拐杖打上他的脸。

接着鲁戈鲁吉·吉抬起他巨大的身体，银色的体液从他被剜去的伤口中滴出。

「不过倒是不会老。」

「古巨人」们一起笑了，发出如同摩擦金属般的笑声，抖动着肩膀。看来即使受伤，对他们来说依旧是可笑的事。

沃尔罗德再次使出化学金属系第六位阶的咒式「大倭铁攻巨弹枪」。咒式构成的炮弹浮现，指向空中鲁戈鲁吉·吉的头部。

鲁戈鲁吉·吉也举起残存的左手。

现在我该怎么作才能让吉薇逃脱？虽然我并不乐意，也只能协助沃尔罗德了。我这么想着，只要沃尔罗德再次射出炮弹，就会打破现状。我就可以趁隙抢回吉薇逃跑。这是「古巨人」和超级进攻型咒式士的战斗。

沃尔罗德放出咒式的瞬间，我打了个冷颤。我发现希黑帝斯，斯和优尔姆德，德已经不在鲁戈鲁吉·吉的唇上。

我的直觉在自己的不幸这方面非常准确。

「快闪开！」

我和沃尔罗德出手保护吉薇。

黄色与黑色的影子，以及大批拿着铁灰色武器的黑手杀了过来。我和沃尔罗德挥剑。

我们用剑将优尔姆德·德的手脚和希黑帝斯·斯挥过来想要切断我们筋肉的剪刀弹开，闪避刺过来的锥子，用剑接住将要砍进我们皮肉中的锯子。

即使背上的手剧烈地动着，希黑帝斯，斯依然举起自己左手的咖啡杯。

「既然我这么闲，让我来问个问题吧，知道什么样的咖啡是好咖啡吗？」

我和沃尔罗德仅有两把剑，无法挡住九把武器。剪刀、锥子、柴刀擦过我们的肩膀与侧腹，撕裂防刃纤维制成的衣服和皮肉。

优尔姆德·德逐渐逼近，拳头和指尖都带着咒式。上面恐怕有毒。我拚命地闪躲，希黑帝斯·斯的九只黑手又扭曲翻腾地绕回来。伸出黑手的希黑帝斯，斯处于居高临下的位置，四只手拿着剪刀插在柏油路上支撑着他。

「所谓的好咖啡就是像恶魔一样黑，像地狱一样烫。」

希黑帝斯·斯的背后长出大批黑手。九只右手呈放射状由他背后伸展开，弯曲着三或四个关节，高举在他面前。希黑帝斯，斯面前的黑手分别握着剪刀、大剪刀、锥子、锯子或柴刀等武器，一开始明明就只有伸出一只手。

被黑手吊在空中的希黑帝斯，斯笑着，橘色的四个眼睛闪闪发光，将左手冒着蒸气的咖啡杯放到嘴边。

由发出的气味，我发现那不是咖啡。

「没错，是沸腾的原油。我不断追寻好咖啡，最后找到的是沸腾的原油。」

「不傀是希窑帝斯·斯大人。」

优尔姆德，德退回希黑帝斯，斯身旁，在希黑帝斯，斯脚下右膝跪地，随侍在侧。他三个

淡紫色的眼睛与双手双脚都正在构成咒式。那是砷类的组成式。

「在四眼者伟大的力量面前，人类就有如蝼蚁一般。」

优尔姆德·德的脸被希黑帝斯·斯的拐杖击中。优尔姆德，德捣住脸，前方的希黑帝斯·斯思考了一会。

「刚才的话并不粗俗，不过我可是一点都不抱歉。」

负伤的我们刚举起魔杖剑，就刮起一阵飓风。

沃尔罗德被吹飞，血肉飞散。快速移动的巨大身影也突然袭向我，我虽然闪开，还是用左手接下一击。剧痛。我在车道上翻滚，停下来之后我抬头。

前方漂浮着一击就打倒沃尔罗德并擦过我左手的物体。

和电线杆一样粗但略短的圆柱体两侧伸出长长的刀刃，旁边围着四把爪子般的短刀，从一侧喷射出火焰上升。鲁戈鲁吉·吉巨大的手握住以复杂的轨迹飞行的物体。

「喔，提早夺去人类原先就很短暂的性命，实在是令人哀伤。」

四颗黄绿色的眼珠在七层楼的高度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他脚下的优尔姆德·德卑微地说：「不愧是鲁戈鲁吉·吉大人。」

那诡异的金属躯体应该就是他们「古巨人」真正的样貌。

我和沃尔罗德跪在车道上，衣服破裂，被剪刀和锯子划伤，被飞行物体剜去一块肉的腹部冒出鲜血。

我的伤算不了什么。我忍着剧痛将魔杖剑撑在柏油路上起身，我挤出所有力气，倚着剑起身，四处张望。

「吉薇，妳没事吧！」光是出声喊叫就让我的侧腹一阵疼痛，但我还是叫喊着。「吉薇，如果妳还活着就回答我！」

一只白色的手由烟尘中伸出。伸出食指和中指，比着胜利的手势，接着吉薇摇晃着她白金色的头发起身。

「没事！」

白色的脸颊沾满尘埃与灰烬。看来吉薇没有受伤，这样我就安心了。

「是他，是沃尔罗德救了我！」

我顺着吉薇的视线看去，沃尔罗德倒在她身旁。沃尔罗德比我还要接近敌人，抵挡了所有来自那些手臂的武器攻击，他的胸膛裂开一个大洞，而且他还被那个飞行的武器扫过，左手有一半几乎被切成碎丝，大量鲜血由满布全身的伤口流出。

烟尘散去，吉薇盯着我，把手放在嘴边，似乎在压抑着叫声。

「喔，这个伤口吗？」

我想用左手按住侧腹的伤口，但却办不到。

「不要看！不可以看！」

在吉薇说出口之前，我已经看了。我左手前臂以下都被打飞了，鲜血从被切成条状的肌肉与骨头的断面喷出。粉红色的肌肉与薄薄脂肪层上的黄色颗粒都染上了鲜血。

我的左手掉在手臂切面三芳的柏油路上。我的左手和沃尔罗德的手一样，都被鲁戈鲁吉·吉的飞行武器切断了。因为武器太锐利所以自己没有发现。

我咬紧唇，忍住叫声。在疼痛与看见身体被破坏的视觉信息，令我思考混乱之前发动止痛咒式。吉蔽爬着来到我身边，她用被爆炸气流弄破的衣袖包住我左手的根部，鲜血从缠住的袖口中漏出。

「止不住！血止不住！」

我用右手把快哭出来的吉薇推到我身后。

一只手又算什么。如果我现在因为疼痛和失血昏倒，吉薇就会死。所以我只剩一件事可做。我把魔杖剑插在柏油路上，单膝着地跪着。

「该停止哀伤了，只要夺去他们的性命就能停止哀伤。」

耸立着的鲁戈鲁吉·吉踏出脚步，地面发出巨响。

「绅士会尽快结束工作。」

手臂支撑着希黑帝斯·斯，他像蜘蛛一样地前进。优尔姆德·德又继续组成咒式。

吉薇把我拉开，她抱着我和沃尔罗德，怒视着巨人们，宛如守护着孩子的母亲一般。

和房子一样高的鲁戈鲁吉·吉举起手。巨大的飞行武器又再次喷出喷射火焰，漂浮在夜空中。优尔姆德·德吐出蒸气。被手臂垂吊着，绅士打扮的希黑帝斯·斯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

「好了，把那个戒指，亲爱的『悲叹之戒』交出来。」

三个「古巨人」的声音响起。我施加在左手断面上的麻醉也快要失效了。

「吉薇，听我说。」

我注视着前方，对旁边的吉薇说。吉薇看着我。

「我会用最后的性命放出咒式，妳就趁机逃跑。」

「你在说什么！你已经没有左手了啊？」

吉薇无法抛下我。可是，现在已经容不得吉薇反驳了。我离开吉薇怀中，站了起来。

「……还没，」

声音来自后方。我回头，身受重伤的沃尔罗德单膝着地起身。

「还没帮布洛佐报仇，我怎么能死。」

沃尔罗德伸出右手，抱住吉薇的腰，接着在柏油路上翻滚。他右手握着的魔杖剑发出咒式的光芒。「古巨人」们吃了一惊，开始行动。

他把魔杖剑插在车道的人孔盖上，画了个圈，切断厚厚的铁板。沃尔罗德带着吉薇翻滚落人切开的洞中。

拳脚、剪刀、锥子挖掘着人孔盖周围与柏油路面。

「停下来，愚蠢的家伙！」

爆炸。追击的优尔姆德德和放出大量武器的希黑帝斯·斯后退闪避飞弹。礼帽底下的橘色眼睛由烟雾中向上看。

「你在做什么？」

「要我说几次才会懂？如果打中戒指，我们就会被无上的哀伤粉碎啊。」

鲁戈鲁吉·吉的声音尖锐。希黑帝斯·斯抬头，鲁戈鲁吉·吉低头。「古巨人」们相互瞪视。优尔姆德·德夹在两个「古巨人」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许多警车鸣着警笛前来，声音来自马路另一端。

「真哀伤，时间到了。」

鲁戈鲁吉·吉举起手，那拳头高过大楼屋顶，彷佛可以到达天空。希黑帝斯·斯不悦地扭曲着金属脸孔上凿刻出的眼睛和嘴巴。

「没办法，身为绅士只能撤退了。」

「一切交由两位大人决定。」

优尔姆德，德听见两人的决定后低下头。

鲁戈鲁吉·吉迅速挥下巨手，又发出爆炸声。柏油路面被炸开，车道又再次剧烈震动。因为车祸停下的车阵扭曲，冒出白色的爆炸烟雾。

欧尔香大道一瞬间就被白烟包围。

我把魔杖剑插在柏油路上，在一片烟雾蒙蒙中起身。

夜风将白烟吹散。

翻倒的公交车和倒下的汽车还在燃烧，号志折断，柏油路上又多了一个大洞，看起来像是被两发大型咒式飞弹炸过的惨状。供水管又被破坏，像喷泉一样喷着水。

这惨烈的破坏后景象，简直像是发生过战争一样。

而和大楼一样高的「古巨人」已经失去踪影。

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吉薇！」

我爬向人孔盖。因为没有左手，所以用魔杖剑代替拐杖前进。

我奋力移动，终于到达人孔盖旁，金属制的圆盘已经被剑切开，变成一个通往地下的洞。我向内张望。

我看见轰轰作响流动着的水道那黑色的水面，如同流动的焦油一般，看不见吉薇的身影。

「吉薇！」

只有地下水道黑暗中空虚的回音回答我的声音。

漆黑的水流着，吉薇妮雅随着大量的水掉到水面下。她一面吐着气泡，一面划着手脚向上浮。

她浮出水面，张开口红已经脱落的嘴唇，拚命地吸着氧气。虽然喝了很多水，她还是呼吸了十几次才平静下来。全身都很痛，应该是被撞伤，说不出受伤的位置，只觉得全身都痛。

吉薇妮雅发现自己缓缓地随着河水被流走。她用手划着水，抬头看河川的周围。

由河流的宽度判断，这应该是艾里达那数条运河中的支流，据说有七十七条的其中一条。吉薇妮雅望向下游的方向，有一座桥，桥的后方有一栋三角形的大楼。

她搜寻其它标的物，将脸转向北方的上游，东北方的大楼群中可以看见艾里达那大音乐厅的圆顶。再往东边一点有座钟塔，那是塞比提亚公园的钟塔。

吉薇妮雅由位置关系判断自己所在的河流是珀鲁迪那河的下游。

吉薇妮雅顺着水流漂到面向下游的左岸，前方有石块砌成的河堤。

她顺流将手伸出水面，碰到石块砌成的河堤，她抓住石块，双膝顶住堤岸。

她忍着全身的疼痛，用双手和膝盖的力量把上半身从水里拉到岸上。白金色的头发湿透了变成土黄色，蓝色的衣服变成深蓝色。她在岸上呕着水。湿透的身体很沉重，吉薇妮雅无法支撑上半身，倒在岸上。

她的睁吸粗重，拚命张口吸着氧气。虽然被水冲走，但她拚命地游着，总算没被淹死。

她想起男友嘉优斯也曾由水路逃离敌人，两个人都被艾里达那这个城市救了一命。

吉薇妮雅抓着岸边动弹不得，臀部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撞击。

「呀！」

吉薇妮雅听见自己的声音觉得很害羞，回头转向背后。沃尔罗德高大的身体顺水漂到她腰部附近的水面上，和她一样都是被水流冲过来的。

受伤与出血让沃尔罗德的脸色发青，虽然没死，但意识很朦胧。

她急忙将自己从地下水道里拉出来。她跪在石头上，水由皮包和鞋子里流出。吉薇妮雅站了起来，头发和衣服滴着水，在她脚下积成小水塘。她用手扭着衣服，多少挤掉一点水。虽然是夏天，但这样浑身湿透也不是办法。

吉薇妮雅想起戒指，把手伸进衣领。使她落到这种糟糕地步的项链，戒指也还在。她转身，沃尔罗德依然一动也不动地漂在水面。

素昧平生的布洛佐将戒指交给她，害她差点被巨人杀死。吉薇妮雅没有义务涉入，沃尔罗德现在动弹不得，正是逃跑的好机会。

她拖着湿透而沉重的身体走在岸边，鞋子进水很不舒服，腰部可能是在掉进下水道时撞伤了，很痛。

她爬上岸边的坡道，再次回头，沃尔罗德还是漂在河面上。吉薇妮雅犹豫了。

「啊，真讨厌！」

她又走下使劲力气才爬上的坟道，蹲在岸边伸出手。她双手抓住沃尔罗德的衣领，把全身的重心向后倒，想将沃尔罗德拉到岸上。

拉着沃尔罗德的吉薇妮雅，拉开脑内小剧场的红色布幕。在小剧场的舞台上，嘉优斯戴皇冠留着胡子，她自己则坐在嘉优斯面前被质询的位置上。

国王打扮的嘉优斯问道：「现在全伍戈多大陆上最笨的行为是什~么？」而舞台上的吉薇妮雅充满自信地回答：「放弃从绑架自己的男人身边逃开的好机会，还专程回去帮他！」

大脑内的嘉优斯摸着吉薇妮雅的头说：「是呀，做这种事的女人真是笨呢~这么简单的道理，聪明的吉薇一定明白吧！」。脑袋里的自己被称赞，高兴地说：「那家伙真笨！真的是笨蛋！」嘉优斯取下自己的皇冠，戴在吉薇妮雅头上。

「啊哈哈哈，我知道，」现实中的吉薇妮雅露出自嘲的笑容。「我现在就是全伍戈多大陆上最笨的家伙没错！」

前锋进攻型咒式士的体重原本就非比寻常，又吸了水更加沉重，一个女人的力气是举不起来的。吉薇妮雅放开手，她再探出身体，把手伸进沃尔罗德的腋下。

「给我动呀~」

吉薇妮雅张开双脚踏住河岸，把沃尔罗德的身体往后拉。

好不容易她才把沃尔罗德的肩膀拉到岸上。吉薇妮雅重新往前站好，再次伸直双脚和全身。在她右脚鞋跟折断的同时，她将沃尔罗德的腰部以上都拉到岸上。她叹了口气，看着折断的鞋跟。

「亚库桕的鞋子！这双要五万伊恩啊！」

叹息的吉薇妮雅眼中露出来自经济损失产生的悲叹，但她还是抓住倒在岸边的沃尔罗德的肩膀。

「我真痛恨自己的责任感！」

吉薇妮雅一面叹气，一面张开双脚站好，继续拉沃尔罗德。另一边，左脚的鞋跟也折断了，但吉薇妮雅还是没有停止。

艾里达那西岸。即使已是夜晚，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大使馆还是挤满了人。灯火通明。

指挥警卫的中年武官前进。从走廊可以看见厨房里有十个左右的厨师正挥动着锅子。

武官穿过人群，走出会场。在他眼前的是大使馆经常召开的同盟企业联谊会准备现场。十几名职员把派对摆放食物用的餐桌搬进宽广的会场，两名男性职员在讲台附近搬着讲演用的台子。

总计有将近一百个人在忙着布置会场。

一名男职员站在靠在墙上的梯子上，进行迎宾布置的男职员和扶着梯子的女职员相视而笑。根据武官掌握的情报，据说两人正在交往。

男女微笑着，怀抱着大使馆职员将来成为外交官的期待。

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在大使馆进行的联谊会可聚集多达数百人。自由与平等，民主主义与近代资本主义，富裕与文化，咒式与军事，各方面都是大陆顶尖。祖国的繁华令武官也感到自豪。

武官走在放餐桌的房间里，确认安全与否，他突然停下脚步。

虽然这是一片和平富饶的景象，他却起了一阵恶寒。他伸出右手摸摸后颈，后颈有种麻痹的感觉。

他想起何时也曾有过相同的感觉。

他记得八年前在巴札姆战役有过这种感觉。他带领的部队在热带森林中前进，差点中了反政府军的咒式陷阱，在即将被烧成灰烬之前紧急撤退，当时就是有这种恶寒的感觉。

武官抽出魔杖剑。周围的人都吃了一惊，不由得看着他。

武官的视线在会场中游移，寻找让他有不自然感觉的来源。他看见异常的地方，会场的窗外，夜晚庭园的另一端，有几个人影爬上面向马路的墙上。

那些人目光饥渴，眼中燃着憎恨的火焰，手里拿着魔杖剑，剑尖发出青白色的磷光。

「所有人撤退，有咒式攻击！」

武官大叫的同时，面向墙壁的玻璃碎裂，猛烈的火焰与风暴席卷而来。

第三卷 第三章 在人群之中，孤身一人

每个人都能维持勇气几秒钟。

成为勇者的条件是维持勇气五分钟。

只要五分钟，长达五分钟。

卡贝拉尔·亚普，罗罗古尔「战场之犬」 皇历四二二年

艾里达那城里的一角，燃烧着。

红色消防车上的管线连接到消防栓，消防士们开始洒水，咒式消防士们也开始使用灭火咒式进行大范围的灭火。

急救士们在两个大洞旁边忙着。他们把浑身是血的伤员从洞口拉出，那些是盾牌和镗甲破碎，仍然握着已经断裂魔杖剑的进攻型咒式士们。急救士一一检查浑身是血的男子，几乎都只摇头。「古巨人」伸手一击就杀死了将近二十名进攻型咒式士。

我走在车道上，穿白衣的急救士挡在我面前，他们似乎对我说了些什么，但我听不见。

我用右手硬把急救士拨开，我拚命地看着封锁住现场看热闹人群与记者的警察士们。

我在警车旁看见我想找的人。

「贝利克！」

我大喊着向前跑，正在和警察士说话的贝利克发现我。

「嘉优斯啊。」

警佐的方脸上有着愤怒与哀戚。

「『古巨人』怎么会出现在街上呢，」他盯着我，彷佛觉得我就是成因。「五个咒式士事务所，一共十六名进攻型咒式士为城市挺身而出，还有一个前警察士都死了。每次发生灾难的地方一定有你在……」

警佐讽刺的话只说到一半，他瞇起眼睛。

「喂，你左手被砍掉了啊。等一下，我马上叫急救咒式士来……」

我伸出右手抓住贝利克的衣领，对着贝利克的脸一个字一个字用力地说：

「吉薇被绑架了，马上给我紧急动员抓到那个人！」

「吉薇？我记得是你的女朋友吧，她被巨人绑架了吗？」

「不是，是被其它男人绑走了！」我没法好好说清楚，但突然又想起来。「那男人叫沃尔罗德，是很厉害的进攻型咒式士！」

贝利克终于听懂了我颠三倒四的话，我无法再等待。

「反正赶快去找吉薇就对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冷静一点。我马上安排。」贝利克还是一直看着我的左半边。「那你先去接受治疗吧。你流太多血，已经脸色发青了。」

「我没关系，你先派人去就救吉薇！我等一下再去治疗！」

贝利克被我执拗的态度弄得叹了一口气，他指示旁边的警察士进行紧急动员。

我一安心下来，贝利克就突然长高了。不对，是我瘫软了下来。我用药物麻痹痛觉但没有处理出血，已经失血过多了。

我的眼前突然一黑，向背后倒下。

倒到一半又停住。

我重新睁开眼。吉吉那举起屠笼刀，正在发动生物强化系第四位阶「胚胎律动愈」。吉吉那用左手把我掉落的左手和手肘的断面合在一起，多型性干细胞在分离的肌肉之间如同肿瘤一般膨胀起来，神经、肌肉、骨骼都逐渐愈合，收缩。同时还生成了血液，血液再次流入我的脑中，最后盖上一层皮肤将伤口完全填满。

吉吉那放开抓住我衣领的手。

「这么有趣的事，真可惜我没赶上。」

「真可惜我的衬衫上面没有写上『紧急情况下拒绝和笨蛋交谈』。」

我摇头，甩开贫血的感觉，站起身子再次面向贝利克。

「已经完成紧急动员了吗？」

「你最好不要抱太大的期望，因为那个所以抽不出人力来。」

贝利克用方正的下巴指向右边。我随着他的下巴看去，在艾里达那中央的方向，成群大楼后方的夜空被染成暗红色，火星飞窜向天空。

连我们所在的欧尔香大道也能看见，可见火势非常严重。

「那是怎么回事？」

「我追着通缉犯时经过那条路，刚才艾里达那的七都市同盟大使馆爆炸了。是二十五人死亡，四十三人轻重伤的惨案。」

吉吉那说。他银色的双眸也望着从大楼之间露出的鲜红火焰。

「恐怕是想阻止达利欧涅特来艾里达那参加国际投资会议的激进派犯人干的。」

「几乎所有的警察都去处理那个大案件了，抽不出多少人力来找吉薇妮雅。」

贝利克把视线从我身上转开。

我实在倒霉到无话可说。我拜托吉薇处理事情害她被卷入事件，还被绑架。而同时大使馆发生爆炸案，警方无法进行紧急动员。实在是倒霉到了极点。

我站在挤满警察士和消防士的车道上，四处都被破坏，燃着熊熊火焰。宁静对于艾里达那的夜晚来说似乎遥不可及。

「吉薇，你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我祈祷着。

人生中我从没有如此拚命地祈祷过。

一片晦暗的景色。

血与尸体。咒式形成的炮弹和爆炸，雷电与长枪如雨般交织。滚烫的红褐色空弹壳掉到地上，不断发出尖锐的声音。

铁灰色的积层铠甲并排在爆炸的烟尘之中，魔杖枪和魔杖剑的尖端闪闪发光，头盔底下是一对对充满杀意的眼睛。

祖国的国旗在军人的队伍之中随风飘扬。底色宛如蓝天，上面画着表示三个民族融合，有三个头的黑犬。

咒式兵们就是为了这面旗子而前进。他们紧握武器，军靴的踏步声响亮。

他站在穿着盔甲的士兵前，右手握着长年与他共同征战的魔杖剑「悲伤公主吉赛罗」，左手则是魔杖剑「费人恩量的奥得翁」。

前面是人数有我军数倍、穿着银色盔甲的敌军，其中还有坦克及军用火龙。画着七颗星的旗子在敌方军队中飘扬，敌人是大陆最强国的骑士团。

这是一如往常的战场。沃尔罗德很焦躁。不可以去，不可以前进。

「沃尔罗德！沃尔罗德！勇者沃尔罗德！」

战友们举起魔杖枪与魔杖剑大喊。

「只要有你，有勇者沃尔罗德在，我们就相信正义。」「我们不会死。」「敌人全部灭亡，祖国永远延续！」

战友们吶喊着发动突击。沃尔罗德伸长手向后推，想要阻止他们。他的副官兼挚友布洛佐、爱老婆的塔尔拉克、狙击部队的小队长，狙击高手戈巴尔德、雷击咒式高手罗西耶、万绿丛中一点红的西吉莉耶、杰伊、罗迪马斯、裴罗因、欧伯特，还有许多他麾下的战友都不断地前进。沃尔罗德阻挡的手穿过他们的身体。

「不要去！这场战争是错的！」

沃尔罗德大喊。他拚命地叫喊，想要阻挡住周围的人们。

强大的爆炸咒式将人体连同盔甲一同粉碎。被雷射切开，被雷电击中。火龙们的火焰横扫军人的队伍，所有的事物都陷入火海中。

沃尔罗德拚命挥剑放出咒式。为了祖国，为了伙伴，为了人民。

杀死敌人，杀了又杀。沃尔罗德的力量无人能比。

但是被沃尔罗德屠杀的对象，不知何时已经不是军队或进攻型咒式士。

变成了老弱妇孺，变成了皮耶佐的潘库拉多人。死者们黑色的眼睛和嘴巴流出焦油般漆黑的血液，对沃尔罗德伸出苍白的手。

「为什么要杀死我们？」男子吐着黑血叫喊。「为什么要杀人？」女子流着黑色的眼泪问他。「勇者沃尔罗德，为什么要屠杀你的人民？」老人叹息。「沃尔罗德大人是我的偶像，为什么要杀死我？」儿童哭泣。

所有人都死了。人们的爱、简简单单的生活、带着笑容前进的日子，全都被死亡笼罩，被沃尔罗德杀死。

沃尔罗德想要拨开大批死者苍白的手，但是手不断不断地靠近。

「不对，我只是听从巴赛雷欧阁下的命令，为了正义和皮耶佐而战！」

勇者的双剑劈砍着死者。

「想要分裂国家的潘库拉多人是敌人，是邪恶的背叛者！所以，所以！」

刀剑无法伤害成群的死者。他的两把剑不知不觉间都折断了，死者们想用手将沃尔罗德的眼耳鼻口都撕成碎片。

「为什么要杀人？」「杀死没有武器的女人和小孩，算什么正义？」「如果你相信自己是正义的，为什么要逃离皮耶佐？」

死者们的手将沃尔罗德的身体与心脏扯碎。

黑暗消失。

张开眼睛看见的是白色天花板。

沃尔罗德知道自己由恶梦中醒来，是经常作的那个梦，过去变成恶梦折磨着他。

沃尔罗德发现自己躺在铺着白色床单的床上。

一阵恶寒与作呕。他捣着喉咙，用布满血丝的眼睛四下看着房间。他破烂的上衣挂在床铺旁的椅子上，他立刻伸出右手在内袋中摸索。

他抽出右手，拿着金属制的小盒子。他打开拿出十颗夏哈滋，一口气放进嘴里晈碎。他把空空的盒子扔到房间的角落。

药效驱散了他心里的不安，恶梦连一点残渣都没有留下。

冷静下来之后，他戚到轻微的疼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他裸着上半身。伤口穿透厚实的胸膛，腹部的六块腹肌被切断，被切成碎条的左手上包着绷带和治疗用的咒符。应急的治疗咒式可以自动转换他体内的咒力，伤势已经好了大半。沃尔罗德认为处理得很恰当。

地上铺着木板，墙上的壁纸斑驳。书架上排着咒式的专业书籍，右边的窗外耸立着另一栋大楼的后墙。

这不是便宜的旅馆，是有人居住的房间。

沃尔罗德正想开始寻找自己的魔杖剑和咒式具，一阵脚步声响起。他由床上跃起，摆出架式。房间后方的门打开，一名亚尔利安女子走出。

她惊讶地瞪大绿眼睛，左右的尖耳随着情绪动了两下。

「你起来啦？」

女子形状优美的胸前抱着床单。

「要把你搬到这里来真的是很伤脑筋，」女子伸手关上门。「你很重又动也一动不动，我到这里拿了推车，才用推车把你搬来。」

沃尔罗德移动。床单由女子手中落下的瞬间，他已经站在吉薇妮雅背后，左手用熟练的关节技抓住吉薇妮雅。她手中的床单还是掉到地上。

「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我想要救，」吉薇妮雅想要抽回手生气地回答。「再怎么说也不可以放着受伤的人不管。这是身而为人的基本常识吧？」

吉薇妮雅回答背后的沃尔罗德：

「至少我已经还清欠你的部分了。所以如果你继续这样我可要生气啰？」

沃尔罗德发现冰冷的金属抵住自己的腹部。他低头，吉薇妮雅右手由被扭住的左手腋下伸向背后。她手中握着陈旧的火药式手枪，枪口抵着自己的腹部。

她刚才拿的床单底下藏着手枪。子弹对沃尔罗德根本不构成威胁，但如果刚愈合的伤口又被打中，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沃尔罗德露出残忍的笑容放开她。吉薇妮雅的枪口指着沃尔罗德，拉开距离。

沃尔罗德后退，在刚才的床上坐下。他伤势很重，站着还是很痛苦。而且他发现自己的行为实在太不知羞耻了。从三年前的那天开始，他勇者的名号就不断染上污点。

他深呼吸，必须要点手段才能利用对方，他看着眼前的女于。

「你叫吉薇吗？对不起，我这么粗鲁。」

「除了家人以外，只有一个男人可以叫我吉薇。正确的称呼是吉薇妮雅。」

吉薇妮雅露出微笑，但依然没有放下枪口。仔细一瞧，拿着枪的女人是个美女。不光是外表，她那勇敢正直的内心，连沃尔罗德都感到有些心动。

沃尔罗德告诫自己不可以有这种不适合当下场合的想法。对方是他这堕落的勇者应该利用的对象。

「那么，吉薇妮雅小姐，」沃尔罗德隐藏内心的想法，用下巴指着四周。「这里是哪里？」

「因为我家很远，所以我借了熟人的房子。他不常过来，所以不用担心会被发现。」

吉薇妮雅并没有说谎，她也穿着和昨晚不同的衣服。沃尔罗德安心地呼了口气，用力呼吸又让他的伤口疼痛起来，他想起自己胸部、腹部与手的包扎。

「是你帮我包扎的吗？」他指着绷带和咒符。

「对。如果不处理感觉你好像会死掉。我一直弄到早上，天亮之后我稍微睡了一下，起来之后想要换洗脏床单。」

吉薇妮雅的枪口依旧指着他，在房间里的椅子上坐下。床单依然掉在两人中间，不搭调的两人坐在椅子和床上相互试探。

「处理得很好，你是护士吗？」

「不是，不是，」吉薇妮雅害羞地挥舞左手。「这是我男朋友嘉优斯，就是昨天那个进攻型咒式士的房间。他经常和死神擦身而过，我偶尔会帮他色扎，所以已经很熟练了。」

吉薇妮雅把枪换到左手继续说：

「虽然我完全不懂咒式的原理，但这样应该没错。」

「原来如此，我明白你为什么会使用专门的咒符了。」

沃尔罗德净说些不痛不痒的话，让吉薇妮雅无法承受这种紧绷的戚觉。

「你应该明白我不是敌人了吧？我手酸了，可以把枪放下吗？」

「嗯，虽然不能把你当作伙伴，不过也不是敌人。我不会再对你动粗了。」

沃尔罗德举起双手。吉薇妮雅终于把手放下，但她左手还是没有放开枪，只有甩动堆积不少乳酸的右手。她绿色的眼睛没有离开过沃尔罗德。

「在我搞清楚情况之前不会和其它人联络，你到底是谁？还有，」吉薇妮雅把左手伸进衣领，拿出吊着戒指的项链。「我因为这个被攻击，这又是什么？」

「你问我是谁，我是沃尔罗德，就只有这样。还有，」

沃尔罗德自然地回答。吉薇妮雅并不满意。

「对不起，有些事我不能说。」沃尔罗德小心地挑选用词。「被杀的男人，布洛佐，是我的好朋友。」

沃尔罗德咬住嘴唇。一想起布洛佐的死，他就满腔怒火。他绝对不会原谅杀死布洛佐的「古巨人」。

「他把落魄的我找到艾里达那来。到了艾里达那，我好不容易联络上他之后，突然就发生了可怕的事情，他告诉我要把情报和证据交给我，」沃尔罗德老实地说明经过。「可是，他被『古巨人』追杀，所以只好交给恰巧路过的你。」

「这样呀，他是你的好朋友……」

吉薇妮雅绿色的双眼带着悲伤，项链下的绿色戒指在她的胸前摇晃着。

沃尔罗德发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见到会因为路过的人死亡而感到悲伤的人了。

沃尔罗德陷入沉思。事情的转变太迅速了，连他也无法掌握全貌，但是他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请你告诉我他的遗言。」

吉薇犹豫了，沃尔罗德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

「然后把那个『悲叹之戒』交给我。」

吉薇妮雅绿色的双眼看着自己的领口，沃尔罗德焦急地继续说：

「『古巨人』在找这个戒指。交给我之后，剩下的事情就由我来处理，你在事情告一段落之前先逃到国外去。」

吉薇妮雅深吸一口气之后吐出，她下定决心开口：「我都不要。」

「不要？」

出乎意料的答案让沃尔罗德露出凶狠的表情。

我在艾里达那的道路上开车寻找吉薇。我从晚上就联络了所有我认识的情报贩子，但还是无法呆呆等着。

手机响起，虽然我正在开车还是急忙接起。

「找到了吗？」

「不，我是莉洁莉雅，」对方似乎知道我弄错了。「您是说还没有找到富勒的意思吗？」

我失望地叹气，继续开车。

「不，虽然你也没说错，」我已经完全忘记富勒和莉洁莉雅的事情。「对不起，我的女友也不见了，我正在找她。」

「怎么会这样……」电话另一端的莉洁莉雅哑口无言。「对不起，在这种时候打扰嘉优斯先生……」

「不，我也会继续找富勒。那是工作，也是老师对学生的义务。毕竟我现在已经能够完全体会委托人的痛苦。」

「那个，虽然我好像没资格这么说，不过请您不要灰心，一定会找到的。」

「嗯，我也一定会找到富勒。」

我落得要和委托人互相安慰了。

「如果我有吉薇妮雅小姐的消息，也会和您联络。」

「拜托你了。」

我一挂断电话，情报贩子威涅尔立刻将地下水道的地图传来。由水道的流向判断，吉薇应该是被流到珀鲁迪那河了。我慢慢沿着河岸前进，寻找吉薇的踪影。

我从车里观看走在河边的人，只要一看见发色白金的亚尔利安女人就会绕到前方。我看见对方的长相之后便会意志消沉，对方用看着可疑人士的眼神看我。我从晚上开始已经反复几十次这样的动作了。

我的疲劳终于达到顶点，我把车停在河岸边。成排大楼的后方有一片开阔的土地。那是有着椭圆屋顶的欧拉克尔竞技场，远远传来欢呼声。

现在可能正在进行佛克尔比赛。去年秋天我和吉薇一起到欧拉克尔竞技场看过球赛。接着我们在对岸我的藏身之处过了一晚．那是个愉快的回忆。

这么重要的吉薇被绑架了。焦躁的感觉就像从胃底深处向上推挤的呕吐戚，我一边强忍，一边看着身旁。吉吉那坐在车子的前座。

「虽然我一点都不在意，但是为什么吉吉那你会在前座？」我越来越疑惑。「我不认为你会特地好心地来帮助我？」

「是好心喔。」

吉吉那露出狰狞的微笑。

「我听说你的女人是被超级的进攻型咒式士绑架的，而且『古巨人』也在追她。」

他眼中有喜悦的光芒，那是武者上战场前的喜悦。

「肯定有最棒的战斗在等着我，所以我用属于我的好心来协助你。」

「去死。真的可以给我去死，死一死算了，拜托你去死。」

我打从心底厌恶自己的搭档，但是马上又冷静下来。虽然已经找了情报贩子，但光靠我一个人是找不到吉薇的。而且就算我找到吉薇，靠我一个人的力量也无法从沃尔罗德或是「古巨人」手中将她救出。

无论吉吉那心里是怎么想的，只要他愿意帮我，就应该把他当作战力之一利用。

「你的思考方式真是无药可救了，随便你。」

「我不会听从嘉优斯的命令或请求，这是事实，我以此自豪。」

我发动车子，开向事务所。吉吉那他泰然自若的态度令我焦躁不安，我拨手机给贝利克。

「又是嘉优斯吗？」

「找到吉薇了吗？」

「还没有找到。」

我听见员利克的回答，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很担心，但是每隔三十分钟就打一次电话给我，也不会加快事情的进展。一找到吉薇妮雅小姐我就会马上跟嘉优斯联络。」

贝利克想要安抚我，继续说：

「有个好消息，市府当局已经对三个『古巨人』发出悬赏通知。每个各一亿伊恩，所以有部分好战派的咒式士，还有修比因咒式士事务所、欧古涅伊骑士会、亚姆札咒式士事务所、卡欧·恩咒式士会这些组织都开始追捕『古巨人』了。」贝利克压低音量。「而且，这是非公开的谣传，听说连跟罪犯没两样的多德迪翁咒式士事务所、佩雷涅因团、哥拉耶夫家族也都开始行动了。」

「让人感谢艾里达那的进攻型咒式士这么凶狠的日子终于来了。」

我叹气。如果有人能打倒追杀吉薇的「古巨人」，这样她存活的机会就可以提高。

「反正如果有吉薇的消息，再麻烦你通知我。」我再次叮咛之后挂上手机。

车子已经开到靠近事务所的地方。我跟着前面的车，在红灯前停下厢型车。等红灯的期间我的手机又响趄。我以为情况有进展，看了手机屏幕，发现是情报贩子威涅尔打来的。

「威涅尔，知道吉薇的下落了吗？」

「不要急，还没找到大爷你的吉薇妮雅。」

我打开立体光学影像，出现一个舞会上使用的面具。

「你是特地打来开玩笑的吗？小心我把你变成能当作现代艺术的尸体。」

「你这家伙，就只有和女人有关的事情会认真。」

威涅尔的声音中带着些笑意。

「我搜寻了吉薇妮雅姑娘告诉你的那个男人，还有绑架她的男人。首先，把戒指交给吉薇妮雅姑娘然后被杀死的那个男人，尸体不见了。」

「什么意思？」

「吉薇妮雅姑娘没理由对你说谎。也就是说，有人趁机把尸体收走了。」

「我听不懂。」

威涅尔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不过艾里达那的警察也不是省油的灯。可能贝利克警佐也已经告诉你了，虽然现场很多证据被湮灭了，但是已经从留下来的血手印查出尸体的身分。」

「是谁？别卖关子了。」

「死者真正的身分是艾里达那皮耶佐联邦共和国大使馆的武官，布洛佐少佐。」

「皮耶佐联邦共和国，我好像有听说过这个国家。」

我想不起来，威涅尔显示地图的影像。

「在皇国东北边，同盟上方，隔着以破产闻名的亚雷顿共和国等几个国家，是因吉联邦的邻国。」

「这么北边的国家的武官？在艾里达那被『古巨人』杀死，把戒指交给吉薇妮雅，害她卷入事件？」

我不明白，我把话题拉回具体的方向。

「那绑架她那个叫欧罗德还是沃尔罗德的家伙，有什么消息吗？」

吉吉那开口插话，威涅尔的声音听起来更困惑了。

「完全不清楚。」

「那可是可以和一个『古巨人』打得不相上下的进攻型咒式士耶？你觉得全世界会有几个这样的怪物？」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调查了嘉优斯给我看的咒式组成印，那是用亚基涅伊翁学派的辅助式组成的。北方，皮耶佐联邦共和国的进攻型咒式士很喜欢使用。」

「和布洛佐少佐来自同一个国家吗？这种可能性很高，可是已经把范围缩小到这样还是查不到吗？」

「情报贩子可不是万能的。皮耶佐的语言和我们不一样，他并没有留下任何纪录，而且那个国家有情报管制，我也无能为力。」

威涅尔在画面上挥舞着白旗。我曾想过沃尔罗德的真实身分可能是「异貌者」，但是沃尔罗德怎么看都是个人类。

无论那家伙是叫做欧罗德还是沃尔罗德，就先暂时别探究他的真实身分。

「那警方有什么行动？有查出那人来自大使馆吗？」

「好像因为高层施压所以停止调查了。」

「施压的是署长吗？」

「更高层。」

我思考威涅尔的话，做出令人烦闷的推测。

「更高层是指西尔贝里欧市长吗？」

我无法忘记市长在初春的事件中下的决定，他是可以为了拯救多数人而毫不猫豫杀死少数人的政治家，被他舍弃的那些人，一定无法接受这样的做法。

「不是，是皇国。皇国直接施加压力。」

威涅尔平静地说。我觉得烦闷至极，不说其它的，这一点是很重要的情报。

「被杀的少校属于皮耶佐联邦共和国，对皇国来说这是现在最难处理的国家，所以不敢随便招惹相关人士。」

「同盟支持潘库拉多独立时，皮耶佐共和国曾经表示遗憾。」烦闷的感觉涨满我的胸口。

「我明白了。还有其它消息再和我联络吧，价钱就威涅尔你说了算。」

「虽然嘉优斯已经走投无路，我也不会收你太多钱，」代表威涅尔的面具平静地说。「情报贩子只会根据情报的重要程度和取得的困难程度调整价格。」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客气的情报贩子，万事拜托你了。」

我挂断威涅尔的电话，坐在前座的吉吉那露出不悦的表情。

「已经变成政治和外交问题了吗？」

他张着鲜红的嘴唇自言自语。虽然是绿灯，前面的车还是停了下来，前方有抗议的队伍。

「现在整个艾里达那只有我一个人在认真找吉薇妮雅。」

我咬住嘴唇，每次事情总是会往最坏的谷底发展。

「喂，你不是亲眼看见那个叫沃尔罗德的男人抱着吉薇妮雅跳进下水道吗？」

我听见吉吉那的话之后点头，坐在旁边的吉吉那看起来完全不着急。

「这样子的话，沃尔罗德不会杀死吉薇妮雅。至少暂时不会。」

吉吉那冷静得令人憎恨，但他的话很有道理。因为这样，我多余的不安降到合理的程度。

最重要的是找到吉薇。但是我这么漫无头绪地乱闯也不是办法，只能等待贝利克的调查、情报贩子威涅尔和纳泰罗以及认识的进攻型咒式士们的情报网，找出和吉薇有关的消息。

所以我只要做好救回吉薇的准备就可以了，我现在可以做的事情只有这个。

我在街角转弯，回到事务所前。

事务所前停着一台黑色的高级轿车。我望向车子后方，车牌是蓝底白字，写着「○九○二」。

我和吉吉那下车。一名穿黑西装的男子双手交握在身前，站在高级轿车旁等着。

「有人想见两位。可以麻烦你们跟我走一趟吗？」

我和吉吉那互相看着彼此。

这是珀鲁迪那河畔综合大楼的一室。

吉薇妮雅和沃尔罗德面对面，坐在床上的沃尔罗德全身放出一股压迫感。

「你不想把戒指交给我，不想告诉我秘密，也不想逃到国外吗？」

他精悍的脸上充满了邪恶的意念。

「那我只好靠武力让你开口，把东西抢过来了。」

他释出憎恨与恶意，但吉薇妮雅并没有退缩。

「这样你就没办法听到挚友的遗言了喔？」

「区区一个女人，要让你开口的方法多得是。」

沃尔罗德露出残酷刻薄的笑容，他蓝色的眼睛闪着鲨鱼般残忍的光芒。

「比如说照顺序切下双手双脚的指头，挖掉眼睛、鼻子、耳朵，打断牙齿，只留下舌头，把你丢在旁边。你就会大喊着求我快点杀死你，自己主动告诉我。或是我侵犯你让你怀孕，再切开你的肚子把胎儿拿出来，叫你自己吃下去。先让你精神崩溃，我再慢慢问就好了。」

沃尔罗德的眼睛看着吉薇妮雅裙子底下的双腿和胸部。

「侵犯你这样的美人，对我来说可是很愉快的工作。」

他野兽般的目光让吉薇颤抖。她合起双脚，用左手遮住胸部。

好可怕。再怎么说，沃尔罗德他是个进攻型咒式士，吉薇妮雅这个平凡的女性不可能抵抗他。但吉薇妮雅还是明白现在不可以退缩，如果退缩，就无法进行交易，就得要照沃尔罗德的意思做了。

吉薇妮雅倒转手上的枪，她把枪口抵在自己的下巴上。

「我会先自杀。」

沃尔罗德衡量着吉薇妮雅真正的想法。他不认为吉薇妮雅是认真的，但他也曾在战场上看过几十个在受辱之前先自杀的女性，唯有女人的的决心他无法衡量。

「那你想要怎么样？」

「保护我的性命。」

「自己说要死，又要人保护你的性命，到底想要怎么样？」

「『古巨人』他们也晓得我知道布洛佐先生的遗言。所以就算我告诉你，也把戒指交给你，他们还是不会放过我，」吉薇妮雅拚命想着该怎么说。「我无论逃到哪里都不安全。只要敌人剩下不只一个，就可以分头追我和追戒指吧？」

她翠绿的双眼注视着沃尔罗德。

「所以我想请你保护我的性命。」

吉薇妮雅挑衅似地继续说着她的想法。

「你知道好朋友的死因，所以会继续追杀那些杀害你好友的『古巨人』吧？」

听见吉薇妮雅的问题，沃尔罗德无可奈何地点头。对于他这个堕落的勇者、虐杀者来说，帮布洛佐报仇这件事胜过一切。

「你想杀『古巨人』，『古巨人』想杀我，」吉薇妮雅勉强自己露出微笑。「既然知道遗言的我和戒指都在你这边，『古巨人』应该会自己来找你吧？」

「原来如此，有道理。」

沃尔罗德很佩服她的论点。吉薇妮雅知道沃尔罗德想要好好利用自己，所以她抢先出招，这交易可以接受。吉薇妮雅继续说：

「而且你是外国人，对艾里达那不熟吧？」

沃尔罗德自己也晓得虽然外表还可以隐瞒，但他讲话依然带有些微祖国的口音。

「你不觉得无论你是想要追杀他们或要逃跑，留下我这个本地人的命比较有利吗？」

吉薇妮雅的提议很有帮助，沃尔罗德完全不清楚艾里达那的地理位置。

「你要留着遗书当作自己的保险，可以；但是要把戒指交给我。如果放在你身上，敌人的两个目标就变成一个了。」

「我完全不相信你，所以不行。这个也是我的保险。」

吉薇妮雅握住挂在项链上的戒指，放回衣领内，戒指掉进她丰满的胸部之间。沃尔罗德叹了口气。

「好吧，看来我们彼此的利益完全一致。」

吉薇妮雅点头。

「你也不可以偷拿喔？我很敏锐，马上就会发现哟？假如你把戒指偷走，我就不会告诉你你好友的遗书喔？」

沃尔罗德点头，眼睛还是没有离开吉薇妮雅放置戒指的地方。沃尔罗德思考着挚友留给他的谜团。吉薇妮雅在胸前交叉双手挡住他的视线。

「请你不要一直看。」

沃尔罗德苦笑。虽然他觉得对方只是个小姑娘，但是反而是他被要得团团转。

吉薇妮雅用对方听不见的声音小声地自言自语：「这里只有他可以看。」

沃尔罗德从床铺上起身，拿起床铺旁的外套。他的外套已经完全破了，这是吉薇妮雅准备的。

「两手空空没办法作战，我的魔杖剑和咒式具在哪里？」

沃尔罗德一面把手伸进外套的袖子里一面问。吉薇妮雅起身，眼睛看着衣柜上方的天花板，天花板之间有点缝隙。

「虽然我不是敌人，但是在确定我是伙伴之前先把武器拿走。这是很正确的判断。」

吉薇妮雅的心思缜密让沃尔罗德很佩服。他打开衣柜的门，踩在架子上推开天花板，把手伸进去。有金属与皮革的触感。他拿出来，回到地板上。

沃尔罗德把皮带围在腰部与背上，将魔杖剑「悲伤公主吉赛罗」挂在左腰，魔杖剑「费人思量的奥得翁」插在背后，把备用弹匣固定在外套里面。这些装备对他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来说很沉重，他痛苦得脸部扭曲。

旁边的吉薇妮雅担心地看着他，沃尔罗德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

吉薇妮雅对沃尔罗德伸出右手。

「你有手机吗？我的手机被『古巨人』弄坏了，我想和嘉优斯联络，可以吗？」

「不准跟其它人联络。」

吉薇妮雅反驳沃尔罗德冷淡的回答。

「嘉优斯和他的搭档吉吉那先生都是很厉害的进攻型咒式士，一定可以像昨天晚上一样帮忙我们的！」

沃尔罗德依旧冷淡地不发一语，吉薇妮雅双手抱胸瞪着他。

「没关系，我会找机会和他联络的。」

「如果你和他联络，为了保护好友托付的秘密，我就必须杀死那个叫嘉优斯的男人。」

沃尔罗德眼中透出冷淡的态度。

吉薇妮雅咬住嘴唇。对万彻底地看透她的心理，一句话就封锁了她的行动。沃尔罗德不只有战斗力，同时也很奸巧。

她在心里比较昨晚的沃尔罗德和她已经很了解的嘉优斯。

可惜即使由吉薇妮雅这外行人的眼里看来，两人在进攻型咒式士方面的技术都有着压倒性的差距。眼前的沃尔罗德光靠一个人就能和跟大楼一样高的「古巨人」打得难分轩轾。如果打起来，沃尔罗德一定会杀死嘉优斯。

吉薇妮雅下定决心。

现在的状况下，必须由她诱使沃尔罗德和「古巨人」交战，才能保障自己和嘉优斯的安全。

「我明白了，我不会和他联络，绝对不会。」

吉薇妮雅像是说给自己听似地大声宣布。

沃尔罗德默默点头。他一定要帮挚友报仇。既然「古巨人」已经出现，那么布洛佐提到的皮耶佐的危机也是真的。现在先让那女人以为自己最后的目标是「古巨人」就好。

沃尔罗德笑了。戒指和遗言、「古巨人」和皮耶佐的危机，一定能带来布洛佐所说的那莫大的财富。但是他完全不晓得这财富在哪里，又该卖给谁，总之得要先把事情彻底弄清楚。吉薇妮雅露出微笑，沃尔罗德也露出微笑。

「交易成立。沃尔罗德先生，请多指教。」

「叫我沃尔罗德就好。」

「那你也叫我吉薇妮雅就好。」

这是双方都隐瞒了自己真正的想法，费尽心机的交易。

沃尔罗德露出痛苦的表情，他站不住，在床上坐下。

「你还不能动得太激烈，这些只是急救用的绷带和咒符。」吉薇靠近他，重新绑好渗着血的绷带，取下已经失效的咒符，换上新的。「在你的伤势和咒力完全恢复以前不要太逞强。」

如果想要和拥有压倒性力量的「古巨人」作战，前提得要先保持万全的状态。沃尔罗德估计还要两天到三天才能完全恢复。他盯着吉薇妮雅。

「虽然我会和『古巨人』作战，不过现在还是先离开这里。」

吉薇妮雅点头。

「虽然你还没有完全痊愈，但是我也觉得离开这里比较好。虽然现在还很安全，但是离我们被冲走的珀鲁迪那河太近了，迟早会被发现。」

吉薇妮雅露出认真的眼神。

沃尔罗德转头看着窗外，艾里达那的街道看起来很和平。

人们来往走在人行道上，五颜六色的车阵，成群的大楼，河川对岸也一样有着成群的大楼。吉薇妮雅随着沃尔罗德望向窗外。

她看见欧拉克尔竞技场。

蓝底的黑色三头犬国旗在入口处飘扬。

这里是艾里达那东岸地区，位于政府机关所在地一隅的皮耶佐联邦共和国大使馆。

老秘书官领着我们走到建筑物深处的房间，房间里的其中一面墙壁播放着几十个立体光学影像。

影像中是皇国及同盟的官方与民间新闻筛目，音量都调整得很低。包括三十二层的天裴里翁大楼完成几天后的落成典礼这种只有艾里达那会报导的新闻，以及大陆上各国的事件与意外，还有平均股价与汇市。

遥远的神圣伊杰斯救国因为内乱而到处都在使用咒式，建筑物倒塌，母亲抱着头部流血的孩子，对着画面控诉不人道的待遇。南方大陆发生龙与军队的冲突，陷入胶着状态。汇市方面，各国的货币互有涨跌，皇国伊恩与同盟伊恩皆有小幅震荡，哈尔班上涨，皮耶索下跌。

一如往常，各国都发生很多问题。

一名男子站着观看画面，青白色的光线照在他脸上。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挂着披肩，背影看来彷佛正承担着沉重的重担。

「贾里外交事务官，我把客人带来了。」

听见秘书官的介绍，男子拄着拐杖转身。他是一位满头白发，戴着民俗传统服饰帽子的老人。

「感谢你们答应我这么突然的邀请。」

老人柔和地笑着，摇了摇手指，同时将几十个立体光学影像的声音关上。他从一片无声的影像中走向窗边的沙发椅。他看着房间一角的窗户。

窗边吊着鸟笼，里面的白鸽看着我们，脚上挂着银色的脚环。

「请坐在前面这边的椅子。」

我和吉吉那互望了一眼，确定目前的情况并无危险，分别在前面的椅子上坐下。帮我们带路的老秘书官站在老人背后。

老人露出如同爱好饮酒的神父一般柔和的表情。

虽然每次都这样，我都已经腻了，但吉吉那又开始检查我们坐的椅子，他看起来还算满意。老人注视着我们。

「先让我自我介绍，我是皮耶佐联邦共和国的外交事务官，特别命令完全授权大使，赫德维古·贾里。你们可以叫我赫德维古或是贾里伯爵。」

「那么贾里伯爵阁下您找我们有什么事呢？」

我单刀直入地问。老贾里伯爵那张好脾气老爷爷般的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我听说我们皮耶佐联邦共和国给吉薇妮雅小姐和你添了很多麻烦的消息，所以觉得必须向你解释清楚。」

贾里伯爵继续说：

「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把神秘的戒指交给吉薇妮雅小姐，使得她被『古巨人』追杀的，是皮耶佐联邦共和国名叫布洛佐少校的军人。」

「布洛佐的事情我稍微晓得一些。」

我慎重地回答，贾里老先生继续说：

「而绑架吉薇妮雅小姐的人也来自皮耶佐联邦共和国，是退役的军人，沃尔罗德前特助。」

「他们两个都是皮耶佐的军人吗？」

我和吉吉那斜眼便了个眼色。

「我想代表皮耶佐联邦共和国致上歉意。」

他的反应令我困惑。身为一国的大使，不可能专程向我这个普通民众赔罪。贾里伯爵的身段柔软得惊人。

「即使艾里达那现在已经陷入混乱，警方还是没有行动。所以我想提供你们一些我手边的情报。」

「那么，既然我是当事人，就不客气地请问了，」我希望尽量掌握情报。「让吉薇，不，吉薇妮雅被绑架的布洛佐少校和沃尔罗德前特助，他们是怎么样的人？」

我提出问题做为开场白，贾里伯爵点头。

「他们两人是我在故乡的学生。布洛佐少佐是派驻艾里达那皮耶佐大使馆的武官，所以他一直是接受幕僚指挥部的命令行动，不受大使馆管辖，身处外交领域的我也不太了解他。但我听说是和军方高层有关联的人。」

「高层吗？」

「布洛佐和沃尔罗德两人是同乡，情同手足，而且都隶属于第九○三部队，也是长官和属下的关系。不过据说部队解散之后，布洛佐就被发配到别的部队去了。」

「皮耶佐的第九○三部队，也就是那个九○三部队啰？」

如同国王般坐在椅子上的吉吉那插嘴。

「梅姆诺，把那份资料拿来。」贾里伯爵对身旁的老秘书官点头。「看来这位先生也晓得，关键就是那个第九○三部队和沃尔罗德前特助。」

名叫梅姆诺的老秘书宫拿出文件交给贾里伯爵，老伯爵开始翻阅数据。

「沃尔罗德·沃尔哈古来自负责破坏活动等任务的特殊暗杀部队，以皇历来计算，八九年称为山猫部队，九三年称为红马计划，后来被称作第九○三部队。」

「我听说过利非亚大使馆和沃沙多战役就是他们在背后行动，这是真的吗？」

贾里伯爵点头确认吉吉那的问题，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怎么一回事？」

「第九○三部队完成许多特殊作战任务，被称作皮耶佐最强的特殊部队。部队实战中的指挥官就是那个沃尔罗德。在八年前的第一次潘库拉多独立内乱中和同盟作战，他率领一个中队消灭了同盟的第八○三骑士大队和第八○六龙骑士大队。」

「他是怪物吗？」

我低声说。吉吉那的双眼发光，我更疑惑了。

「同盟的骑士团和龙骑士团带着和电线杆一样粗的长枪进行音速般的突击，以军用龙进行极大的破坏，突击力可以说是大陆上最强的部队之一。你是说他光用一个中队就消灭了他们吗？」

我在大使面前发出惊讶的声音，我急忙向大使道歉，贾里伯爵挥挥手。

「他绝对是皮耶佐最强的进攻型咒式士没错。」

「那么厉害的进攻型咒式士怎么会默默无闻呢？」

「他在皮耶佐的名字是沃尔罗德，但是其它国家的发音和写法不同，常被误植为欧罗德或是沃罗德，所以一般人只知道他的姓氏沃尔哈古。」

「沃尔啥古，是勇者沃尔哈古吗？」

说到这边，我终于回想起来。吉吉那也点头。

「铲平马雷亚市，打倒长命龙、在富布姆的荒野上打倒毒巨人马罗波雷斯·斯，令人敬畏的咒式士。」

「我不清楚他详细的经历，原来他是军人啊。」

虽然我知道这是事实，但还是不敢相信。但我不得不相信。

「沃尔罗德原本被称为皮耶佐的英雄，是所有皮耶佐的进攻型咒式士尊敬的对象。」

「原本？」

我复述了伯爵的话，吉吉那银色的眼睛露出厌烦的神色，站在贾里伯爵身旁的老秘书官握起拳头。

贾里用苦涩的表情继续说：

「第九○三部队涉入了四年前，也就是九三年发生的大事件，前两任的巴赛雷欧总统造成的潘库拉多屠杀。」

「他们和那个屠杀有关啊？」

我说不出话来，试着回忆。

「在皮耶佐的三个民族之中，潘库拉多的居民希望独立，我记得那是巴赛雷欧总统下令杀害潘库拉多人的事件。不只杀死了指挥部和特殊部队的成员，还派军队攻占潘库拉多的城市杀鸡做猴。即使是老弱妇孺也都一视同仁地加以屠杀。」

「官方说法是杀死了两干人，但据说实际上可能有多达四千三百人被杀。」

吉吉那补充。贾里忍着悲痛继续说：

「我听说乌鲁穆共和国的独裁者杜伽塔为了统治国家而实行高压政治，但巴赛雷欧只是为了维系自己的政权与消除国内不满的声浪就进行屠杀。」老伯爵继续说。「原先潘库拉多人还有机会进行和谈，但他这样愚蠢的行为刺激了潘库拉多人的抗争行动，在各地越演越烈。潘库拉多的军人在同盟的援助下，在三年前的第二次潘库拉多内乱中成功地暂时独立，国家减少了三分之一的面积。」

贾里继续说。

「而带领这屠杀行动的就是沃尔罗德。」

我握紧拳头，越听越觉得这个绑架吉薇的男子非常邪恶。

「当然，违背总统的命令在法律上来说是属于叛乱罪。」

贾里的声音和表情充满不悦。

「但是，身为军人或身为一个人，他都应该要反抗。就是因为有皮耶佐的勇者在，所以士兵们才会毫不怀疑地进行屠杀。虽然他是很强的进攻型咒式士，但却没有思考过一个人该有的行为。」

老伯爵阖上资料，大概是已经连看都不想看了。

「被称作国家的英雄的沃尔罗德，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死了。他在官方文件上的纪录全部被删除，其它国家的人只晓得以前的他。」

他灰色的眼睛充满厌恶。

「巴赛雷欧总统因为屠杀造成潘库拉多独立而下台，同时间第九○三部队也解散了，队员几乎都在军事法庭上被判处监禁或死刑，有些人则分派到其假部队。沃尔罗德因为对国家有很多功劳，所以死刑获得减免，被判终身监禁在皮耶佐监狱。他本人似乎对于自己听从国家的命令却被判监禁感到不能释怀。」

老伯爵游说着国家不光彩的事迹，表情充满苦涩。

随侍在侧的老秘书官紧咬着嘴唇，他好像有话想说，但因为上司在旁边所以只好忍住。

贾里厌恶地往下说：

「但是沃尔罗德马上就杀死十四名官员和警卫士逃狱，后来就下落不明，他大概已经离开皮耶佐了。有些不好的谣言说他药物成瘾，成了盗贼集团的首领，或是担任黑社会组织的护卫，但不清楚是真是假。」

贾里的表情沉痛。

「而昨天，时隔三年之后，他不知道为了什么理由出现在艾里达那，接着就发生那件绑架案件。」

「这么说来，你也不知道『古巨人』出现的原因？」

「我也不清楚。」

贾里苍老的脸出现疑惑的表情。

「皮耶佐和『古巨人』的关系很良好，不像皇国和同盟跟他们有领土方面的问题，我们甚至还会定期交流。『古巨人』应该没有攻击皮耶佐军人与前军人的原因才对。」

「也就是说，关键是吉薇拿到的那个戒指吗？」

「你是假设皮耶佐的军人，布洛佐抢走了对『古巨人』来说很重要的戒指，想要交给沃尔罗德才会引发这所有的问题吗？」

吉吉那做出结论，我也只能想得到这个可能。

但即使是他们的老师，也无法说明布洛佐为何不在皮耶佐国内就把戒指交给虐杀者、越狱犯，同时也是药物成瘾者的沃尔罗德。

「说到这里，布洛佐少校的尸体消失了。你晓得『古巨人』为什么要消灭证据吗？」

「很可惜，虽然我们和『古巨人』有定期的交流，但我们对他们的风俗习惯、思考逻辑或是生态几乎一无所知。我想要找艾里达那这边的专家，但是我连谁是专家都不晓得。」

贾里阖上手中的资料。

「我能帮的忙就只有这么多，」贾里十分抱歉地说。「还有我们大使馆也会对吉薇妮雅小姐和沃尔罗德的下落提出赏金，这样至少可以获得一些情报。」

贾里说完，脱下传统服饰的帽子，对我们行了一个礼，我惶恐地回礼，此时我想到一个问题。

「我们是其它国家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帮忙我们呢？」

贾里陷入沉默，他紧握住拐杖头。

「皮耶佐这几十年来被卷入过好几场战争。因为国内同时有三个民族，所以变成各国想要分化的对象。」

老人静静地开口说。

「因此年轻时候的我，身为贵族的学生，理所当然地自愿从军。我想要为了我所爱的皮耶佐联邦共和国奋战殉身。」

贾里露出悔恨的眼神。

「但是，实际的战场是个能够轻易破坏年轻人爱国心的地方。」

「士兵被咒式炸成碎肉，内脏四散，嚎啕大哭。」

我旁边的吉吉那接着说，他钢铁色眼睛凝视着过去。

「下士被军用火龙烧到连骨头都焦窑，发出惨叫。像垃圾一样地消耗人命，充满惨叫、临终的哀号、炮弹和爆炸。甚至有很多士兵是杀人犯、强盗或是强奸犯。战场就是地狱。」

「是的，简直就像是地狱。」

老人的眼中映照着当时战场上的火焰。曾有过从军经验的吉吉那，银色的双眸中也有着相同火焰的颜色。

「战争的恐怖揪住我的心脏。我舍弃了挚友汀迪夫，从战场上逃跑。我在战后被送交军法会议，他们考虑到我伯爵家身分的政治因素而将我无罪释放。接着我就转任和我们家族事业比较接近的外交官。」

贾里自嘲地说着。

「虽然我曾经逃跑，我想成为有良知的人类，我想成为有良知的皮耶佐国民。我可以牺牲性命来让皮耶佐变成一个更好的国家。」

贾里注视着我。

「帮助你和吉薇妮雅小姐，不光是为了你们两个人，这也是为了皮耶佐这个国家的威望，为了我自己。」

伯爵静静地说明。我点头，老人也有他自己的理由。

「你是一个爱国的人。」

「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可能没办法了解老人的执着。」

贾里微笑，嘴角出现深深的皱纹。光是一次挫折，就在他脸上留下深沉的阴影。

老人看着墙壁。看来他果然很在意祖国，皮耶佐联邦共和国的新闻吸引了他的目光。

画面上报导着皮耶佐的货币皮耶索下跌，已经使皮耶佐相关企业股价下跌。而且因为潘库拉多问题和同盟对立，跟皇国的关系也陷入低潮，只剩邻国因吉共和国支持皮耶佐。

贾里发现我在看他。

「请不要担心我们国家陷入困境，皮耶佐总有一天会恢复成从前那样的好国家。」老人说明他的决心。「我们也会协助搜索吉薇妮雅小姐。」

「十分感谢您的帮忙。」

我向他行礼。为了吉薇，如果低头就能够解决问题，要我低几次都可以。

我和吉吉那问了大使馆的联络方式之后便离开，我们辞谢了开车送我们回去的提议，走向车站。

「你觉得怎么样？」

吉吉那一边走一边说，我们走回去就是想要用这段时间讨论两个人的意见。

「政治人物说的话都只能听听而已，我可没有那么天真。」

这是过去陷入好几次政治事件之后得到的教训。表面与台面下，利益与谋略。社会与政治的世界比任何事都来得复杂。

「贾里伯爵帮助我们寻找吉薇，提供布洛佐和沃尔罗德的情报，只是为了保全祖国的颜面和利益。不是为了我们，只有这一点可以相信。」

我的手机响起。我看了号码，是情报贩子纳泰罗。

「是纳泰罗吗？如果告诉我和吉薇下落无关的情报我就杀了你。」

「看样子你状态有恢复一些了。」

画面上的纳泰罗在电话的另一端笑着。穿着黄绿色西装的物流业者，看着用一整台车作成的水槽讲电话。

「我不想被杀．不过我也不知道吉薇妮雅姑娘的下落。」

「好，我要杀了你。」

「我好害怕喔。但是皮耶佐大使馆已经对绑架吉薇妮雅小姐的男人提出悬赏了，看样子你们和皮耶佐谈得不错喔？」

「消息果然灵通。」

数字或是书面的情报要靠威涅尔，有关人的情报则是纳泰罗比较擅长。没有公开沃尔罗德的姓名，只称为绑架她的男人应该是贾里的考虑。

「这是个好消息，只要赏金增加，我的情报网也会更活跃。就算艾里达那是个大都市，也没有办法躲太久。」

「情报贩子的开场白都好长，你打来到底是想说什么？」

「有个情报，对你来说很不愉快，对我来说则是很愉快。嘉优斯，你认识一个叫做富勒·巴德，德里翁的年轻人吗？」

情报贩子说出令我意外的姓名。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据实以告。

「我在补习班兼差，他是那里的毕业生，怎么了吗？」

「昨天晚上七都市同盟的大使馆发生爆炸案了，对吧？」

「嗯，所以呢？」

我一开口就有不好的预告，纳泰罗把影像传送到我的手机。

那是大使馆厚实的戴古式建筑爆炸的影像，虽然画面的颗粒很粗，但还是可以看见火焰由窗户喷出，汽车也烧了起来。

前方有几个人影，我把影像扩大。有一个穿盔甲、握着魔杖剑的人，还有一个举着魔杖枪的男人。

我看见最后一个握着魔杖剑的金发削瘦青年，侧面的脸上有富勒纤细的眼神。

「富勒·巴德·德里翁是同盟大使馆爆破案的犯人之一，现在警方已经把他列为关系人加以通缉。」

「你说什么？」

我无法思考，声音和握着电话的手都因为震惊而发抖。

「富勒从去年就开始接触激进派和爱国团体，年底他成为『艾里达那忧国骑士团』的准团员，现在已经成为正式团员。」

我挂上电话，握着电话的右手下垂，我呆立在艾里达那的街角。

卡斯佩尔在自己家中醒来。

他的房间一直都将百叶窗与窗帘拉上所以很阴暗，分不清时间。

他看着墙上时钟的荧光数字。已经是傍晚，即将入夜。

他在床上挥手，启动桌上的屏幕，立刻出现新闻主播鲜明的立体影像。虽然每月得要分朝付款，但买最新型的果然没错。

新闻报导艾里达那出现「古巨人」以及大使馆爆炸这重大案件。他没有兴趣，立刻转台。

每一台都是新闻，卡斯佩尔很重视的搞笑或是动画节目都被延后了，他很不悦。

卡斯佩尔打了个呵欠。他切换画面，开始搜寻影片。没有好影片。

他像往常一般打开毕业纪念册里莉洁莉雅的画面，他先将莉洁莉雅的长相烙印在脑海中，再看着写真集里穿泳衣的女性身躯。他在脑袋里将两个画面结合，开始自慰，他将擦拭精液的卫生纸揉成一团。

他把卫生纸扔向垃圾桶，没有命中。

卡斯佩尔拉起床单盖上，继续睡回笼觉。

位于北方城市的皮耶佐总统官邸。

皮耶佐的古伊那姆斯总统和皇国的穆尔汀枢机大主教对坐在贵宾室里。

萩菈索站在她的主公穆尔汀背后，监视着情况的发展。

两位政治家由昨天一直畅谈到今天，虽然不是正式会谈，但也是政治场合。面对拥有潘库拉多独立问题的皮耶佐，必须得要慎重地进行。必然会触及这个话题，但萩菈索也不知该怎么办。

「对了，之前送给你的皮耶佐特产—绿玉，你还喜欢吗？」

古伊那姆斯一面喝酒一面说着不痛不痒的话题。

「很可惜，您送我的绿玉已经在意外中裂成两半了。」

穆尔汀装出遗憾的样子，古伊那姆斯也摆出遗憾的表情。

「您只要说一声，我就会马上送上新的。」

「不行，怎么能要阁下替换您送来的绿玉呢。」穆尔汀用手指指着自己的胸前。「我把绿玉的两个碎片都拿去研磨，做成两块绿玉。现在是我左右两边的领口装饰。」

古伊那姆斯柔和的眼神突然变得和刀子一般锐利。

站在四周的荻菝索和护卫们紧张地绷紧，话题进入皮耶佐联邦共和国，还有古伊那姆斯不愿触及的部分。

「您如果这样诠释绿玉的话题就伤脑筋了呢。」

穆尔汀静静地接着说。

「但是潘库拉多的确是皇国不得不关心的问题。」穆尔汀的语气像是古伊那姆斯自己先开启了这个话题。「关系到皮耶佐这个国家的未来。」

「潘库拉多问题的确让我头痛，还希望能够借重您的智慧。」

古伊那姆斯冷静地回应。

「您也晓得，皮耶佐人、潘库拉多人和波力雷伊人在强大国家的包围之下团结在一起，成立了皮耶佐王国，而近代化之后成为皮耶佐联邦共和国。」他冷静的哏神中有些许愤怒。「右派潘库拉多人忘了这个理念，开始武力的斗争。他们得到同盟协助，三年前占领了皮耶佐东侧的领土，宣布潘库拉多共和国独立。」

古伊那姆斯的眼神平静，但却充满坚定的意志凝视着穆尔汀。

「我们现在并不承认独立，皮耶佐希望取回过去的领土和国民。我们的目的只有这样。」

「你无论如何都想修复已经破裂的绿玉吗？」

「如果允许潘库拉多人独立，剩下的波力雷伊人也会想要独立。这样皮耶佐就会分裂成三国了。别说是小国了，只能变成一个区域，会分别被其它国家并吞。」

「这是前两任总统留下来的负资产。」

「的确如此。」

古伊那姆斯的语气苦涩，手中的酒杯颤抖。

「如果没有巴赛雷欧的屠杀，如果那个男人拒绝他，就不需要同意潘库拉多独立，而能够合并，但是现在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古伊那姆斯露出愤怒的眼神。

现任总统看着穆尔汀。他想抗拒大国的意愿，眼中燃烧着怒火。

「但这再怎么说都是我国的内政问题。」

「当然，我国也不希望破坏和皮耶佐联邦共和国之间的友好关系，我们不会承认潘库拉多是一个国家。」

穆尔汀有礼貌地说明，黑色的双眼闪烁着刀刃般锐利的光芒。

「那么，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又是怎么想的呢？」

「我明白了，这是最大的顾虑。」

总统露出充满苦涩的表情，他把酒杯放在旁边的桌上。

「由龙皇国独立出来建国的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无论在经济或军事上都毫无疑问地是大陆上数一数二的超级大国。」

古伊那姆斯的声音带有痛苦和忧虑。

「同盟提供处境相似的潘库拉多人资金与军事援助，帮助他们追求自由平等，终于在几年前完成暂时的独立。」

古伊那姆斯回应：

「最近皇国和七都市同盟的关系密切，这是因为两个国家都是大国。但是身为小国的皮耶佐也不可能按兵不动，屈服于同盟协助潘库拉多的压力。」

「你现在的意思是说有可能会再次攻击潘库拉多吗？」

穆尔汀的语气就像是询问午餐要吃鱼还是吃肉一般地轻松。

「我不肯定也不否认。」

古伊那姆斯回答的语气就像是在谈论天气。

「这样很冒险呢。」

「有些时候不得不冒险。而就算皇国无法协助皮耶佐这样的冒险，希望你们至少可以默认。」

古伊那姆斯露出笑容，诱使穆尔汀踏入险境。

「皇国和同盟目前的关系就像两人三脚，我们不可能和他们敌对。」

「表面上当然是如此。但是皇国和同盟也不可能是永远的盟友。」古伊那姆斯说出政治家的名言锦句。「皮耶佐做为北方各国，伊杰斯的护盾，增加同盥的影响力，这也不是皇国乐见的吧？」

「让我们妥善处理这个问题。」

两位政治家平稳但激烈地进行相互牵制，在他们背后待命的萩菈索觉得晕眩。这两人谈话的结果，将会决定是否引发战争。

这样的唇枪舌战中，咒式、武力、爱与勇气都毫无用途。只有靠彼此的智慧，安排手中握有的牌，达到政治上的妥协。荻菠索只能咽着唾沫观察事态的发展。

穆尔汀像是现在才第一次看到似地看着室内，虽然是个小国，房间却很奢华，房间里的用品使用了大量的绿玉、蓝玉与红玉。

「皮耶佐的地底资源真丰富。」

「这就是我国的强项。而同盟在潘库拉多独立，确保地理位置的优势之后，下一个目标就是皮耶佐的资源。」穆尔汀回答。

「我记得皮耶佐共和国的外销中，有百分之六十八点五是地下矿物资源、各种金属或是您给我的宝石类。」

「是的，这就是我国的强项。」

古伊那姆斯坦率的回答让穆尔汀露出笑容。

「可以说光是这样，就能轻易地影响世界的经济情况。」

穆尔汀分析道。

「皮耶佐由固定汇率制转换为浮动汇率制，原本到前年为止还有不错的百分之六经济成长率，但是现在完全改观。全世界的物价下滑更加恶化。而且北方的国家农业不兴盛，皮耶佐的粮食主要依赖进口，最近的粮食费用高涨也让你们头痛吧，而且必要的咒式技术进口也是个问题。」

古伊那姆斯被说中痛处，脸上的不悦更深。

「到目前为止贵国政治的发展是，巴赛雷欧的下一任泰欧得利总统因为经济不断出现危机，导致阁员遭罢免，陷入政治危机。即使执政党的赛多尔议长连任，议会也两次否决。因此执政在野两党协商后选出了古伊那姆斯总统阁下您。」

沉默之后，古伊那姆斯下定决心。

「我明白了。」

老人没把话说完。

总统由椅子上起身，穆尔汀也由椅子上起身。枢机大主教伸出右手，戒指上的蓝宝石闪闪发光。

古伊那姆斯犹豫了一会之后伸出手，两名政治家进行简单的握手。

「那么，我们明天的会谈见。」

古伊那姆斯离开，他的护卫跟着他由面向中庭的门口离开。

穆尔汀的视线穿过古伊那姆斯的背后，越过中庭。议员们走在走廊对面。

「是提波尔兹上议院长和盖雷斯少将吗？」

从门旁出现的皮耶佐秘书官将门关上，室内又回到一片寂静。

莫雨汀将身体深深沉进椅子中。在他身后候着的萩菈索，吐了口气缓和紧绷的情绪。

「看来，明天的会谈将会平和地结束呢。」

「若是如此就好了。」

穆尔汀像是想起什么一般举起手来。

「啊、对了。萩菈索君，可以请你联络皮耶佐的下议院议长乌拉尔氏吗？」

「乌拉尔议长吗？您为何要和古伊那姆斯的反对派首领联系呢？」

「没什么，只是想要重温琉内鲁库皇立大学时代的旧交情罢了。」

萩菈索低头致意，退出房间。

穆尔汀在孤独的房间中，眼睛注视着窗户。视线穿过窗户，望向皮耶佐的街道。

穆尔汀轻声低语：

「既然有人想要点燃火种，这边也有必要制定对策。」

这段话未能触及窗户，掉落到地上。

第三卷 第四章 无法飞翔晌乌，无法奔跑的兽

水是一种拥有许多用途的必需品，但是性质太过自由而难以交换。

而宝石虽然能够和许多物品交换，却无法满足日常生活之用。

需求曲线和价格弹性线的交叉点（注—），线型函数与指数函数的差距……人类这种

东西的价值就在这段空隙之中。

福拉马利翁·底波罗斯「在使用与交换之间」 皇历二四三年

注，价格弹性线应为作者误用，实际上没有这种说法。

走进事务所玄关的瞬间，又打了个哈欠。

这是早上到现在的第八个哈欠，还有点轻微头痛。

因为吉薇遭到绑架这件事让我无法入眠，所以我用咒式合成大量安眠药强迫自己入睡。虽然在相隔两天之后终于睡了下去，但是没有良好的睡眠质量，果然还是没办法完全恢复精神。

我从信箱里拿出报纸和账单，上了楼梯，打开事务所的门。

在一如往常的事务所内，吉吉那一如往常地坐在接待椅上。那个总是表现异常的吉吉那，今天则是特别地异常。他把椅子西露露嘉放在大腿上。

从西露露嘉的背后，可以看见吉吉那的脸。

「虽然我想把这个景象再一次当作幻觉，不过还是问一下，这是在干么？」

「身为父亲的我，如果坐在女儿西露露嘉身上就是虐待，那么如果让西露露嘉坐在我身上的话，就是一种很自然的亲子接触了吧？」

吉吉那用认真的表情回答我，然后又把视线转回椅子身上。

「啥、西露露嘉？我说啊，可以请你不要这么执着好吗？」

这个世上的确存在着让人不愿探究的真相。

先不管那个让人不愿探究的真相，现在还有个让我不愿探究的事实。不知道在我睡觉的期间，事情有没有进展，于是我着手确认除了手机之外的事务所终端机跟电话。我呼出一口气，在接待椅上坐下。吉吉那的银色眼眸从椅子上方看着我。

「嘉优斯你那边有什么进展吗？」

「关于吉薇的情报半个也没有，完全没有进展。」

我往后靠在接待椅上，发出沉重的叹息。在我对面的吉吉那，眼神似乎不是很愉快。

「在事务所里不要摆出那种阴沉的表情，连我这边都阴暗下来了。我会把你当作厨余切除丢弃喔。」接着吉吉那又补上一句：「时带一提，厨余回收日改到礼拜三了。」

「谢谢你告诉我厨余收集日改日子了。这句话从一次垃圾也没丢过的吉吉那口中说出，真是让我太开心了。」我继续反讽下去：「你给我试着想象一下，如果是你的女人被绑架了，还能够保持开朗的话不是很异常吗？」

「不过就是个女人而已嘛？只要再找一个不就好了？」

吉吉那摆出一副无法理解的神情，这个人格破绽男对于屠龙族以外的人都没有爱情。

因为拥有让女人倒贴的美貌和武名，所以对吉吉那来说，女人应该是跟空气一样平常的东西吧。就算是和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只要她将利刃朝向自己，这个人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吧。

我的头越来越痛了，我想，不彰显一下正义是不行的。

「吉吉那，刚刚有张没见过的美丽椅子降落在后面的休息室喔。」

「椅子之神终于认同了我对椅子的真挚之爱，所以送来天使的椅子吗？」

「嗯嗯，我想大概是这样吧。那张椅子的轮子上长了双翅膀飘在空中喔。」

我半敷衍地响应着他。吉吉那放下西露露嘉，接着打开地板，把西露露嘉放进地下仓库里。我回到椅子上坐好，打了个哈欠，没多久吉吉那就回来了。

「嘉优斯，这个世上应该没有神或天使对吧？」

「我想这不是一个抱着三分认真去找的人会说出的台词喔。」

只要碰到椅子或家具的事情，吉吉那的智能就会变回三岁小孩。他银色的眼眸不断在接待室里面游移。

「西露露嘉呢？」美丽的脸孔上浮现出极为担心的表情。 「西露露嘉在哪里？嘉优斯，是你这家伙藏起来的吗？」

「谁知道呢？大概是不能忍受父亲对待自己的方式，还有在自己眼前被别的椅子勾引走而生气了，结果离家出走了吧？」

「怎么可能、会这样。」吉吉那双脚一软，靠在门旁的架子上。「可是这阵子的亲子互动应该很够啊。」

吉吉那的体重让架子吱吱作响。他到底做过些什么，才会认为自己亲子互动很足够呢，这真是大自然的奥秘啊。我又讽刺了他一句：

「就像某人说过的话一样，不过就是张椅子而已嘛？只要再找一张椅子不就好了？」

「你在说什么。那是不能取代的。她是、西露露嘉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位椅子啊。」

吉吉那把手盖在脸上悲叹着。要是被不了解情况的人看到，一定会认为是个美丽的诗人在哀叹这个世间的悲剧的高贵姿态吧。虽然实际上只是为了那变态的兴趣在悲叹，但我还是稍稍感染到悲伤的情绪。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和我一样失去了心爱之物。

「总觉得、好像就在那边的地板下面。」我用手指比了一下。吉吉那以音速展开动作，抓住地板。他用手指揠起没有把手的平坦地板，从地下仓库中拉出西露露嘉，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西露露嘉对不起！刚才我没有劈腿的意思。只是觉得那是椅子之神在引导……」

我用温暖的眼神看着向椅子道歉的吉吉那。

「这样你知道我的心情了吧？吉薇之于我，就同等于西露露嘉之于你的存在。」

听见我的比喻，吉吉那抬起头来，那双银色眼眸中充斥着冷澈的疑问。

「你在说什么？我是说女人的话就去找别的就好了，不是说去找别的椅子吧？」

他平静地说出这番话，我用手指压任额头。

要怎么样让屠龙族学会同理心或同情心这种人类必备的心态呢？找个人来教教我好不好。

我不再理会跟椅子说话的吉吉那，抬头望着天花板。

眼中是一片没有装饰，只有水泥的冰冷天花板。虽然平常也是过着令人头痛的生活，但这次是让人特别头痛、最糟糕的情况。

吉薇依旧在沃尔罗德的掌控之下。我以前的学生富勒似乎是炸掉同盟大使馆的凶手，也是激进派组织的一员。然而我手上唯一能够运用的战力—吉吉那，他对这一连串的事件漠不关心，眼中只有敌人。

我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仔细想想，这个状况有点奇妙。

沃尔罗德受了相当严重的创伤，所以不可能抱着吉薇移动太远的距离。

他们两个恐怕是沿着珀鲁迪那河顺流而下了。可是警方跟赏金猎人在附近做了重点搜寻，依旧一无所获。怎么会出现这种令人费解的状况呢？

「我知道了！」

我把看着天花板的脸往下拉回来，顺势从椅子上起身，从事务所飞奔而出。我坐上厢型车

发动引擎，吉吉那随即悠然地坐进副驾驶座。

「你发现什么了？等一下会见到沃尔罗德还是q古巨人h吗？」

他的表情活像是期待着玩具的小孩。

「吵死了。给我闭嘴坐好！」

我无视于速限，让厢型车一边鸣着警笛一边在路上疾驰。

我们来到珀鲁迪那河，过桥时左手边可以看到奥瑞克兢技场。看着前方的钟塔，我将方向

盘往右打，穿过混合大楼群跟仓库街往南边前进。

吉吉那的眼中出现疑惑。

「你打算要前往某个地点就表示，你知道他们的藏身之处啰？」

「被沃尔罗德带走的吉薇如果要选择藏身之处的话，一定就是我们的秘密基地了。为什么我一开始没有想到呢！」

我让车子持续加速，恨不得亲手把自己剁烂。

没有人会去勘查搜寻人本人，也就是我的秘密基地。而且那个靠近奥瑞克竞技场的秘密基地，是用空头公司仓库的名义来登记的。附近的住户也很少，没有人会认为这个地方有人居住，以一个藏身之处来说是最完美的场所。

我让厢型车在珀鲁迪那河旁的混合大楼前紧急煞车，连车门都不关就跑进大楼里。我停下脚步，发现电梯前果然有抹去血液的痕迹。不知道那是沃尔罗德的血，还是吉薇的血！

我嫌电梯下得太慢，便一口气冲上楼梯，接着在四楼停下。我拔出魔杖剑，在走廊上静静地前进。而吉吉那早就站在我身旁了，他连气都不喘一下。

我们身处的走廊之中，一点声音也没有。挂在门上的名牌，大多是各种公司仓库的名称，这是一栋几乎没有住户的大楼。

我停在那间在大楼外的逃生梯旁边，位于走廊最深处的房间前面。我将背部靠在房门左边的墙上，吉吉那则是靠在右边的墙上。

我沿着墙面将手放在门把上，普通锁、电子锁相生物认证三个锁全都锁上了。我确认一下电子锁的履历，是在八小时又三十二分钟前关上的。我把门锁打开，接着吉吉那把手放在我的手腕上。

「冷静一点。首先要看里面有没有人……」

「吉薇！」

我无视于吉吉那的手，打开了房门。

左边是浴室和厕所，而右边只有寝室，这是一间简朴的住所。里面没有声音，我一口气从走廊冲进房间中央，果然没有人在。

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照射在床上，我看见床单上有着身材高大的人躺过的痕迹。看向一旁的垃圾桶，我的脸色大变。染了血的绷带和治疗用的咒符从垃圾桶里满了出来。

「吉薇！」

吉薇有受伤的可能，我慌张地环顾整个房间。

「不要看到什么都紧张啊，那个多半是沃尔罗德的伤吧。」

我回头一看，吉吉那就站在桌子旁边。

「抽屉内侧贴了这个东西，好像是吉薇妮雅的留言。」

吉吉那的指尖掐着一张纸。

「你怎么找到的！」

吉吉那扬了扬自己的鼻尖，我冲过去从他手中抢下纸张。

「吉薇妮雅给嘉优斯：我瞒着沃尔罗德偷偷写下这张留一百，因为没什么时间所以只说重点。我毫发无伤。」我拚命地读着上面的文字。「我和这个叫做沃尔罗德的人一起去打倒『古巨人』。我会找机会逃跑的，爱你哦……」

看着纸上吉薇那一丝不苟的文字，让我放心了一点，我将纸条按在胸前。

至少可以知道吉薇现在是平安无事的，而且她脑筋动得很快，知道和我一起行动的吉吉那是生物系咒式士，所以才把纸条藏在那种靠强力嗅觉能找到的地方。

可是她遭到绑架以及有性命危险的现状还是没有改变。为了让我远离危险，她自己跳进危机之中。强大又残忍的「古巨人」很危险，可是从贾里的话中可以感觉到，那位虐杀者沃尔罗德也具有相同程度的危险性。

「八个小时又三十二分之前，吉薇就在这里！」

我朝房间外面跑去。

「冷静一点，沃尔罗德不会离开市内的。而且过了八小时又三十二分钟，现在他们可能在艾里达那的任何地方，已经没有办法搜索了。」

听到吉吉那的话，我在玄关前停了下来。我一碰到吉薇的事情就会不自觉地焦急起来，这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焦急也没有用，所以这时候应该让自己保持冷静。我深呼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房间。

我在房间里采查，看看有没有关于沃尔罗德去向的线索。我将衣柜的门打开一点，发现我的衣服少了一件。再打开藏在衣柜里的金库，紧急用的高位咒弹也不见了。

「怎么了？」

「这个地方、还有打开的方法，只有吉薇才知道。所以说，是沃尔罗德需要武装，而吉薇帮了他一把吗？」

「所以才会偷偷留下那封信吧。」

吉吉那再一次确认事实。为了推测事态，必须要把握正确的状况。

「就像信中所说的一样，她是在强制的情况下不得不协助沃尔罗德去战斗，不过他没有禁止她对外联络才是。」我考虑着一切可能的状况。「由此可以判断，她并不是处在被胁迫的严苛状态，恐怕是取得了共识才一起行动的。」

我轻轻摇头，否定自己乐观的想法。光是面对「古巨人」就已经是最糟糕的情沉了。得知戒指秘密的吉薇妮雅被「古巨人」追捕，还有她被沃尔罗德绑架的事实仍旧没有改变。

而在这三者之中，我的动作最慢。

「虽然对方是个很麻烦的家伙，这时候还是得拜托专家才行。」

在艾里达那街角，珀鲁迪那河对面的同盟侧东岸，欧普斯大道上。

街头的立体影像正在播放游行的画面。

「接下来是后续报导。两天前，古巨人h破坏活动造成两人丧生，出面阻止的十七名进攻型咒式士死亡，另外伤者在送医后又有两人不治死亡。现在救难人员在欧尔香大道依旧拚命地持续进行失踪者的搜索行动。」

辽在主播头上的画面转回现在的时间。画面上是一群救命士在深及地下道的两个大洞中挖掘，进行幸存者和遗体的搜索工作，另外还放上一串失踪名单的跑马灯。

「以下是失踪人员：阿拉迪尔·安基特、霍兰达欧·迪尔·勾丁、贝雷底克·德因、嘉莫克·海·哈德力……」主播卷起名单再继续念下去：「哈喇乌·威姆·狄迪斯、柯喇乌·威姆·狄迪斯、吉薇妮雅·罗列佐……」

抬头看着新闻画面的吉薇妮雅，头上戴着在店里买来的帽子，她用手将帽缘往下压。吉薇妮雅那个混有亚尔利安人血统的特征，也就是那双尖耳，被她用帽子藏了起来。她认为这时候不适合让别人看到她的脸。

戴着眼镜的吉薇妮雅，抬头观望身旁沃尔罗德那高躭的身材。沃尔罗德戴上太阳眼镜，换上街上随处可见的进攻型咒式士的衣服。这样一来，外表应该就能像吉薇妮雅那样不引人注意了吧。

「大小合适吗？」

「大致上可以。只是，胸口跟手臂有点紧。」

沃尔罗德如此回答着。看着这个身高和自己的恋人相近的男人，吉薇妮雅笑了一下，接着又将表情绷紧回去。

「从昨晚到今天早上这段时间，我把你搬走、治疗和清洗，你几乎是不能动弹的状态。」吉薇妮雅抛出问题：「果然还是不能拜托警方啰？」

「不行。如果能这么做的话布洛佐早就做了，而且亲友的仇不能靠别人来报。」

同时沃尔罗德也希望亲自解开这个谜团。布洛佐留下的戒指、遗书还有「古巨人」，应该能够成为足以扭转自己这个糟糕到极点的人生的莫大财富。

「可是，」

「我不仅被削去军籍，还是个逃狱犯，而且还被黑社会的金融王者追捕，又被放入国际通缉名单。所以绝对不能去寻求官方的力量。」

吉薇妮雅吃惊地和沃尔罗德拉阔距离。

「不准离开。」

沃尔罗德抓住吉薇妮雅的手。被男人碰触到的厌恶感，让吉薇妮雅将对方的手挥开。

「不准离开。我保护你的性命，做为交换，你也要在这场复仇战中为我所用。」

听见沃尔罗德严峻的话语，吉薇妮雅咬住下唇。虽然对方很可怕，还是忍耐着不拉开距离。她从旁边仰望那个高大的身躯。

沃尔罗德的视线穿过太阳眼镜，直视着前方。

「虽然我回答了一些关于祖国的问题，但是我也不想让情报泄漏出去。如果你想要像昨晚那样，让那些受你拖累的人被杀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看见男人邪恶的笑容，吉薇妮雅紧咬嘴唇。因为自己出言拜托的关系，让巴士上的人受伤，另外从新闻上也得知有两个普通人死亡，还有十七名以上勇敢的进攻型咒式士丧生。绝对不能再把其它人卷进来了。

吉薇妮雅转动着思绪：

「为了因应日渐增强的抗议活动，还有搜索，古巨人b，警方的行动几乎瘫痪了。用来寻找我们的人力也分散了，所以我想只要小心一点，被找到的危险性也不高。」

对于吉薇妮雅明确的分析，沃尔罗德也没有异议。

「不过条件也不全都是对我们有利。不知道躲在艾里达那哪个角落的『古巨人』，被警察或进攻型咒式士发现的可能性也下降了。也就是说，只能靠我们自己去找，或是让对手发现我们。」

吉薇妮雅轻轻吐了口气。的确，和外来的「古巨人」或沃尔罗德相比，住在艾里达那的吉薇拥有压倒性的主场优势。

可是说到情报战，自己可是一窍不通。自己只能从报纸或新闻画面来了解艾里达那的状况。这件不能麻烦嘉优斯的事情，对自己来说实在太重大了。她想到这个，看了一下沃尔罗德。

「话说你身体状况还好吗？」

「创伤大致上都治好了，不过咒力和战斗力大概只恢复五成到六成吧。」

沃尔罗德动了动负伤的手臂，让左手开开合合。被切碎的手臂已经接好了，动作也很流畅。沃尔罗德这时才发现自己居然回答得很坦白。

「你很在意这个唯一能保护自己性命的存在吗？」

「才不是。我是只是担心你的身体……算了。」

吉薇妮雅对于对方强烈的猜忌感到不是滋味而闭上嘴巴，沃尔罗德的嘴巴刻上残忍的笑容。

「放心吧。状况虽然说不上万全，不过用来追踪『古巨人』还没有问题。」

「虽然我知道你很强，但是你到底强到什么程度？」

「虽然我的耝国只是个小国，不过在那里我也曾有过被称为勇者的时期。」

男子淡淡地说出的话，没有夸大也不是谦虚。吉薇妮雅也明白这是事实，藏在帽子底下的尖耳因为好奇而动了起来。

「勇者，就是在北方的那个国家里，给予最强进攻型咒式士的名誉称号吧？这样还会成为逃狱犯跟逃亡人士，又被国际通缉？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想说。」

沃尔罗德态度强硬起来，而同时他自己也感到羞耻。他居然向自己绑架来的女人吐露那光荣的过去。明明已经成了虐杀者，却还在怀念勇者的称号、还在缅怀那段为国献身的时代。

顺着人潮前进的沃尔罗德停下脚步，吉薇妮雅也跟着停住了。男子的目光看向街道上。

假日的下午，整条欧普斯大道人满为患。

巨人一般的兰多库人耸立在人群之中。亚尔利安人男女成对，挽着彼此的手漫步。头上翘着三角形的耳朵，身形如猫而直立行走的是亚喵人。

外表像狗，而同样直立行走的莫尔德人，正在和穿着西装的人谈生意。

「皇国和同盟真是和平又丰饶啊。」

语调中带着苦涩。

「从之前你说的话和腔调来判断，沃尔罗德你是北方人对吧？」

吉薇妮雅的话让沃尔罗德变得迷惘。吉薇妮雅非常讨厌别人对她有所隐瞒，她认为现在这个阶段，瓦解彼此的信赖关系并不合适。

「皮耶佐。我的故乡就是皮耶佐共和国。」

「是北方的国家呢。」吉薇妮雅马上就想起来了。「我记得现在也是潘库拉多……」接下来的话她只说到一半就停了。

「不需要顾虑到我。那是事实。附带一提，我也跟潘库拉多的问题有关连。」

沃尔罗德带着自嘲的表情，低声道出苦涩的话语。

「我以军人的身分和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战斗了无数次。」那双青色眼瞳再次看向艾里达那的街角。「所以，我是从战场和情报中认识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的。」

男子的视线往上望去，吉薇妮雅也看向街道，那是自己所熟悉的艾里达那街景。

「不过现实中的艾里达那，比文件和影像记载的更为和平丰饶。不像皮耶佐，没有人为饥饿所苦，也不会害怕冬季的到来。怀抱着各式各样的种族问题而共存，以国力和经济上来看，和皮耶佐有百倍以上的差距。」

他陈违着寂寥的感慨。

「至今为止的小规模冲突暂且不论，如果皮耶佐和皇国或同盟正式开战，一定会战败。」

沃尔罗德清楚地认识到这绝对的差距。皮耶佐的百姓应该也是如此吧。战争没有半分胜算，可是也无法接受祖国遭到割让的事实。在此同时，一道猛烈的恶寒贯穿全身，他用很自然的动作将手采人怀中，取出一个金属小盒子，再从箱中拿出淡蓝色的锭剂。

吉薇妮雅歪着小巧的头部。

「刚刚的报导啊，为什么皮耶佐对于理应无法取胜的同盟，要采取那么强硬的态度呢？」

「我不了解政治，可能有其它的考虑吧。」

沃尔罗德顺着话题响应着，吞下锭剂。

他扛着勇者的名号为了政权而战，可是他的做为和政权的判断护生冲突，于是被当作虐杀者丢入牢狱之中。

药效发挥之后，将戒断症状跟瘾头镇压下来。看着吉薇妮雅一副想要发问的表情，沃尔罗德决定先声夺人：

「我现在必须做的事情，是替死去的布洛佐报仇。还有他所说的祖国的危机，真相究竟是什么。为此，我需要打倒『古巨人』。」

沃尔罗德的决心很坚定。

「果然还是要战斗啰？」

「藏起来等『古巨人』放弃吗？」

沃尔罗德用鼻子轻笑了一声，吉薇妮雅紧咬着下唇。

光是想到被「古巨人」袭击时的事情就感到恐惧，他们毫不犹豫地对自己痛下杀手。沃尔罗德在战斗的时候，自己应该也在现场吧，咒式士的世界实在恐怖。

「可是，对手是三个『古巨人』，不管再怎么强，要同时面对三个『古巨人』，以一个人类来说是毫无胜算的。」

听见男人说的话，吉薇指着自己的胸口。

「我和你两个人，也是有占优势的地方喔。」

她用指尖拉起链子，把戒指拿出来。链子的末端摇曳着绿宝石的光芒。

「拥有这个戒指，就是我跟你的有利之处喔。」

吉薇接着说了下去：

「这个似乎叫做『悲叹之戒』，不过实际上究竟是什么还不得而知。如果能够了解它的真面目，对我们的行动应该会更加有利。」

盯住戒指的沃尔罗德也歪着头思索。

「这是『古巨人』追寻的目标，或许是某种咒式武器？不过他们感觉上并没有依赖咒力的样子，也没有这方面的开发能力。」

看到这个恐怖的男人露出烦恼的样子，吉薇妮雅的嘴唇第一次展现笑意。

「你烦恼的样子好像嘉优斯啊。」

「印象中那个和我一起跟『古巨人』战斗的人—你的恋人，就叫嘉优斯吧。」

「嗯。」

吉薇妮雅微微地笑了。只要想起恋人，就会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他是什么样的男人？」

面对这个问题，吉薇妮雅不知该如何回答。

「虽然是个进攻型咒式士，不过是个很平凡的人。就像平凡人一样为烦恼所苦吧。」

就算在艾里达那的进攻型咒式士当中也算是首屈一指的人物，不过就自己亲眼所见，也不过就是个平凡的男人。就像普通人一样，会哭会笑、会迷惘会烦恼。女人爱的不是男人有多强，强横不过是可供利用的工具罢了。所以说，弱小和平凡才是激发爱情之处。

「平凡吗？」

那是个离自己相当遥远的形容词，

这让沃尔罗德苦笑起来

「能够和这样的美人成为恋人，真是个幸福的男人。」

「这是身为军人和勇者的场面话吗？」

「不，武人都是实用主义者，在机能上不会谈论幻想，如果拥有幻想就等同于死亡，而女性的美丽也是相同的事物。」

「真是奇怪的赞美。」

吉薇妮雅轻轻地笑了，男人的眼睛就像北国的雪一般湛蓝。

「战场上的勇者们，有不少人都是为了妻子或恋人而死。然而有更乡的人为了逃避嫉妒和憎恶，死在酒精和药物中。」

「男人真辛苦呢。」

沃尔罗德这种微妙的感觉让吉薇妮雅笑了出来。在太阳眼镜底下，沃尔罗德的眼中一半是笑意，一半是寂寥。

「当机立断地使用恋人的秘密基地，还替我准备好装备，这一点我要向你致谢。」

沃尔罗德对吉薇妮雅的判断力感到佩服。

「就连装备也是顶级的，对我来说真是侥幸啊。」他用指尖确认从房中借来的咒式具。「因为一起战斗过，所以多少能判断他的实力，不过居然能备齐最顶级的装备，真是个相当能干的进攻型咒式士。」

「没错吧？」

看见吉薇妮雅得意的神情，沃尔罗德用手指捏起自己身上的嘉优斯的衣服。

「只不过，做为一个进攻型咒式士，先不论身高，他的体重似乎有点不足。如果不再多个八到十公斤，就算担任后卫也很吃力。」

「最让人生气的就是嘉优斯都不会胖。我常常替他做饭，他吃的东西应该也和我一样才对啊。」

吉薇妮雅噘起嘴唇。

「身体是进攻型咒式士的资本，因为整天都在又跑又跳又要进行战斗。」

沃尔罗德不知为何，像在支持吉薇妮雅一样地说话。

「就是啊，我才不是小猪哩。」

听见维护自己的证词，吉薇妮雅脸上恢复开朗的表情。这时候她的肚子响了起来，吉薇妮雅避开沃尔罗德的视线，从脸颊到被帽子遮住的耳朵，全都泛上一层薄红。沃尔罗德稍微板起脸孔。

「可以让我收回先前说的话吗？我觉得你太爱吃东西果然才是第一原因吧。」

「才不是。」

吉薇妮雅和沃尔罗德正面对望，绿色的眼中寄宿着火焰。

「听好啰，我是不可能会输给食欲的喔？」

「啊、是。是啊、是啊。」

沃尔罗德不禁收起下颚点点头。这位身经百战的男人，从不会畏惧任何人的眼神。虽然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不过抛开进攻型咒式士和人类的身分，身为一个生物的本能告诉自己，不可以违逆对方所说的话。

这段毫无逻辑的对话让沃尔罗德苦笑出来。

沃尔罗德就像被雷打到一样，他的手动了起来，用指尖触摸自己的嘴唇。

他发现自己笑了。不是为了残酷的喜悦，也不是为了讽刺，那是睽违三年的自然笑容。

吉薇妮雅看着前面，没有注意到沃尔罗德的状态。她回过头来对他露出笑容。

「先去吃饭吧。你喜欢吃什么？还有讨厌什么？」

「这个季节在我们的祖国，通常是吃库雷波斯……」乖乖回答的沃尔罗德打住了。「没什么，交给你就好。」

对于自己的状态抱持着疑惑，他随着先行一步的吉薇妮雅前进。

在前方的大楼前面，正在举行抗议集会。站在台上的人们喊叫着，周围聚集了一些人。

越过奥利耶拉尔大桥南下，厢型车混在车阵中缓缓前进。人行道上有一群人拿着横列的布条向前行。

他们七嘴八舌地喊着「反对同盟的野蛮行径。」「大使馆的爆炸也是警讯！」「改变针对皇国的经济政策。」

这是为了社会和经济恶化而想要寻求一个敌对的目标吧，我这辈子应该都跟这种事情无缘，我只会为了眼前的事物拚命。

沿着伊尔富南大道往南行，到达目的地，厢型车驶向停车场，我将事务所老旧的厢型车停在新车和高级车之间。

我和吉吉那两个人一起走进拉尔豪金咒式士事务所，在玄关处还是一如往常地有许多客人走动着。不过拉尔豪金旗下的进攻型咒式士人数比平常还少。

我面向柜台，看到在春天那场战斗中见过的进攻型咒式士正好经过，他在墓地的葬礼上曾经拍过我的肩膀，所以我多少还有点印象。我一举起手，对面的人也停了下来。

「你们所长或副所长在吗？」在他打招呼之前我抢先说明来意。对方也很爽快地告诉我副所长在四楼。我道了个谢，把那位想聊聊春天那件事的对手留在原地，就这样离开了。我搭上电梯，打着哈欠来到了四楼。

大办公室里排列着许多桌子，事务员们对着话筒回答问题。我移动视线，马上就发现最里面的所长席是空着的。

所长席旁边有张椅子，亚库托就坐在上面。这位老人正向站在一旁穿着甲冑的部下用文件来说明事情。

才刚穿过这些随意摆放的桌子，老咒式士就察觉到我们的接近。亚库托制止身旁穿着甲冑的部下继续说话，他的视线盯着我们不放。

「我听说了。真是不得了啊，吉薇妮雅小姐居然遭到绑架了。」

「这个词还不足以形容这件事吧。」

我现在已经能够冷静应对了。亚库托点了点头，方才说话的进攻型咒式士知趣地离开。我抓起附近椅子的椅背拉了过来，在亚库托的桌子前面坐下。吉吉那为了寻找好椅子而陷入迷茫，拉尔豪金的所长用椅似乎也不是他理想的对象。

先不管那个在椅子还是人生中迷失的家伙，我开口询问亚库托：

「那个总是大到很碍眼的拉尔豪金没有出来残害我的眼睛，还真是稀奇；他跑去哪了？」

「拉尔豪金所长为了调查大使馆爆炸事件，以及镇压暴动而出外工作了。他让工作相关的进攻型咒式士在调查的空档，也进行吉薇妮雅小姐的搜索工作。」

「不愧是拉尔豪金，感觉真是敏锐。」

拉尔豪金事先替陷入焦虑的我布下对策，光是实力强悍是没办法得到艾里达那第一咒式士的称号。这对我来说只是又多了一分讽刺。

「借用拉尔豪金的力量让人不太愉快，不过既然你们主动帮忙的话，多少也证实了拉尔豪金在这个世上还有存在的意义。」

「那真是太好了。」

亚库托收了收纤细的下颚表示肯定。

「如果你乖乖道谢的话，就是你还很衰弱的证明。讽刺的程度会显示你精神健康的状态。」

「这是什么判断？」

「从这一句回答中可以看出，你的状况不在谷底，不过也不是万全的。」

亚库托将背部深深沉进椅子里，排列在知觉面具上的人工眼，发出知性的光芒。

「好啦，你们事先就应该已经知道拉尔豪金会自动伸出援手，还有他目前也不在艾里达那。所以说，你们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我正打算要回答，亚库托却伸手制止。

「你是来问我『古巨人』的事情吧？」

我不由得苦笑了。这位老干眼士和拉尔豪金一样，太过于敏锐了。

「搜索吉薇的工作靠警方跟拉尔豪金你们这些人就足够了。」

我凝视着老千眼士。

「绑架犯沃尔罗德杀害吉薇的可能性不高。现在最糟糕的情况是，在我找回吉薇之前，先被想要杀害、追捕她的『古巨人』找到。所以我想要尽量了解这些『异貌者』的资料。换句话说，就是我想要听听这些麻烦事情的专家亚库托的意见。」

吉吉那也终于找到一张合意的椅子坐下了。我在椅予上将身体往前挪，再一次抛出问题。

「『古巨人』究竟是什么？虽然知道他们能靠那金属的身体活动，就『异貌者』而言，连毒气咒式也不起作用也太过异常了。」

「虽然我不能算是专家，不过能给你们一点帮助的话，就让我来说明吧。」

亚库托知觉面具上的眼睛含着光芒，他往前挪动身体。在他开口之前我必须要做好保险。

「那个，可以请你尽量简短吗？如果像之前那样冗长的话，希望先帮我们准备一下酒菜跟漫画好吗？」

「根据咒式生物学的权威艾米涅尔德博士的说法，在『异貌者』之中，『古巨人』是由完全不同的系统进化而成的。」

亚库托把我的话当作耳边风，我和吉吉那只好进入聆听模式。

老人挥挥手指，启动桌上的立体光学影像。

影像中「古巨人」们的身影从森林的树梢突出，脸上有复数宝石一般的眼睛。画面旁边显示出一个人类做为对照。

「『古巨人』的平均身高为人类的十倍。虽然目击的纪录不多，但是曾经确认有十五到十八公尺的个体存在。」画面旁边的人类被移到中间的「古巨人」身旁，亚库托将他上下伸展开来。「不过，人类如果直接放大十倍的话，会被自己的体重压垮，这是生物学上的结论。」

画面上的人类在巨大化之后无法自己站起来，骨骼碎裂，肉体崩解。然而一旁的「古巨人」影像则是平安无事地站着，就连我也知道萁中的理由。

「体重会依照大小的立方来增加，可是肌力跟骨骼的强度只会以平方增加，这是物理上的限制。如果昆虫巨大化，而几丁质没有强化的话，外骨骼变无法支撑其体重，这也是同样的原理。」

亚库托用他细细的下巴点点头，这是代表我做为学生拿到及格的态度。

「而且大小增加两倍，体表面积就会增加四倍，体重会增加八倍，从体表逸散的热量是原来的三分之二次方。巨大生物的动作之所以那样缓慢，就是因为肌力跟骨骼跟不上增加的幅度。」

亚库托以知觉面具的无机质眼睛诉说着。

「可是这种理论上不可能出现的躯体，『古巨人』却在现实中办到了。有些个体甚至能够靠着那副巨大躯体，做出比人类的进攻型咒式士还要敏捷的动作。」

这让我想起那个能够闪避炮弹咒式的敏捷力。亚库托开始为说明收尾：

「其实『古巨人』的身体是由金属硅化物构成的。」

「这个我曾经听说过，不过实际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亚库托继续解说：

「一般的生物是以碳元素为基础的碳基生物。」亚库托接着说：「『古巨人』则是把碳元素替换成硅元素的生物，而体内的氢换成锂、氮换成磷、磷换成砷，依此类推，将周期表上的元素

在同一族（注2)中往下做一段的变位。硅元素和碳元素相互结合，再混入鈇或锂等金属，要组成特殊的结构也是有可能的。」（注2 元素周期表中，同一直行的元素为一族。）

从画面上的巨人中显示出构成元素的成分表，这和已知生物的构成完全不同。

「首先，我们很容易混淆的部分是，巨人和『古巨人』其实是不同的种族。前者是碳基生物，属于亚人类的范围内；后者则是金属硅化物生物。不知情的人很容易产生前者从属于后者的误解，不过『古巨人』是在我们知识范畴之外的生物，是一种自外于已知生物系统的种族。」

「是连龙也不敢小觎的生物呢。」

「龙是很好的猎物。」

吉吉那坐在椅子上插嘴，不过老人没有放在心上。

「有一派学说认为『古巨人』拥有比龙更为悠久、和地层同等程度的寿命，他们以自身的古老历史为傲，有轻视人类这个年轻种族的倾向。」

不管是以我的观点，或是以生物的观点来看，实在是异质到令人目瞪口呆；不过吉吉那倒是兴味浓厚的样子，就像找到新玩具的小孩子一样。

「经由肺呼吸取得氧气，然后排出二氧化碳这个动作，所有的有机生命都是一样的。但是同样的，他们身体的代谢构造也和一般生物完全不同。」

我在恍然大悟的同时，也发觉到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不过还找不出具体的部分，所以先暂时不管。亚库托没有在意我的异样，将图形展开。

「『古巨人』一族的食物是矿物或原油。他们将做为食物的矿物或原油在体内精制之后，导入含有稀有金数的体液中进行全身循环。利用和燃料电池同样的原理，以白金为催化剂，透过石油产生电力来运行生命活动。把汽油当作葡萄糖之类的碳水化合物来获取能量，结论是，他们的排泄物是原油和矿石的残渣，也就是所谓的柏油。」

画面上展示出奇妙的代谢构造，而我也了解了。接着亚库托又说：

「简单来说，『古巨人』就是活着的化学工厂和发电厂。」

「把他们当作是和自己一样的生物，从出发点就错了。」

我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

「毒气咒式没有用也是很合理的，这就像是对着汽车或重机施放毒气一样。」

「对他们使用以碳基生物的身体构造为标靶的沙林毒气、VX毒气和d I箭毒素这类毒药通通都没有意义，因为『古巨人』体内没有当作神经传导物质乙酰胆碱的作用点的胆碱脂酶。」

附带一提，这时候吉吉那的侧脸满是喜悦。

「连体内部用金属武装起来，而那个躯体本身就是咒式发动装置。会来场苦战，还是会被他们杀掉呢？似乎是个能够带来乐趣的对手。」

到底有趣在哪？我完全无法理解。存在于现实中的我如果要战斗，只要找简单一点的对手就好。所谓的「古巨人」，是一，种生物型的杀戮兵器。这种强过头的对手一共有三个，如果没有对策的话根本没有胜算。

「他们有弱点吗？」

「弱点啊……」亚库托看着画面陷入沉思。「我想到一个。因为金属构成的肉体相当强健，所以他们的食物和栖息地和其它生物几乎没有交集，所以遇上复数种族生存竞争的机会也不多。从生态上来肴，化学系、甚至是电磁系咒式恐怕是他们擅长的领域，不过在其它系统的咒式上，就不像长命龙或大咒式那样发达了。」

「不过光是靠那个巨大的身体就很可怕了，说起来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只是在倾吐苦涩的心情而已。「古巨人」光是动动手脚就能对街道造成极大的破坏，简直就是等同于天灾一般的存在。我连解说的心情都没有。

「说得也是呢。至于其它可以当作忠告的就是……」亚库托把右手的指头放在知觉面具的额头上。「根据古老的纪录，他们的颜色还有眼睛的数目是值得注意的地方喔。」

「颜色跟眼睛的数目？」

我记下这个似乎有用的情报，吉吉那也盯着老千眼士不放。

「『古巨人』从全身的肌肉中放射出电磁波做为视觉之用。而配置在脸上，看起来像眼睛的东西，是释出放射线的精密感觉器官，同时也是演算器官。眼睛的数量越多，代表个体的实力越强。颜色似乎是用来表示自己的所属和派别，不过这部分的分类还是未解之谜。」

我回想之前交战过的那三个身影。鲁戈鲁吉·吉是黄绿色，希黑帝斯·斯有四个橙色的眼睛，优尔姆德·德则有三只浅紫色的眼睛。但不管是三个或四个，对我来说都是过于强大的敌人。

而颜色的部分，因为不清楚含意所以暂时不管。

「可是，不是碳基生物的『古巨人』为什么追着吉薇不放？就算是为了戒指，他们又怎么会和人类发生利害关系？」

「这部分就是额外的事情了，我也不清楚。」

亚库托这么回答，这部分也成了我的问题。我向他道了谢，走出拉尔豪金事务所。

我坐在厢型车里，奔驰在艾里达那的街道上。真是个和平的城市啊。

副驾驶座上的吉吉那在笑，那是剑士的笑容。

「真是绝望到令人偷快的状况啊。」

「虽然某屠龙族跟我一样都是使用哲贝伦语，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完全无法沟通。」

不过，亚库托说的都是事实，由此推测出来的事态发展令人绝望。

以窗外的艾里达那为背景，吉吉那的笑意渐渐加深。

「从初春开始，先是长命龙，再来是大祸式，现在则是『古巨人』。接连过上进攻型咒式士理应回避的对手。」吉吉那的声音还在持续：「那个半亚尔利安的女人也是，似乎只要和嘉优斯扯上关系，就会被卷进恐怖的恶运里。」

「把跟吉吉那搭档的事情也算在内，我也对自己的倒霉感到惊讶。」

「你在说什么？你的恶运对我来说可是珍贵到令人感谢啊。」

吉吉那的侧脸像白色武神一般透出光芒。

「对于追求强敌的屠龙族来说，能够唤来强敌的嘉优斯就是至高的存在。今后也继续倒霉下去吧。」

吉吉那愉快的声音，和我的心情成反比。即使如此，这个不知是敌是友的吉吉那，却是我手上少数能用来拯救吉薇的战力。

我们来到奥利耶拉尔大桥附近时，背后的远方传来爆炸声。

我将车子停在路盾，从车窗探头查看背后。在同盟地区高耸大楼的另一侧喷出黑烟。我们附近的好几辆车也在路屑停下，像我一样探头观望。他们也一样带着不安的神情。

我用手机搜寻信息，看来似乎是抗议活动中的进攻型咒式士和警方发尘冲突。大使馆爆炸也是，最近的艾里达那还真不平静。

现在的我只关心吉薇，还有绑走她的沃尔罗德，以及「古巨人」。为了进行搜索，我再度发动厢型车。

在廉价旅馆的其中一个房间里，吉薇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她吃得太饱了点，所以难以行动。

那双翡翠色的眼眸看着室内。

沃尔罗德坐在地上，摊开报纸，把工具箱跟魔杖剑放在上面。他弯着腰开始保养魔杖剑，分解机关部、清洁，接着上油。

从魔杖剑「悲伤公主吉赛罗」的刀身到机关部，展现出合理的美戚。

进攻型咒式士保养魔杖剑的光景，吉薇妮雅也相当熟悉。她不喜欢武器和凶器，这不是模型，而是真的会夺走性命的物品，她对这种东西一点好感也没有。

可是，她并不讨厌嘉优斯进行保养的景象，反而还很喜欢。

沃尔罗德拿起吉赛罗没有半分污点的银色刀身，将刀刃、机关部和刀柄接在一起，用螺丝起子固定。他右手握住刀柄，将魔杖创的刀身放在左手上面，从机关部附近观察刀身，确认没有歪斜之后，将魔杖剑放回膝盖上。

左手一翻，抓起已填入咒弹的弹仓，直直插进机关部，他拉动滑套，把第一颗咒弹送入膛室。锁上保险之后，保养和确认工作就算完成了。

沃尔罗德右手握住刀柄，将魔杖剑回转，静静地收进拿在左手的鞘中。鞘和机关部相互嵌住，发出一声冰凉的声响。

沃尔罗德这一连串的保养动作，看起来就像是鲜活的演舞一般。

吉薇妮雅发觉自己的心跳快了起来。虽然她讨厌杀人的凶器，不过却被男人捆长的手和鲜明的动作所吸引。看见嘉优斯保养魔杖的样子，会不禁联想到自己的身体被爱抚的感觉。同样的，看见沃尔罗德保养魔杖剑的光景，她也不禁想起自己和嘉优斯之间的情事。一想到这个，后脑杓就传来麻麻的甜蜜戚触。

坐在椅上的吉薇妮雅，跟坐在地上的沃尔罗德眼神交会。沃尔罗德回给她一记坏男人的笑容。

「怎样？既然你跟进攻型咒式士在交往，这应该不是什么稀奇的景象吧？」

「那是因为没有其它东西好看的关系。」

吉薇妮雅移开视线。

「你才是想太多了。就算我们是一起行动的，还是该遵守一定的礼仪。」内心的动荡让她的声音高了起来：「要是你像一开始那样，想要拷问或是、那个、强奸之类的，我会自杀喔。这样一来，你的亲友所说的话就会成为永远的谜团喔。」

「我知道。」

沃尔罗德冷淡地回答，然后又继续他的作业。这时男子的手停住了。在吉薇妮雅的注视下，沃尔罗德的额头流下冷汗，呼吸也急促起来。

「你还好吗？」

沃尔罗德拾手制止。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盒子，用手拿出锭剂，放进嘴巴之后咬碎。在吉薇妮雅的注视下，沃尔罗德的脸色又恢复正常。

「没什么。只是单纯的发作而已，不妨碍行动的。」

「是这样就好。」

沃尔罗德在吉薇妮雅眼前再度展开作业。

「虽然是为了不让旅馆的人起疑，才待在同一间房间里。」吉薇妮雅的指尖指着地板，从左到右划出一条线。「你不可以越过这条线喔。」

「这样的话，你也把那个漂亮的腿部曲线藏起来吧，会分散我的注意力。」

吉薇妮雅这时才发觉到，从为了突显曲线而设计的短裙中伸出的双腿，正呈现张开的姿势。她连忙阖上双腿。

她看着坐在地上的男人，还有坐在椅子上的自己，在脑中设想一下角度的问题。

「……你看到了？」

「我觉得是很普通的内裤，一点也不奇怪。」

「你这个家伙！」

吉薇妮雅把枕头丢了出去，而坐在地上的沃尔罗德弯着脖子闪开。枕头就这样撞到旅馆的墙上掉下来。

「放心，我是开玩笑的。我没看到。」

沃尔罗德一边把魔杖剑放回原来的地方一边回答。吉薇妮雅发现自己被戏弄了，刚才为了丢出枕头而站了起来，现在则转而坐在床上。

「我说你啊，人格设定好像跟一开始不一样了耶？你的血脉里面，是不是混有萨多克利夫家（注3）的血液啊？」（ 注3 多重人格咒式士嘉贝菈的姓氏。）

「虽然我对那个血统一点也不了解，不过我多少也会开点玩笑。」

「就像嘉优斯一样啰？」

「要是整天都保持紧绷状态，心灵会生病的。」沃尔罗德想起过去的战场，还有虐杀的现场。「所以进攻型咒式士通常都满会开玩笑的。」

吉薇妮雅把手肘靠在大腿上撑住脸颊，她明白进攻型咒式士个性相似的理由了。不过她虽然明白，脸上却是一副无法接受的表情。

吉薇妮雅注意到沃尔罗德脸上浮现的表情。这个男人轻轻地微笑了，在一场又一场的战斗中，好不容易回归到沉静的精神状态。

而吉薇妮雅同时也发现自己正在微笑，自己在过去这段时间果然很紧张啊，现在终于能够笑出来了。

这样一来，就表示自己的言行举止能够达到计划中的效果。她要一边保住自己的贞操一边寻找空隙，让自己的举动符合他的喜好，试着操纵这个男人的心理。

但是不管怎么做，自己依旧是这个凶暴又狡猾的沃尔罗德的人质。能够让对方不把自己视为货物，而是当作人类看待，对自己也没有什么损失。这是让他守住自己性命的唯一优先前提。

吉薇妮雅叹了口气。冒出这种想法的自己，已经不能算是纯真的少女了吧。不过，少女是没有办法在这个世界里生存下去的，现在这个状况也是一样。

「话说。」

吉薇妮雅将手探入胸口，找寻掉进胸部之间的链子。她感觉到沃尔罗德的视线。

「不要在我每次拿出来的时候都看着胸部好吗？」

「就算你这么说，一个正常的男人总是会不由自主地看向美人的胸部。」

沃尔罗德一边苦笑一边转头别开视线。就算看到对方这么做，吉薇妮雅还是警戒着对方的视线，从乳沟中取出链子和末端的戒指。她将戒指举在前方，此时沃尔罗德也将目光转了回来。

「我们要用什么方法，来追踪寻求这枚，悲叹之戒b的，古巨人b呢？」

一瞬间成为杀意化身的沃尔罗德吐了口气，他一转眼就从复仇者和爱国者的神情，变回战

术家的睑孔。

「拿你跟戒指当作诱饵。」

「也就是把我吊在钓钩上面丢到艾里达那，让对方发现吗？」

「不过如果你被警察或嘉优斯之类的相关人士发现就糟了。所以我们必须抢先找到『古巨人』，或是先让『古巨人』找到我们。」

沃尔罗德的眼中燃起敌忾心的火焰。

吉薇妮雅把戒指放回胸中。各方势力在微妙的天平上互相追逐，光是这一点就让吉薇妮雅疲于思考了。

「这样一来，案发现场的西岸也差不多变危险了。我觉得转移到同盟侧的东岸会比较好。」

「不过就算偷辆车子离开，也许会在某个地方被车号辨识装置盯上。」沃尔罗德陈述着事实。「街上的出租车也会让我们的脸被人记住。我是还好，不过你可是个大美人，肯定会被人在无意间记住的。在公共机关中移动都有可能会发生。」

「啊——要不被警察发现实在太难了啦。」

吉薇妮雅小声地喊了一下，把视线投向窗外。吉薇妮雅的眼睛突然发出光芒。

「我们也许可以混在那个里面，移动到火车站或是公车站喔。」

沃尔罗德沿着吉薇妮雅的指尖看过去，视线的前方是人满为患的道路。

「反对世界规格！」「皇国系居民的工作被抢走了，我们不能原谅同盟系的企业！」「禁止以达利欧涅特为首的资本野蛮行动！」

人行道上传来人们的声音。警车对着无视交通号志前进的团体鸣放警笛，但是仍旧无法阻止这数十人的移动，这群人持续喊叫着。在这群包含男女老幼的团体中，一位金发碧眼的青年高举旗帜。

「让我们取回皇国的荣耀吧！」

青年热心地叫喊，挥舞着哲贝伦龙皇国的旗帜。他纤细的手臂上别着臂章。

臂章上面写着艾里达那忧国骑士团的团名和纹章图案。

皮耶佐联邦共和国首都皮耶佐尼亚市中央的皮耶佐总统官邸里。

各国报导机构的人们争先恐后地从结束公开会谈的房间里出来。他们在走廊上一边抱着照相机或收音器材，在以红色为基调的皮耶佐地毯上奔跑。

「皮耶佐转往意外的方向！」「明天政治版的头条就是对皮耶佐交涉不顺了！」「拒绝和同盟跟皇国两大强国携手合作，究竟有什么意图？」「打算利用潘库拉多问题引发战争吗？」「这还不是定论，而是一种暗示！」「物资输入的问题要怎么办？」

每个人都七嘴八舌地喊着，在定廊上前进，最后在官邸内分散开来。

在能够俯视二楼回廊的四楼回廊中，有两个人的身影。

一位是抓着栏杆的僧服男子，另一位是穿着西装的女性秘书官。他们就是终结会谈的当事人穆尔汀枢机主教长，以及萩菈索。萩菈索的脸上还留有一丝惊讶和愤怒。

「这和先前的非公开会谈不一样，古伊那姆斯总统态度转为强硬了。这是预料之外的发展。」她的声音中也搀杂着愤怒。「难道他在潘库拉多的独立问题上，打算违反同盟跟皇国的意志，再次占回国土吗？」

「总统也许有这个打算，目前我也只能这么说。」

穆尔汀转动僵硬的肩膀回答，和身旁的秘书官相比可是冷静多了。

「就算只是暗示有这种可能性，也是一件很重大的事情。」萩菈索的眼神就像看见不可思议现象一样的惊讶。「要是潘库拉多再度展开入侵的话，皮耶佐会承受来自同盟的军事压力，也会失去皇国的经济协助。我怎么想都觉得古伊那姆斯这位新总统是想让皮耶佐自行毁灭。」

秘书不断地抛出疑问，穆尔汀还是维持一贯的态度漫步着。萩菈索跟在主公背后，在回廊上前进。

他们透过接驳用走廊离开总统官邸，进入隔壁的迎宾馆。

来到走廊末端之后，萩菈索走到主公身前，一打开门就传出十几个人的声音。

这些人似乎已经知道会谈的结果了，室内的总机人员正在联系本国和各层机关。房间的负落里，分析情报的分析官怒吼声此起彼落。

穆尔汀在皮耶佐的房间就是实时的情报分析基地，这里也因为情报跟外交战而沸腾起来。

情报士官正打算向自己的上司萩菈索以及其身后的主公穆尔汀敬礼，不过穆尔汀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们继续进行作业。情报分析基地在这之后会更加沸腾。

两人进到里面的私人房。萩菈索伸手关上身后的门，情报基地的吵杂声顿时被遮盖掉了。

穆尔汀枢机主教长脱下外交用的正式服装饰带跟红色帽子，继续往前走。

「现任总统古伊那姆斯，是毕业自巴赫鲁巴大光大学政经系的知识分子，统领皮耶佐联合政权的工作正适合他。」萩菈索将递送过来的饰带、红帽跟话语一一接收下来。「然而要是接受同盟的割让方案的话，皮耶佐就会从二流国家跌落到三流水平，对于他和皮耶佐现今的政权来说，这是不能接受的事情。但是把矛头对准同盟的话，会被打成四流的国家。」

穆尔汀在窗边的椅子坐下。荻菠索把接收的饰带和红帽折好之后，站在主公面前。

「既然古伊那姆斯总统是个正直的从政者，那他为什么要做出那种近似愚蠢的举动？其中有什么含意吗？」

穆尔汀的眼睛朝向窗外。外头是皮耶佐的铅色天空，以及蓝色屋顶和大楼连成的山岭。

「皮耶佐联邦共和国大概是找到避开两大强国压方的方法了。」

「有这么两全其美的方法吗？」

萩菈索感到无法理解。

「有。或者应该这么说，正因为他们认为有方法解决，所以皮耶佐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不是吗？」穆尔汀笑了。「我知道方法了。但是不管他们打算采用哪一种方法，胜算应该都不高。」

穆尔汀的眼神像是看到切尔斯象棋的奇招一样，带着兴趣浓厚的色彩。

依旧无法理解的蔌菠索正打算出雷询问时，放在胸口的手机响了。接起电话的萩菈索，脸上混入苦涩的神情。挂断电话以后，她看着穆尔汀。

「本国的欧杰斯王家情报部，又传来不好的情报。」

「接下来的部分让我来传达吧。」

有个人影坐在房间深处的对外窗上。一身黑白分明的服装，在彩虹的色调中不断变色的眼眸，有八颗宝珠像绕着行星的卫星一样，以水平轨道漂浮在身体周围。

「所谓的神出鬼没，就是用来形容优坎君的吧。」

穆尔汀露出微笑，而优坎马上也以变成绿色的眼睛回以笑容。位列翼将第二位的大贤者，他的笑容并不清澈。

此时萩菈索早已放低中心，把手放在魔杖刀的刀柄上了。优坎的工作是替穆尔汀的周围布上咒式干涉结界。但是他明知有一群甲贺忍者的精锐担任穆尔汀的护卫，却总是不事先打招呼就现身，每一次的无预警入侵都在伤害她个人的矜持。

「你再多拔出一段刀身的话，我可以让宝珠陪你玩玩喔？」

「你再多靠近穆尔汀猊下一步的话，我可以让你欣赏一下甲贺忍者的秘术喔？」

萩菈索没有拔刀，指尖和刀柄保持一定距离。在她的判断中，就算对方是咒式达人，也无法避开忍者攻击范围内的一击。

优坎看着蔌菝索的眼神，就像在观看一只惹人怜爱的小动物一样。不知道是不是他内心的兴致产生的影响，漂浮在大贤者周围的八颗宝珠，回转轴倾斜了。

「玩笑就到此为止了，我想如道顺风耳大贤者得到的情报。」

穆尔汀将声音抛向两者之间。

萩菈索纤细的手并没有放开魔杖刀刀柄。大贤者那双由绿转红的眼睛，转而面向穆尔汀。

「情报的重点是，发现了一群比我还要勤奋的人。首先，雷梅迪乌斯使用过的『六道厄忌魂疫狂宴』的咒式技术其中一部分，泄漏到其它国家去了。」

「是那个打开次元洞穴的咒式吧。」

穆尔汀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

「那东西太过危险了。光是泄漏出去就令人担忧。」那双黑色眼眸思考着。「在初春的艾里达那事件，或是在乌鲁穆当地发动的那个咒式，被某个人解析过了吗？」

优坎似乎对枢机主教长的忧虑戚到愉快，他接着说下去：

「再者，乌卡乌库·库以外的，古巨人。们也出现动静，情报部在北方的帕帕路山脉发现可疑的活动迹象。」

穆尔汀看向身旁的萩菈索，确认情报的正确性。

萩菈索点了点纤细的下巴，对主人用视线抛来的疑问表示肯定。

穆尔汀将视线转向窗户，看着外面。皮耶佐联邦共和国街道的彼方，可以看见雪白的山脉。

「亚雷顿共和国是个破落的国家。」

北方的亚雷顿共和国位在皮耶佐西方山脉的另一头，黑色的双眼彷佛能够看见那个遥远的国家一样，笔直地盯着不放。

「那里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让人感到意外。」

听见穆尔汀的回应，窗边的优坆将肯定的笑容挂在唇边，穆尔汀的眼中含着疑问的色彩。

「可是『古巨人』主战派的成员应该不会单独行动才对。因为他们有这样的特性，我才介入塔拉特克峡谷问题，阻止他们展开行动。」

「不过在现实中，『古巨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优坎用他如同白瓷的指尖拨弄自己的长发。

穆尔汀的眼中映照出窗外皮耶佐的街景。

「这个举动一定有它的意义存在。不过我们的准备还不够充足，无法理解意图。我们是绝对性的不够充足啊。」

黑色的眼眸眺望着窗外。

「虽然亚雷顿共和国是个破落的国家，但是他国也无法将大规模部队运送到当地。要是展开武力介入的话，恐怕会被大陆诸国误解，认为皇国意图采取军事上的冒险行动。」他的自言自语还未停歇：「既然如此，也只能选择送出少量的部队了。人数越少越好。而且，如果事态接近我所想象的发展的话，就必须当场予以歼灭。」

「这是个能力要求上相当矛盾的任务呢。」

优坎微微笑着，他的双唇看起来像是有毒果实那般鲜红。

「不过，你拥有适合那个任务的人选。」

这句话让穆尔汀看向坐在对外窗上的优坎。

「现在能够动用几名翼将？」

「我有守护结界的工作，蔌菠素是秘书官，同时负责整理情报，所以我们都不能离开你身边。克洛普菲尔先生要负责法王的守护。」优坎看似愉快地报告现况：「穆尔汀的右手兴继刀堂正好困在北方战线中，同样的，左手巴洛梅洛欧公爵卡在西方战线动弹不得。亚萨鲁利在监狱。耶斯帕和费尔德烈德正在执行暗杀任务。卡维拉和杰农在监视西方战线。」

「真是挑了个最差的时机行动啊。」穆尔汀听完说明后，不禁叹气。「不，也许这就是藏在某处的某人真正的目的吧。」

「只剩下正义的伙伴和死种而已啰。」

优坎带着嘲弄的眼神告知。

「好死不死居然是正义的伙伴跟死神啊。」萩菈索在两个人中间苦着一张脸。「那两个人是战略武器，为了各种破坏和杀戮而特化过度，他们没办法从事调查工作吧。」

她似乎下了决定，继续开口说道：

「果然还是让我带着忍群飞去当地比较适合吧？」

「这不是好办法。要是少了你这个情报专家，就无法和皮耶佐进行交涉了。」

穆尔汀说的道理让萩菈索闭上嘴巴。优坎看起来好像很愉快的样子。

「果然还是只能选择那两个人啰。」

「可是那两个人会摧毁巴札亚山，消灭掉所有的生命。」

「毁掉一座山也没什么。把住在那座山里巨人跟他们的眷属，还有『古巨人』之类的全都摧毁、杀掉也没什么关系。」

优坎不断说出非人的话语。

「我很喜欢那两个人不同的正义和正确的杀意。」

漂浮在大贤者周围的八颗宝珠的轨道倾斜了。接着又以无轨道的方式移动着，就像在显示优坎本人的残酷一样。

「能够目睹许久不见的狂气之宴也不错啊，不是吗？」

萩菈索对优坎的厌恶又加深了一分。这不是关于军事或政治上的冒险行动，而是让翼将去和「古巨人」对决啊。

「要是有人下了第一手棋的话，我们也只能跟着下出一步了。」

穆尔汀如此游说着。优坎从喉咙中发出笑声，高举手臂。

在周围绕行的八颗宝珠之中的一颗发出光芒。

第三卷 第五章 弱者们软弱的叫声

人类的心灵结构经常会去思考「是不是有某些无法观察到的存在，引发了能够

观察到的结果呢」？不管是社会事件也好，自然事件也好，都会被人类视为是

「某人」所为。

虽然这种近似于魔术的思维没有傅承下去，不过现代却依旧不断冒出类似的思

维。世界各地的各种宗教，理论上应该没有相互交流，但是却意外地相似。人

类的思考受心灵影响，由此可以推涮，人类的心灵结构本来就是很容易产生错

觉的。

雷杰涅，贝拉希姆「错觉思索」 同盟历八二年

位在艾里达那东北方的杰斯特饭店，前方的广场十分宽广。在石砖地面的中央，设置了一座喷水池。

平常这里是周边居民的休憩场所，广场上都是小贩跟带着家人出游的人们，不过在这种飘着晨雾的时间，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因此也能够好好观赏喷水池的美景。

有道人影踏进广场，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子走了进来，带着一张没有特色的脸孔，一边打哈欠一边前进。

两个穿黑西装的人跟在后面，都戴着黑色的太阳眼镜。其中一个身上挂着六弦琴的箱子，另一个则是挂着四弦琴的箱子。两个人都拥有受过良好锻炼，看起来不像是演奏音乐的肉体。

深蓝色西装的男子停下脚步，另外两个男子也跟着停下。男子的蓝色眼眸眺望着杰斯特饭店。

「计划中的楼梯就在那里。」

冷洌如冰的蓝眼确认着杰斯特饭店前方的楼梯。在饭店的入口前面，说话的男子跟运送物品的男子都打着哈欠。

确认过饭店的男子，转身看着四周的大楼。

「不管怎么说，距离都太近了点。」

男子陷入沉思，一一检阅周围的大楼，接着视线停了下来。他看着大楼和大楼之间的空隙，拾起深蓝色的袖子，让手臂固定朝着斜上方。

「我想问个问题，那个空隙能够利用吗？」

话声散布至周围黑西装男子耳中，戴着太阳眼镜男子们顺着男子的视线看过去，挂着四弦琴箱子的男子发动测量咒式。

「如果是刚巴鲁特就办得到。」

挂着六弦琴，名为刚巴鲁特的男子也点点头。

深蓝色西装男子所指示的地点，是大楼与大楼之间，连人都无法通过的狭小空隙，从中间可以看见远方的大楼。

「那就这样决定了。」

深蓝色西装的男子将嘴边漏出的哈欠声打住。

「在时间到之前我要去睡觉了，接下来你们就照计划去做吧。」

两个黑西装男子的表情看起来都不是很愉快。打着哈欠的男子对于两人的敌意和反感没有任何反应，对于带有威迫的暴力氛围也毫无所觉。

打哈欠的男子无视周围的敌意和反感，脸上的表情比夏天的清晨还要清凉。他看着那身黑西装，不由得苦笑。

「只不过，那个黑西装让人很不舒服。去换一件像电影里常见的工作服之类衣服，弄得不显眼一点吧。」

「知道啦，我们也不是外行人。」

两个人的脸色又更难看了，深蓝色西装男子的碧眼中带有寒意。

「那么就开始吧。」

天花板，还有墙上的时钟。我似乎是醒了，因为太常用安眠药的关系，我觉得头很重。

我再次闭上眼睛，随即回到一片薄薄的黑暗中。

我伸出右手，在床上搜寻着。我的手追寻着往常那份肌肤的温暖，可是触手所及的却是冰冷的床单。

一道声音刺进耳中，这份不快让我睁开眼睛。那是从昨晚开到现在的立体影像里传出的新闻，抗议游行跟经济什么的真是吵死人了。

目光又回到床单上。应该躺在旁边的吉薇已经不在了，那张睡脸、看似困扰的表情还有笑容也都不在了。

几天以前都还经常待在我身边的吉薇，如今落入其它男人的手里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失去自己的内脏一样，像是失去另一半的自己一样的空虚感。

我发现自己软弱得令人吃惊。只不过是这阵子每天都和吉薇共枕而眠，就让我无法忍受她已不在的事实了。

沃尔罗德是救了吉薇的进攻型咒式士。就如同吉吉那所说的，因为有戒指和留言做保险，所以他应该不会立刻就杀掉吉薇。

我的手握住无人的床单，紧闭双眼，就像要把这张洁白床单扯破一样，我的手指使劲地握住。

我不认为沃尔罗德会是一位圣人。吉薇是个美人，光是这个理由就会成为他的性对象。

那个残忍的沃尔罗德的黝黑双手触摸着吉薇，夺去她的双唇，掌握住乳房。他也许会摆动腰部侵犯她，在吉薇的子宫里注入其它男人的精液。

然而要是再更进一步，吉薇屈服在快乐之中，在我以外的男人身下娇喘，光是想象这个姿态就便我心中涌出足以让眼前一黑的愤怒和绝望。

在闭上眼睛所见的黑暗中，妄想不停地乱反射。握住床单的手，握力几乎可以把手给破坏掉了。但是我依旧不断加重力道，指骨互相碰撞，发出疼痛的吼声。

我呼出一口气，把自己的妄想引起的不支挥去。我张开双眼看着现实，松开紧握的右手，手指从里到外的疼痛也跟着消逝了。

在刚睡醒的精神疲劳状态下撑起身体，看着床边的桌面上。我用左手拿起手机，确认一下在我睡着的期间有无情报汇入。

没有收到讯息。警方、情报贩子跟认识的进攻型咒式士，我所有的情报网都是一片沉默。因为现在在艾里达那的抗议活动，还有警方本身的调查行动就让他们捉襟见肘了，所以也很难抽出人力去找人吧。但是光是要我静静等着情报上门让我的胃好痛。要是不做点什么事的话，附在喉咙深处的焦躁戚会让我窒息而死。

我把脚从床上放到地下，站起身子。

我把手穿过上衣的袖子，握在穿过袖子的左手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我心想大概是威涅尔或纳泰罗，但显示在画面上却是莉洁莉雅。

虽然觉得时机不对，但是我却不能当作没看见，于是接起电话。

「怎么了？」

「嘉优斯先生！有人发现富勒了！」

那是如同哀号般的嗓音。

走廊上响起脚步声。

沃尔罗德走在某处如梦境般的走廊上，身旁是自己视为弟子的部下布洛佐。红发碧眼，身穿一袭浓绿色的皮耶佐军服。

沃尔罗德心里明白，这是布洛佐三年前的模样。正在行走的沃尔罗德也是三年前那种自信满满的状态。

「以前是个爱哭鬼的你居然当上大尉。真是熬出头了。」

「在皮耶佐尼亚也算是屈指可数的爱哭鬼沃尔罗德老大，现在被称为皮耶佐的勇者，这才叫人吃惊吧。」

「不要提那时候的事情了。」

「是沃尔罗德老大先说的喔。」布洛佐说了下去：「从前被年纪较小的我所保护的爱哭鬼沃尔罗德，现在则是保护着我、部队还有整个皮耶佐。命运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啊。」

布洛佐笑了，沃尔罗德也笑了。两人交谈的内容，也都是三年前的往事了。但是漫步在走廊上的沃尔罗德没有察觉到，另一个发现这是梦境的沃尔罗德在身后看着这奇妙的光景。

「而且啊，虽然我的咒式战斗力跟剑术都不怎么样，不过跟老大不一样的是，我在做人处事上很拿手喔。反过来说，老大就思考得不够周全了。」

「说我没在思考也太失礼了吧。」

露出苦笑的沃尔罗德水平挥舞拳头，而布洛佐则是低下头闪开攻击。

「不要再叫我老大了。要叫就叫我师父或沃尔罗德特佐吧。」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站起身子的布洛佐回到沃尔罗德身旁。

「话说啊，我从以前就有个疑问。为什么勇者能够保有勇气呢？」

听见弟子认真的疑问，让沃尔罗德静下来思考。布洛佐又进一步追问：

「面对那样强大又人数众多的同盟军队，不可能会不害怕。即使是身绖百战的军人和进攻型咒式士，遇上绝望的战力差距也会感到害怕。」

接下来是严肃的问题了。

「可是因为有你挺身面对，大家才能投入那场令人绝望的长命龙跟毒巨人的死战，也才能够在第一次潘库拉多纷争中奋战到底，拿下每一场胜利。你怎么有办法挺身而出呢？」

「不管是什么时候，我的心中部没有激发出勇气。我现在还是跟那时候一样，是个爱哭的胆小鬼。」

沃尔罗德用手拍拍布洛佐的肩膀，那张侧脸拥有高贵的觉悟。

「只要想到皮耶佐，也就是祖国人民的幸福和性命，我就会觉得自己不可以退却。我保持着这个想法，不知不觉地就被冠上勇者的名号了。」

沃尔罗德往前走去，而布洛佐却站在原地。那拥有至高荣誉的勇者，他的觉悟让他从头到脚都麻痹了。

这不是用嘴巴说说那么简单。沃尔罗德是从洒满鲜血的战场中走过来的，他失去伙伴、失去妻子，一路战斗过来。沃尔罗德自己也好几次从濒死中被治愈咒式救活，在部下跟伙伴的面前，沃尔罗德不管受到多大的痛楚都面不改色。

他将所有的丧失和痛楚承受下来，实时如此却依旧挺身而出，这才是勇者。

布洛佐迈开步伐，再次回到沃尔罗德身边。

「那么，要是老大失去勇气的时候，就让我成为你的勇气吧。」

「光是你一个怎么能让我产生勇气啊。」沃尔罗德轾轻笑了，继续走着：「也是啊，真的到那个时候，又变回爱哭鬼的沃尔罗德就交给你保护啰。」

背在背上的等腰三角形的剑，和系在腰部左边的华丽魔杖剑发出声响。

「巴赛雷欧阁下曾说皮耶佐有危机，最可怕的敌人现身了。所以我不得不去面对。」

嘴唇上浮现无敌的笑容。不管遇到什么敌人，沃尔罗德都会将其打倒。勇者是不会输的，为了皮耶佐，为了百姓。

两人的前方出现一扇门。

「好了，我们走吧。为了皮耶佐而战，打倒皮耶佐的敌人吧。」

勇者的双手打开门屝。

沃尔罗德站在祝融肆虐的街道上。

路旁大楼的窗户中喷出火焰。树木都炭化了，漆黑的树梢伸向赤红的天空。

男子的眼前是座尸体堆成的山，由男人、女人、小孩和老人堆积而成。苍白脸孔上的黑色眼睛和黑色嘴巴中，不断滴落焦油般的血液。

沃尔罗德身前，有一列跪下的人们组成的人龙。女人、小孩和老人低着头，他们的手被绑在背后。人们的睑全都向着左方，用空虚的眼眸凝视着沃尔罗德。

有个腹部膨起的女人在他面前恳求：「不要杀我，沃尔罗德大人，我的肚子里还有小孩。」

沃尔罗德挥下手臂，冷彻的刀身落在女人的脖子上，可以看见鲜红血肉和白骨的断面，鲜血也从该处喷出。

人龙继续前进，紧紧抱着勇者人偶的小孩哭喊着：「不要杀我，沃尔罗德大人，我想成为像你一样的勇者啊。」

沃尔罗德挥下手臂，冷彻的刀身落在小孩的脖子上，可以看见鲜红血肉和白骨的断面，鲜血也从该处喷出。沃尔罗德口中吼出疑问：

「巴赛雷欧阁下，为什么连老弱妇孺都要杀呢！」

有只手从背后握起沃尔罗德的手。一位老人站在他身后，他带着闪闪发光的眼睛，高举沃尔罗德的手，然后挥下刀刃。巴赛雷欧的手每次一起一落，就会杀死一个潘库拉多百姓，让他们沉进自己流出的血海中。

「意图切割皮耶佐的潘库拉多人都是害虫。是皮耶佐的敌人。杀，给我杀。」

巴赛雷欧笑了。沃尔罗德对着背后的老人嘶吼．

「请您住手啊。他们是同一国的人，不是敌人！这不是战争，是虐杀啊！这不是身为勇者的我应该从事的行为！」

「你在说什么？」

从背后驱动沃尔罗德手臂的老人笑着：

「虽然命令是我下的，可是身为皮耶佐勇者的你可是没有反抗喔。」

切下少女头颅的刀刃，只有沃尔罗德的手握在上面。少女摔落到地上的头颅，盯着沃尔罗德不放。湛蓝眼眸中尽是嘲弄的神色。

「不是别人，进行虐杀的就是你喔？」

沃尔罗德反身跳了起来。

他一瞬间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原来还在艾里达那某个旅馆的房间里啊。他在地上坐起身子，将背靠在墙上。背上都是恐怖的汗水，心跳也很快。

「还好吗？你好像作恶梦了？」

吉薇妮雅在沃尔罗德面前弯下身子，压住男人的肩膀，眼中满是担心。

沃尔罗德为了警戒，从事件发生之后就没有睡过觉。但是激战造成的疲劳终究让他不支睡着。他确认一下体内的时钟，只睡了五分钟。

沃尔罗德感到自责，仅仅五分钟的睡眠，就让他陷入过去的地狱业火中。

身体不断冒出冷汗，他觉得自己不能呼吸了，手指也抖个不停。

「你还好吗？是不是又发病了？」

吉薇妮雅的担心又加深一分，再一次唤着对方。沃尔罗德没有看着这个女人。他用颤抖的手臂和指头从怀中取出金属小盒，从中拿出大约十锭的夏哈滋，粗暴地塞进嘴里，状似贪婪地咬碎。

「等一下，我之前看你吞那个吞了好几次，难不成那是毒品吗？」

沃尔罗德将吉薇妮雅抓住他肩头的手推开。

「是又怎样？」

好像要逃离女人那责怪的眼神一样，沃尔罗德从地板上起身，走了开来。他在吉薇对面的床上坐下。

吉薇妮雅站了起来，用她绿色的眼睛看着沃尔罗德。唯一能够保住自己性命的男人，不光是个绑架犯，还是个药物成瘾的人。

「为什么服用毒品？」

「你没有知道的必要。」

沃尔罗德烦躁地打断对话。即使如此，吉薇妮雅还是不得不开口询问：

「那，接下来要怎么办？」

「也差不多该转移阵地了，不过在这之前我想确认一下。」

坐在床上的沃尔罹德，将包覆在自己身上的绷带和咒符除下。从底下出现的雄厚胸膛和宛如雕刻的腹肌上，已经没有任何创伤了。

吉薇妮雅坐在对面的床上，抱着枕头，观察着沃尔罗德。

拿掉绷带跟咒符的沃尔罗德从床上起身。他脚踏地板，挥动左臂，接着舞动右臂，将左右手往内侧靠拢，让双拳在胸前互击。

「这样就完全康复了。」

他的声音充满力道。

由肌肉束构成的手臂、巨大的拳头、装甲般的雄厚胸膛、像护镘一样的六块腹肌。这是一副没有赘肉的战士肉体，一副锻造完成的男性躯体。

滑嫩白皙的肌肤也完全看不见伤痕，为了从「古巨人」手中保护吉薇妮雅而受的创伤终于完全治愈了，在一旁观看的吉薇妮雅也了解到沃尔罗德已经完全恢复了。沃尔罗德原本的力量，就连外行人也能分辨出来，因为从他身上发出的压力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吉薇妮雅的目光从光着上半身的沃尔罗德身上移开，她把鼻子以下都埋进枕头里。男人的裸体明明看嘉优斯的都看习惯了，可是在看到沃尔罗德时，自己马上就害羞起来了。「你是少女吗？」她小声地对自己吐槽。

吉薇妮雅喜欢的是适合不幸的脸孔，还有漂亮的手跟长长的手指。话虽如此，她的心跳还是加快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或许是因为自己到了这个年纪，加上嘉优斯也才和三个男人交往过的关系吧。

吉薇妮雅回过神来，发现沃尔罗德正在盯着自己，眼神相当认真。

「好了，接下来……」

说完话的瞬间，男人动了起来，察觉到危险的吉薇妮雅把手绕到腰部后方。

「差不多也想要女人了，让我要了你吧。」

「不行，我们应该已经讲好不可以做这种事情的喔？」

沃尔罗德用粗壮的手臂将女人拉过去。吉薇妮雅的鼻尖被迫压在男人的胸膛上，她闻到微微的汗水和男人的体味。吉薇妮雅用左肘顶开对方，和男人拉开距离。

沃尔罗德的脸随即追上前去，接着停了下来。男人的下巴上有块金属，那是吉薇妮雅握在手上的枪，枪口正对着他。

「你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你要是对我动手的话，我真的会杀了你。」

吉薇妮雅的绿色眼眸飘散着怒气。

「我还以为可以得手啊。」

沃尔罗德一派轻松地抽回下巴。他后退到房间角落，在椅子上坐下。

「又是绑架犯又有毒瘾，这种人才不会有人喜欢。」

吉薇妮雅轻抚胸口，她的脉搏上升了。

下一次再被逼迫的话，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进行同样的抵抗。那不是因为自己对贞操的感觉减轻。她心里明白，这单纯是非理性的，是生物的本能让她被沃尔罗德吸引住了。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股奇妙的沉默。不能就这样沉默下去，吉薇妮雅将感情挥去，开口说道：

「那么，接下来要做什么？」

「现在还不清楚『古巨人』的目标是什么，不过还是先换个地方吧。」

两人走出房间，一句话也不说地搭着电梯下楼。将钥匙放进无人柜台里结帐，接着走到室外。

用帽子和太阳眼镜变装的吉薇跟在沃尔罗德身后，她举起手挡住阳光。

厢型车在路上疾驰，过桥到同盟侧的东岸去，沿着伊尔富南大道南下，进入商业大楼林立的瓦丁地区之后向右转。

周围是一栋财富和资本主义象征的美丽大楼，这是由玻璃、水泥与钢筋组成的城塞。

在壮丽的建筑物之间，可以瞥见奥利耶拉尔大河。在夏日阳光的照射下，发出金黄色的光辉。车子向左转，来到河边的道路上。看着右手边的河面向前行驶，随即遇上车阵。前方有小客车、输送车和冷藏车等等，还能听见烦躁的警笛声。载着我和吉吉那的厢型车也只好停在车阵的尾端。

「瓦丁的外环道在这个时间会塞车吗？」

「这附近只有那栋已经完工，等待落成典礼的天佩利欧大楼而已耶。」

吉吉那也是一副觉得不可思议的样子。

「没想到刚好在会合的地方被塞住了。」

我从驾驶座上采出身子，查看前方的状况。可以看见车阵前方天佩利欧大楼像镜面一样的外墙，就像要跟旁边的奥利耶拉尔大河连接在一起一样。

共三十二层，楼高一百公尺的壮丽外貌，耗资两百亿伊恩的巨大建物。就算和周围的大楼相比，高度也是压倒性的胜利。就像新闻报导的一样，似乎已经完成了。

不过这还不是造成商业区塞车的原因。

河边的车阵动了。我重新回到驾驶座上让厢型车向前行驶，在天佩利欧大楼前左转。我听见一些声音。接着往前开，声音转变成嘶吼声。

「反对世界规格、反对同盟、反对沃德公司、反对达利欧涅特！」

「这是艾里达那爆发的抗议游行吗？」

游行的成员以年轻男女和中年男子为主，手上高举各种广告牌和布条，喊出如同哀号的怒吼声。队伍的最前方是一排警察组成的横列，深蓝色制服的队列和抗议队伍的波涛互相瞪视。

厢型车无法再前进了。我在会合地点附近停好车，下车之后徒步前进。

我沿着人海的末端迂回前进，目光突然被某个人的动作吸引住。我看见一台照相机从人潮中冒出头，接着一对巨乳也跟着浮出，又落了下去。然后照相机再度飞起，巨乳也跟着跃起又落下。

我沿着停在路上的车子前进，钻出车阵。

那个被抗议人潮弹出来的人髟是安洁尔。用手撑在柏油路面上的安洁尔，被人群的脚和屁股挤开，又飞得更远了。

我将安洁尔接进怀里。呜哇，胸口传来一股好棒的乳房触感。

「谢谢你。」在我怀里的安洁尔抬头往上看。她的鼻梁两侧微微膨起，而在更上面的眼睛睁得老大，捿着又恢复到原来的大小。「呃，是嘉优斯啊。」

安洁尔从我身上离开，这位女记者举起左手和照相机遮住胸部。真可惜啊。

「这个骚动是怎么回事？」

吉吉那的视线看向旁边，只见人群构成的圆环把天佩利欧大楼整个围住了。

「个人投资家达利欧涅特是这栋大楼的出资者，他要出席落成典礼的消息走漏了，结果就变成现在这样啰。」

我转头一看，那面高大的外墙就耸立在人潮的前面。

内部装潢还未完成，店家也还没有进驻，现在仍是一座无人的巨塔。

不过达利欧涅特本人，现在应该就在这栋由镜面般的玻璃和水泥钢筋构成的三十二层建筑的某个地方吧，简直就是一座傲视艾里达那的王者之城。

「就是那个收购汽车公司的男人吧。」

那一间也正好是解雇富勒的公司。我想这是富勒在同盟大使馆之后的下一个目标。

「是那个以投机性投资出名的男人。」

「那个达利欧涅特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跑来艾里达那呢？」

吉吉那似乎也抱持着疑问。

「他好像打算把投机人士聚集到艾里达那的样于。虽然他以前都在同盟的范围里活动，不过这次似乎要在艾里达那动手。同盟那边的大人物也有参与，交换过意见了。」安洁尔在我身旁仰望着那面外墙。「有钱到那种地步的家伙要动用资产的话，政府高层应该也不会坐视不管，所以才派出警方护卫吧。」

我再度看向那栋大楼。视野中的构图就像是暴虐的王躲在城塞中，而人群正涌向城墙下一样。

「啊—好想直接面对面采访哦！现在能够采访到他的话，一定能写出最有看头的报导！」

安洁尔搔着红色的头发，我凝视着她。

「搞不好可以用你的胸部诱惑警察护卫你过去啊。」

「闭嘴，不要叫一个少女去做不可能的事情！」

「少女……你该不会还是处女吧？」

安洁尔转头不语。哦哦，这真是个有趣的真相啊。拥有如此杀伤力的胸部，年过二十岁的她究竟是怎么守住处女膜的呢，真是个谜团啊。

吉吉那用下巴指了指前方。现在必须前往会合地点了。我将安洁尔留在原地，从游行和抗议的人潮背后离开，前面的人影拥有我所熟悉的黑色长发和眼睛。

「嘉优斯老师！」

莉洁莉雅从人潮中飞奔过来。

「你说好像看到富勒，是真的吗？」

「是以前预备学校的同年级同学刚才看到，然后告诉我的。」莉洁莉雅的眼中混入幽暗的阴影。「富勒似乎是混在这串游行队伍里面。」

「这边吗？」

我看着游行队伍。横跨道路的人群，已经超过一百人了。

「富勒是因为被公司解雇，才会跑来这里吧。」

「我好担心他。」

莉洁莉稚的声音和表情哀愁到像要压溃胸口一样，看着我的眼睛里充满渴望询问的神色。

「虽然名字还没被报出来，不过富勒就是同盟大使馆爆炸事件的其中一个犯人对吧？」

我没办法回答。

「富勒在这里的机会很高，我们先找到他再说吧。」

我和吉吉那跟莉洁莉雅一起搜寻富勒，我们随着行进的人群跑动，寻找富勒的身影。

「达利欧涅特滚出来！」「停止世界规格的入侵！」「我们坚决表示抗议！」

天佩利欧大楼前面满是吼叫声。人人人人人，都是人。穿着工作服怒吼的男子、背着幼儿的母亲，还有挥着钞票的青年。另外看热闹的人也很多，里面有彼此交谈的男女，还有带着黑色帽子静静站着的男人。

在这团混乱当中要找一个人实在很困难。群众的声音突然变大，最前面的群众和警方发生冲突。

人群的动向改变了。

「达利欧涅特从后门逃走了！」

在弯过大楼转角时，吉吉那飞了起来。我和莉洁莉雅被拎着领口，降落在输送车的货棚上。

我往下一看，担任护卫的进攻型咒式士和警察在天佩利欧大楼的后门筑起人墙。人墙尾端是一辆不显眼的黑色轿车，有位老人正要坐进车内。

那是在新闻上看过的，死种一般的侧脸。

「那个就是达利欧涅特吗？」

我看着那个和「古巨人」及沃尔罗德一样，在艾里达那招来动乱的人物。

群众化为波浪，涌向达利欧涅特。超过一百人的波涛实在很恐怖。在判断不可能靠手和身体阻挡人潮之后。进攻型咒式士和警察发动咒式，在群众面前筑起钢或土制的墙壁。

群众的先锋猛力撞上墙壁，但是他们身后的推力没有减缓，前排的民众被挤到吐血、骨折。即使如此，人潮还是持续前进。天佩利欧大楼的后门四处飘荡着哀号和怒吼。

接下来换群众这边发动进攻型咒式，墙壁遭到击溃，缺口处不断涌入人潮。

达利欧涅特的车子从墙和墙中间急速奔向出口，冲出防壁之后，又被突围的部分群众所追赶。

跑在群众最前头的金发男子的侧脸很眼熟，那个在最前线的人就是富勒。

拔出魔杖剑的青年，那双蓝眼已经不像过去我熟知的那般平和及富含知性了，反而闪耀着复仇者找到杀戮对象的光芒。

我完全明白了。

「你打算做出和大使馆那时同样的事情吗？」

「富勒快住手啊！」

莉洁莉雅嘶吼着。但是富勒和群民众依旧在混乱的道路上前进追着达利欧涅特的车子。我和吉吉那对看一眼，这时应该要追上去。

即使弥漫着不安和焦躁的氯氛，艾里达那的街道上还是像往常那般人满为患。

出来购物的男女还有亲子档，各式各样的人种，在东岸商业地带的塔塘大道广场上，人群川流不息。

沃尔罗德和吉薇妮雅走在广场上，男人抛出问题：

「你差不多该告诉我，我的好友布洛佐把戒指交给你时说了些什么吧？」

「那个啊，你觉得一个绑架兼毒瘾兼强奸未遂犯值得信赖吗？」

「我还以为随着时间过去，人质会进入和绑架犯共感的心理状态。」

沃尔罗德笑着说道。

「那是在人质和绑架犯长期相处，共同经历非日常的体验，因此才会对犯人的心情产生同情。」吉薇妮雅不置可否。「因为比起反抗犯人，建构起信赖和爱情的信任关系的做法，可以提高生存机会，因此产生的一种心理上的错误。可是我才不会被骗呢。」

「你还真清楚。」

「这是那个人告诉我的……」

吉薇妮雅的侧脸蒙上阴影。她明明希望自己不会陷入共戚状态的，可是为什么在说出恋人的名字时，会犹豫不决呢？

沃尔罗德在广场上停下脚步，他的鼻孔闻到怀念的香味。

「这个是，」

他不假思索地回头，沃尔罗德身后有一个路边摊，吉薇妮雅顺着沃尔罗德的方向看过去。

「怎么了？」

「没什么，那个好像是皮耶佐料理的路边摊，觉得有点怀念而已。」

「那就去吃吃看吧。」

吉薇妮雅拉起沃尔罗德的手。沃尔罗德虽然想要拒绝，但是因为无法抗拒女人的热情而来到路边摊前面。

「欢迎光临。」

路边摊的老板和店员从水蒸气的对面打招呼，吉薇妮雅看着摆在店里的料理。

「哪一个好吃呢？」

「北国的皮耶佐料理每一道都很好吃哦，夏天的招牌是用派皮包入草莓和炼乳的库雷波斯。」

中年的老板露出笑容介绍，年轻的店员正在烘烤派类，两个人都看着吉薇妮雅。

「那边的客人也请过来前面这边吧。」

两个人同时看向她身后的高大人影。虽然沃尔罗德很快就把脸转开，但是中年老板的脸却发出光彩，而年轻店员则是一阵僵硬。路边摊的老板发出喜悦的叫声。

「那把魔杖剑、那个面容，难不成您就是皮耶佐的勇者，沃尔罗德大人吗？」

「是虐杀者沃尔罗德吧？」

路边摊里的人表现出不一样的态度。老板在摊位旁边跪下右膝，双手交叉在胸前，低下头去。

「能够在外国见到救国英雄，没有比这个还要幸运的事情啊。」

店员抓住跪下的老板的肩膀。

「老爸，不要这样！这家伙是虐杀者啊！」年轻的店员怒视着沃尔罗德。「他屠杀了潘库拉多的百姓，他是造成割让原因的巴赛雷欧的走狗！」

嘶吼声在广场中回荡．周围的人们似乎也是皮耶佐出身的居民，全都聚集到路边摊周围来。男女老幼的人群将沃尔罗德和感到害怕的吉薇妮雅包围起来。

「这里该不会是皮耶佐人的街道吧。」

吉薇妮雅喃喃自语，人群围成一圈喊叫着。

「哦哦，是勇者大人！」「堕落的勇者应该和巴赛雷欧一样接受处刑才对！」「不对，那也是不得已的。沃尔罗德大人不是拯救过皮耶佐好多次吗？」「我是潘库拉多人，跟皮耶佐出身的你们不一样，我绝对不会原谅那个虐杀者！」「要是他没有帮我们打倒玛雷雅的长命龙、还有胡布姆的毒巨人的话，皮耶佐的首都早就消失了耶。」「大使馆有悬赏奖金哦，快去通报啊！」

「那位大人曾经替我们赶走同盟的侵略啊。」

赞赏和否定，憧憬和憎恶，敬爱和杀意。不管哪一种戚觉，对沃尔罗德来说都是苦痛。沃尔罗德没有办法响应，只能静静地站在原地。

「不要再说了。」

就好像发生头痛一样，沃尔罗德用右手按着额头。那个恶梦变成现实了。

「放过我吧。」

沃尔罗德用左手分开人潮，逃了出去，吉薇妮雅也追过去，围观的人们也跟了上去。

「沃尔罗德，你还好吗？」

吉薇妮雅担心地窥伺着，她发现沃尔罗德一脸苍白。那张脸不是勇者，也不是虐杀者，只是一个胆怯的小孩子。他将颤抖的手伸进怀里。

「沃尔罗德，不可以！你不可以再依赖毒品了！」

吉薇妮雅压住沃尔罗德的手。

阳光在吉薇妮雅脚下形成一团黑影。吉薇妮雅和沃尔罗德的影子，在地上画出一片更大的影子。

从背后传来一阵爆炸声响，让两人回头查看。沃尔罗德举手挡住冲击波和粉尘。被保护住的吉薇妮雅，发现眼前的广场冒出白烟，回荡着人们的哀号和尖叫声。

广场上的人们四处逃窜，有小孩在哭喊，看似母亲的女人额头流着血，一动一也不动。

吉薇妮雅和沃尔罗德抬起头。有根黄黑交杂的金属柱耸立起来，可以看见超越常识的巨大脚部、腰部以及浑厚的胸膛，一双粗壮的手臂交叉在胸前。

高达六层楼的三只淡紫色眼瞳，俯视着两个人。

「人类，找到你了。」

展现原本巨躯的优尔姆德·德，释出高傲的嗓音。

明明还是早上，天佩利欧大楼周围的混乱却转变成暴动了。

群众追逐着达利欧涅特的车子，和前来制止的警方队伍发生冲突。

人在车子上头的我、吉吉那跟莉洁莉雅都无法动弹，富勒就在化为波涛的暴徒最前方。

「吉吉那，你有办法到富勒身旁吗？」

「虽然我不知道你要过去干什么，不过没有我办不到的事情。」

吉吉那又抓起我跟莉洁莉雅的领子，翱翔在天际，越过人潮的上方。在警方制造出的金属防壁上降落后，又再度就地跃起，飞出饭店的范围之外。接着降落在防壁旁停在路上的车辆上，吉吉那的体重让车顶都歪掉了。

吉吉那再度起身跳跃。追赶达利欧涅特的一行人堵住车阵，而抱着我和莉洁莉雅的吉吉那从这些车辆的车顶上飞过，脱离车阵以后在追赶的领先集团中着地。虽然踏在其中一个人身上，不过就随他去了。

我和莉洁莉雅拔腿就跑。周围是人群构成的浪潮，高举旗帜和魔杖剑的人们眼中布满血丝，嘴边流出白沫，已经完全陷入狂乱的状态了。我和莉洁莉雅跟吉吉那继续往前奔跑。

已经可以看见前面金发的后脑杓了。

「富勒！」

莉洁莉雅边跑边吶喊，但是她的声音没有传到富勒耳中。吉吉那硬是张开双手划开人潮，而我和莉洁莉雅则是继续前进。

「富勒！」

我们从堵塞的交通和人群中闯了出来。正面是一条宽约三十公尺的小运河，可以看到小型的汽船在上面航行。我们顺着人潮弯向左边，前方是跨越运河的桥梁。达利欧涅特的车子映入眼帘，只见轮胎和车辆后面的窗户被钢枪贯穿，轮胎打滑，车子在桥梁前面紧急煞车。

吉吉那强硬地张开双手，用那身刚力把人群切开一个小口。我和莉洁莉雅就跟在吉吉那两旁前进，冲到最前面。这时富勒已经追上达利欧涅特的车子了，他高举魔杖剑，构筑爆炸咒式。

老人从车内抬头看着外头的富勒。他的鼻子就像萎缩的红萝卜，鼻子上方的眼睛兴致索然地看着富勒。

「富勒！」

我伸手从青年身后抓住他的肩膀。他一边回头一边挥出刀刃，我举起魔杖剑的剑鞘挡下。

高举的剑鞘后面，有一双诧异的湛蓝眼眸。

「咦？嘉优斯、先生！」他的眼睛转向我旁边。「连莉洁莉雅也来了？」

「富勒，快住手！不要再增加自己的罪名了。」

在我和富勒对峙的时候，达利欧涅特的车子逃走了。富勒抽回刀刃再度向前奔去，我和莉洁莉雅也再一次跟了上去。

「那件爆炸案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我贴近他的脸对他说：「不要再做这种事了，去向警方自首吧。」

「不行，我不能去自首。」

拔足狂奔的富勒大喊：

「我不知道自己生存的意义啊。就算去工作，就算去努力也改变不了什么。不管再怎么努力，这个世界都不会认同我们！」

一面奔跑一面抛出的话语，是多么哀伤啊。

「所以现在的我们，为了要改变这个国家，只能选择去改变跟同盟之间的关系。」

从一旁看着他的眼睛，会发现里面正在发热。是发烧那种热。

「挡下同盟强制退型的世界规格，排除掉达利欧涅特这种利用投机行为捣乱世界的男人，让经济和军事协议通通破局是必要的啊。」

富勒的绝望和悲叹，也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就算丢工作，就算再努力，也得不到任何回报，而且就算连性命都赌上去，还是马上就会被遗忘，我们就是这样的存在。不过即使是这样，我还是只能选择阻止富勒。

「就算是这样，从事破坏活动、去杀人并不是什么好事啊！」

「我不想被你这种什么事也没做的人说教！」

富勒的话让我不由得停下脚步，莉洁莉雅也撞上我的背部。面对这些问题我也无能为力啊。

一群壮男从我和莉洁莉雅两旁走过。高喊「反同盟、反达利欧涅特！」的男人们，将我们和富勒完全分隔开来。莉洁莉雅在走动的人群之中好像快被压死了，从后面赶上的吉吉那见状便化身为莉洁莉雅的挡土墙。

达利欧涅特的车子再度向前行驶，轮子压上狭小的桥面。群众也追了上去，车子正在通过狭小的桥梁。此时带头的群众停了下来，他们举起魔杖剑，

「矛枪射」和「爆炸吼」朝着桥上的车子炸下。钢枪刺在达利欧涅特乘坐的高级轿车去路上，而爆风让车体横向滑开，撞在栏杆上。虽然高级轿车惊人的坚固，但是去路在物理上已经被塞住，万事休矣。

暴徒的前锋已经踏上桥梁了，富勒也举着魔杖剑前进。我对身旁的吉吉那大吼：

「吉吉那！」

「这次你就彻底的当一回搬运工吧。」

吉吉那用左手抓起我的领子，随即全力飞奔。美丽的身影斥开人群，超越领先人群。他贴近河畔的铁栅栏，一转眼伴随着沉钝声，铁栅栏扭曲了。

吉吉那踢着铁栅栏跃起，被他拎在手上的我也飞了起来，可以看见脚下是一片死沉的运河河面。

我们朝向描绘出斜行轨迹的桥梁而去，吉吉那在空中伸出屠龙刀，展露出二九九五公厘的长枪姿态，权充单边的翅膀，他从空中把我丢了出去。

让刀刃在头上旋转的吉吉那在桥梁中央降落，我也用受身动作在他身旁着陆。吉吉那在着地的同时把刀刃插进桥梁边缘。

「顺便让你见识一下屠龙族的妙技。」

伴随着火花和金属声，刀刃由左而右将狭小的桥梁切断。

吉吉那举起回归水平的屠龙刀长枪。

剑士转身回到降落的那一侧。群众的前锋察觉到他的意图，正打算用脚跟紧急煞车，但是后方的群众还在往前推挤而停不下来，前面的人因此被推上桥中间。吉吉那露出微笑，那是邪恶的笑容。

吉吉那抬起右脚，全力往面前的桥梁踏下，桥梁随着巨响从切割面断掉了。当事人站在柱子上，再切断柱子之间的桥面，然后踹上一脚就有可能达到破坏的效果。

断掉的桥面不断倾斜，落到运河的河面上。坠落的桥梁激起一阵巨大的水柱。

暴徒前锋遭到背后推挤而停不下来，掉进运河里面。伴随着哀号声杨起一个又一个水柱。接着，有十几个人停不下脚步，就从倾斜的桥面滑了下去。滑落的人群旁边，富勒握住栏杆尽量不让自己掉下去。我从桥上俯视着他，而他则是回以憎恶的眼神。

进攻型咒式士似乎都聚集在领先人群里，所以暴徒都没有再发出攻击。为了抢救掉进运河的同胞，岸边伸出许多绳子和棍棒。

富勒抓着栏杆，从崩坏的桥上回到岸边。这时莉洁莉雅从抗议群众和看热闹的人群里穿了出来。

她向富勒伸手，那位青年却拒绝了。他混进站在河畔的抗议群众之中，就这样消失了。莉洁莉雅朝着对岸的我看了一眼，便往富勒的方向追去。

站在桥梁断面附近的吉吉那，用无聊的眼神眺望着掉进运河的进攻型咒式士，以及伸出援手的群众。我一边起身一边向他道谢：

「你帮了大忙了，没有造成不必要的牺牲呢。」

「我也好久没有使用斩桥的妙技了。」

吉吉那的低语随风飘进我的耳中，那双银眸寄宿着冷静的光芒。我看向被切断的桥。

「话说回来，这座桥的修理费用要怎么办？」

「那就只能靠你去这个那个……」

我被这个答案弄得不知所措，这时一旁响起引擎声。在遭到切断的桥上，达利欧涅特的车子好不容易找到前进的路径，迅速地开到桥的对面，左转之后停了下来。

车窗打开，出现一张老人的脸。他看着被破坏的桥。还有浮在水面上的暴徒。接着又看向我和吉吉那，他的眼神就像在看路边的石头一样。

正想说他会不会至少道个谢，车窗就静静地关上了。漆黑的高级轿车向前行驶，消失在街角。

我和吉吉那对看一眼。我拉回视线，看见岸边的巨乳，安洁尔把相机对准掉进运河的暴徒。

因为被她追着跑太麻烦，所以我和吉吉那便离开了。

卡斯佩尔观望着天佩利欧大楼前的抗议活动。

只是因为每天必玩的赌博输了，所以才出门去买限定版的写真集，结果碰上抗议的场面。

看热闹的卡斯佩尔觉得这些群众实在太笨了，集合一群失业人士、派遣劳工还有打零工的来抗议，完全没有意义可雷。

如果自己是经营者的话，才不管这些劳工的抱怨或是抗议，只要统统解雇换一批人代替就好了。卡斯佩尔自己也是被解雇过的人，所以他只会这样想。

如果要说自己支持那一边，卡斯佩尔不会选择那些被经济问题逼到走投无路的人。他认同被谴责的同盟、世界规格，还有达利欧涅特。

达利欧涅特吃了不少苦头，才靠着自己的才能成为投资家，创立沃德公司，变成撼动大陆经济的大人物，拥有集合银行和投资机构的巨大力量。

卡斯佩尔总觉得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那样的大人物。就算不能成为大人物，也至少会是个雄据一方的人物。虽然他不了解股票也不了解投资，在学校和职场也没有发挥过任何长处，但是当时机来临时，自己应该会拥有惊人的能力。

从事抗议活动的那些人果然都很蠢，所以才会做这么蠢的事情。

包围着天佩利欧大楼的暴徒开始移动了。虽然他看见一个很像富勒的人，但是跑去追暴徒实在太可怕了，所以他只是跟在队伍的后面行走。

他听见另一头的运河好像发生事件的消息，可是等他凑过去的时候，因为桥梁坠落下来，所以暴徒也无法前进。他想要用手机拍照留念：心想下次要再往前挤一点。

他一时兴起打开手机，连上贩卖影像的店家。他买下主角靠着智慧和勇气打倒恶势力的热血逆转故事。

让卡斯佩尔来评论的话，他会说富勒他们是为了逃避沉闷的现实才跑去进行抗议活动。

可是自己就不一样了。保有适度的娱乐，活得很聪明。

在播放存进手机里的影像时，他发现一件事。

购买费用出乎意料地昂贵，几天后寄来的账单一定很可怕。

优尔姆德，德现身在塔塘大到的广场上。

身高十六公尺的巨人，拥有金属色、黄色和黑色交杂的毒艳肤色，粗壮的手臂交叉在胸前，背上有一轮光环。

三只淡紫色的眼睛，从六楼的高度俯视沃尔罗德和吉薇妮雅。

「找到你了，满是污秽的人类。」

吉薇妮雅抬头仰望巨人的绿色眼眸满是惊愕。

「在这么广大的艾里达那之中，究竟是怎么找到我们……」

拥有地利的吉薇妮雅，她的逃跑行动连嘉优斯和他所拥有的情报网都无法掌握，却被「古巨人」轻易地找到了。这一点就连站在前方手持双剑的沃尔罗德也无法理解。

「自太古以来，『古巨人』一直都是这个世界的支配者，也就是全知全能的意思。」

优尔姆德，德用响彻广场的声音速说。

「古巨人」的出现造成广场大混乱，人们从人行道和马路上逃走，车辆为了闪避逃窜的人群而失控撞上路灯，驾驶逃出的同时，车子也起火燃烧。吉薇妮雅无法忍受周围的惨状和哀号，她抬头看着巨人。

「你要攻击的话，只针对我就好！」

「乖乖把『悲叹之戒』和性命交出来，这样事情就解决了。」

优尔姆德，德嘲笑吉薇妮雅的正义戚。

吉薇妮雅紧握的拳头正在发抖，身旁的沃尔罗德冲上前去。他用因为戒断症状而发抖的左

右手抡起魔杖剑。

「我一直在等着『古巨人』的出现。」

蓝色眼中寄宿着复仇者的火焰，就连戒断症状也被燃烧殆尽，愤怒的火焰。

「你也是杀害布洛佐的混帐家伙之一吧？」

「哦，是那个人类啊。那又怎么样？对我们『古巨人』而书，你们都是地表的垃圾，你应该感谢我们出手清扫。」

优尔姆德，德维持双手抱胸的姿势说话，沃尔罗德向前走去。

「我要杀掉『古巨人』，同时让你们吐出戒指的秘密。」

「你这个脆弱的人类要惹我发笑吗？不，这一点也不好笑。」

维持双手抱胸的姿势，优尔姆德，德开口说道。打算缩短距离的沃尔罗德停下脚步。

男人的鼻子戚觉到带有蒜味和苦味，像杏仁的臭气。沃尔罗德按住喉咙，身后的吉薇妮雅已经弯下身子，掐着喉咙，一副痛苦的模样。

在路上逃窜的人们也同样地发出哀号，停下脚步，就这样倒在原地。

「我乃是砷元素的巨人。这些下贱的碳基生物光是靠近我就会死亡。」

双手抱胸的优尔姆德，德背上的光环发出光芒。

「古巨人」使用的是化学炼成系咒式第二位阶的「砒酷雾」。以有机砷化物、Diphenylarsin-1C酸或苯基氧化砷为媒介，制造出Diphenylarsinic和Phenyl-dimesylamino-chloroarsine。

这是从前军队使用的毒气。低浓度剂量会给鼻、喉、眼睛的黏膜强烈刺激，造成打喷嚏、咳嗽和前额疼痛等症状；高浓度剂量则会侵入呼吸器官深处，造成呕吐和呼吸困难。

做为呕吐剂之用的毒气在附近一带蔓延，在逃跑途中被波及的中年妇女和小孩痛咳倒地，上班族戚到喉咙奇痒难止，老人和少女从喉咙中挤出哀号。

广场瞬间被巨人变成拷问场。优尔姆德·德满足地环顾四周。

「鲁戈鲁吉，吉和希黑帝斯，斯这两位的实力的确比我还强。」

从那三只眼睛里面可以看见残酷的喜悦。

「但是讲到生物的大量杀戮的话，擅长毒性咒式的我比较有利哦，这也能替这些脏东西消毒杀菌。」

优尔姆德，德呵呵笑着。

沃尔罗德在肆虐广场的毒气中站着不动。

那双蓝色眼眸因为惊愕而睁大了。

周围痛苦不堪的人们，在他眼中化为过去在虐杀现场的潘库拉多百姓。那些男女老幼都被遵从无意义命令的自己杀害了。

如果要夺回戒指的话，只要攻击自己和吉薇妮雅就好，连周围的人们都牵连进去的优尔姆德·德，就像过去的自己一样，是个只会听从命令的虐杀者。

优尔姆德·德站在化为炼狱的广场上，他伸出右手。

「好啦，差不多该让你们见识一下我的秘藏奥义。那就是……」

做出宣告的「古巨人」，他眼中的世界上下颠倒了。

「邪魔歪道，给我死在那里吧。」

从优尔姆德·德两脚之间穿过的沃尔罗德继续向前走。左手连成三角形的魔杖剑「费人思量的奥得翁」的剑刃变成一阵波浪。长度拉长的剑刃将「古巨人」的头切了下来。

「咦、等等！我还没有让你见识到我的秘藏奥义……」

从空中落下的优尔姆德，德的头，终于掌握自己的现况了，那是极限的绝望。

右手的「悲伤公主吉赛罗」朝向背后。蔷薇一般的机关部展开，将原本被封盖起来的吉赛罗面容显现出来，随即发动咒式。发动的是「矛枪射」，而且是同时启动七个咒式。优尔姆德·德的脚、腰部、背后，还有从双脚之间落下的那张脸，被九十一支钢枪贯穿。

连发出哀号的机会也没有，优尔姆德·德的头部和下半身爆碎开来。「古巨人」的金属硅化物碎片散落在道路上，粉碎了路边摊，破坏掉马路上车子的车顶，刺穿柏油路面。

随着巨人陨落，毒气咒式也跟着崩坏，周围的气体完全消失了。不断咳嗽的吉薇妮雅也恢复了。她抬头看着那个伸向自己的影子。

「你还好吗？要是我能更快打倒他就好了。」

沃尔罗德向吉薇妮雅伸出手，抓住那只手的女人站了起来。

吉薇妮雅愣住了。

「明明是厉害到让嘉优斯陷入苦战的，古巨人h其中之一，居然一击就粉碎了。」看向沃尔罗德的绿色眼眸带有赞叹和恐怖。「皮耶佐最强的进攻型咒式士，这句话一点也不夸张耶。」

「优尔姆德，德自己也说过，他是三位当中身材最小的一个。另外他的脑袋也不够好。」

沃尔罗德的脸面向艾里达那的街道，金属的尸骸洒落一地。

苍冰色的眼神十分寒冷。

「因为优尔姆德，德抱着虐杀的想法而来，没有战斗的觉悟才会败北。如果他一开始就利用那身巨大躯体冲上来，不用毒气而是采取更确实的咒式的话，就算是恢复到最佳状态的我也要苦战一番吧。」

他用左右手旋转魔杖剑，分别插入背上和腰际的鞘中。

「不过，鲁戈鲁吉，吉懂得活用巨大躯体和蛮力，他采用适合『古巨人』的战术。而希黑帝斯，斯茌都市中和人类战斗时，会视情况改变大小。一刚一柔，这两个不好对付。」

战士的眼睛分析着敌我战力。

即使如此，吉薇妮雅还是下了新的决心。

嘉优斯为了自己而试图去打倒「古巨人」。既然如此，吉薇妮雅就去操弄沃尔罗德，让他去打倒「古巨人」。为了让嘉优斯和艾里达那远离危险，只能选择和这位魔人同行了。

沃尔罗德在一片狼藉的广场上陷入长考。

「不过为了保护你，在问出戒指秘密之前就把，古巨人b杀掉了。这样路又断掉了。」

周围的人都渐渐恢复了，开始进行死伤的救援活动。有好几个人看着沃尔罗德。

崇拜勇者的人们交叉手臂跪在地上，以皮耶佐的方式做出祭拜的姿势。但是之前出雷辱骂他是虐杀者的人们，脸上尽是复杂的神情。有好几个人也跪了下来。

另一边有几个人依旧对他保持敌意。因毒气后遗症感到痛苦的料理店年轻店员也是，他用憎恶的眼神瞪着沃尔罗德。

「就算你这么做，还是改变不了是个虐杀者的事实。现在这个状况也是因你而起的。」

青年朝着广场的石砖吐出苦涩的憎恶。

沃尔罗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不知所措的男子抓起吉薇妮雅的手，硬是拉着她逃离广场。周围道路逃窜的人群和堵塞的车阵形成混乱，对于两人来说是逃跑的好机会。

吉薇妮雅被男人的手拉着，在人群之间、停下的车之间奔跑。沃尔罗德一直拉着女人的手逃跑。

「我并不想这么做啊。那是、那是……」

逃走的男人侧脸上满是痛楚。他将手伸进怀里，取出佥属小盒。吉薇妮雅压住沃尔罗德的手，但是沃尔罗德无法忍受戒断症状，将吉薇妮雅的手挥开。

沃尔罗德一边行走一边吞食锭剂。唾液和药物碎片从嘴角流下，那个姿态不是勇者，而是亡者。

吉薇妮雅带着哀伤的眼神，陪在男人身旁前进。

吉薇妮雅渐渐明白，沃尔罗德是在何时开始吸食毒品的。恐怕就是在他被皮耶佐虐杀的往事和心灵创伤袭击的时候，才选择依赖药物。

因为药效而镇静下来的沃尔罗德停下脚步，眼中是一片无法救赎的绝望。

「大家一直逼迫着我。我该怎么去补偿，才能逃离这种痛苦……」

吉薇妮雅刻意改变话题。

「接下来，我们去调查戒指的秘密好吗？」

吉薇妮雅轻轻摇头，她领悟到自己这番话是不可能实现的。

「不过，就算要调查戒指，要去问谁也是个问题。」

吉薇妮雅一边跑步一边调整挂在屑上的皮包背带，这个动作让她睁大双眼。

「啊，这个皮包让我想到一件事。」尖尖的耳朵随着内心的想法活动着。「虽然是前阵子才认识的，去找咒式道具店的罗路卡先生怎么样？嘉优斯碰到用途不明的物品时，也会去那里找他分析。如果是那个咒式道具店老板，就算不清楚来历，也许多少能够找出戒指的数据喔。」

「虽然我不认为这会是咒式道具店认得出来的物品，不过现在也只有这个方法可用了。」

吉蔽妮雅压住挂在屑上的皮包。她想到这个皮包是嘉优斯放在她这边的东西，觉得有些寂寞，有种两人已经分开好多年的感觉。

可是自己不能和他见面。不可以见面，她强忍情绪道出冷静的话语：

「罗路卡店面的位置，跟一开始碰到你的地方很近。我想想，那是在艾里达那的西岸。因为这里是东岸，所以要找一座桥到对岸去才行。」

吉薇妮雅对于在脑中建立地图这种事很不拿手，不过简单的地理位置倒还清楚。

「从这里走过伊尔富南大道，再穿过艾尔典娜桥，大概是最近的路吧？」

「你清楚地理位置真是帮了大忙，马上动身吧。」

沃尔罗德把脸转向背后，看见广场上那些皮耶佐出身的人们。

像是要甩开一样地转过头来，两人跑着赶路。

艾里达那东南部。

广告牌上写着「第四昆特大楼」。

住商混合大楼的出入口，有几个身穿甲冑或是黑色、灰色西装的人们来来往往，每个人的手臂上都挂着写有「艾里达那忧国骑士团」的臂章。

富勒看着来来去去异常忙碌的团员们，他两手抱着箱子行走，左臂挂着写有「艾里达那忧国骑士团」的臂章。

抱着箱子的富勒，走下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挡到路了，新来的。」

他被穿着积层镗甲的男子推开，靠在楼梯旁边。镗甲男子踏着急躁的步伐冲上楼梯。

富勒吐出一口气，往下走到地下室。地下室的天花板很低，不过很宽广。所有的墙都被打掉，当作会议室使用。房间的正中央有四张会议桌靠在一起，上面放着巨大的地图。那是艾里达的详细地图。

大约有十个男子围着桌上的地图讨论事情。

「达利欧涅特逃到哪去了？」「大楼落成典礼是唯一的好机会，现在已经掌握不副他的位置了。」「同盟侧的警察动向呢？」「情报，给我情报。」

在讨论的男子之外，还有几个穿着黑或灰色西装的男子在墙壁旁接听电话。每个人都在接电话，然后又拨打出去，室内充斥着噪音。

从讨论的男人和打电话的男人之间走过，富勒在地下室前进。内侧的墙上堆满木箱，堆了六层之后，都要碰到天花板了。

富勒环顾整面木箱之墙，发现左边还有一块只堆了四层的地方。他把自己搬来的木箱，压在四层的木箱上。因为没办法靠臂力拾上去，所以用膝盖把箱子顶上来。抬到胸口附近之后，再换双手拾住木箱。箱子实在很沉重。

好不容易才举到和头一样高。箱子的重心改变，倒了下去。他心想就要打中自己的头时，背后伸出一双手挡住箱子。

「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喔。」

在背后那双手的协助之下，把箱子收纳到第五层。

「谢谢。」

他转头一看，发现是个身穿银色甲冑的男人。富勒认出这位中年男子的身分，感到十分惊恐。他是艾里达那忧国骑士团的首领，葛雷森骑士团长。

「骑士团长阁下您帮了一个大忙啊。」

满脸胡子的骑士团团长，对一脸惊恐的富勒挥挥手：

「不对哦，我没有帮什么忙，而是你替我们帮了大忙。」

富勒对面的一个男子对他轻轻点头，富勒连忙低头致意。

向富勒点头的深蓝色西装男子露出苦笑，三芳站着一个挂着六弦琴箱子的男人。骑士团长干咳一声：

「其实他们是我们骑士团的协助者，是那些提供资金的人的代表。」

富勒一头雾水地点头。这两位男子看起来的确不像忧国骑士团的相关人士。

「忧国骑士团和那些只会爆发爱国信念的市民团体，还有结构松散的抗议队伍不一样，」被介绍的男子微微笑着。「是拥有高度武装、统率结构的组织。你没有想过资金是从哪里来的吗？」

「派遣他和他过来的，是皇国的匿名热心志士们。」

骑士团长面向带着笑容的男子。

「没错。同盟这些对皇国有害的手段，是我们所不能容许的。虽然拥有爱国意志的人不在少数，但是他们无法主动发起行动，所以才提供资金来支持忧国骑士团。」

男子生就一张没有特色的脸孔。所谓的协助者应该是皇国来的人，但是这个人不管说是哪一国人都不太对劲。一旁似乎是护卫的男子，以严肃的神情保持沉默。而这位似乎是代表的男子接着说下去：

「当然以个人来说，还有其它的投资，所以只能在行有余力的范围内帮忙而已。」

男子道出谪题一般的话语，葛雷森虽然听得不是很明白，还是笑着说道：

「没这回事。虽然我们进攻型咒式士拥有力量，但是没有资金的话，也很难去搜集魔杖剑和咒弹啊，提供资金也是很杰出的爱国行为。」

「能听到您这么说，提供资金的大人们也会感到高兴吧。」

骑士团长笑了出来，资金提供者则状似惊恐地低头致意。

「对了。其实是他们拜托我来找你哦，富勒君。」

「找我？」

「虽然白天那件事很可惜，不过你在爆破大使馆时获得伟大的成功，我们还有下一个计划呢！」

骑士团长用炙热的眼瞳盯着他。

「要执行下一个计划，你是必要的人物。能够将深切的爱国意志转化成实际行为的你，正是适任的人选！」

在忧国骑士团长身旁的男子盯着富勒，他和护卫的男子一起，将富勒从头到脚像在估价一样地观察。

「你果然就是适任的人才啊。从苦读的学生变成认真的劳工，最重要的是，金发碧眼的外貌很上镜头。」

「是什么样的工作呢？」

富勒还搞不清楚状况，葛雷森团长往前一步。

「旗手。挥舞导引时代旗帜的人。我希望你在下次的计划中，能够拿着骑士团的旗帜。」

热情的话语和眼神，让富勒说不出话。青年的眼珠望向骑士团长。

「旗手不就是骑士团最重要的工作吗？」

「没错。因为高举着显示骑士团荣耀的旗帜，所以会成为敌人最重要的目标。」骑士团长带着歉意诉说：「因为你还年轻，所以我并不想把这份责任交给你，但是你自己怎么想呢？」

富勒迷惑了。脑中浮现嘉优斯和莉洁莉雅两个人所说的话。但是青年下了决定。

「我要做。」

富勒用力的应答，让骑士团长哑然。

「请您让我担任这个工作！只要是为了打倒达利欧涅特，我什么都愿意做！」

听见富勒热烈的话语，骑士团长用力点头。

出资的男子用冷静的目光从旁看着两人。

咒式道具专卖店罗路卡屋的店里，还是老样子。

魔杖剑紧紧地排列在墙上，架子上摆放着咒式道具和咒弹。天花板上也垂挂着当作特卖品，贴有价钱的咒式道具。

通路上堆着纸箱、木箱和金属箱，里头放着才进货的咒式道具，让店里看起来更为狭窄。地上都是武器和凶器，几乎没有地方可以踩踏。

柜台有个诺尔格姆裔的老人身影，罗路卡正在整理收据。

「在这个动乱的世界里，我们家生意这么好，这样到底是好还是坏呢？」

他一边念着复杂的话，一边把清算完的收据贴在背后的墙上。他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

「我们还没开店喔？」

罗路卡一边说话一边转过身来，有位拥有白金色头发和绿色眼睛的亚尔利安族美女站在门口。

「好久不见了，罗路卡先生。」

「你是，吉薇妮雅小姐！」

罗路卡的眼睛发出惊讶的神色。他看着贴在柜台内侧的纸张，内容包含禁止出入的进攻型咒式士，还有被悬赏人员的照片和情报等等，贴了一层又一层。

放在最上面的是被绑架的吉薇妮雅大头照，照片下面是嘉优斯手写的文字：「如果发现的话，马上和我联络。报酬只要我出得起都可以。」

老人将视线上移，看见已经推测出事态的吉薇妮雅正在苦笑。她背后站着一位高大的男子，正在四处张望，确认店内没有客人。

罗路卡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

「因为某些缘故，我正在协助这个绑架犯呢。」

吉薇妮雅苦笑中的苦味加深了，背后的男子一脸阴郁的表情。

柜台内的罗路卡全身僵硬。

罗路卡的情报网也让他掌握住背后这位男子的身分了。

沃尔罗德·沃尔哈古。在北方的皮耶佐被称为勇者的超级进攻型咒式士，而且也是暴君巴赛雷欧麾下，杀害潘库拉多百姓的无情虐杀者。

另外，这个人如果没有服用名为夏哈滋的强力药物，就无法保持理性，是个重度毒瘾患者。罗路卡也收到他在艾里达那犯下好几起无意义杀人案的情报，这是个最糟糕的对象。

长年经营咒式道具店的罗路卡也没见过这种角色。他是真正的怪物。

沃尔罗德利刃般的眼睛看向罗路卡，那双蓝色眼眸只能让人联想到恶鬼。

罗路卡不敢和他对上视线。他在柜台里面，只能做好自己死亡的觉悟。他伸出胖胖的手指，找寻自爆按钮。

「我知道你很感兴趣啦，不过还是不要到处看来看去的。」

吉薇妮雅有些窘迫，她把沃尔罗德伸向咒式道具的手拉回来，脸上的表情就像被激怒的小孩子一样。

「不是啦。真不愧是艾里达那的咒式道具店，都是最新的款式。让我舍不得移开眼睛。」

「复仇啊女人啊武器啊金钱什么的，你的脑袋里只装了这些东西吗？我们是为了什么目的来这边的？」

「抱歉。」

因为惹吉薇妮雅生气了，沃尔罗德向她道歉。柜台里的罗路卡，身体的僵硬也解除了。

罗路卡重新观察这个男人。虽说是超级进攻型咒式士，但是站在吉薇妮雅旁边的时候，只不过是个眼神锐利的高大男子而已。

说起来，罗路卡的熟客嘉优斯也是进攻型咒式士。某些时候眼神很吓人，不过他和恋人吉薇妮雅说话时，看起来只不过是个年龄相当的平凡青年而已。

眼前的沃尔罗德也一样，看起来只是个实力不错的平凡进攻型咒式士。

这样着来，也许是这位名叫吉薇妮雅的女性产生的影响。

被吉薇妮雅弄得手足无措的沃尔罗德，凝视着罗路卡。罗路卡戚到迷惑，虽然迷惑，逦是有一些需要确认的事情。

「你是要把之前来这里时拿到的东西，送去给嘉优斯吗？」

「不是。」

吉薇妮雅哀伤地回答。「这样啊，」罗路卡应了一句就闭口不谈。这位老人发现这不是自己应该询问的事情。

吉薇妮雅没有放在心上，双手放到柜台上。

「老实说，我自己变成攻击的目标了，现在跟这个人达成共识，由他来保护我。」吉薇妮雅用手指着身旁的沃尔罗德。「另外为了帮这个人的好友报仇，想要请艾里达那最好的咒式道具店老板，罗路卡先生帮忙。」

吉薇妮雅用认真的眼神向罗路卡说明。

「只要我们的事情完成之后，不管罗路卡先生要怎么跟嘉优斯通报都没关系，所以请你帮帮忙……」

「虽然我不是很明白，不过我知道了。」

罗路卡挥挥手笑着说道：

「听取美人的心愿，是男人们强制的义务喔。」

老店主的话让吉薇妮雅松了一口气，态度超然的沃尔罗德也向罗路卡低头致意。

吉薇妮雅似乎下定决心的样子，她把手伸进自己的胸口，沃尔罗德把目光从那美丽的胸部上移开。罗路卡心想，这个男人之前曾经因为这个惹吉薇妮雅发火吧，那真是一副让人会心一笑的光景啊。

「可以请您帮我看看这个吗？」

吉薇妮雅用手拉出一串细细的链子，还有一枚戒指。绿色的宝玉在链子末端摇晃着。

罗路卡瞇起小小的眼睛凝视，接着又惊愕地睁大双眼。罗路卡曾经看过类似的东西。

他盯着绿色宝石和吉薇妮雅，道出苦涩的话语：

「不管是嘉优斯还是你，都带着很不得了的东西呢。」

巴札亚山的大地上，暴风雪狂吹不止。

以峡谷为背景的雪原上，站着一群巨人。白发白胡和青白色皮肤，眼睛是宛如冰晶的蓝色，身高约三到五公尺，蓝色锁子甲和雪熊的毛皮覆盖在肌肉构成的肉体上。存在本身就像巨岩一样。

这些是在北方分布十分广泛的「霜巨人」。共有三十二位武装巨人站在雪原上，一只只套着毛皮和锁子手套的手上，拿着结霜的魔杖斧或宽大的魔杖剑，或是枪尖像冰柱一样的魔杖枪。

巨人的脚下有数十头覆有纯白毛皮的生物在原地待命，那是体型和公牛相当的白色毛皮野兽。

被称为「雪狼」的巨人之仆，用前脚的爪子刮着大地上的雪，尖牙发出响声，鲜红的眼珠闪闪发光，垂着赤红舌头的嘴巴，散出蒸气般的吐息。牠们等待着猎物，在巨人们双腿之间徘徊。

霜巨人和雪狼群，面向雪原展开如鹤翼一般的阵形。

这个阵形方便他们利用巨大的体格释出压倒性的物理攻击和咒式，然后让先衍冲锋的雪狼之牙埋葬出现的敌人。在雪原上没有足以对抗他们的存在。

「这里禁止通行。」

「我们不会让神明们的仪式遭受打扰。」

三十二位霜巨人的六十四只蓝色眼珠，凝视着疯狂吹袭的暴风雪。雪狼的喉咙深处发出低呜声。巨人队伍开始紧张起来。怎么凝神细看，在暴风雪中什么也看不到。这是只有风声轰隆作响的世界，但是有道声音贯穿暴风雪传了过来。

「冲啊~♪冲啊~♪小正义的伙伴~~♪」

一个男人从雪原中现身。巨岩一般的脸孔，浑厚的胸膛，粗壮的手臂。是兰多库人。

但是这个男人，即使在拥有众多超过两公尺巨汉的兰多库人当中，也是巨大得特别突出。二八九公分的身高，在远距离对峙时足以和霜巨人匹敌。

在持续前进的兰多库人前方，霜巨人分毫未动。眼前这个男人，是个能够无视紧张气氛的存在。

「正义的伙伴是无敌的~♪因为正义就是正确~~♪」

巨汉停下脚步，红色围巾在暴风雪不住翻动，让眼睛看不清楚。

「邬芙库丝卿，这首歌要怎么接下去比较好？」

巨汉的视线转向背后。在暴风雪的雪原上，站着一个绿色的影子。

「光是被希萨利欧斯叫到名字就很烦人。歌很没品，生物很臭。唯一的结论就是去死。」

被唤作邬芙库丝的人，是一位女性，和名为希萨利欧斯的巨汉相比，看起来就像身材特别娇小的小孩子，不过她的体格应该还在女性的平均水平上吧。

浓绿色的长发被冰雪之风吹得四散纷飞。她的绿发、外套、西装，还有头部两侧的尖耳，都被妆点上雪花的色彩。

「不要忘了任务啊。」

「对哦！」希萨利欧斯用巨大的拳头在雄厚的手掌上敲了一下。「猊下的命令，是叫我们去调查哦！」

邬芙库丝把手分别插进外套左右两侧的口袋里，脸上一副漠不关心的表情。绿色眼珠看着被白色粒子埋没的雪原，本来就很差的脸色被寒冷的天气冻得苍白。

可是她的表情不像往常那样被厌恶感所扭曲，反而呈现安心放松的状态。

「我不讨厌这个生物难以生存的雪原。」

没有血色的双唇织出带刺的言语。

「呼吸、言语、心跳和性命都被冻结，以死作结的光景令人感到安心。」

邬芙库丝露出微笑。那双绿眼看见在峡谷前列阵的巨人们，微笑突然转变成冰冻死神的表情。

「不过这片生命绝迹的清新风光，被扰人的巨人跟污臭的野兽弄脏了。」

霜巨人动了起来。大脚踏过雪地，高声嘶吼之后展开突击。脚下的雪狼像炮弹一样冲出来。被脚底踢飞的雪花在身后翻飞，瞬间就越过雪原，逼近巨汉跟绿色女郎。

「不要动哦，去死吧。」

邬芙库丝两手放在口袋里，就这样发动咒式。

从被雪覆盖的脚下产生的绿色波浪，瞬间耸立起来。担当先锋的雪狼停止冲刺。

高耸到已经只能仰望的绿色之墙，在瑟缩在雪原里的雪狼群上方形成一面巨大的阴影。

在暴风雪之中，高墙的尖端崩落，变成浓绿色的大海啸。绿色波涛蔓延在雪原上，处于行进方向上的雪狼，连同坚硬的岩石和枯木都被吞没。数万条绿蛇卷动的漩涡中，雪狼群的脸和前脚冒了出来。

野兽的前脚遭到溶解，可以看见红色的肌肉和骨头，接着又整个溶化崩溃，凶暴的雪狼像小狗一样发出哀号。利牙一下子就化为黏液，舌头也液化了。

被波浪吞噬的枯木也在一瞬间就分解了。

这就是生物生成系第五位阶「绿壁脓解怒涛」的凶猛威力。构成波涛的不是液体，而是数兆乃至以京为单位的巨量细菌。

邬芙库丝造出的细菌拥有极高运动性，甚至可以钻进皮肤空隙侵入体内，因为拥有免疫抑制因子，也能够瘫痪目标的免疫系统。

生物的身体上，不管是皮肤、骨骼或肌肉，全都是以胶原为主成分的细胞外基质构成的。人体之中的蛋白质，胶原就占了百分之三十。

邬芙库丝的细菌会释放出名为胶原蛋白酶的特殊酵素，将胶原分子从羧基侧的四分之一卢，将三条胶原蛋白肤链同时切断。

被切断的胶原碎片的变化温度会下降，因为体温或体外的空气转变成明胶，于是肉体就变成液体了。

那是破坏固定生物身体的螺丝钉，将所有接触到的东西分解的死亡波涛，狼群的细胞和体液在绿色漩涡中分解成肉汁。

在比暴风雪还要激烈，倒卷而起的绿色波涛前面，邬芙库丝露出微笑。

「啊啊，吵死人的野兽声不见了，我的不快也稍微消去了点。」

绿色漩涡消失了。霜巨人已经分成左右两列移动。他们手提斧和枪，从侧面冲向两人。但是这两名翼将完全不放在心上。

站在前面的希萨利欧斯双手抱胸，对着邬芙库丝讲起「所谓的正义之道啊！」的热烈说明。

霜巨人整好队伍，从斧、大剑和枪尖展开咒式。他们发动了「银岭永冻息」的咒式，放出连雪也能冻结，零下一九五点八度的液态氮之枪。

十位巨人放出的白色死神气息，撞在化身为暴风雪的希萨利欧斯身上，就像将雪景整个颠覆一样，冒出猛烈的蒸气。

保持双手抱胸姿势的希萨利欧斯屹立不摇，衣服和肌肤上一片自霜也没有。

即使咒式攻击遭到无效化，霜巨人们依旧没有失去冷静。他们一口气飞起，从左右两侧杀进巨汉身边。巨大的斧头砍进希萨利欧斯的肩膀，大剑斩上身体，长枪枪尖则剌在胸膛上。

完全是同一时间出手的攻击。

但是霜巨人锻制的大斧碎裂了，剑身折断，而长枪也粉碎了。巨人们蓝色的脸上浮现惊讶的表情。

希萨利欧斯将交叉的双手张开。巨汉长长的双臂埋进从两侧攻来的霜巨人腹部，厚重的毛皮和合金制的锁子甲一瞬间就毁坏了，连同骨和肉一起粉碎。

希萨利欧斯两手一挥，三个巨人身体就一分为二，鲜红的肠子在雪上拖出一条痕迹。

旋转一圈的手臂往前突刺，拳头打在跟着冲上来的巨人肚子上，贯穿装甲和强韧的腹肌和背肌，赤红的内脏和鲜血从巨人背后爆发出来。

希萨利欧斯的手从鲜血当中拔出，指尖亮着咒式的青白色光芒。

在雪原上摆出阵形的霜巨人，脸上尽是绝望的色彩。

从五指的前端发动咒式，肉眼看不见的力量狂烈咆哮，简直像是挟带着两道龙卷风一样，握着斧头、大剑或长枪的粗壮手臂全都被切个粉碎，飞舞在半空。头部被卷到天上，视神经的细线拖住眼球。小肠被漩涡卷开：心脏破裂而鲜血四散。

碎片又被进一步压榨、压缩。

在旋风的一击通过之后，肉片掉落在雪原上。白色的平原被三十二位巨人的碎片染满鲜血。

他同时施放两次重力力场系第五位阶「轰中冥黑孔涛」，就算巨人拥有再强韧的肉体，有再坚固的装甲保护，也没有办法抵挡超重力。加上被两个重力场夹击，也只是落到被压榨的下场而已。

死亡和破坏，然后是寂静。

翼将第八位和第七位的力量压倒性的强悍。仅仅数秒的时间，就支配了北力的雪原，将人们闻之丧胆的霜巨人和雪狼群完全消灭。

希萨利欧斯把手收了回来，回到双手抱胸的姿势。巨岩般的脸孔对巨人的尸体不屑一顾，只是低头看着身旁的邬芙库丝。

「好了，邬芙库丝卿。继续刚才的话题，首先是正义这个东西啊！」

在风雪的吹袭下，邬芙库丝看着散布在眼前的尸体。

「生物消失了。」眼睛瞄向旁边的希萨利欧斯。「再来就是希萨利欧斯，只要把你消去的话，心情应该会变好。」

「我听不太懂你的意思啊！」巨漠歪着头。「这样啊，翻译过来就是，邬芙库丝卿喜欢在下的意思啊！」

邬芙库丝眼中的温度又再度降低了，比周围的雪原还要寒冷，那是绝对零度的眼神。

「去死。」

邬芙库丝两手插在口袋里发动咒式。两人之间再度爆发出绿色的墙壁，死亡的细菌之壁随即化为海啸杀向希萨利欧斯。

「又来了。不过同为正义伙伴的邬芙库丝卿是不可能对在下抱有杀意的！」

微笑的希萨利欧斯被细菌海啸吞没，被卷入那道会分解掉巨大身躯、绝对死亡的绿色漩涡里。能够溶解一切生物的数京个细菌，包覆在希萨利欧斯身上。他笑着挥挥手：

「哈哈哈！这个玩笑还真凶猛啊！」

巨汉挥动的手，将绿色细菌统统挥散。希萨利欧斯从脚下冒出蒸气。不光是雪，连踏在脚下的岩盘也融化了。希萨利欧斯全身产生两干度的高温。

就算对生物有绝对的致死力，细菌的细胞膜也跨不过高热之壁，细菌的大浪撞上高热就只有消灭一途。

希萨利欧斯方才自然地发动的是电磁雷击系第五位阶「炎罗明王阳身」。放射电磁波，制造出两干度的障壁。原本是个连使用的咒式士都会死亡的咒式，但是希萨利欧斯却轻松地活了下来。

「哦哦，原来是那个啊！邱芙库丝卿就是流行语所说的『傲娇』吧？」

希萨和欧斯笑着说道。蒸气消散，绿色漩涡也完全消失了。周围的积雪也大范围的消失，露出红褐色的山面。飘散的风雪也被热浪消去。

「不要使用这种又烦又思又臭的词汇。」

墉芙库丝咬住没有血色的下唇，看似不愉快的翡翠色眼睛凝视着希萨利欧斯。

「虽然碰到生物就是必杀，但是就只有希萨利欧斯和我的咒式一点也不合。」

「你在说什么啊？能够杀掉一切生物的郎芙库丝卿，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杀不掉的就是在下，这不就代表两个人很合的意思吗？」

希萨利欧斯伸出手来，希望和对方握手，而鄙芙库丝则无视这个动作独自前行。

绿色女郎踏着轻巧的步伐，走在从雪原反转成灼热地狱的平原上。希萨和欧斯将握手遭到无视的事情抛在脑后，跟在那瘦弱的背影后面。

罩坦样子就成了死亡的荒野，再也没有让我无法容忍的事物了。」

踏过巨人和雪狼的尸体，郎芙库丝缺芝血色的双唇绽放笑容。

两人来到霜巨人死守的峡谷，必须抬头仰望的悬崖耸立在左右两侧，希萨利欧斯的眼睛观察着峡谷。

「不过，穆尔汀猊下叫我们来这种荒野地带，是要调查什么啊

「在秘密行动的时候不要吼叫，会被『古巨人』听见的。」

「你说啥？声音太小了听不见啊！声音要从腹部发出才行！」

「够了。」

邬芙库丝放弃了，本来和人对话就是件麻烦又令人不快的事情。

「就算被发现也没关系！正义的翼将本来就该堂堂正正地按下电钤后从正面突破！」

希萨利欧斯的大嗓门在峡谷内回荡，邬芙库丝觉得自己光是在希萨利欧斯身旁就会头痛。

两人在峡谷中前进，两旁的悬崖锐利如刀削。

邬芙库丝在无声的谷底停下脚步，希萨利欧斯也跟着停下来。

峡谷深处不断吹出烈风，强大的咒力在两人之间飞窜，漫无目的的干涉作用量子，将峡谷内的降雪融掉，但是马上又结冻了。

那是能够让翼将第八位和第七位驻足不前的，莫大咒力波长。

第三卷 第六章 长剑未锈，黄金冷冽

我们是蝉。哭喊只能一时。

很快就会摔落在石砖上，腹部朝天。

我们是仅仅如此，仅仅如此的存在。

富鲁拉·迪欧，奇里斯基「夏蝉」 同盟历六九年

在尸体堆积如山的雪原上。两位翼将站在高耸的峡谷前方，感受得到峡谷内传来惊人咒力波长。

「看这个样子，像刚才处理巨人的那种方式就行不通了。」

邬芙库丝将手抽出口袋，她用指尖的绿色指甲构筑咒式。绿色的波浪从脚下涌起，让邬芙库丝的身体浮了起来。只见一个娇小的身影站在凶猛波涛的前端上。

「『古巨人』是和巨人不同次元的怪物。」

「唔嗯，那是恶势力的首领！如此一来，在下也得拿出真本事才行！」

希萨利欧斯在全身发动咒式。无数个六角形小片攀上粗壮的手臂及胸膛，最后包覆成一具红色装甲，连脸部也在保护范围内。明明没有风，脖子上的红色围巾却在空中飘扬。

绿色波浪和红色炮弹开始奔驰，穿过了峡谷。

眼前延伸出一片广大的空间。被崖壁围起的盆地，大小约有皇国内多处设立的佛克尔竞技场那般宽广。岩质的大地上放置着咒式机器及巨大宝珠等等，很明显就是出自人工的人造物品。

站在绿色波浪上的邬芙库丝，视线往更上方飘去。

盆地里排列着巨大的金属块，可以用银蓝色或银灰色形容的金属质脸孔和身体。由钢板及配线之类的直线，还有圆盘和齿轮跟螺丝等等的曲线构成的人形躯体。

「这个……」邬芙库丝吃惊了一下。「就是称之为『古巨人』的存在吗？」

身高从十五到十七公尺不等，五位「古巨人」在盆地里围成一圈，隔出相同距离坐在一起。他们把脚交叉起来放在大腿上，也就是东方人称之为莲花坐的姿势。

这群「古巨人」脸上三或四只，或蓝或红或绿的眼睛并未发出光芒。从刚才到现在连一公厘都没动。

「死了吗？」

邬芙库丝不带感情地低吟了一句。

「看来正是如此！在我等正义的伙伴来到之前就自杀身亡了！」

希萨利欧斯以开朗的声音表示肯定。

话声刚落，邬芙库丝和希萨利欧斯立刻看向正前方。

坐在正面的银白色巨人的眼睛，亮起四道蓝色光芒。

银白色的「古巨人」背上背着巨大的圆盘。他的左脚放在右大腿上，右脚放在左大腿上；左右手在腰部前面交迭，打出手印。他的姿态宛如东方的神祇。

「你是怎样啊！在这里做什么」

希萨利欧斯大声叫唤。

「既然你问了，我便回答你。我叫做嘉尼休齐那·那。」

银之巨人发出音乐般的嗓音诉说着。位在脸部沟痕之类的四只蓝色眼眸动了起来，环视周围的巨人们。

「我们乃是『古巨人』之中的『怨帝的十三位嫡子』一派。」

「『怨帝的十三位嫡子』？」

邬芙库丝高声发出疑问。

「个性较温厚的『古巨人』也有例外的个体，那就是『怨帝的十三位嫡子』。」

希萨利欧斯直视着前方回答，从他的声音中可以感受到深沉的知性。

「根据咒式生物学的权威艾米涅尔德博士的说法，这一派就是『古巨人』的支配者之一，

被称为『怨帝』的佐艾迪斯·斯，他的家族和子孙构成的集团。」希萨利欧斯平静地说了下去：

「佐艾迪斯，斯在两千年前的大战中败给龙族。不过他的子孙在数百年前，从几个『古巨人』的派阀中拉出主战派加以结合，形成所谓的『怨帝的十三位嫡子』。他们就算在现存的『古巨人』之中，也称得上是和人类敌对得最为激烈的一个团体吧。」

邬芙库丝露出意外的表情，绿色的眼珠朝身旁的巨汉投以疑问的眼光。

「……希萨利欧斯应该是个蠢到令人惊讶的笨蛋，所以你到底是谁？你是从哪里开始掉包的？」

「太失礼了！别看在下这个样子，在下可是拥有咒式历史学和咒式生物学的博士学位喔！我的本业是大学教授呢！」

巨汉的回答让邬芙库丝不禁从嘴里碎碎念：「明明我连小学都没上过，这个世界一定是那里出了问题。」此时希萨利欧斯把手放在下巴上。

「不过，这里只有五只而已。」

魔女的脸又回到前方。化为绿焰的双眸朝上看着嘉尼休齐那·那。

「怎样都好。不管是金属硅化生物，还是碳基生物，」邬芙库丝抬起纤细的双手。「生物就应该通通都死了又死，死到灭绝为止。」

毒液从涂满绿色的指尖滴落，强酸将岩盘穿出洞来。

「很久没有从穆尔汀手里拿到出全力也没关系、还有杀戮的许可。刚才的霜巨人一跟雪狼太脆弱了，『古巨人』应该能让我杀得更痛快吧。」

邬芙库丝那双绿眼发出的光芒都能贯穿蒸气了。希萨利欧斯也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岩盘裂了开来，这是透过重力咒式让质量猛力增加的效果。

「仇视人类的恶党，你们的所作所为不可能是善事！在下要打倒你！」

被装甲包住的指尖，以四十五度指着嘉尼休齐那·那。「古巨人」保持坐姿，俯视这两个人类。

「没有战斗的必要。」

嘉尼休齐那·那大大地张开那宛如裂缝的嘴巴。

邬芙库丝脚下的绿浪破裂，她朝后方飞去，在峡谷的出口着地。此时希萨利欧斯也已经返回后方了。

青白色的光芒从两人眼前的盆地地面上满溢出来。

岩壁和四只「古巨人」的尸体上也描绘出泛着青色光芒的咒印方程式。

这时冒出了几万、几十万组物理定数及化学式和组成式，光的文字和数字连结、重迭在一起。方程式连接方程式，变成更庞大的咒式。经过连接的咒式又再度合并，形成可怕又复杂的巨型咒式。

如同精致编织品一般的极光，以立体的方式呈现出一幅庄严的景色，整个盆地被咒印组成式和那片光芒吞没。

「这是什么？」

视野之中尽是一片光芒，让邬芙库丝露出厌恶感。巨大到无以复加的复杂咒式已经超出她的理解范围了。而希萨利欧斯则是用手拨开覆盖在脸上的面甲。

「这个该不会是！」

巨汉的眼中是百分之百的惊恐。

两人视线的前方，呈莲花坐姿的嘉尼休齐那·那，全身上下也都描绘着青白色的组成式。

「古巨人」双手向左右展开，背后的光轮带着巨大的咒式，嵌进整个盆地的组成式和五售「古巨人」连接在一起。

「漫长复杂的仪式让四位同胞失去性命，不过实验已经成功了。我们的目的从现在开始就要达成了。」

嘉尼休齐那·那的声音回荡在光的世界中。

「现在我也要回归大地了。」

伴随着嘉尼休齐那·那的声音，惊人的咒力开始启动。

「糟了！」

希萨利欧斯伸手环住邬芙库丝的细腰，被生物触摸到的厌恶感，让邬芙库丝缺乏血色的脸色转变成浓绿色。

接下来，抱着邬芙库丝的希萨利欧斯在峡谷中奔驰。他全力展开重力咒式，以恐怖的速度逃跑。

邸芙库丝嘴里发出不成声的悲鸣。被希萨利欧斯抱住的身体开始溢出浓绿色的雾气，产生比刚才的细菌咒式还要强上数倍的强力细菌、病毒和强酸。希萨利欧斯的黄色装甲渐渐化为粉尘，皮肤破裂，而血肉则被抛向后方化为红雾。

邬芙库丝不断催生的死亡雾气也被强酸烧灼，而细菌又啃蚀着强酸朝后方流去，

希萨利欧斯化身为拖着红绿雾气尾迹的炮弹，在峡谷中疾行。

虽然希萨利欧斯的身体在翼将中是最为强健的，不过面对邬芙库丝的攻击也撑不到十秒。即使全身都被侵蚀，希萨利欧斯还是没有放开邸芙库丝。他再次追加重力咒式，抱着娇小翼将的希萨利欧斯再次加速，一路上只留下残像。声音从背后的峡谷逼近。

「为了我们的悲愿，拜托了。」

咒式随着嘉尼休齐那，那的叫喊炸裂开来。峡谷深处的盆地喷出光芒和爆音而爆炸了。峡谷的岩石和大地被白色的光芒染上颜色，以数倍于音速的速度穿出。

光芒逼近离开了峡谷的希萨利欧斯跟邬芙库丝。希萨利欧斯即使用上重力咒式，还是会被光的速度追上。

吞噬雨个翼将的白色光芒。

然后是爆炸声。以盆地为中心，将整个峡谷卷入的大爆炸，将风雪和雪原蒸发掉，摧毁峡谷，粉碎了岩盘。

周围的雪山发生雪崩，不过却因为爆炸的威力逆流回去。破坏的暴风四处肆虐。

从巴札亚山到帕帕路山脉，爆炸声漫长地回荡着。

在东岸的杰斯特饭店附近将暴徒镇压下来以后，我开着厢型车朝事务所而去。吉吉那就待在副驾驶座上。

手机响了，是威涅尔打来的，我马上接了起来。

「我截取警察的无线电，得到一个很惊人的情报。」

「我没跟你说过吗？如果是吉薇目前所在位置以外的情报，你就没命了。」

「听说『古巨人』和一个状似沃尔罗德的男子，在束岸塔塘大道的广场上交战。因为那个男的身旁有个亚尔利安女人，所以几乎可以断定是真的。」

我连忙让车子停下，这是我一直想要得到的情报。吉吉那的眼中浮现感兴趣的种彩。我对着手机发问：

「她怎么了？吉薇还活着吗？」

「应该是没事。那个疑似沃尔罗德的男子，把拥有三只紫色眼睛的巨人打倒了。」威涅尔又补充说明：「而且只用了一击。我自己说你也不会相信，我把影像传送给你。」

我启动立体光学影像。在疑似塔塘大道的场所中，可以看见「古巨人」的脚踝，而脚踝以上的身体完全粉碎了，散落在周围，也有拍到淡紫色眼睛的碎块。那正是以前见过的优尔姆德·德的尸骸。

我和吉吉那当场说不出话。我好不容易才接受这个事实。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发生在一小时前。因为毒气咒式的关系，周围的群众都去避难了，所以情报也许过时了。」

「我知道了。也许已经晚了一步，不过还是马上过去吧。」

我挂掉手机，准备让厢型车转回刚刚才离开的东岸。副驾驶座上的吉吉那瞪着前面。

「虽然优尔姆德·德在『古巨人』中属于下位的存在，但是居然只靠一击就……？」

吉吉那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

「之前曾听说过他是皮耶佐的勇者，沃尔罗德的实力似乎是真材实料的。」就连我也只能感到佩服。「也就是说，我一开始看到的沃尔罗德并不是他最好的状态啰？」

我启动车子，回到东岸。因为塔塘大道在西南方，所以让车子向右转。我在宽敞的道路上开着快车，又来了一通电话。是罗路卡屋打来的，我一边开车一边接电话。

「怎么了？」

「嘉优斯吗？吉薇妮雅来我店里了。」

「什么时候去的？」

我再一次紧急煞车。在后车的怒吼下，我把车停到路肩。

「大约三十分钟前。她拜托我分析戒指的来历，那个叫沃尔罗德的男人也和吉薇娓雅小姐在一起。」

罗路卡继续说着：

「那家伙是个怪物，光是和他面对面我就浑身发抖。」

「这也不能怪你啊。」

我想起刚刚才得知的情报。在那个不用一秒就能干掉我，而且还曾经做出大虐杀的人物面前还不会害怕的人，并不是刚毅，而是个笨蛋。

「不过，在三十分钟前啊……」

「我那时在想他会不会跑回来杀我，所以在能够确认安全无虞之前，我都不敢联络你。抱歉啊。」

「我也明白。」我对于这个常常跑出意外的现状感到不爽。「现在过去也来不及了。」

「总之还是通知你一声。等一下再把戒指的分析结果传过去。」

收下情报之后，再次发动车子，掉头朝事务所前进。

我们在东岸防范暴徒的时候，沃尔罗德在同盟侧的土地上打倒一只巨人，接着又移动到西岸，在罗路卡屋现身。

我决定之后再看分析的内容，现在心中的大石头放下了。光是确认到吉薇平安无事就很好了。她还活着呢。

但是我和吉薇还是没有见到面。明明两个人都在艾里达那，却离得这么远，简直就像在不同的星球上一样。

载着我和吉吉那的厢型车，朝向奥利耶拉尔大桥驶去。从位置上来看，奥利耶拉尔大桥

会穿过奥利耶拉尔大河上的戈杰斯岛，所以走这条路会比较近。前方的输送车降低速度缓缓前行。我也让厢型车紧急停下。

眼前的车阵又堵住了。游行队伍从街角延伸出去，人们高举旗帜和抗议布条。

警察聚在一起坚守住道路，这几乎已经是应对暴徒的方式了。

「好啦好啦，不要添乱，好好给我去游行吧。」

「监视游行实在很麻烦耶—举例来说，这就像是暑假作业叫你去做蚂蚁的观察日记一样。」

我听见熟悉的声音，因而转动视线。

从深灰色装甲车的车窗里发出声音的，是拥有亚麻色头发的女性，跟亚尔利安族的青年进攻型咒式士。

「啊，你们……是嘉优斯跟吉吉那啊。」

伊吉·多里耶注意到这边。在他身旁的是嘉贝菈·格芙·萨多克利夫。我从车窗看着旧识的进攻型咒式士们。

「大白天的就看到不祥眼镜跟屠龙族。」

伊吉的脸上浮现着快吐出来的表情，嘉贝菈用手拨开从额头垂下的长发。车阵没有前进的迹象，我把手肘放在窗边撑住脸颊。

「以混帐出名的拉尔豪金事务所的混帐咒式士，你们在路边做什么？」

「就像你看到的一样，美少女。」

嘉贝菈一脸认真地说着。吉吉那不禁笑了出来，我出声询问：

「看起来不像是约在路边玩耍的样子，所以才问你。还有，今天是用哪一种人格变化的语尾？」

「美少女。」

嘉贝菈一脸平静地说出一个正常人类说不出口的说明。萨多克利夫的血脉就像往常一样，人格安定不下来。

「你给我好好想过之后再说话，这样真的不好笑。」

「就算我好好想过之后再说话，也没有打算要引你发笑，有什么问题吗美少女？」

嘉贝菈直直地看着我说话。女人突然认真起来实在让人招架不住。嘉贝菠继续说着：

「就像你看到的一样，反同盟、反世界规格、反投机行为，所有反达利欧涅特的抗议活动和集会都渐渐激烈化了。」

嘉贝菈和一旁的伊吉眺望着群众的游行队伍。人们高举告示牌和旗帜，拉拾着气势。马路已经完全被堵住了，暂时无法动弹。

拉尔豪金的进攻型咒式士们拿着魔杖剑和盾牌，在游行队伍的周围排排站好，筑起一道无言的墙壁。这是为了让游行不会朝着不必要的方向发展吧。

从昨天的冲突开始，街上便朝着不稳定的方向变化了。

「因为我们是同盟系进攻型咒式士的大户，所以收到市政府的邀请，才跑来担任街道的警备工作。」

「权力的走狗也很辛苦呢。」

我用鼻子嘲笑一番。嘉贝菈静静地微笑，而伊吉则是一脸愤慨，尖耳上的银耳环在摇晃。「比起权力的走狗，女人被别人带走的丧家之犬不是更加有趣吗？」

伊吉所说的话，一击就将我粉碎了。我全身僵硬，没办法马上回击：心中涌出的怒气全都是针对着自己而来。

对于我严重的情绪低迷，伊吉感到很疑惑。他身边的嘉贝菈扯扯他的袖子。

「咦？我说错话了吗？难道我才是戮普非特（注1）吗？」（注1亚尔利安族特有的除魔咒丈及焉人用的贬义词。）

我的情绪又更为低落了。副驾驶座上的吉吉那又不禁笑了出来。他用下巴指着我。

「你那句亚尔利安式的除魔咒文兼骂人用的词，又提醒他吉薇妮雅不在身边的事实了。亚尔利安族的小鬼啊，现在在这个瞬间，你就是让嘉优斯陷入低迷的天才。」

吉吉那的指摘让伊吉慌了手脚。

「不是啦，我没有那个意嗯，你想想看，亚尔利安人耳朵尖尖的所以被绑架也不会有事的……」

我的心情整个跌落谷底。伊吉好像很讨厌无意间伤害到人的事情，一想到个性这么好的伊吉居然替自己担心，我又更加低落了。

「伊吉，不要再说下去了。」

这时才发现拉尔豪金就坐在装甲车的车顶上。他巨大的身体整个被甲冑包了起来，又大又长的枪斧扛在肩膀上，从上方俯视周围。兰多库人的巨躯光是存在本身就拥有威迫感。这些抗议群众应该也会觉得，拉尔豪金坐镇的装甲车是无法突破的吧。

他一边用左手摸着落腮胡，一边用茶褐色的眼睛住下看着我。分别在车顶和车窗内的两双眼交会在一起。

「吉薇妮雅小姐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拉尔豪金事务所里面有空的人，都会去进行她的搜索工作。」

拉尔豪金这么说。

「我们同时也收到市政府的邀请，要去追捕『古巨人』。他们在艾里达那造成这么严重的灾害和伤亡，一定要给他们好好的回礼才行。」茶褐色的眼里满是义愤填膺的火焰。「他们似乎能够缩小成人类的尺寸，不过即使如此外表还是很显眼。我们一定会找到他们的。」

拉尔豪金全身都涨满压迫感。他所拥有的魄力会让人不想与他为敌。

只要拥有拉尔豪金的水平，被市政府指名去讨伐「异貌者」的委托机会也不少。

让那些追求奖金的进攻型咒式士或事务所去打倒「古巨人」就好了，而且连拉尔豪金事务所也加入追捕行列，也能提高成功率。

「我知道了。不过这种程度的劳累，也是长得跟『古巨人』一样大的你应尽的责任啊。」

拉尔豪金为了我而费了一番功夫的事情，已经从亚库托那边听说了。所以为了不让他担多余的心，回以适度的讽刺就是我的礼仪。

伊吉又被我的态度弄到发火了，而嘉贝菈则是露出苦笑。拉尔豪金用浑厚的下巴点点头。

「吉薇妮雅小姐是配给你会太过浪费的女性，我们一定会招她救出来的。」

「我还期待着你跟吉薇妮雅小姐结婚生子，共组家庭喔。这样一来你也会安定下来了。」

「那个就，嗯，就那样子苏。」

我含糊其辞，在这之前还有一些难题要克服。拉尔豪金又说下去：

「我们同时也会搜索『古巨人』。像这种能够对艾里达那造成这种程度灾害和伤亡的对

手，我也好久没有用全力的咒式来攻击，我手都痒了。」

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于是就试着试探一下：

「拉尔豪金，反正不管我怎么做，要应付『古巨人』这么强大的对手都会很吃力。不如你教教我那个两年前你用来打倒长命龙的咒式吧。」

「那个可是我的绝招之一耶。」

车顶上的拉尔豪金有些不知所措。

我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研究这位艾里达那四大咒式士之一，公认最强的金属系咒式士拉尔豪金的咒式。因为说不定有一天会与他为敌，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我很想了解他的咒式。

但是直到现在，我还是对拉尔豪金的压箱宝一无所知。从战斗前后的状况，还有长命龙死状的传闻中，可以推测出是一种威力相当恐怖的物理攻击。因为自己同样也是化学系的，所以也许我也能够使用。

「我觉得其实教你也无所谓啦，反正你是我们的所员嘛。」

拉尔豪金注视着我，而伊吉摆出很恐怖的眼神瞪我。我想还是不要利用人家的善意比较

好。

「我总有一天会把它偷走的。」

「就算弄不清楚也没关系，我会斩去所有的事物。」

在副驾驶座上抱着屠龙刀的吉吉那，浮现无敌的笑容。对于这位阴暗眼眸的剑士来说，将所有的强者都视为敌人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倩吧。

抗议队伍前进了，车阵终于能动了。我也让厢型车向前驶去，从后照镜中可以看见拉尔豪金微微举手示意的样子。伊吉刻意别开视线，而嘉贝菈则是大大地挥着手。

厢型车从混乱中脱离，在艾里达那的街道上疾驰。

和拉尔豪金见面之后，我又再一次确认决心。

绝对要把吉薇抢回来。对我来说，吉薇是我最爱的女性。不管面对的是「古巨人」还是沃尔罗德，我通通都要杀掉。

我踩下油门，让车子往大桥奔去，大桥底下同时能看见铁轨。

艾里达那西部沿岸地带，马自迪突堤一带悄然无声。

渔船、蒸气船、货船和客船都连在一起，在横倒的中型客船里面，阳光从变成天花板的窗户照进室内。

变成地板的墙壁上放着床铺，沃尔罗德坐在上面。一样变成地板的出入口正对面也同样地放了一张床，吉薇妮雅也坐在上头。因为两人就连待在旅馆里也很危险的关系，所以才躲在这种地方。

吉薇妮雅的手握住一串细炼，有一枚戒指挂在链子上。两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绿宝石上面。

「根据罗路卡先生的说法，」

吉薇妮雅吞了口口水，洁白的喉咙动了一下。

「这似乎是个很不得了的东西，不过详细来说究竟是什么呢？」

因为她觉得直接用手碰触很可怕，所以握在链子上，看着垂下的戒指。绿宝石发出至今未曾见过的光芒。那不是大地温柔的绿，而是让人想到腐败的绿。

「罗路卡先生利用接近专家的方法调查，他说这个戒指里面封有庞大的咒印组成式。」 皮耶佐的勇者带着可以感受到寒气的表情，将指尖贴近戒指。

他从戒指中拉出在罗路卡屋得到的分析结果。从吉薇妮雅高举的戒指中冒出以青白色光芒描绘的数学式。复杂的方程式变成双重螺旋而缠绕在一起，扩散到整个房间。

由光之方程式织成的圆阵，多重且多层地展开。从数千到数万不等的咒印组成式的模式图太过庞大，从船室内的天花板、墙壁、地板、桌子、床铺到空中，全都刻划着式子。

而且连沃尔罗德那张冷酷的脸和身体上，都浮现出光的方程式。抬头看着房间的吉薇妮雅，全身上下也都有同样的青白色文字投影。

「这是在展示什么东西？」

吉薇妮雅开口询问，而她张开的嘴巴里也描绘着缜密又庞大的式子，密度达到这种地步的组成式充满整个房间。

「老实说，以进攻型咒式士维生的我，也只知道这东西和罗路卡先生说的一样，使用了雷梅迪乌斯博士的一部分组成式。」

沃尔罗德伸出右手触摸身旁浮在空中的纽成式，被触碰到的组成式亮起红色光芒。相关连的咒式一个接一个变红，以供人解读。

「虽然只是一部分，不过这是初春时预定在艾里达那爆炸的东西。使用了超定理系咒式的一部分组成式。」

「这表示有人又想引爆细菌武器吗？」

吉薇妮雅的声音混进一丝怯懦。在初春那场事件里，她自己也在拉兹耶尔岛上。之前在新闻上看到的乌鲁穆暗杀景象也很恐怖，那是催生出地狱的咒式。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不过看来封在戒指里的，是关于操纵次元的咒印组成式。另外构造的部分，如果不找真正的咒式物理学者来分析的话，应该无法解读吧。」

「次元……」

谈论的内容太过巨大，让吉薇妮雅说不出话来。

「虽然式子本身很巨大，不过光靠这个是没办法敔动咒式的。就我看来，这只是组成式的其中三分之一而已。」

「也就是说，另外还有两个戒指啰？」

吉薇妮雅看着这枚落入自己手里的戒指，沃尔罗德用眼神表示肯定。

「无论实力有多么高强，这都不是一介进攻型咒式士能够负荷的东西。如果雷悔迪乌斯博士还活着的话，也许可以光靠这三分之一的咒式展现它的全貌。」

沃尔罗德从口中说出苦涩的想法。

吉薇妮雅所知道的事实，就只有从嘉优斯那里听来的，雷梅迪乌斯已经死亡的消息而已。

「你的恋人嘉优斯拥有的戒指好家也是类似的物品。根据罗路卡的说法，那个的危险程度和你这枚不相上下。」

沃尔罗德吐了口气。

吉薇妮雅紧晈下唇。直到刚才为止，她都不知道戴在恋人手上的东西是那么的恐怖。她对那个听信单纯为了好看这个理由的自己感到悔恨。

虽然知道他是为了不让自己被卷入危险之中，但还是希望他能坦白，而自己也应该多追问一些才是。

但是现在的自己也在做同样的事情。以往嘉优斯眼中所见的咒式和剑、血与死亡的世界真的好可怕，而这同时也是希望心爱之人能够远离的世界。

并未看着吉薇妮雅的沃尔罗德，继续阐违他的推测：

「在这个艾里达那之中，能够理解这个戒指可以引发什么现象的存在，应该就只有追寻戒指的人，也就是『古巨人』一伙。不过有一点是我也能明白的。」

沃尔罗德将手伸向空中，触摸组成式的一部分。

跟与次元相关的红色咒式有段距离的地方，有另外的组成式发出绿光。沃尔罗德的蓝色眼眸燃起怒火。

「这个咒式太过高深复杂，我没办法了解全貌。但是这个辅助式，不管怎么看都是亚基涅伊翁学派的咒式技术者所使用的东西。」

「这是、什么意思? 」

「也就是说，虽然我认为不可能有这种事，但是这是皮耶佐共和国，我的祖国制造出来的东西。这也成为『古巨人』的目标。」

沃尔罗德像在吼叫一样吐露事实。

吉薇妮雅也听懂了。但是她觉得沃尔罗德的推测有些不太对劲，虽然她想要夏精密地去思考整件事，但是沃尔罗德将咒式显示停掉的动作，让她的思绪跟着停止，

满溢在房间里的方程式洪水，一瞬间就消失了，回到吉薇妮雅举起的戒指里。眩目的光芒也消失了，房间也暗了下来。这些并不是照耀两人去路的光芒。

吉薇妮雅将挂着戒指的链子收回胸中。但是她没有办法像之前那样，毫无顾虑地让它接触到衣服底下的皮肤。于是挂在脖子上的链子前端的戒指，就在衬衫上头摇晃着。

「现在、要怎么办？」

「虽然很遗憾，不过这个咒式不是身为咒式落后国的皮耶佐能够制造的。不过辅助式确实是皮耶佐的产物。既然询问『古巨人』太过困难，那接下来就只能试试皮耶佐这条路了……」

「……这表示你要站上祖国的对立面吗？」

吉薇妮雅的问题刺穿了沃尔罗德。

皮耶佐的勇者已经累了，连灵魂也变得沉重，也生锈了。

我开着厢型车前进，跟吉吉那两个人一起观看罗路卡传来的戒指分析报告。

「皮耶佐涉入开发工作，利用了一部分雷梅迪乌斯的方程式，到这里还能理解，不过整个组成式的意义就弄不明白了。附带一提，这么高级的最先进咒式，像皮耶佐那种咒式落后国能做得出来吗？」

我一边开车一边念道，副驾驶座上的吉吉那听见以后也开始思考。

「组成式被分成三份，表示有三枚戒指吗？」

吉吉那做出结论。

「这只能去问负责开发的皮耶佐人，或是以此为目标的『古巨人』吧？」

「『请你告诉我吧。』像这样拜托对方吗？要是有用的话，现在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我将方向盘往右打。转过转角之后，就看见事务所了。就跟往常一样穷酸的三层建筑。

事务所玄关前的楼梯上有个女人的身影，大大的胸部，红色的头发和蓝眼睛。坐在楼梯上的安洁尔看到车子跟我们两个以后就跳了起来，胸部也跟着摇晃了。

「终于回来了！」

我把在玄关等候的新闻记者当作空气，将厢型车停进事务所的停车场。下车以后进玄关，安洁尔站到我身旁。

「今天早上的达利欧涅特袭击事件发生以后，我就守在这里喔。」她把脸转向站在一旁的吉吉那。「斩开桥梁的是吉吉那对吧？」

面对女记者如机关枪一般的问题，吉吉那露出苦笑。安洁尔的视线又回到我身上。

「你们还在其它大事件中跟『古巨人』杠上了对吧？」安洁尔不断发出询问。「吉吉那就不用说了，不过嘉优斯你其实也是个相当厉害的进攻型咒式士啰？」

我无视于安洁尔机关枪般的询问，伸手打开信箱的锁。三天来都为了吉薇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所以报纸和邮件都堆在里面。

「还有啊，你们知道『古巨人』现身的理由了嚼？是对环境污染发出的怒吼吗？还是塔拉特克峡谷的问题呢？」

「我也想知道。」要回答的东西越来越麻烦，我试着牵制回去好了。「不过我的吉薇被『古巨人』当成目标，还被其它男人绑架了。」

「绑、架……」安洁尔接着说下去：「难不成在『古巨人』的意外中，被当作失踪者的吉薇妮雅·罗列佐，就是你一直叫她吉薇的那个恋人吗？」

「就是这么回事。」

安洁尔陷入沉默。因为她曾经和吉薇见过面，所以这似乎让她打消挖新闻的意愿了。

艾里达那过去也是一次又一次的发生事件，不过这次连续发生的都是大事件。单单一个失踪者，肯定一下子就被大家抛在脑后。前来帮忙的人也是有他们的底线存在。而对吉吉那来说，这跟玩耍差不到哪去。

能够一直惦记下去，拚上性命去战斗的，就只有爱着吉薇的我而已。

我把手伸进信箱，取出积存的艾里西翁报和崔斯坦报，另外还有装着广告跟账单的信封。一封奇妙的信封吸住我的目光。

「这是什么东西？」

黑色的信封，四角镶上金边。安洁尔也兴致勃勃地看着这封郑重的信件。转到背面，这封还加上封蜡的复古信件，有附上署名。

「达利欧涅特·布拉凯玛呈。咦？是达利欧涅特送来的啊。」

「骗人！」安洁尔从我手上抽走信封。她仔细观察背面，把手机靠在上头。「真的邪。按在这块封蜡上的印痕是达利欧涅特的纹章，手机也判断这是真品喔。」

我从安洁尔手中把信拿回来，随意地撕开信封。

白色信纸上有两行字：「我想为今早的事情致上谢意。」还有「两位都到齐以后，会有人前去迎接。」

「谢意喔。如果具体一点给我钱就好了。」

我只是为了阻止过去的学生才动手的，并不是为了拯救达利欧涅特，不过结果上是救到人了没错。另外，要是送钱给救了自己的人，也许下一次又会被其它人拯救也说不定；如果达利欧涅特会这样想的话，就算我们赚到了。

「嘉优斯！」

安洁尔冲到我身前，两手抓住我的前襟。安洁尔认真的脸庞靠得很近，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座山谷。

「哎呀、那个啊。就算你突然靠上来也没用，因我为已经有吉薇了。」我抬起右手。「不过我现在觉得，如果稍微摸一下下也是可以原谅自己的呢。」

「不是啦！」安洁尔用左手挥开我的右手，眼睛盯着我不放。「要跟达利欧涅特拿钱的话，不要用汇款的，要他亲手交给你们，然后把我也带去现场。」

我终于明白安洁尔的企图了。

「你要在那里强迫讨厌采访的达利欧涅特接受采访对吗？」

「没错！其它的新闻工作者都没有成功过，这是和达利欧涅特单独会面的好机会耶！」

「要是那么做的话，我就失去拿到报酬的机会了。我坚决地表示拒绝。」

「拜托你。」

安洁尔抓着我的前襟不放，苦苦哀求。她闪着那双蓝色的大眼睛向我求情，对于女性的请求我没有拒绝过，但光是色诱也行不通。

「虽然很抱歉，但果然还是不行。」

我出言拒绝，吉吉那也在一旁点着头。

「拜托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那给我钱。」

「没办法。合约记者身上没有那种东西。」

我思考了一下。对啊，眼前就有现成的好东西。

「那跟我做一次。」

「除了这个。」

「你居然立刻回答啊。」

「因为……」安洁尔闭起嘴巴，双唇织出小小声的话语：「第一次还是想献给喜欢的人嘛。」

我装没听见，长吁一口气。安洁尔说的话没办法当成交换条件。处处都是危险，一点好处也没有。那么结论只有一个。

「我知道了。让我摸胸部，这样就够了。」

安洁尔开始考虑起来。她好像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带着笑容点点头。

「交易成立！」

几乎就要跳起来的安洁尔握住我的右手，我伸出左手，准备触摸安洁尔胸前熟透的果实，接着又被挥开了。

「怎么了？」

「是，『如果采访成功的话』，了解吗？」

「事前订金呢？」

「报社是按件计酬的，谁会替不存在的照片和报导付钱啊？」

我心想还有采访费这种东西，不过还是做罢了。对面的吉吉那一脸不快。

当然，我不是真的想跟安洁尔做那档事，也不是真的想摸她的胸部。吉薇被绑架，不、是跟沃尔罗德一起行动，现在不是盯着其它女人的时候。我只是觉得跟新闻相关人士的安洁尔打好关系的话，会得到不少方便。想着想着我的目光又落在信上。

「说是会来迎接，到底什么时候会来？」

视线上移，看见吉吉那摆出跟我无关的表情。是啦是啦，我不该问你的。

事务所前面的混合大楼转角处出现一辆黑色的车体，黑色的高级轿车以流畅到令人惊讶的动作左转，在事务所前面停下。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了。

身穿黑色西装的驾驶从长长的车体中现身，这个男子直直地看着我和吉吉那，接着行了一礼。被白手套包覆的手，打开后座的车门。

「主人命我前来迎接两位。」

他以严谨的礼仪，手朝向车子比去。

我看了旁边的吉吉那一眼。没有指定时间，是因为来迎接的人随时在待命。另外，从头到尾没有报出达利欧涅特的名字，也是有在细节上用心吧。

我和吉吉那走向车子。驾驶露出惊讶的神情，视线投向我们身后。

「我收到的消息是亚修雷，布夫＆索雷尔事务所一共有两人。请问这一值是？」

安洁尔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跟在我们两个背后。

「我是这两个人的监护人！」

安洁尔挺着巨乳，自信满满地告知对方。

「你大大的胸部里面藏着的胆量更大呢，我想针对这一点夸奖你。」

我苦笑说道，安洁尔随即从后面补上一记膝击。

我们被驾驶引导到黑色的高级轿车里，后座是面对面的座位。我和吉吉那面对面坐下，安洁尔则坐在我旁边，好奇地观察车内，车门无声地关上了。

后方座位和助手席之间隔着一道墙。

「接下来要带各位到想要表达谢意的主人那里。」

随着车内广播，车窗被遮蔽起来。清一色漆黑，完全看不见外头的风景。车内开始播放着交响乐，似乎是音乐家堤迪利·海因的作品，同时车子也动了。

「不过，正如各位所了解的，主人遭到误会而成为攻击的目标，所以主人的所在地不能曝光，还请各位见谅。」

虽然我想说我口风很紧，不过要是有人提供金钱或女人就不一定了。更何况我自己现在就要去和提供金钱的人会面。

全身有向下降的感觉，车子似乎正在下斜坡。而且好像在地下停车场里绕了好几圈，这是为了让我们分不清东西南北吧。我看了一下吉吉那，他闭着眼睛。跟候鸟一样能够正确分辨东西南北的吉吉那，到了地下也无用武之地了。

车子斜斜地往上跑，好像回到街道上了，不过我不足很确定。

「音乐是为了不让我们从街上的声音判断位置吧。」

我喃喃自语。安洁尔倒是对于这种秘密行动的气氛显得很开心，她现在应该满脑子都是采访大人物的喜悦吧。这辆车好像装了性能不错的避震装置，所以也没办法从路况判读位置。

「那么，达利欧涅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

「从新闻上看起来，似乎不是个会让人心情愉快的人物啊。」

吉吉那暗讽了一句。

「只要他给我钱，就是个好人。」

我如此宣告。高级轿车的椅子似乎对上他的胃口，屠龙族将身体深深地沉进去。

艾里达那东岸，可以俯瞰鲁鲁加那内海的高台地区。贾里伯爵公邸就坐落在闲静的住宅区一角。建地上设有庭园，还有一栋三层楼的宅邸。

贾里伯爵在书房里坐在椅子上，身旁的老秘书官将今日要使用的文件整理归纳。贾里在递送过来的文件上签名。

「梅姆诺君，我今天的预定行程有哪些？」

「因为工作都告一段落了，接着十一点要和皇国系的嘉杰伦议员聚餐，十二点半在福布登议员亲感开设的涅迪克餐厅众餐。」秘书官梅姆诺默诵着预定表：「下午三点半和东方诸国的使节团聚餐，下午五点开会，接着晚上七点和皇国大使馆聚餐，晚上十点和巴赫鲁巴大光国的迪罗莫伊总督聚餐。」

「虽说是外交官的工作，我要瘦下来应该很难吧。」

贾里伯爵的眼中混入厌烦的神色，他抚摸那从中年时代开始突起的胜子。外交官的工作就是不断地聚餐和开会。虽然是自己选择要为国家服务的，不过最近却陷入疲乏的状态了。

就像要逃开一样，他眺望着窗户。

养着白色信鸽的鸟笼附近，在窗户外面的是被树木围绕的翠绿草坪。有个老妇人和小孩在草地上，老妇人拿着花洒替花坛中的皮耶佐国花皮耶荻莉雅浇水，小孩在官邸的角落散步。

拉着铁柱下的绳子，在蓝底上描绘着黑色三头犬的皮耶佐共和国国旗升起飘扬。

蓝底是皮耶佐的蓝天，三头犬是代表皮耶佐的三个民族，国旗将这些要素全都组合起来表现意涵。老妇人像是看到耀眼的东西一样看着被升起的国旗。

妻子和孙子，还有人在室内的贾里都看着国旗。他果然还是爱着国家，真是一副和平的景象。

「只要是为了守护这和平的景象，不管遇上什么我都会挺身面对。」

他转过身来，看见秘书官的脸，对方似乎也抱持着同样的心情。在前往大使馆办公之前，他启动了用来收集情报的立体光学影像。

他检阅好几则新闻报导，将抗议活动日益激烈的消息移开，把值得注意的情报放大显示。那是在艾里达那的欧尔香大道上发生的「古巨人」事件的后续报导。

「吉薇妮雅小姐还是下落不明的样子啊。」

「真是令人担心啊。」

跟随贾里长达二十年时间的秘书官也表示同意。

「这件事和我们皮耶住的退役军人有关，实在让我很心痛。我还想帮昨天那个青年，嘉优斯做点什么。」

「阁下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您给了他情报，又对吉薇妮雅小姐的行踪发出悬赏了。」

老秘书官浮出微笑。自己的上司，贾里伯爵是个老练的外交官及爱国人士，然而最重要的是，他是个好人。在激烈的外交现场度过二十年光阴，却没有丧失那温柔的心，秘书官觉得这样的主人就是自己的骄傲。

「如果能早点找到就好了。」

贾里伯爵喃喃自语。

「而且我满喜欢嘉优斯君的。」

「阁下对他人怀有好感是常有的事情。」

将文件收入公文包，梅姆诺秘书官苦笑着说道。博爱的贾里伯爵，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博得他人的好感。这在外交的场合中能够成为巨大的力量。

「不是这样的，梅姆诺。」贾里伯爵好像在使性子一样。「他为了钟爱的吉薇妮雅小姐，拚了命地搜寻。我也是个热爱皮耶佐和家人的人，所以才想帮忙。」

「所以说，这就是贾里阁下常常在做的事情啊。」

悔姆诺微笑着。贾里面对秘书官的指摘，只能摆出愤然的表情。秘书官将文件递给贾里之后就退出房间了。像在顾虑主人的心情一般，他静静地关上房门。

老伯爵的脸颊感受到风的流动。他的视线又回到面向庭院的那面玻璃窗，他发现玻璃窗是开着的。

「我自己随便进来了。」

男人用王者的声音，或是该说用暴君的声音，像下达命令那样地说话。

「决尔罗德·沃尔哈古吗？」

气势被压制住的贾里伯爵低声念道。

「你是怎么进来的？这座官邸已经变成咒式和电子的要塞……」

话说到一半，老伯爵摇摇头。

「就算已经腐败，却还是皮耶佐的勇者。对于沃尔罗德来说就像纸做的要塞吧。」

贾里伯爵忍耐着恐惧，只能喃喃细语。贾里用双手抓住扶手。

「所以你这个服从于独裁者，执行潘库拉多虐杀的皮耶佐堕落勇者，来这里要做什么？难不成是来取下我的首级吗？」

贾里说出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沃尔罗德被最为痛苦的过去攻击，他握紧拳头站着，压抑着感情回答。

「我想知道这一连串事态的情报。」

「你这堕落的勇者，到了现在才想要拥护皮耶佐、拥护祖国吗？」

贾里越来越火大。

「你什么都没思考就服从独裁者，去执行潘库拉多的虐杀，也制造出国家分裂的原因。」

贾里觉得眼中浮现厌恶。

「你为了逃狱杀了许多人，然后沉溺在毒品中，又杀了人。另外，虽然说是为了替好友报仇，但是却为了和『古巨人』战斗而绑架了收到戒指的吉薇妮雅小姐。对于这些罪行你有什么可以辩解的吗？」

「关于虐杀这件事，我无法推卸责任。」

沃尔罗德咬住嘴唇，这不用他人指责，是自己堕落下去的。

「关于艾里达那的事件，你使用的手段卑劣，动机也是单纯的私斗而已。」

被老外交官责怪，沃尔罗德也忍耐着自责的念头。

「请您不要责怪沃尔罗德。」

吉薇妮雅插话进来。

「关于绑架这件事，虽然我是被牵连进来的，不过我也是凭着自己的意志和他共同行动的。」

老外交官的眼睛看向站在沃尔罗德身旁的女性。

「你就是吉薇妮雅小姐啊。」

贾里佩服地低语。

「你已经知道我和你的恋人嘉优斯君见过面了吧。另外，你之所以不回到嘉优斯身边的理由，我也多少能推测到一点。」

「我现在不能回去。」

吉薇妮雅的眼神很哀伤。不光是自己的性命，为了守住嘉优斯的性命，她只能选择这么做。

「只不过，如果您能够接受我的请求，请您替我向他，向嘉优斯传达我平安无事的消息。」

「我知道了，一定会替你传达到的。」

贾里眼中的严酷又增加了几分。

「吉薇妮雅小姐，你了解那个男人有多危险吗？」

「我稍微知道一些，而且我也能理解大使阁下您话中的含意。但是正因为拥有这种程度的强悍及危险性，才能用来对付『古巨人』这种最为暴虐的存在。」

吉薇妮雅将至今未曾说出口的冷酷计算吐露出来，同时也持续地注入哀慯。

「而且我觉得，现在的沃尔罗德没有坏到那种程度。也许过去的他确实是那样也说不定，虽然只有一点点，不过现在的他有了变化。」

「变化、变化啊，真想让那些遭到虐杀的人们，还有国家被切割的国民听听。难道沃尔罗德克服了人们的死亡，在身为人的一面有了成长吗？」

老人义愤填膺的声音，贯穿并击倒沃尔罗德；但是这位过去的勇者没有反驳，只是忍耐着。

沃尔罗德警戒着贾里心中的动摇，走上前去。

「如果你认为我是虐杀者，那就当作这样吧。」虐杀者的眼睛盯着老伯爵。「如果你不拿出情报，就只有去死了。」

沃尔罗德带着恶鬼的脸孔抛出话语，贾里双手抓住椅子的扶手，恐怖爬上他的脸。沃尔罗德散发的凶气将身经百战的外交官压倒。

「布洛佐说过，这个事态是皮耶佐的危机，而且是事实。这是怎么回事？」

「皮耶佐的危机？什么意思？」

听见老伯爵的回问，从死者那里听到这番话的当事人吉薇妮雅点点头。

「我们请专家调查过。『古巨人』的目标『悲叹之戒』，用了皮耶佐的咒式，而且似乎使用了皮耶佐理应做不到的高度咒式技术。」

「皮耶佐……耝国跟这些事件有关系吗？」

贾里在压力之中吃了一惊。

「看这个样子，身为正义男儿的伯爵阁下，对于戒指的谜团和高度咒式技术的来源一无所知啊。」沃尔罗德失望地反讽回去。「我还以为调查皮耶佐这边，就能追踪到『古巨人』了。」

贾里伯爵就像在感叹自己的无力一样地摇着头。

「皮耶佐并不是铁板一块。潘库拉多问题让许多派阀动了起来，就连我也无法掌握整体局势。」

「利用我又排除掉我的国家，它的体质是不会改变的，就是这么回事。」

沃尔罗德吐出苦涩的话语，老人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沃尔罗德，已经可以放手了。」

他面对压力，拚上老命开始交涉。

「如果你过去身为勇者时拥有的自矜还在的话，就把戒指给我，给皮耶佐共和国保管，从这个事件中抽手，然后把吉薇妮雅小姐还给嘉优斯君吧。」

老人怀着忠心提出建议，吉薇妮雅像是要维护沃尔罗德一样，向前走出来。

「布洛佐之所以不托付给皮耶佐，而交给他的理由，我想恐怕是因为在皮耶佐本国里分不清敌友，所以才想交给他。」

这句话让贾里沉默了。

「东西不能给你，我会失去打倒『古巨人』的机会。」

沃尔罗德开口拒绝，残虐的光芒又回到他的眼中。

「什么都不知道的老家伙已经没用丁。但是，为了不让我们的情报泄漏给皮耶佐，你还是死吧。」

左右手分别握住腰际和背上两把剑的握柄，贾里伯爵对死亡已经有所觉悟了。沃尔罗德是个虐杀者兼毒瘾患者，挥着魔杖剑吉赛罗和奥得翁杀人灭口也没什么吧。

「住手，沃尔罗德！」

吉薇妮雅抓住沃尔罗德的手，但是对方光是轻轻挥动就让她的身体被弹飞了。吉薇妮雅倒在地毯上，她抬头一看，沃尔罗德正在拔出双剑，可以看见等腰三角形的奥得翁跟优美的吉赛罗刀身上钝重的光芒。

「我是虐杀者，所以不管到哪里都只能这么做。」

吉薇从地上仰望沃尔罗德。

「你要闹别扭闹到什么时候啊！」

「阁下！」

执务室的门破裂了。

随着木片一起冲进来的，是刚才出去的老秘书官和拿着魔杖剑的两名护卫。他们将魔杖剑对准入侵者沃尔罗德。

「入侵者，从贾里阁下身边离开！否则的话……」

老秘书官和护卫确认沃尔罗德的脸以后，睁大双眼，嘴唇也跟着颤抖。三人放下魔杖剑，收回鞘中。

面对入侵的沃尔罗德，梅姆诺和左右的护卫将右膝跪在地上。三人一起交叉手臂低下头去，摆出皮耶佐式的最敬礼。

「沃尔罗德先生，能亲眼见到您是我们的光荣。」

老秘书官带着激动的眼泪告知，左右的护卫也做出同样的姿势。

「我的儿子和孙子，在第一次潘库拉多纷争时都被您所救。要是没有您，我们一族就要断绝了。」

听完老人大喊以后，左右的护卫也跟着开口：

「我曾经上过战场。因为沃尔罗德大人的关系，队伍才得以避免全灭。」

「皮耶佐的勇者啊，你是我们的骄傲。」

吉薇妮雅看着沃尔罗德和老人们，她这时才第一次对皮耶佐的勇者这个别称产生实感。

「不要这样。」

沃尔罗德以前被伤得很深。他挥舞双剑表示否定，剑刃将旁边的桌子和花瓶一刀两断。坠落的花瓶溅出水来，窗边的鸽子拍舞翅膀，发出呜叫。

「不要这样。现在我只是个堕落的勇者，做为巴赛雷欧的手，杀害百姓的虐杀者。」

男人的脸上混入苦涩。

「因为我未经思考的举动让国家分裂，恐怖和憎恶让我逃离皮耶佐。即使到了艾里达那这里，我依旧犯下无意义杀人案。我不是勇者，所以、所以我……」

即使听到沃尔罗德这么说，梅姆诺和护卫们仍旧没有抬头。三人低着头喊着：

「不。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是皮耶佐的英雄。」

老秘书官顽固地说道。

「你确实是虐杀者没错。但是对于被救过一命的我们来说，一直到现在，你都是皮耶佐的勇者！」

梅姆诺拚命地嘶吼。倒在地上的吉薇妮雅摇摇头，甩开晕眩的感觉，用手撑着地毯支起上半身。

「沃尔罗德，你打算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吉薇妮雅的眼睛和沃尔罗德的眼睛，一低一高地对峙着。吉薇妮雅站了起来。

「你以前之所以变成虐杀者，是因为你停止思考的关系。」

女人的这番话，是对着沃尔罗德和其它的某些人说的。吉薇妮雅往前走，伸手抓住沃尔罗德的衣襟：

「而且你还逃进毒品和争斗里面，不敢面对过去和现实。」

碧绿的双眸被哀伤和愤怒濡湿。

「既然如此，这次就先思考再去行动。就算罪行无法偿还也要去补偿，然后才可以死。」

吉薇妮雅抓着衣襟，低下头去：

「这才是你所爱的人们，还有死去的布洛佐先生的心愿啊！」

她对着地板吼叫。吉薇妮雅对着沃尔罗德，还有其它的某些人吼叫。

「布洛佐的、心愿？」

沃尔罗德湛蓝的眼眸，浮现出痛切的感情。

车子行驶了约三十分钟。听从对方的指示关掉手机电源，虽然想等晚一点来试着搜索现在位置，但是怕拿不到钱就做罢了。

车体倾斜向下移动。大概是车子开进斜坡了。当然，在经过迂回和倒退之后，肯定也无法从时间来判断大概的位置。

车子停了下来。左边的车门开了，门口就正对着通道，这是一条没办法从旁边出去的，没有岔路的通道。因为有回音的关系，这条信道也许是盖在广阔建地内的墙边。

「您好，请您直直前进走过那扇门。」

我和吉吉那跟安洁尔走出车外，转身朝背后一看，车子的另一侧放着一扇屏风。为了不泄漏现在的位置，实在做得很彻底。

我的视线回到信道上，信道的末端有扇门。我打开看起来坚固到不象话的金属门，我们一行人踏进了室内。

室内光线不足，尽是一片幽蓝。这是一间半球形的房间，半球形的天花板上配置了满天的星空。

天花板的中央，仿效太阳的照明设备发出光亮，白光直接往下洒去。

被光线切割出来的室内中央，坐着一位黑西装的老人。他身后左右两侧站着穿黑西装的男子，双手交叉在前面。

老人举起黑色的袖子，挥舞着枯木般的左手。

「欢迎你们。」

老人像鹤一般的瘦削身髓包在黑西装里。虽然身体很瘦，他的头却大得不成比例，白发从后退的发线一路顺行到后面。右手不知道握着什么，手指的动作很复杂。

「请移驾到这里来。」

我和吉吉那斜眼相互确认一下，往前踏出一步。安洁尔也跟着上前。

地板突然动了。仔细一看，蓝色的地板以老人为中心呈现同心圆状，透过复杂的动作运送我们一行人。

到达半球形房间的中央以后，动作就停止了。再踏出一步，背后的地板又重复复杂的动作，这是个平衡感会被打乱的房间。

达利欧涅特和我们面对面；老人的容貌比新闻上看到的更为特异。脸部和发线后退的额头浮出老人斑。鼻子很长，像萎缩的红萝卜一样下垂。他坐的不是椅子，而是像椅子一样大的金属立方体。他握在右手的也是一块立方体。

外貌可以称得上是冷酷，达利欧涅特打开嘴唇：

「今天早上承蒙两位的照顾，我想对你们致上谢意，其实应该是我前去拜访才对。」他举起手上的立方体。「不过现在的我处于不是很受皇国系居民欢迎的状态，还请原谅我的无礼。」

「不会，您太多礼了。」

我小心翼翼地回话

老人的外表枯干，眼神却很有力。虽然他说话的态度和善唯独那双眼睛炯炯有神含着光芒。

「那么，也不要站着说话了。」

回过神来才发现椅子从背后的地板升起，真是没有意义的机关。

我们在老人对面出现的椅子并排坐下。我在中间，右边是吉吉那，左边是安洁尔。这是一张给三个人坐也绰绰有余的椅子。椅背也做成贝壳的形状，坐起来很舒服。

「这张椅子是多鲁达姆的真迹。」吉吉那的声音里听得出佩服的感觉。「这是七十七椅子之一的『美神诞生椅子』。」

「我听说你是个椅子收藏家，所以从家中的宝物中准备了这个。」

达利欧涅特淡淡地告知，吉吉那一边抚摸椅子一边叹气。

「应该带西露露嘉来这里的。和同性的优秀椅子见面，应该有很多东西可以传授吧。」

我完全不想知道伟大的椅子要向其它椅子传授什么，我和安洁尔盯着吉吉那。

「借问一下，这张椅子究竟好到什么程度？」

「这张椅子的艺术价值不是你们可以明白的。」吉吉那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跟安洁尔。

「对了，用下贱的金钱价值来说，这要三亿伊恩。」

「三……」

我和安洁尔同时发出惊叫，屁股不由得离开椅子。但是这时表现出吃惊的样子是会被轻视的，我回到椅子上坐下。坐在三亿伊恩的椅子上，真是前所未见啊。

轻轻笑着的达利欧涅特的背后，站着两个男子，身穿黑色西装，戴着黑色太阳眼镜。但是腰上的魔杖剑是业物级的。从动作上判断，是高位的咒式士，而且是警察或军人，不是退役的，而是现役的。

现在达利欧湼特是同盟侧的重要人物，所以护卫也是采用同盟系的咒式士吧。身旁的吉吉那也是马上就明白了。

老人举起握着立方体的手，左右的护卫随即后退一步。离开从上方打下的光线之外，沉入黑暗之中。

「虽然现在介绍有点晚了。我是达利欧涅特·达利欧涅特·布拉凯玛。」

老人让手中握住的立方体旋转。

「不胜光荣。我们是……」

「我已经听说过啰。两位是进攻型咒式士的索雷尔氏和亚修雷·布夫氏吧。」

用家名来称呼，真是十足的老人呢。老人眼睛带着笑意转向右边。

「这位是安洁尔小姐吧，是艾里西翁报的合约记者。」

安洁尔很紧张。在见面之前她的身分就已经被掌握了。应该是在我们移动的那三十分钟内调查的吧。对方连吉吉那是家具爱好者都调查得出来，安洁尔的身分不过是件小事。

在老人掌中旋转的立方体，又跑到指尖上头。

「没什么，从事私募投资家这一行，一定得掌握情报才行。」

「您知道我的身分的话，谈话就方便多了。」

安洁尔插入对话。

「达利欧涅特先生，请让我对您进行采访。」

安洁尔终于挑明来意，立方体还在老人的指尖上旋转着。

我在安洁尔身旁，摆出一脸平静的表情，但是我心里冒着冷汗。不只是担心钱的问题，更重要的是，这个叫做达和欧涅特的男人难以捉摸。半球形的房间又再一次潘动起来，与其说是幻想，不如说是恶梦般的空间。

坐在椅子上的安洁尔探身向前，巨乳随着希望一起摇摆不定。

「达利欧涅特这个人物为世人所知悉的经历，是从六十三年前开始的。」

看安洁尔说话的模样，似乎是早有准备。老人让立方体停止旋转，放在掌上。女记者继续阐违她的问题：

「皇历四三四年，任职于同盟的伊利吉契迪信托银行时初露锋芒。四四二年从银行独立出来创设私募投资公司，设立凯迪信托。接着更在四四九年设立沃德信托机构，同时也开始进军世界市场，之后靠着独有的战略获得莫大的利益。」

女记着一点也不胆怯，继续描述她的问题：

「现在您个人拥有六千两百亿伊恩的资产，即使将管理交给部下负责，却依旧掌握整体方针。有上百家企业年金团体将资金放在您主办的沃德投资机构，随时有四十兆伊恩在流动，用来收购或并吞企业得到莫大的利益。以投资公司之姿，取得世界第十二名的超大规模力量。」

安洁尔大大的蓝色眼睛直视着达利欧涅特，老人的手再度转起立方体。

「不过，资料就只有这些。关于私人特质的部分，以及伊利吉契迪信托银行之前的经历都完全不明。」

连我也开始感到兴趣了，身旁的吉吉那也一样。除了在新闻里听过他的名字，其余都一无所知。明明是拥有如此影响力的大人物，关于他人生的情报实在少得可怕。出生地，经历、家人、朋友和现在的住所都无人知晓，这实在很奇怪。简直像是从天而降一样，没有过去。

「您几乎不在人前现身，也拒绝一切的采访。」安洁尔努力地组合出适当的话语：「不过这次在艾里达那举行的会议，事前就很明确的提到会有访问，因此我认为这是您表示可以接受采访的意思。」

模拟夜空的半球状室内出现一片沉默，模拟夜空的天盖上群星闪耀，室内的空气分子一个一个涨起紧张感。我和吉吉那也保持沉默，安洁尔用近似于挑衅的眼神看向达利欧涅特。

皮耶佐大使馆执务室里，吉薇妮雅瞪着沃尔罗德。

「就是这样啊，如果布洛佐先生还活着的话，绝对会这么说。他说过要拯救你，所以他的心里一定也是这样期望的！」

吉薇妮雅在内心低语，自己也要对嘉优斯这么说。

沃尔罗德在理解的同时，紧咬住下唇。他温柔地解开吉薇妮雅的手，让她放开自己。高高举起勇者的双剑。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到了现在我才终于明白。」

话语从沃尔罗德的双唇滴落。

「明白了什么？」

贾里出声询问，他发现沃尔罗德的气质改变了。

「一直到刚才为止，我都把戒指、还有关系到皮耶佐的谜团，当作生财工具。我之前一直认为布洛佐要交给我的，只是一个获取财富的机会。」

沃尔罗德看着天花板。

那双蓝眸就像在凝腼着亡故的好友一样。

吉薇妮雅也了解到沃尔罗德的言行和他的内心是不同的。如同野兽的男子，他的内心只想着自己，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行动、杀戮而已。

不过现在，沃尔罗德第一次发自内心说话。

「但是错了，布洛佐是真的为我着想。」

沃尔罗德的双唇织出彷佛要吐血的话语。

沃尔罗德用握着魔杖剑的右手采入怀中，拉出一个金属小盒，抛到地上。

盖子打开，名为夏哈滋的淡蓝色锭剂散落在地毯上。

「我要倚靠的不是药物，我非得靠自己站起来不可。」

沃尔罗德喃喃低语。

「布洛佐不找其它人却只找我过来，就表示他的目标不只是为了皮耶佐。他是为了让背叛百姓变成堕落勇者的我，能够再度恢复成勇者，所以才会托付给我。」

他的声音几乎要哭了出来。

「对于将名为『古巨人』的敌人击破的我，为了赋予我『拯救皮耶佐』的行动目标，为了给我重新站起来的机会，布洛佐付出了他的生命。」

贾里、梅姆诺，还有吉薇妮雅都明白了死去的布洛佐真正的用意，布洛佐的想法十分高洁。沃尔罗德轻声低语：

「我总是以师父的身分教导他咒式和战术，然而做为一个人，我却要从他身上学习。」

他将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蓝色的眼眸里，以往的冷酷和伪装的温柔都消失了。

挺身面对困难，给予人们勇气的眼睛。那就是皮耶佐勇者的眼睛。

「再次向悠致歉。」勇者对贾里宣告自己的意志：「今后为了布洛佐的仇，为了遵循他的遗志，再一次变回原本的自己，我要挺身战斗，而且绝对不会对皮耶佐造成任何麻烦。我以勇者之剑立誓。」

以高举的剑刀宣告骑士的誓言。剑刃一转，收回腰际和背上的鞘中。沃尔罗德当场低头，第一次发出真挚的恳求：

「因此，皮耶佐本国暂且不论，我希望至少皮耶佐大使馆不要将我视为敌人。我自己也不想与祖国为敌。」

「其实你可以不用担心，皮耶佐在属于外国的艾里达那本来就没有多少力量可用。」贾里以疲劳的声音游说着，目光飘向旁边。「而且大使馆拥有的武力，就只有那边的梅姆诺和两名护卫而已。在现实上来说，我们没有阻止沃尔罗德的实力。」

老人接着说下去：

「你希望我们相信你的话，就用行动来表示吧。只要在不与皮耶佐为敌的范围内，我会试着相信你。」

老伯爵长吁一口气：

「我认为嘉优斯君想要寻回恋人的心愿，还有身为皮耶佐勇者的沃尔罗德的判断，以及吉薇妮雅小姐的决心，通通都没有错。」

贾里的眼睛看向天花板。

「虽然每个人都是正确的，但还是有无法退让的底线吧。」

贾里伯爵的目光又回到沃尔罗德身上。

「因为我要遵守跟嘉优斯君之间的信义，所以不能取消你们的悬赏。在你们离开之后，我会马上和嘉优斯君联络。可是，有困难的时候随时可以找我，找我贾里帮忙。」

贾里的眼睛浮现自嘲之色：

「像这样两边都不得罪的做法，你会笑我吗？」

「不，我也明白祖国和你有着微妙的立场。而且在敌我不明的情况下，这是最适当的处置。」

沃尔罗德以真挚的态度回答。贾里伯爵转而望向单膝跪地的秘书官：

「梅姆诺，把情报交给他。」

老秘书官起身向前走去。他从怀里拿出存储元件，用双手捧着。

贾里开口说明：

「这里面是截至目前为止大使馆得到的情报，顺便也放了我的直通热线号码。你想要寄放戒指，或是想把吉薇妮雅小姐送回嘉优斯君身边时，随时都可以和我联络。」

「谢谢您的慷慨。」

沃尔罗德接下存储元件，插进手机里，将情报和电话号码都接收过来。梅姆诺依旧低着头，往后退到贾里旁边。坐在椅子上的贾里伯爵向沃尔罗德询问：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和我有仇的『古巨人』身处的场所。和皮耶佐一起，保持着正义。」

沃尔罗德露出微笑，那是至今未曾有过的高洁笑容。

「那么我们就告退了。」

沃尔罗德向后退，他拉着吉薇妮雅的手后退到窗边。吉薇妮雅回过头说：

「拜托您，请告诉嘉优斯我真的平安无事。选有请告诉他，我想和他见面说一次话。」

「快一点。」

沃尔罗德稍微用力拉着吉薇妮雅的手，然后两人就离开了。

贾里看着两人离去的窗户和庭院，宛如旋风一般的男人，也只留下一阵风。

老人的嘴唇里漏出沉重的叹息，贾里让身体再一次深深埋进椅子里。

贾里看向站在左边的老秘书官，举起自己的手机。

「梅姆诺，虽然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不过还是通知嘉优斯君，说沃尔罗德来过，还有吉薇妮雅小姐平安无事。」

梅姆诺第一次对老伯爵的指示踌躇不定。

「我明白你尊敬沃尔罗德，不想对他不利的心情。但是为了我对嘉优斯君的信义，可不可以请你委屈一下自己的心情呢？」

听见贾里慎重的请求，梅姆诺含着小小的笑容点点头。老秘书宫接过贾里的手机，走到房间外面。

手上握着立方体，达利欧涅特摇晃那长长的鼻子。

坐在立方体上的老人，轻轻地笑了。

「好吧。我活到这个年纪，死期也近了。就和你说的一样，我这阵子的确开始觉得找个人说说也不坏。」

他向前倾，把手肘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握着金属的立方体，让左右手像蜘蛛一样在面前交错在一起，秃鹰般的眼睛盯着安洁尔。

「安洁尔小姐，我接受你的采访。」

达利欧涅特的许可让安洁尔欣喜若狂。「可以帮您拍一张吗？」安洁尔举起挂在丰满胸部下方的相机，而达利欧涅特也允许了。

拍了一张照片之后，安洁尔启动录音机。

「首先，达利欧涅特先生。请您介绍一下您鲜为人知，包覆在谜团底下的人生经历。」

「说到我的人生，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是个很无趣的人生啊。」

老人的眼睛看着过去。

「九十二还是九十三年前，我出生在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的吉库赛尔，位于七个大都市管区的北方，是个小村子。现在吉库赛尔村已经消失了。」

虽然知道他上了年纪，但没想到已经近百岁了。而且我完全没听过吉库赛尔这个地名，应该是相当偏僻的地方吧。

「我家是个普通的家庭，不过双亲都因为意外而死亡，也没有亲感。后来和妻子结婚入了赘，而之后又改了好几次名字。布拉凯玛这个家名，也是从偶然间找到的房子的门牌而来的。外头说我的经历被谜团包覆住，但纯粹只是因为这个缘故而已。」

达和欧涅特脸上浮现近似于自嘲的苦笑，金属的立方体映照出他纤细的下巴前端。

「当时的拉贝多迪斯是个才刚建立不久的园家呢，那时我充满活力、满腔热血。不过后来参加战争，把脚搞坏了。战争之后我开了间个人商店，规模小到不敢称之为事业。结果这个严重失败了，背上数目惊人的债务。」

老人回顾着过去：

「那时无处可走，为了东山再起，我跟妻子都改了名一起逃去北方。我现在已经忘了原来的名字了。我们之所以往北方逃，是因为那个时代面向鲁鲁加那内海的各个国家，政情都不安定。即使如此，我还是发展得不顺。没用的男人跑到哪里都没有用就是这个意思。」

老人的眼睛蕴含着阴郁的光芒。

「亚雀莉和达利欧涅尔，我的妻子和孩子都死在那里。」

安洁尔压抑着感情仔细聆听。

「啊啊，那真是可怕的末日啊。即使在那个时代，饥饿、寒冷和生病都不是必死的，可是他们还是死了。」

达利欧涅特语气改变了，他的眼中想必正映照着冰雪，还有妻子死亡的最后一刻吧。

「当时那个国家见死不救的那些人是这么说的：’不管是没有钱，还是人死掉了，都跟我没有关系。你觉得我有义务去救所有人吗？b那些人真的很残忍。」

我和吉吉那什么话也没说。达利欧涅特把自己那过于残酷的过去放在一旁，接着说下

去：

「把话题拉回来吧。」达利欧涅特转换了心情。「改名之后就会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了。我从北方出发，往东方前进，重新学习经济学。在这之后就和你们知道的一样，我从伊利吉契迪信托银行独立出来，建立起沃德投资机构。」

达利欧涅特吐了口气。老人靠在椅背上，把立方体放在膝盖上。

「吃了别人七倍的苦，老人无趣的前半生就在这里告终了。」

我也吐了一口气。这是看似随处可见，却又难得一见的半生啊。

「非常感谢您回答了我的问题。」

安洁尔低头致意。

「接着，您这次造访艾里达那是为了主持投资会议，请问会议的主要议题是什么呢？」

「因为要进行规模很大很大的投资，那次会议就是为了这个。」

「您说规模很大，是打算要引发向七八年安凯曼大收购，或是八七年嘉雷西亚投机案那样的事件吗？」

安洁尔咬着这个问题不放。

「这会成为活了七倍人生的我最后的工作，这会是赌上人生的战斗吧。」

「具体的内容是什么呢？」

「只能说是投资，内容不能透露。过阵子你就会知道了。」

达利欧涅特露出微笑。所谓活了七倍的老人，他的笑容刻有很深的阴影。

不过，如果是我所认识的安洁尔，刚才那些只不过是开胃菜，想必接下来才是主菜吧。我用眼角余光确认了一下，发现安洁尔的眼神已经变成瞄准猎物的肉食动物眼神了。

「达利欧涅特先生，您的举动造成物价上涨，皇国系企业遭收购，让讦多百姓失业的事实，您自己有什么想法吗？在天佩利欧大楼听见人们抱怨的声音，您有什么想法吗？」

安洁尔深入一步抛出问题。

「对于这些失业的人，我觉得很遗憾。除了同情我什么也做不到。」

达和欧涅特这么说，他又把双手交叉在下巴下面。

「不过，这是世界的潮流。就算我不做，也会有其它人出来从事投机行为。另外，除了最尖端的咒式产业以外，重工业都会朝人工费用便宜的国家移动。国内产业也倾向以人造人类『拟人』来补充人工费用低廉的劳工阶层。这已经不再是国内的竞争，而是开始变成世界性的竞争了。」

我也想试着说几句：

「那是古典派的说法吧。为了战胜不景气而降低人工费用，藉此提高生产力。但是这个方法不管重复再多次，都只会产生同样的结果。」

达利欧涅特微微笑着。

「对于经济学的古典派，我也是保持着否定的态度。」

如同冷冽的学者一般，老人将其割舍了。

「但是在新古典学派出现之前，几乎所有国家在进行构造改革时，用的都是古典学派那一套。国家有它该去完成的事情，但是如果国家介入民间的经济活动，就跟独裁国家和军人政权管制市场的手段一样了。」

老人解释着。

「虽然无趣，但还是用初步的经济学来说明吧。皇国和同盟，包含整个世界在内的一连串活动，造成这些国家不景气的原因有两个。」

达利欧涅特微笑着说道。我和吉吉那斜眼互相确认了一下，明明是陪安洁尔来采访，不知为何却变成被迫聆听经济学课程的情况。

「一个就是由需求不足造成的供需不平衡。」

老人摊开交迭的双手，举起了右手。

「一般的情况下，供给和需求及生产量的价值是相等的。但是当供给超过需求时，在这种不均衡的状态下，生产量便不再具有相同的价值。当商品有剩的时候，再去制造商品就会价格下跌，让状况恶化，这个是理所当然的道理呢。」

达利欧涅特用浅显易懂的道理来说明。

「第二个原因，就是提高生产力这种部分进步的好事情，很讽刺地，以整体的观点来看却被称之为恶化。」

达利欧涅特扬起左手。

「根据人们自发性的努力，生产力一年会上升数个百分点，政府也会对此给予奖励。如此一来，企业支出的费用降低，收益向上提升。另一方面需要的劳工也减少了，必须进行人事整顿。劳工过剩，薪资就会异常低落。整个国家的国民总收入减少，购买力跟着下滑，总需求也跟着减少。生产力增加时，经营者跟资本家可以透过生产效率上升来提高收益，但是劳工却享受不到这份恩惠。」

他把两手交叉在一起。虽然只是单纯的逻辑，却让我有恐惧的感觉。

「那么就降低生产力，休是想这么说吗？」

明明听不懂，安洁尔还是想办法咬住不放。

「不景气不是中短期可以解决的，而以长期的角度来看，生产力增加并不是一件坏事。这可以提升国家通货的强度。」达利欧涅特平淡地说了下去：「以皇国为例，从一伊恩和其它国家一个通货相等的状态，变成一伊恩等于其它国家的两个通货时，强力的伊恩可以将外国的财富以一半的财富，也就是以便宜两倍的价格购入。相反地，输出品光是提高生产力，价格就会被迫提高。」

老人解释着。录音机持续转动，安洁尔进一步质问：

「那么，该如何改善现状呢？」

「不是提升生产力，而是提高生产量，只剩下这个政策了。不给钱而是给工作，调整总需求让总生产量增加，只能这么做。如果现在就要饿死了，去借钱也能够度过难关，而且状况改善之后还回来的钱还附上利息。虽然这是先借用未来的份，但是总比现在就死掉来得好。只不过，公务员碰到经济的问题时，一定会弄错方向。」

达利欧涅特露出苦笑。他的逻辑很单纯，不过宏观经济的基础很有说服力。安洁尔继续追击：

「碰到这个状况，你什么也不做吗？」

「把我拥有的资产分配给大家，既不能解决不景气，也不能减少失业。将富人的财产重新分给穷人，是治标的做法。因为这只足挖东墙补西墙，总量还是没有变化。」

达利欧涅特所说的，单纯只是宏观经济学和微观经济学的差异。

「要我来说的话，现金社会的资本分配，是最佳化之后的必然结果。」

达利欧涅特浮出恶魔般的微笑。

「不过，企业角度的最佳化，跟个人角度的最佳化有所不同。对国家来说，企业和产业是必要的。碰上不景气的话，就把国民的末端切下丢掉。就像为了让躯干活下来，而把坏死的指头切掉一样，」

达利欧涅特的逻辑把安洁尔压得死死的。

「因为我的关系而失业，造成物价上扬。有这种想法的人都搞错了。这波不景气，不是因为政策、企业或是我任何一方出错造成的。我不是在针对那些高喊经济改革或提升生产力的人们，这只是理论上必然的结果。正因为经济政策成功了，他们才会失业而死去。」

达利欧涅特冷冷地说出结论。

老人的手在空中比划着，枯枝般的手指做出抓握的动作

这个动作看起来就像在摘取果实。

我知道恐怖的真面目了。达利欧涅特想要说明的是，事实上没有一个人是抱持着恶意行动的。把这些应该是善意的行为集合起来，合成时产生的谬误才导致不景气的出现。达利欧涅特只是把掉出来的果实捡走而已。

安洁尔一睑不快，年纪轻轻的她应该无法忍受老人冷酷的逻辑吧。

「即使如此，你个人的举动造成物价上涨和失业，你觉得那些活不下去的人们能够接受那些论点吗？」

安洁尔陆续送出言语的利剑。

「应该没办法。」

达利欧涅特淡淡地说道。安洁尔继续争辩：

「你能够封你事业失败时过世的家人说出同样的话吗？」

这已经不是采访记者的口吻，而是由安洁尔本人的感情发出的疑问。然而达利欧涅特的表情和声音都没有一丝变化。

「这个世界的法则运行和人类毫无关系。就算你不喜欢，也无法改变物理定数。家人的死也只不过是因为我无能为力而已。」

老人只是单纯地说出事实。

「所以说，这次的会议也是跟着世界的运行在走。」

压倒性的冷酷将安洁尔击沉了。

达利欧涅特是个怪物，他是把市场变成怪兽，用双脚走路的怪物。

安洁尔找不到话接下去。我和吉吉那也一样。

「活了七次人生的我，就拿这个送你吧。」

老人将手上的金属立方体丢出去，被我接了下来。看起来只是块冰冷的金属。

「这个是？」

此时达利欧涅特已经从座位上起身，走向房间深处的蓝色幽暗了。从天花板上的太阳降下的光消失了，又变回一片星空。

我跟吉吉那，还有默默不语的安洁尔，只能在黑西装人影的引导下走回通道。

皮耶佐联邦共和国的迎宾馆。穿着西装的情报部人员在穆尔汀的房间里忙得团团转。

穿制服的男子们把机器和文件装箱，用台车运到外面。

穆尔汀枢机主教长本人则坐在椅子上，眺望着这幅荒乱的景象。他和搬着箱子的荻菠索对上视线。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没有。」

萩菈索一边把装着文件的箱子放到平台上一边回答。

「反而是我打扰到猊下思考了，真是非常抱歉。」

周围忙碌的人员都停下动作。

「不要在意，继续忙吧。不管外面是什么状况，都不会打乱我的思考。」

穆尔汀举起手，示意他们继续作业，这群人才又活动起来。迭在一起的纸箱放在台车上，再运到外头。撤收作业的途中，情报还是不断冒出，在电话和终端机前交错。

跟皮耶佐的交涉已经结束了，负责皇国外交的穆尔汀使节团开始进行撤收的准备工作。

萩菈索卷起西装袖子，又搬起其它的箱子。这时萩菈索停了下来，追着穆尔汀的视线。

即使周围有着负责撤收的人员慌忙地走来走去，穆尔汀却像是待在寂静的森林里一样。

「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

萩菈索询问的态度相当认真，穆尔汀下巴一沉表示同意。

「首先，为了再收回潘库拉多，皮耶佐真的会发动战争吗？」

穆尔汀坐在椅子上聆听着问题。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没有。」

萩菈索一边把装着文件的箱子放到平台上一边回答。

「反而是我打扰到猊下思考了，真是非常抱歉。」

周围忙碌的人员都停下动作。

「不要在意，继续忙吧。不管外面是什么状况，都不会打乱我的思考。」

穆尔汀举起手，示意他们继续作业，这群人才又活动起来。迭在一起的纸箱放在台车上，再运到外头。撤收作业的途中，情报还是不断冒出，在电话和终端机前交错。

跟皮耶佐的交涉已经结束了，负责皇国外交的穆尔汀使节团开始进行撤收的准备工作。

萩菈索卷起西装袖子，又搬起其它的箱子。这时萩菈索停了下来，遗着穆尔汀的视线。

即使周围有着负责撤收的人员慌忙地走来走去，穆尔汀却像是待在寂静的森林里一样。

「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

萩菈索询问的态度相当认真，穆尔汀下巴一沉表示同意。

「首先，为了再收回潘库拉多，皮耶佐真的会发动战争吗？」

穆尔汀坐在椅子上聆听着问题。

「机会也不能说不高呢。」

穆尔汀把手肘放在扶手上，用手背撑住下巴，目光望着室内的大陆地图。萩菈索站在他面前，顺着主君的视线看过去。

「全世界的内战，有八成集中在不到国家总数六分之一的最贫穷国家。贫穷国家的警力薄弱，叛乱势力很容易扩张。另外，在贫穷国家里，那些身为潜在战力的男性教育水平都不高，让他们参与战争的机会成本也较低。」

穆尔汀的眼睛盯着皮耶佐东部，潘库拉多派居民的土地。

「基本上，发生强力内乱的要因就是资源。原料依存度在国内总生产，也就是一个国家在一定期间内产生的附加价值达到百分之二十六的话，发生纷争的风险就会从百分之十四跃升到二十三。在其它条件相同的情况下，如果原料依存度低，发生纷争的机会就只剩下百分之零点五。」

穆尔汀用数字来表现他的概念，连内乱都可以用机率来表现的思考方式，让萩菈索吃了一惊。

「一般而言，天然资源都是用来丰富先进国家居民的生活，住在资源附近的百姓大多不怎么富裕。」

他一挥手，地图南方的一点亮起光芒。

「从前，位在南方大陆的巴洛亚大公国，是全世界屈指可数的稀有金属、矿物资源及宝石的产地。但是巴洛亚在持续了十多年的内战中，原先的四百三十五万国民，有百分之九遭到杀害，百分之二十一成为难民逃往周边诸国。现在的巴洛亚连国家都算不上．依旧处在数个军阀互斗的战乱状态。」

穆尔汀在现在的地形上，援引过去的例子说明。

「巴洛亚的数字，在预测乌鲁穆共和国发生内乱时当作指标使用。将这个应用在皮耶佐联邦共和国身上，会发现经济产业的原料依存度同样都很高，而咒式制品则是完全仰赖进口。」

收支表显现出来，可以看到巴洛亚和乌鲁穆的经济状况跟皮耶佐在某些部分很相近。

「而且因为有三个民族共同生存在一起，要是民族意识被煽动起来的话，一定会爆发独立的问题。同盟就是打算拉拢已经独立的潘库拉多，将它当作资源的供给地吧。」

穆尔汀的眼睛盯着地图上的一点，也就是皮耶佐联邦共和国的位置。

「正因为如此，皮耶佐为了起死回生的逆转而采取行动。就算皮耶佐和古伊纳姆斯要赌，应该也不会选择发动毫无可能性的战争才对。我到现在还没看清全貌啊。」

萩菈索也能感觉到皮耶佐在蠢蠢欲动，但是她还看不出计划的全貌。

有个情报员从房间里忙得一团乱的人群中穿了出来，跑到萩菈索的身边。情报员在她耳旁轻声报告，接着萩菈索转身面向主公。

「列车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了，请您动身回到皇都吧。」

听见萩菈索的话，穆尔汀枢机主教长从椅子上起身。

「皮耶佐动乱、雷梅迪乌斯方程式外泄、『古巨人』的动向；归途虽然漫长，但要思考的事情也很多啊。」

枢机主教长双唇带着讽刺地喃喃低语。

「这样的话，街道将成为展示场，这一个人的人心将成为问题吗？」

「发生什么事了？」

萩菈索靠近正在步行的穆尔汀身边，穆尔汀因为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之中，所以没有回答。

主公和部下离开房间，在走廊上前进。萩菈索停下脚步，用耳朵专心倾听体内通信的模样，让穆尔汀也停下脚步观望。

「似乎是发生事情的样子呢。」

「有紧急事态。」

萩菈索继续说了下去：

「前往北方的希萨利欧斯卿和邬芙库丝卿失去联络了。」

穆尔汀一边步行在走廊上，一边答道：

「像『他』预测的一样，『古巨人』的主战派正在策划某种行动，这个消息就是证据。他们恐怕是中了陷阱。」

穆尔汀的表情掠过一丝忧虑之色。

「如果我的推测正确，这个事态要是连锁发生，会比皮耶佐的潘库拉多问题还要棘手。如果处理不当，会扩大到整个大陆。」

「整个大陆吗？」

萩菈索倒抽一口气。一如往常，主公究竟察觉到什么，她一点头绪也没有。

「那么希萨利欧斯卿和邬芙库丝卿是被『古巨人』……」

「不是。如果我的预测准确的话，北方应该发生了相当愉快的事情才对。同时大陆的中央，鲁鲁加那内海沿岸也发生问题了。」

穆尔汀露出微笑。

「关于北方和南方的问题，就交给大贤者去应对。」

穆尔汀停了下来，眺望着走廊的窗户。

南方的天空在视野中扩散开来。

「『他』h和他们各自开始出发了，应该已经到了吧。」

我们坐上黑色的高级轿车开始移动。

在外面的风景和声音都被遮蔽的室内，我和吉吉那跟安洁尔都保持沉默。安洁尔被败北感击沉了，她紧紧咬住可爱的嘴唇。

「我太天真了。那个根本不是我能击败的对手。」

「安洁尔，你的败北感是种误解。」

我说出自己的结论：

「那个是法则的化身啊。」

达利欧涅特是和穆尔汀、雷梅迪乌斯相异的不祥之男。这位老人只是动动嘴巴说话，不会亲身行动。他只是单纯地遵循世界和市场的真理而已。跟法则进行对话，既不会赢也没有输。

和过去的时候一样，约经过三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事务所前面。我们从无声打开的车门下车，驾驶慎重地低头致意，目送我们离开。

安杰尔抱着录音机走路。大概是在想报导该怎么写，还有烦恼怎么下标题吧。

我跟吉吉那站在事务所前面。

「我有个很大的疑问。」

我把手放在事务所的门屝上低声说道。

抗议的队伍一直延伸到这里。因为达和欧涅特的活动让十几个公司开始调整人事，所以在艾里达那的每个地方都看得到抗议队伍。

「精明到那种地步的慎重老人，为仟么挑现在这时候来艾里达那。」

我左手抵着下巴开始思考。

「对同盟、沃德公司跟达利欧涅特的憎恶日益升高。要说危险程度，同盟大使馆被爆破就是很好的例子。他明明知道自己会身陷危险，为什么还要跑到艾里达那来？」

我找不出答案，吉吉那也在伤脑筋。

「这表示利益巨大到值得这么做，谁知道呢。」

吉吉那话只说了一半，后续的部分我也想不出来了。这是因为情报不足还是我的头脑不好，我没有办法判断。

「吉吉那呢？你有注意到什么吗？」

「虽然接送的车子是完全密封的，不过我在跟达利欧涅特会面之前的通道上，有接触到外头的空气。」

「……」

「有微微的潮水味。那个房间大概是位在奥利耶拉尔大河或鲁鲁加那内海沿岸。」

「达利欧涅特的住处对我们来说没什么意义。」

搭档可有可无的意见让我吐了口气。

艾里达那跟我都有堆积如山的问题要处理。吉薇被绑架，名为沃尔罗德的魔人和「古巨人」为了戒指把艾里达那当成战场；过去的学生富勒下落不明；达利欧涅特掀起经济的风暴。我连一样都没有解决。

留在我手上的，只有达利欧涅特送我的金属立方体。虽然在车里调查过，但是这东西好像要用时限式开锁。这也是让人火大的机关。

手机响了。是贾里伯爵那支号码传来的文书通信，内容是冲击性的情报。

「啥！」

「怎么了？」

吉吉那出声询问。

「这是吉薇跟沃尔罗德出现在大使馆的情报。时间是十分钟前，走吧！」

我立刻跳上厢型车，在吉吉那坐上副驾驶座的同时出发。

「看来贾里伯爵也对沃尔罗德伸出援手的样子。」

我右转上了马路，一直线朝东岸奔去。

「现在是对方说皮耶佐有危机。这样的话，对贾里伯爵来说，比起为了吉薇妮雅行动的嘉优斯跟只负责战斗的我，为了皮耶佐行动的沃尔罗德更是他想拉拢的对象吧。」

吉吉那的分析应该是正确的。

「真不愧是老奸巨猾的外交官，不能信任他。」

「嗯嗯，不过告诉我们那些消息至少还算是有信义。」

厢型车在艾里达那街道上疾驰。

这可是唯一的良机。虽然总是和吉薇跟沃尔罗德擦身而过，但我也只能拚命地紧跟着足迹不放。

面向鲁鲁加那内海的艾里达那沿岸区域里，遍布着工厂。

连卡拉冈地区也是一样，工厂的屋顶一栋接一栋连在一起，烟囱或起重机耸立其中。

在地区边缘的一角，有座巨大的工厂，写着菝次利造船公司的广告牌高高挂着。虽然这里是造船的造船公司，不过现在却没有任何机具活动的迹象。

建地上吹过荒凉的风，让斑驳的工厂外墙发出嘶吼般的声音，这里已经完全是个废工厂厂。

制造工厂的旁边有座矮楼。

矮楼的屋顶毁坏得七零八落，有好几条阳光射进内部。似乎是被爆裂咒式或重力咒式破坏形成的恐怖破洞。

装有工具机械或未出货商品德木箱沉在黑暗里，又被光线捞了出来。工厂里的阳光中，灰尘像极微小的天使一样跳着舞。

无声倾注而下的光线扭曲了，白色粒子般的灰尘像是往四处逃窜一样紊乱不定。室内接近屋顶的空间扭曲，形成波纹。如果从旁边观察，会发现这奇妙的波纹一点厚度也没有。

没有厚度的奇妙波纹突然打开了。在露出彩虹色内部的瞬间，吐出了两块东西。

华丽的着地和钝重的声音，接着又响起金属声。本来打算在地上降落，却卷了一身灰尘，视野都被遮住了。

「着地失败，还有好多灰尘，」

拍掉灰尘之后，可以确认是个人影。穿着橙色特制军用外套的青年坐了下来。飞行眼镜跟黑发也满是灰尘。青年把冲进嘴里的灰尘吐掉。他用手指握着长长的袖子，把头发、脸上肩膀上的灰尘甩掉。

「真是的，出来的地方条件有够差。」

费尔德烈德噘起嘴巴。

「对了，猊下给我的葡萄酒不知坏了没？」费尔德烈德检查一下用皮带挂在肩上，收在笼子里的葡萄酒瓶，装有紫色液体的瓶子上没有伤痕，他放心地呼了一口气。「这是为了祝贺马兹卡里王祭日才拿到的东西，要是破掉就糟糕了。」

接着，那双黑眼珠环视着阴暗的室内，以及被阳光区隔出的室内。

「话说大哥哩？」

「费尔德烈德啊，你是故意这么说的对吧？」

钢铁般的嗓音从费尔德烈德身体底下传出。仰卧在地的男子，用一只眼睛凝视着坐在自己腹部上的弟弟。

费尔德烈德就这样坐在兄长腹部上伸展手脚，他朝下看着耶斯帕。

「果然还是发现了啊？」

长靴靴跟在地板上移动，在灰尘上留下痕迹，原来他在画猫。

「咦—）?坐在大哥身上好舒服喔。而且可以俯视那个总是很嚣张的大哥，很少有这种机会呢……」

「再过两秒系还没走开的话，就杀了你。二、一……」

费尔德烈德跳了起来，耶斯帕从弟弟站起来而卷起的尘埃中起身。他站起来的时候。用右手抓起收纳着装备的旅行包。抬起行李的动作，让头用力撞上倾斜的钢筋，发出一声硬质的声响。

「这里是久违的艾里达那啊。」

耶斯帕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只往前走了一步，然后用手挥去全身的尘埃。费尔德烈德两手遮住嘴巴，忍着笑意。

「刚刚大哥的头去撞到了吧？还发出锵、咕噜的声音。」

「没想到会再一次来到这座城市啊，命运真是讽刺。」

「你想用阴沉的声音跟言语来遮掩不好意思的感觉吗？大哥你、好~~可爱~~~♪」

费尔德烈德双手交叉在腰部后面，绕着兄长周围跑。

「大哥你~~好~~可爱~~♪」

耶斯帕不耐烦地挥舞左手，不让弟弟靠近。费尔德烈德则是张开双手继续唱着：

「大哥~~你~~好~~可~~爱~~♪」

他右手在上，左手在下，用出色的假音唱着歌。耶斯帕露出不悦的神情。

「你再说一次的话，就杀了你。」

「好，我不讲了。」

费尔德烈德转换成军队那种直立不动的姿势。过了一秒之后，又回到以往放松的姿势。

「可是啊，这种移动方式让人很受不了耶。优坎先生的次元移动太野蛮了。」

「没办法。对于中立的艾里达那来说，身为皇国武力的我们潜进这里的事情如果被发现就不太好办了。所以反而还要感谢谢优坎先生。」

「因为大哥很显眼，所以在这紧迫的事态下很容易被找去盘问呢！」费尔德烈德继续说着：「可是啊，他应该要再多为我们着想一点。」

「虽然你很不满，但是你要知道打开次元的移动方式，不是用困难就可以形容的。」

耶斯帕轻声念道：

「要维持二疋程度的次元洞穴，必须要有约六点四五一六平方公分的大小，还有约四五三点六乘十的三十三次方公喀，遥遥超越行星质量的假想力。即使是优坎先生，技术上也必须利用雷梅迪乌斯方程式才能发动。」

就像耶斯帕说得一样，这是紧急时刻才可以使用的超定理系移动咒式。这是在庞大的咒力和巨大到会让人失去意识的缜密咒组成式共同配合，第一次成立的咒式。恒星问的移动先不用说，用在大陆上移动这种程度的事情上，可说是奢侈至极的移动方式。因为不安定所以危险度也高，也有在移动途中死亡的可能。

冒着危险使用次元移动省下的时间，不能无端浪费挥。耶斯帕重新扛起金属箱子走了起来，看着在地板的尘埃上留下脚印的雄壮背影，费尔德烈德一跳一跳地跟上。挂在腰际的葡萄酒随着笼子一起摇晃。

「对了，提到艾里达那，不知道嘉优斯跟吉吉那过得好吗？」

「嘉优斯、吉吉那……」

在口中复诵名字的耶斯帕停下脚步，费尔德烈德在兄长旁边像是在跳跃的步伐也跟着停止。

耶斯帕唤出复杂的记忆。红发和眼镜，拥有不像进攻型咒式士软弱外表的咒式士。还有打败自己的屠龙族剑舞士。和银色剑士以刃交锋的记忆，让他感受到背肌都会发抖的恐怖和兴奋。

「只要待在这座城市，总有一天会遇上的。」

看见耶斯帕狰狞的笑容，费尔德烈德也点点头。

耶斯帕靠着高大身材从矮楼墙壁破开的大洞跨出去，弟弟则是跳着出去。

「这样的话啊，就咻咻地完成工作吧。目标有好多个呢。」

「就是这么回事。」

耶斯帕的脑中满溢出针对这个麻烦事件的预定计划表。要联络驻留在艾里达那的龙皇国外交官，完成表面对外的伪装任务。还要联络欧杰斯家在艾里达那的驻在机关，拜托他们提供补助。最后要搜索被认为跟北方的事件有关的「古巨人」，确认他们的本意，然后予以歼灭。

耶斯帕刚回答完，费尔德烈德的脚步声就停止了。

「怎么了？」

耶斯帕转过头来，看见费尔德烈德娇小的肩胯和背部。费尔德烈德目光指向之处，就只有他们刚刚走出的矮楼工厂而已。

「这里，我感觉以前有看过。」

听见弟弟说的话，耶斯帕也凝神细看。他看见排列在屋顶上排气用的烟囱。再将视线水平移动，可以发现做为工厂的矮楼在中途被切断，上头还开了个研钵状的大洞。

视线再次移动，有艘在建造途中被放弃的巨大船体。

侧腹开了个巨大的洞。在高温下融解，像麦芽糖一样成水滴状的铁块垂落在半空，现在已经冷却凝固了。

耶斯帕的左眼停留着锐利的光芒。

那是过去打败自己兄弟俩的可怕魔女，妮多沃尔克丧命之处。他想起过去敌对时对手的可怕之处。压倒性的身体能力，连翼将也无法企及的强大咒式，还有绝对的音全心。什么都办不到的两兄弟，还有看穿这点的主公派遣自己前去的屈辱。

记忆的旧伤让耶斯帕体内含有苦涩的热度。刚才移动完落下的冲击，也让他想到那时候受到的创伤。

耶斯帕明白了。大贤者优坎坐标定位并没有失败，他忠实地传达了穆尔汀的意志。

将他们兄弟俩送到过去败北的地方，是为了让他们想起这份苦味。同时表示了不可以再重蹈过去那种失败的苛刻刚烈的意志。

耶斯帕的嘴唇翻起，亮出白森森的犬齿。放在右盾的金属箱上面，原本握起的手指使劲刺入掌心。

赌上战斗名门拉其侯爵家的荣耀，还有为了洗刷背信者父亲的污名。

更进一步，为了耶斯帕自身失去的菜样事物，为了对主公穆尔汀的忠诚。

不能不去战斗，不能不获胜。

「走吧，费尔德烈德。」

「好~」

将决心倾泻而出的耶斯帕踏步前行，费尔德烈德在他身旁一起前进。

「艾里达那将成为战场。」

第三卷 第七章 古巨人们与猎犬的群舞

巨人是存在的，高耸如山的巨人。

巨人的八十八只眼睛，可以看见一切。

看见太多，反而徒增困扰，于是，高耸的巨人闭上了眼睛。

流传于北方各地的民间传说 成立时期不明

沃尔罗德和吉薇妮雅像是一阵风般的离去，在连老秘书官也离开的安静房间里，贾里正坐在椅子上。

在他旁边，报导节目正低声地播报着事件。老人的眼睛望着天花板。

「不论是沃尔罗德也好、嘉优斯也好、吉薇妮雅小姐也好，为什么年轻人总是会把麻烦的事情弄得更加复杂呢？」

降落在艾里达那之上的重担，似乎正负载于老人的小小肩膀上。

他突然转向旁边。

发亮的文字，罗列出了股市的中场行情。贾里伯爵的眼睛，聚焦在皮耶佐钱币的皮耶索上。昨天是一伊恩兑二五，三五皮耶索，但到昨晚却变成一伊恩兑二五·六四皮耶索。现在行情的反弹回升也过去了，汇率甚至掉到二七，六七皮耶索。

「大概是新任总统古伊那姆斯的决定，所造成的影响吧。」

贾里伯爵静静地叹气。

「我能理解他不想违抗干涉潘库拉多问题的同盟，但古伊那姆斯总统阁下到底在想什么？」

贾里虽然是富有历练的外交官兼皮耶佐重要人士，但却不是政治家。外交官为了拉拾国家利益，就连跟正在打仗的对手国家，也能一起聚餐、和气地谈笑风生。因为他们与容易情绪化的国民不同，常常跟他国保持联系、搜集情报，就是他们的工作。

可是，最近本国却做出连外交官都摸不清其意图的行动，而且还将情报隐匿起来。连什么对国家是有利的、应该怎样行动都无法判断，使得贾里伯爵也陷入了混乱。

「在周边的友邦，因吉共和国还肯给予支持的期间，应该是没有问题吧。」

在他看着数字时，节目中收到了皮耶佐的后续报导。正面临困境的皮耶佐，发生了未付租金的劳动争议，使皮耶佐的国内铁路网陷入停摆，皮耶佐的交通网因而瘫痪。由于进出口停止的关系，当物价开始上涨后，市民们都哀叹不已。

贾里伯爵痛苦的眼睛，随着下一则报导而大大睁开了。

「这是在干么。」

画面上映照出古伊那姆斯总统的记者会。在采访阵容的包围下，四十岁左右的总统正在举办记者会。古伊那姆斯脸上是苦涩的表情，贾里调大报导的音量。挥手拒绝了旁边的官房长官递来的纸，古伊那姆斯用自己的话诉说了起来。

「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一连串的经济制裁，很明显的是在干涉内政。」

他吐露了并不想说出的话。

「我国将不会屈服，我们要夺回潘库拉多。」

他做出了至今为止都在避免的，针对七都市同盟的明白敌对宣言。

贾里伯爵将视线看往别的画面。因吉共和国针对古伊那姆斯的声明，发表了既不赞同也不反对的声明，选择了安全的策略。他看了一下汇兑行情，发现一伊恩一口气变成可兑二九，三四皮耶索后，反弹回升，然后又继续下降。

不论是在政治上还是经济上，皮耶佐都开始燃烧起来了。

贾里无法继续站下去，便坐到了背后的椅子上。

「只因为它是我的祖国，我就非得受到这么难堪的屈辱吗？」

贾里伯爵感叹着。那是彷佛让他突然老了十岁一样的，沉重的叹息与言语。

高架轨道像是穿梭在大楼与大楼之间般，持续延伸，列车在轨道上前进。从四层楼高的车窗向外看，可以俯视艾里达那东部的街道。

霓虹灯和灯饰广告牌交错着。在赌场的玄关，警备人员正与客人争论着—在娼馆的出入口处，则有客人正在跟女子交涉。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子和观光客，全都能够一览无遗。

坐上缓缓奔驰在高架轨道上的列车后，感觉就像是在空中前进一样。窗户旁边立刻就是广告牌，让人忍不住会缩一下身子。

听到喊叫声而向下望之后，会看到一群人。从那大声呼喊的演说，以及人人手上高举的牌子来看，可以猜出他们似乎是在抗议的人们．艾里达那依旧处于群情激愤的状态中。

从窗户往外看，会发现车子驶到了曲轨处。列车沿着大楼，顺着缓缓弯曲的轨道而前进。最前头的车辆已经沿着弯曲的轨道，消失在大楼的另一侧了，我则眺望着这景象。

我们在东岸的代纳利斯站下车。我沿着人群穿过刷票口，进入了站内。我和头一个自群众中走出来的高挑吉吉那，一起前进着。

「你不开车，选择以电车移动的意义是什么？」

吉吉那询问着。我开始将推测诉说出来。

「沃尔罗德与受他所制的吉薇，将『悲叹之戒』拿去罗路卡屋做解析，然后见了贾里伯爵。这是因为戒指和皮耶佐有关，所以他们才会去做确认。把从罗路卡给予的情报中所得出的组成式，拿去情报屋做解析的话，也能够自其中含有皮耶佐的辅助式的这点，推测出这个流程。」

我在车站内前进，然后在中央转乘口停了下来。这里是三条路线的刷票口会合处，也是站内的交叉点。艾里达那的混杂人群，正在来来往往。

「在此应该考虑的，是沃尔罗德的心理状态。沃尔罗德应该已经理解到，罗路卡屋与贾里伯爵大概会是在立刻或是经过一番衡量后，通知我他的行踪。为了不被我追上，他势必会想要尽快远离大使馆，但却又无法跑远。在被悬赏的情况下，他不能搭乘会和司机面对面的出租车。如此一来，他就只能坐巴士或电车了。而对不熟悉艾里达那的沃尔罗德来说，他只能够倚靠吉薇来带路。」

我把背靠到站内的石柱上，吉吉那也学着我的动作。我的眼睛环视起四周。

「接下来该考虑的，就是替沃尔罗德带路的吉薇的思考了。就她的立场而书，如果硬要选的话，她一定想从同盟这边的东岸，移动至自己熟悉的西岸。吉薇也看出了我会这样设想她的行动。」

我一个劲儿的等待着，并且持续监视着人流。

「表面上必须服从沃尔罗德强迫的吉薇，认为我会以跑得快的车子来移动。如此一来，搭乘行驶于车道上的巴士，便会产生和我擦身而过的可能性，所以她会避开。我想，为了从东岸移动至西岸，她恐怕会诱导沃尔罗德来坐电车。这样的话，他们有可能会搭乘穿过艾果桥下的艾里达那市铁。因此，除了我们之外，我已经请认识的人或情报屋，等在市铁的车站上了。」

旁边的吉吉那摆出了傻眼的表情。

「你从麻烦的心理解析中所得出的结论，能变成『恐怕』的这种预测吗？」

吉吉那在分析之中加入分析。

「真要说的话，你这边认为他们会往西岸移动，但吉薇妮雅却可能预想到这点而留在东岸不动。此外，你认为他们会搭电车移动，但以巴士移动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在从东岸开往西岸的电车里，把上行班次与下行班次加起来的话，不晓得有多少台。这种时候，他们刻意跑来搭市铁的可能性有多少？还有，你选择守在代纳利斯站的理由又是？」

「假使他打算从大使馆带着吉薇往西岸移动的话，考虑过徒步和换车的时间后，在这个代纳利斯站相遇的可能性很高，所以我就赌下去了。」

我一边眺望着周围，一边继续预浏着。

「一想到我连抵达时间都会加以预测并且赌下去后，吉薇就更有可能为了要见我，而将沃尔罗德诱导到这里了。」

吉吉那更加傻眼了。我和吉薇之间的心理攻防战、信赖与不信赖，对其他人来说是很难理解的。

「吉薇应该也想要有跟我说话的机会才对。」

我自己说服着自己。

照亮雪山的光爆渐渐变弱，平息了下来。

巴札亚山的雪原消失了，岩盘暴露出来。融化的雪水变成温热的河川，将大地变为一片泥泞。雪原变成热带后，放眼望去，所见之处已经完全成了荒野。

有爆炸声。岩石从泥泞的大地中喷发出来。

一记右拳从地面洞穴中挥了上来。飞翔着的巨大身体在大地上着地，溅起了泥沫。土沙则在慢了一步后，落了下来。

现身的巨汉是希萨利欧斯。放射状的大爆炸虽然摧毁了地面，但并没有连地下都炸裂。

「呼。土遁之术成功了！真不愧是我辈啊！之后非得好好谢谢教会我的萩菈索卿才行！」

自吹自擂的巨汉眼神一转，露出了深深的睿智。希萨利欧斯环视着暴风所造成的惨状，周围一整片都成了荒野。

「有恐怖的事情正在发生！身为正义的伙伴，我到有些应该要被击溃的复杂计策正在进行！」巨汉将视线往下望。「邬芙库丝卿你认为呢？」

被他抱在怀中的娇小邬芙库丝，手脚正在痉挛。她的身体随着绿色的衣服，一起扭转了起后来。猛烈的旋转使他无法再拘束她，于是希萨利欧斯放开了手，高速回转划破了希萨利欧斯的袖子。

邬芙库丝一边旋转，一边在大地上着地。她摆出了屈膝的姿势，从绿色头发问露出来的脸，变成紫色和绿色的了。

「被生物碰触到了。」

她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身体。被生物碰触到的抗拒反应，似乎已经达到了极限，她用十根指头抓着手臂。

「好烦好思好臭。太烦太思太臭了。一想到自己被生物、而且还是被希萨利欧斯碰到之后，就觉得更烦更思更臭！」

绿色的女子倒在泥土大地上。她的手脚舒展在外，像只被打捞起来的虾子一样，在地面上痉挛着。绿色的瞳孔中，失去了焦点。

「哈哈哈，你真是有趣的女性啊。」

为了帮助濒死状态的邬芙库丝，希萨利欧斯走了过去。但，巨汉失去了平衡。他的右膝抵到了荒野上，紧接着上半身则呈现倾斜。他把手撑在膝盖上，以免自己倒下。濒死的邬芙库丝正在放出咒式。朦胧的绿色光带，缠上了希萨利欧斯的全身。

「喂，邬芙库丝卿！」

希萨利欧斯的全身受到细菌或病毒侵蚀，各种毒素都在奔走着。以大陆上屈指可数的强韧度与体力而自夸的希萨利欧斯，启动了各种恢复咒式。

照理应该立刻就会恢复才对，但希萨利欧斯的治愈咒式却没有运作。这次跟邬芙库丝直到先前为止的咒式，好像不太一样。

背上有股违和感。巨汉回头一看，发现在宽广的背部上，有几何学性的物体并排在那里。带有金属般光泽、大小如拳头的正二十面体，正覆盖在希萨利欧斯的背上。

从无机质的正二十面体下方，像是蜘蛛的脚一样，以直线构成的东西正在伸长。跟针一样尖锐的前端，从希萨和欧斯的背上刺进了他肩头的肉里。

那是病毒。不过，一般的病毒是介于生物与非生物之间的存在，要是不利用生物的细胞，它根本就是无法繁殖的微小东西。那个病毒，现在却变得跟拳头一样大。它是个即使以超乎常识来形容，都显得很可笑的超巨大病毒。

生体生成系第六位阶「骂威螺巢病髑疡」，已经完全发动了。

病毒的核酸从管子的前端，注入了希萨利欧斯的肉、细胞质。希萨利欧斯健壮的双盾撑破了衣服。他的皮肤裂开，肉爆了出来。从厚厚的嘴唇中，发出了痛苦的哀鸣。

从他的双肩里，出现了十几个无机质的正二十面体。病毒的反转录酵素产生作用，它在希萨利欧斯细胞中的脱氧核醣核酸里，编入自己的遗传因子，然后利用宿主的细胞复制作用和咒力。在吸收了氨基酸等等之后，它又用咒力生出病毒，做起自我繁殖。

「这、个是！」

当他伸出手打算要去除病毒时，自邬芙库丝的咒式中产生的超巨大病毒，发出了青白色的光芒。希萨利欧斯的细胞和咒力，渐渐地被它吸走了。激痛和无力感，使希萨利欧斯的身体蜷曲了起来。

而且，病毒仍旧爆发性的在繁殖。希萨利欧斯的上半身呈现歪斜，他大大的双手抓住了泥土大地。支撑着巨大身体，被扭转得圆滚滚的上臂二头肌破裂了。使用着巨汉的细胞和咒力， 新的病毒诞生了。

其背上的病毒中又生出病毒来，正二十面体由又生出了正二十面体，使整体不断地膨胀起来。数秒之后，在希萨利欧斯的背上，几乎成了一栋房子的几何学物体——病毒繁殖之山，正耸立在那里。

希萨利欧斯也察觉到了邬芙库丝咒式的危险性。有一种咒式是以石化或毒去吸收咒式士的咒力，以便在自我繁殖后杀死对方，但邬芙库丝的病毒咒式，显然是远超出那些的升级版。当对手是越强力的进攻型咒式士时，其强大的咒力在成为饵食后，便会更加提高病毒的繁殖力和杀伤力。

即使对手是希萨利欧斯也是一样的，一旦做出一次发动后，那股强大的咒力就会成为病毒的饵食。

碰触过绿色死种的生物，绝对会死。不管是不是翼将，就连拥有大陆屈指可数的身体咒式性防御能力及体力的希萨利欧斯，也不例外。

「这下子，连我辈也很难耍帅了啦！邬芙库丝卿，你差不多该解除咒式……」

被痛苦凌虐的希萨利欧斯，向邬芙库丝求救。可是，横躺在大地上的邬芙库丝，已经连痉挛的反应都没有了。

她一动也不动。绿色的死神，在生理性上的厌恶感达到顶点后，失去了意识。邬芙库丝露出了跟天使一样的安稳睡脸。

「哪有这样的啊！」

希萨利欧斯高声嘶吼着。

在代纳和斯站里，我一个劲儿地看着行走于站内的人海。

我在人海之中，搜寻着吉薇的身影。在我身旁，吉吉那很无聊似地张望着。

「光是站着观望，真是一种拷问啊。」吉吉那自言自语着。「如果把西露露嘉带来这里的话，感觉还舒服一点。」

「这是我朋友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意见，那就是你去死吧。」

「我才不想跟失去从容度的男人瞎扯。假设在这里遇不到沃尔罗德的话，我就只能杀了嘉优斯了。」

吉吉那也继续回去监视了。

在人海之中，我发现了一个很眼熟的举止，那便是一位女性的走路方式和步伐大小。最重要的是在她的背影中，从腰部到臀部的那段优美曲线，我肯定不会弄错。因为那是我在世界上最爱的，并且熟知的曲线。即使她戴着帽子，我也肯定没认错人。

「吉吉那，在那边。」

我穿梭在人海中。被我推开的中年女性，露出了不愉快的表情，但现在的我才没空管她。

靠得越近之后，我的确信也就越深了。她是吉薇。

「吉薇！」

听到我一喊，女子反射性的回过了头。她虽然以帽子和遮光眼镜做了变装，但是是我的吉薇没错。当我立刻打算冲上去时，有只手挡住了我。

吉薇身旁的男人，挡在了我的前方。

「没想到你们会出现在这里。」

沃尔罗德不悦地低声呢喃。接着他立刻领悟了，他将视线转往伫立在左后方的吉薇身上。

「原来如此，这并不是偶然，而是吉薇妮雅的诱导啊。」

吉薇哀伤地垂下了眼。看来吉薇似乎也想见我一面、和我说话，所以才会把他引诱来这里的样子。

「混蛋沃尔罗德，把吉薇还给我！不然我就杀了你！」

我已经拔出魔杖剑了，沃尔罗德也拔出了魔杖剑。两个进攻型咒式士，在站内相互对峙着。

就在同时，我们周围的群众都跑开了。有小声地尖叫逃走的女性，也有拿出手机在通报的多事正义人士。拿着魔杖剑相互对峙的进攻型咒式士，想也知道会造成极端骚动。

但那与我无关。现在在这里的是我和吉薇，以及阻挠我们的沃尔罗德。待在旁边观看的，只有吉吉那而已。

「吉薇，我现在就去救你。」

我如同无视于沃尔罗德般，伸出了左手。在手的前端，站在绑架犯背后的吉薇，其绿色眼中有着迷惘。吉薇拿下了遮光眼镜后，总算开口说话了。

「……我很想跟嘉优斯见一面，所以诱导了沃尔罗德，这是事实。」

吉薇静静地诉说若。

「可是，我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才会跟着他一起行动的。我是想让你知道这点，才会想要见面的。」

我摇头否定着。

「吉薇，这家伙是最糟糕的虐杀者，而且还是麻药上瘾者啊。他单纯是打算利用你，而你只是被利用而已啊！」

「不是那样的！他已经开始想要找回身为勇者的自己了！」

吉薇像是反驳一样的叫喊着，绿色的眼睛直盯着我。

「他正打算阻止某个重大的危机，所以有我帮助他会比较好。」

「这是、什么意思？」

「现在不行呀。」

吉薇轻轻地拒绝着我。

「你别牵沃尔罗德的，来牵我的手啊！」

我很拼命。听到我的叫喊声，吉薇显得很犹豫。彷佛在颤抖的右手，抬了起来，吉薇的手伸向了我。

但，白皙的手却被大大的手给抓住了。沃尔罗德用右手抓住吉薇，把她拉了回去。

沃尔罗德的左手，伸向了吉薇的领口。

「你做什么！」

面有愠色的我往前踏出一步。沃尔罗德的左手，从抵抗着的吉薇的领口，拉出了链子。

在链子前端的戒指，是造成这一切的元凶，「悲叹之戒」。绿色的宝石，带有妖异的光辉。

沃尔罗德的手指抓住了戒指，吉薇则用左手抓住戒指。

「我应该说过，不准你把它拿下来吧？」

「别误会。从刚才开始，戒指就一直在施放出电磁波。」

沃尔罗德的指尖，采向了嵌在戒指上的宝石背面。在他抽回的指尖上，有个薄薄的圆盘状装置。

「原来如此，把它弄在底座的内部啊。伪装到这么漂亮的程度的话，即使是罗路卡或解析专家，也都很难发现吧。」

沃尔罗德的眼中出现了憎恶。

「就是这东西追踪着布洛佐，害我们遭受优尔姆德德突袭的元凶。它一天似乎只能发出一次信号的样子，所以我至今才会没有察觉。」

在沃尔罗德的指尖破坏掉装置的同时，站内响起了惨叫声。

我和吉吉那、沃尔罗德的眼睛，全都看往惨叫的方向上。人们也都回头望着后方。

在前端人海的头顶上，飞出了人类的手臂和脚。在打到天花板后，手臂和脚都掉了下来，然后是红色的血滴以及惨叫。

高举在人们头上的，是九只又黑又长的手，和其前端所握住的合金制剪刀。

群众化为波涛奔逃，冲向了我们这边。我和吉吉那、沃尔罗德和吉薇，也都淹没在人海之中。在人海里，我们直视着惨叫的方向。

人海被一分为二了。有个逃得较慢的中年男子，正在奔跑。男子的整个手臂和身体，被大剪刀的前端从左右夹住了。

「不要不要不要。」

无视于男于的惨叫，剪刀喀一声阖了起来。人类的身体轻易地被切成两段，在肝脏和小肠滴下的鲜血画出一条尾巴时，上半身也落下了。无法立即死亡的他，挥动着已断掉的手臂在痉挛。鲜血变成了飞沫，从断面喷散出来，地板成了一片血海，男子终于丧命了。

「各位心情好吗？绅士淑女，不对，应该说是人类们。」

在流着血的下半身断面的另一端，可以看见一个穿着燕尾服、戴着圆筒状绅士帽子的对象。像是蜘蛛脚一样，从他背上长出来的九只手臂前端里，正握着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剪刀、锥子、锯子。

「靠发信器追过来了吗？」

沃尔罗德很不愉快地说着。在他前方的，是希黑帝斯·斯配置了四只橙色眼睛、看起来像是面具的脸。

「尤其是沃尔罗德氏，我的部下优尔姆德·德似乎受到你的照顾了呢。」

希黑帝斯·斯摘下帽子，和他打着招呼。男子的下半身倒了下来，小肠与大量的血液喷洒在车站的地板上。

「尽管他既愚蠢又低级，却仍是为了我尽心尽力的仆从。最重要的是用手杖打起来时，他是个好标的。该怎么说呢，以打起来的触感和觉得疼的方式来说，他真是个最棒的仆从了。」

希黑帝斯·斯的口气里，含有静静的愤怒。

「在我夺回『悲叹之戒』时，先绅士地将全员都杀死吧。」

他的四只眼睛，直直地盯着沃尔罗德背后的吉薇。吉薇僵直了。

「古巨人」是种恐怖的存在。要是自己还被他们指名追着跑的话，就常人来说，都是难以忍耐的。

我站了出去，并且在魔杖剑的前端编织起咒式。

「非得跟『古巨人』争吵不可的这种事，还真是不幸到了极点啊。」

「虽然我以前也说过了，但嘉优斯的不幸就是我的幸运。」

吉吉那早就拔出屠龙刀，把它扛在肩膀上了。

「沃尔罗德和『古巨人』，要杀哪一边？」

「现在是『古巨人』啦！」

我一边喊一边后退。

「我这边可是从最初就不把你们放在眼里。」

沃尔罗德护着吉薇往后退。

我和吉吉那、沃尔罗德和吉薇，落在了逃跑人群的最后面。最重要的是吉薇在这。当车站内有窜逃的人们存在时，我就没办法使用强大的咒式。希黑帝斯·斯高举着手中的剪刀和锥子，走了过来。那看起来就像是巨大的螃蟹或蜘蛛，正在逼近一样。

将巨大的刀刃当作一只翅膀，吉吉那向前迈进。一O七一公厘的刀尖擦过地板，激出了火花。我也正在编织咒式。

长长的手像是弹跳般地伸出来，吉吉那的屠龙刀则挡下了他。有火花与轰隆声。剪刀被弹开后，便收了回去。沃尔罗德让吉薇待在他背后，一边保护着她一边后退，我和吉吉那则高举着刀后退。

希黑帝斯·斯一边哼着歌，一边旋转着手杖前进。他缩短与我们之间的相对距离，将我们纳入九只于臂的攻击范围内。剪刀、锥子、锯子等九个武器，杀了过来。我的魔杖剑、吉吉那的屠龙刀、沃尔罗德的双剑，都将它们挡了下来。

接着，翻转的刀刃与刀刃更是化身为暴风雨而交错，视野中尽是刀刃与火花。

吉吉那的屠龙刀，弹开了对方用两只手握住的大剪刀。沃尔罗德用右边的剑挥掉从死角迫近的剪刀，左手那把等腰三角形的剑则被他当作盾牌，接下了锥子。

我施放在近距离威力较差，但速度很快的「矛枪射」。有五把剪刀以迅雷之速立即产生反应，把我发出的五支长枪夹住折断。碰上应对速度快得跟子弹一样的对手，我的剑技根本毫无意义。

我连续发出在近距离攻击范围内能发出的咒式，并且向后退。再度发出的「矛枪射」，依旧被凶器们给弹开了。「雷霆鞭」则在对方用剪刀当避雷针之下，被无效化了。

「希黑帝斯·斯身为『古巨人』，在肌力上却很弱。」喃喃自语的吉吉那的右盾和左臂上，喷出了鲜血。「此外，他也没有充满威胁性的大祸式剑士—亚南·嘉兰的那种剑技。」

当我打算要编织高输出的电浆弹时，握着剪刀的手套却从剑雨中伸了过来。右边的刀刃是被我躲掉了，但左边的刀刃却刺进了我的右腹恻。剪刀阖起来后，防刀纤维和我的肉都被剪断了。

「不过，从九只手反复挥出的刀刃，跟弹雨是一檬的！」

我旋转起优尔加，弹开沾满了血的剪刀刀刃。我一边忍耐着被剪刀剪开血肉的痛楚，一边施放出更多咒式做牵制。吉吉那和沃尔罗德在脸颊、肩膀、手臂、大腿上，也都出现了细细的割伤或穿刺伤。

「只要有九只手，就没办法彻底防范！」

「有吉吉那和沃尔罗德这种超级剑士在，再配上我的咒式，我们居然还是被对方给压制住吗？」

我说什么都想把希黑帝斯·斯挥出的九只手砍掉两只或三只。令人吃惊的是，他有着能同时操作九只手的控制力。

我一边防范着刀刃风暴，一边后退。吉吉那和沃尔罗德有能力接住「古巨人」的刀，但后卫的我在接下一击后，身体就会被打飞。腕力差太多了。车站的警备咒式士跑出来了，但我用眼神叫他退下。中位的进攻型咒式士即使站出去，也只会被秒杀而已。

我们一边以刀和咒式防范着九把剪刀、锥子、锯子，一边在车站里后退。在我们背后，人们争先恐后地在车站里奔逃。

我一面放射出咒式，一面确认着背后。是刷票口。站员已经都逃跑了。没想到要跳过刷票口挡板，于是被钩住了腹部的女性，正在舞动着手脚。电子显示板上表示，下一班电车将在一分钟后驶出。看来只能靠这个了。

「与其说是战略性，倒不如说这是政治性撤退！」

在持续的刀光剑影中，我们抵达了刷票口。我一边以对着前方的优尔加施放咒式，一边碰到了被挡板钩住的女性背部。我从腰上拔出马古那斯，砍断了挡板。

我将马古那斯的刀柄与倒下的女性衣领一并抓住，把她推到旁边。但剪刀却穿周我身旁，挥向了女子的背。刀尖被一把刀挡住了。

我回头一看，发现是站在刷票机上的沃尔罗德，用右手的刀把它挡了下来。

「快逃！」

随着惨叫，女子爬着奔逃。就在同时，沃尔罗德的腹部被剪刀给刺进去了。在扭转身体后，沃尔罗德逃了开来。

在刷票机上，吉吉那和负伤的沃尔罗德挥着刀，迎击着希黑帝斯·斯的剪刀、锥子和锯子。

「我不会再让你杀人了！」

一边护着腹部的伤，沃尔罗德一边挥刀。虐杀者身上有了些许改变。

双方的刀刃，在一瞬间分解了位于刷票口上方的电子显示板。在碎片之雨的下方，我和吉薇穿过了刷票口。

我伸出手，抓住了吉薇的手，两人的视线交错着。在我们旁边，刷票机被分解成数十块而飞散着。

我拉起吉薇的手后，一口气跑了起来，滑进了手扶梯里。吉吉那和沃尔罗德也退到了手扶梯处。上方有希黑帝斯·斯的身影。绅士的身影，突然滑降了下来。我们再度以刀和咒式迎击。在狭窄的空间里，充斥着雷击和掷枪。

在手扶梯向下行进的过程中，吉吉那和沃尔罗德挥着剑，我则施放着咒式。然后，我们抵达了车子进出的站台。我拉着吉薇的手走下去，我看见了失去奔逃场所的人们，从别的楼梯逃走的光景。

站内响起了声音。列车穿过隧道，开了进来。因为这是赌博场和娼馆几乎都还没开店的时间，所以要去戈杰斯的乘客很少。

从电车车窗内看着外面的乘客，已经注意到在手扶梯上战斗的我们了。并列在窗内的，全都是充满恐惧的眼神。当门打开后，乘客们便大喊着快点关门。

我拉起吉薇的手，把她推进列车里。吉薇从车内回头看，但我不允许她出来。白手扶梯上，传来了金属音和破碎音。

吉吉那和沃尔罗德这两个前锋，一边挡着希黑帝斯·斯，一边也已经抵达手扶梯的下方了。银色的暴风大作，墙壁和天花板都被击碎了。我一面施放着「矛枪射」做牵制，一面慌忙地确认到车掌在关上列车门。

就算我不说，两名前锋也已经理解了。吉吉那挥下屠龙刀，砍碎了剪刀和锥子。就在同时，沃尔罗德展开了重力质量系第三位阶「霍金辐爆」。伽玛射线爆炸了。手扶梯的地板和站内的墙壁，都被炸得粉碎。

我用背部撞进列车里。在吉吉那和沃尔罗德冲进来后的瞬间，车门就像是要切断白烟般关了起来。列车急速发动了。我抱着魔杖剑，冲到列车的窗户旁。乘客们很害怕地让出了一条路。我无视于他们的反应，用优尔加的刀刃打破窗户。

在缓缓地转弯的列车车辆旁边、在遥远白烟的另一端，有九只活动中的黑手，以及四个橙色的光点。

我在伸出窗户的魔杖剑前端上，发动了咒式。在化学金属系第四位阶「锻淀鎗弹枪』的作用下，高速射出碳化钨的炮弹。

炮弹划过白烟，命中了橙色光点的中央，击入站台的深处。

列车加速了起来，在黑暗的隧道里，它以比平常还快的速度奔驰着。

确认过没有追击后，我呼了口气。吉吉那握着座位旁边的铁棒，沃尔罗德也把背靠在列车的门上。九种刀刃在我们三人的身上，刻划出许多痕迹。虽然没有致命伤，但我们光是站着，鲜血便滴落到列车的地板上，积出了小血池。

周围的乘客很不安地看着我们。

「啊啊，请放心。我们是进攻型咒式士……」

我没有力气做更多说明了。毕竟，我现在才刚逃离了「古巨人」这种最糟的对手。我用视线搜寻了一下，发现吉薇正在替沃尔罗德包扎。她将咒符贴在他渗血的腹部上，然后缠上绷带，束缚住伤口。

当然啦，我已经被吉吉那治疗过了，所以吉薇去替伤得最重的沃尔罗德包扎，也是很合理的。但即使道理上能明白，我的心理却还是产生了黑暗的情感。

魔杖剑的机关部排出了弹匣，我将新的弹匣装进去。虽说我们已经逃脱了，情况却还是不能安心。列车穿过隧道。在立于低层住宅和杂居大楼街道间的桥墩上，高架轨道扩展了开来。

复杂的轨道位于距离地面约十五公尺左右的高度上，列车行进其上。向下俯视的话，会发现高架轨道正沿着运河在行走。

「好了，这檬就没问题了。」

吉薇替沃尔罗德做完了紧急包扎。我挥开吉吉那的手，站到了前面去。

在摇晃的车内，我们两人的视线都投向了对方。伫立着的我，与依旧拿着急救用具的吉薇对上了眼。列车内的乘客将好奇的眼神，投注在我和吉薇身上。满身是血的人会令人感到害怕而避开，但对于别人的恋爱故事，大家大概都很感兴趣吧。可是，现在不是介意这种事的时候了。

吉薇抬起了手。她手上有治疗用的咒符。

「接着是嘉优斯，你的包扎就用……」

「那不重要。现在重要的是，吉薇，回到我的怀中吧。」

我伸出了手。吉薇原本已拾起的手，又收了回去。老实地牵住我的手真的好吗？她仍然有所犹豫。

列车穿梭在位于大楼和大楼之间的高架轨道上，横越着艾里达那。就算来硬的，我也要把吉薇给带回去。我前进了一步，沃尔罗德则阻挡着我。越过男人的宽厚肩膀，吉薇正在看我。

「你、嘉优斯你是我很重要的人。」

吉薇轻声地说。

「可是，我现在不能回去。」

我有股违和感。好不容易再见面的吉薇，其态度却和我的预测大不相同。

「等等，等一下。」

我想到了一个夸张的可能性。我们视为前提的事情，有可能是弄错的。

「难道说，即使变成了这种状况，吉薇你还是跟平常不同，把我拜托你的那个……」

随着强烈的轰隆声，世界跟着弹跳了起来。大家在快要飞到天花板上时，又摔落走道上。我跪伏在列车的后方。

环视四周。我看到的是蜷曲起伏的通道，歪斜的车体，窗户有好几个都破了。我看向背后，发现乘客们被甩到了后方的门上。其它乘客们则摔落在地板上，因骨折或跌撞伤而发出呻吟声。

沃尔罗德和吉吉那抓住了座位旁边的铁柱，悠哉地站着。吉薇被沃尔罗德抱在怀里，所以没事。虽然她的眼睛晕得转个不停，但是没事。成为拥有像他们两人那样的运动能力者后，就算是碰上天地有如被搅拌过的列车事故，似乎也是没有关系的。

我和吉吉那以视线做过沟通后，朝着窗户前进。

为了找出列车停止的原因，我把头探出了破裂的车窗外。热风吹到我脸士，使浏海飘了起来。我用手压住头发，爬到了车顶上。在我旁边，是一样站到了列车上方的沃尔罗德。

爬到列车车顶上的我们所看见的，是仲向夜空的绯色火焰。

散布在眼底的路人们也都各自抬起脸，仰望着被染红的天空。车道上的车也都停了下来，司机们从车窗里探出身子，正在注视着夜空。高架轨道下的道路交通，完全陷入了瘫痪。

轰隆声加上爆炸声，间奏曲则是悲鸣和死前哀号。停下来的车引发事故，恶化了塞车情况。

我把脸转向列车前方，顺着缓缓转弯的高架轨道，十节列车也跟着弯了过去。

异常事态就发生在持续慢慢弯曲过去的列车前头车厢，前头车厢歪曲得跟蛇腹一样，第二节几乎有一半是浮在空中的。

在前头车厢的右侧，正插着金属的柱子。受到金属柱从旁撞击的列车，被推离轨道，强制停止了下来。金属的柱子，一直持续伸到耸立在高架轨道右边的大楼墙壁上。

金属柱被拔了起来，那是粗厚的五指。手，以及手臂。从大楼背后露出来的，是装甲的胸膛。最后现身的，则是金属质的身体。

原来是「古巨人」把手仲到高架轨道上，停住了列车。鲁戈鲁吉·吉的脸从大楼的一角，转向了我们这边。他有着四只黄绿色的眼睛。

「真悲哀，优尔姆德·德的死真悲哀，而我与你们再相遇一事也很悲哀。」

鲁戈鲁吉·吉的手放到高架轨道上，将他的巨大身躯拉了起来。他的脚则跨在高架轨道上。

在伸直膝盖后，巨大的身体站了起来。站在列车上的我们，眼睛都向上仰望着。身高十七公尺的「古巨人」，正跨越在列车上。

在他背后，模仿着火焰形状的光环正在发亮。

「为了替优尔姆德·德镇魂，你们就把戒指交给我吧。那样的话，我就送你们到没有悲哀的世界去旅行，别让我伤心。」

鲁戈鲁吉·吉的声音响着。

「古巨人」抱起列车，金属发出了碾压声。列车的连结处被扯断，前头车厢被高举了起来，人们从连结处逃了出去。

接着，那刚强的手臂居然向右挥，把列车丢了出去。

飞越过轨道的车厢，划出一道可怕且缓慢的轨迹。巨大质量消失在高架桥对面的数秒后，冒出了爆炸声和火焰。慢了一步后，传来的是车子的激撞声和惨叫。或许是开在后面的车也被卷入其中吧，刺耳的声音像是连锁效应般，不断地持续着。真是严重的惨状。

我和吉吉那、沃尔罗德和吉薇，都在列车的车预上后退。

停止的列车做起了倒退运动，却又立刻停止了。

在车顶上的四人都回过了头，在十节列车的最后方有异变。黑色的金属手臂贯穿了车体，中止轨道。

从车体伸出来的黑色手臂群，在上空弯曲折返后，又伸回了下方。手臂的底部正在往上抬。

在拥有三重关节的手臂上，有个人影以垂吊的姿势，从线路中往上升。那是个握着手杖、穿着燕尾服、戴着绅士帽子的身影。

在他脸上，有四个橙色的光点。对方用左手摘下帽子，行了个礼。

「追逐并不是绅士玩的游戏呢。」

是希黑帝斯·斯。尽管吃下了重力蒸发的爆炸和炮弹咒式的攻击，他却在这样的短时间内，便完全修复了。

从他背后伸出来的手，正隔着车体自左右逼近过来。

后方传来鲁戈鲁吉·吉逼近的重低音，前面则有希黑帝斯·斯多出来的手，正在让剪刀开开阖阖的。在列车之上，我们被两个「古巨人」包夹了。

「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们呢。」

我像平常一样，回以讽刺性的话，但状况其实很糟。

在列车后方的隧道里，传来了重低音，从中出现的是十节编制的货物列车。它正在我们所在列车的右方轨道上前进。驾驶座上并没有人，它是自动行驶的。

我们朝着列车的后方奔跑。希黑帝斯·斯的剪刀追了过来，但吉吉那用刀刃挡掉了奔来的一击，同时朝右手边飞跃。

抱着吉薇的沃尔罗德，降落在货物列车的车顶上。他倚刀撑住，以免身体被甩出去。吉吉那与我也降落了，货物列车则正在奔驰。

希黑帝斯·斯也将九只手臂交迭在一起伸出。在凌空跳跃之后，降落在货物列车最后方上。在奔驰的列车上方，吉吉那朝着后方，沃尔罗德则朝着前方奔跑。

跨越轨道上的鲁戈鲁吉·吉，开始在货物列车的行进方向上移动。他伸出右手，又打算要强制停下列车。

我以跪在车顶上的姿势，发动了「锻淀鎗弹枪」。碳化钨的炮弹，贯通了鲁戈鲁吉·吉的右掌。沃尔罗德也站到了前面。他左手里的等腰三角形刀刃，分解成了三角的连结。

当它缠绕到鲁戈鲁吉·吉的左手臂后，重力质量系第五位阶「刚量质力膂场」的咒式便发动了，质量粒子与相互作用场发生变化。

一瞬间重了一百倍的刀刃，其威力切断了鲁戈鲁吉·吉的左臂。失去双手的「古巨人」向后退，踩烂了停在左边轨道上不动的列车，我们与货物列车就这样开过了鲁戈鲁吉·吉的巨大身体前方。

「做得不错嘛！」

我忍不住发出欢呼声，并且收回了把沃尔罗德当成敌人的想法。

「那是为了救吉薇妮雅，针对仇敌所发出的一击。」

绑架犯不高兴的低语着。吉吉那用左手背碰触自己的脸颊，拭去了流出的鲜血。

轨道进入了下坡。货物列车的车顶也跟着倾斜。我和吉薇、着地的沃尔罗德都在努力撑着，以免自己摔下去。在前方，已经能看见艾里达那的工商业小镇了。

吉吉那从上方跳下束。从最后方追过来的希黑帝斯·斯，正站在斜上方的车顶上。

「你们还是想逃耶。」

轰隆声。在希黑帝斯·斯的背后、斜坡的顶端上，鲁戈鲁吉·吉的巨大身体出现了，他已经恢复过来，并且追踪起货物列车了，他以惊人的步伐追了过来。

货物列车继续往下坡走。与旁边的轨道不同，这边的轨道是一边往下，一边向右边画出一个大大的圆弧。

「那是什么？」

听到吉薇的喊叫声，所有人全都注意到同一个方向。在缓缓转下山坡的轨道右侧，是绵延不断的水泥墙，左侧则是断崖。从列车上将视线看往左边崖下的话，会看见遍布在低地上的街道，像是谷底般的地区在眼前扩展，建筑物的顶楼或车顶则有所连结。谷底的建筑物之间有道路，车子与人正在来来往往着。高高的尖塔像是顺着我们的行进轨道般，从谷底并排建立着。列车行进的声音，以及吉吉那和沃尔罗德在后方挥剑的声音，都在谷中造成了回音。扩展在崖边的光景，是将艾里达那的地下迷宫一部分暴露在外的吉兹登地区。

货物列车在沿着山崖的轨道上，缓缓地左转并且往下走。在往下走的轨道前端处，立在谷底城市里的高架轨道，将轨道一分为二。

若问这糟糕在哪里的话，那便是大幅右转的货物列车，将会把右侧暴露在从背后追来的鲁戈鲁吉·吉面前。

抬头仰望昔后的话，会在山坡上看见「古巨人」的身影。巨大的身体，从高处飞翔了起来。他飞向缓缓地画着圆弧的轨道，然后降落下来。途中破坏了好几个尖塔顶端的飞翔体，落点是货物列车的前头和水泥墙。爆炸声和轰隆声传出，货物列车紧急停止下来，第二车厢、第三车厢像是蛇腹一样地卷起来，货物和货柜都飞了出去。那是等同于垂直型大地震的冲击。

我和吉吉那、沃尔罗德、吉薇，也都被抛到了空中。我在空中朝吉薇伸出手。吉薇也朝我伸出了手。

可是，沃尔罗德的手却在空中抓住吉薇，和她一起着陆在货物列车的车顶上。我和吉吉那也着陆了。货柜和内部的物资、商品，都朝着大洞的底部落下。我们根本听不见东西抵达洞底的声音。

大洞沿岸的轨道，变成了一片惨状，顺着崖边往下走的轨道一处处地崩落。被强制停下来的货物列车，垂直地变成了波浪状。

「鲁戈鲁吉·吉，虽然这和平常相反，但要是戒指掉到洞里的话，你打算要怎么办啊？」

希黑帝斯·斯的叫喊声从上方传下来。他摆出倒爬的蜘蛛姿势，用九只手臂前端的剪刀、锥子、锯子，抓住了墙壁。

从右边墙上所穿出的大洞里，金属的巨大身体跟列车一起拔了出来。水泥的碎片开始崩落，堆积在轨道上。

「在这里让他们逃掉的话，悲哀就会形成永远了。我无法忍受那种事。」

鲁戈鲁吉·吉的四只黄绿色眼睛，发出了光芒。在他盾上，希黑帝斯·斯着地了。他弯曲着背上的手臂，用剪刀前端调正倾斜的绅士帽位置。

鲁戈鲁吉·吉向前踏出一步，列车的第二节连着车顶，都被他踩凹了。

我将魔杖剑架在身前，吉吉那也举起了屠龙刀。在左边有影子闪过，我侧看一眼确认后，发现是交叉着双剑的沃尔罗德。

吉吉那抬起了屠龙刀。

「要从前面还是后面，你们喜欢哪一边？」

「听起来像是在问女人的台词啊，以这个状况而言，不管是前面还是后面，都是地狱吧。」

「只要牺牲掉你们两个就行了。」

各自为仇敌的我和吉吉那、沃尔罗德并排在一起，这下总算能跟一个古巨人决一胜负了。要是对手变成两个的话，那就只是场绝望性的战斗了。

沃尔罗德看向背后。我也用右眼追了过去。我看见了站在货物列车的车顶上，双手像是祈祷般地合十在胸前的吉薇。

「吉薇妮雅是个好女人。」

沃尔罗德低语道。

「我知道。」

我回以事实，左边的沃尔罗德站到了前面。

「与其强硬地夺走她的身体，我反而变得想要她的心了。」

「你说什么？」

我瞪着沃尔罗德的侧脸，吉吉那也站到了前面。我将视线转回前方后，看到鲁戈鲁吉·吉踏出脚步，踩碎了第四节车厢。他光是走动，便会引发轰隆声与破坏。

在沿着崖壁往下走的轨道上，战端开败了。鲁戈鲁吉·吉在山谷上方的广大奎间里，举起了右手。

十倍的化学炼成系第三位阶「诱炸弹枪」放射了出来。面对逼近的炸裂弹头，沃尔罗德挥动左手，以三角形连成的刀刃击落了所有子弹。在轨道上的列车上空中，盛开出爆炸的火焰之一化。

拜爆炸火焰所赐，我必须以跪姿施放「锻淀鎗弹枪」。碳化钨的炮弹，命中了鲁戈鲁吉·吉高举的右手臂。

鲁戈鲁吉·吉是活用巨大身体的格斗型巨人。对我来说，就只能用强大火力从远距离攻击他而已。我朝感到胆怯的对手施放出「爆炸吼」，咒式在鲁戈鲁吉·吉的头部附近爆炸。

爆炸的烟雾降落在轨道和列车上方。为了施放追击，希黑帝斯·斯从脚下挺进过来。他使用九只手，像是蜘蛛一样的在移动，其剪刀和锥子都闪闪发亮。我切换咒式后，改以「矛枪射」迎击。

剪刀夹住了长枪，锥子贯穿了它，锯子则是挡下了它。绅士帽子底下的四只眼睛里，闪烁着嘲弄的色彩。接着，沃尔罗德的质量爆发与吉吉那的封咒榴弹都爆炸了。

在伸长九只手臂后，希黑帝斯·斯逃到了上空中。他在左侧的墙壁上着地，然后变得跟蜘蛛一样，斜斜地爬下来。

他用四只手移动，挥舞剩下的五只手。吉吉那和沃尔罗德交叉刀剑挡住，发出金属和金属激烈撞击的声音。两个咒式剑士被打得后退，脚跟将火车的车顶刮起。

「身为绅士，我要忠告你们，快点故弃吧。」

希黑帝斯·斯挥动剩下的手，有着许多关节的手沿巨大的圆弧型轨迹逼近吉吉那他们。剑士们趴在火车的车顶上闪避挟带着飓风横劈过来的武器。大剪刀擦过吉吉那的肩膀和沃尔罗德的后脑发梢，插进水泥墙。

吉吉那和沃尔罗德继续趴低身子，在如雨般落下的水泥碎片之中往后方逃去。来自上空的攻击打在两人原先所在的位置上。攻击穿透火车的车顶，一直打到铁轨上。那是鲁戈鲁吉·吉和一台汽车一样大的脚跟攻击。

爆炸咒式在鲁戈鲁吉·吉的胸口炸开来，冲击力让他巨大的身体向后摇晃。我的掩护为吉吉那和沃尔罗德争取到后退的机会，他们重新举起剑。

希黑帝斯·斯再次由不断落下的爆炸烟雾问穿出，他收起九只手跳了过来，目标是进行掩护攻击的我。吉吉那和沃尔罗德扔出剑，但九只收迭起来的手如同镗甲般将剑弹开。

一只手在我成功放出炮弹咒式之前便伸了过来，剪刀的其中一把刀刃贯穿我的肩膀，将我钉在火车上。我的炮弹射偏，打中大洞的边缘，白白打碎了水泥。

七只手将穿燕尾服的绅士撑在火车上方。

「嘉优斯！」

吉吉那回头，却被鲁戈鲁吉·吉的手击中，巨大的质量将他打向水泥墙。沃尔罗德以质量爆炸咒式将巨人的手炸开。躲在火车后的吉薇全身僵硬，「古巨人」和进攻型咒式士之间晌战斗是宛如地狱的争斗。

希黑帝斯·斯橘色的眼睛从上往下垂直地看着我，他阖上贯穿了我肩膀的剪刀。

三角肌从根部被剪断，令我发出惨叫，希黑帝斯·斯笑了。

「很痛吗？」

我由眼角看见喷出的鲜血四散，额头感到鲜血流淌的温度，疼痛令我几乎要失去意识。

希黑帝斯·斯剩下的一只手迭放在胸前，金属构成的手指握着剪刀。他开阖着闪烁黑色光芒的剪刀，发出令人厌恶的声音。

「死了就不会痛了，下次投胎可得要变成像我一样优秀的绅士才行啊。」

他一边说话一边挥下剪刀。我想象着自己在下一秒便会被一刀两断的死亡情景。

爆炸声。合金材质的剪刀并没有打向我，而是在左边的墙上炸开。

九条银索贯穿了黑手，将握着剪刀的手钉在水泥墙上，使得剪刀偏离了攻击路线。

希黑帝斯·斯顺着银索望去。

由悬崖侧面伸出的银索连接在一把魔杖剑的剑柄上，一个戴着护手的人握住那把剑柄。

铁路旁，一个握着魔杖剑的人影站在耸立峡谷之间的尖塔上。那男子眼神如刀刃般锐利， 只有一只眼睛。他身旁则是将飞行护目镜戴在额头上的少年。

「耶斯帕和费尔德烈德？」

即便是我自己说出口，我依然难以置信。初春曾经和我们一起与魔女战斗的翼将们就出现在眼前。退向后方的吉吉那也露出罕见的惊讶表情。

「穆尔汀的翼将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是应该在皇都……」

沃尔罗德听见吉吉那的话也停了下来。

「翼将，是那群怪物吗？」

耶斯帕听见我们的问题露出痛苦的表情。

「嘉优斯和吉吉那也就算了，没想到连皮耶佐的沃尔罗德都在。真不知道该说是凑巧还是不凑巧。」

耶斯帕的独眼注视着前方。

「我们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并不重要。」

耶斯帕抽手，将九头龙牙剑的银索往回拉，他使力将手从峡谷之间的尖塔拉回。

希黑帝斯·斯把剩下八只手上的武器插在火车上，和耶斯帕对抗。我突然发现费尔德烈德已经不见踪影。

「我在墙上，碰！」

带着青色磷光的费尔德烈德从左边的水泥墙上跳起，他的剑指向希黑帝斯·斯手臂内侧的身体。

「是量子穿隧的奇袭吗？」

希黑帝斯·斯离开墙壁。耶斯帕配合弟弟的攻击，使出全力拉回仲长的剑刃。

希黑帝斯·斯失去平衡，和被他的手缠住的费尔德烈德一起被拉到空中，往站在谷底尖塔上的耶斯帕拉去。

「让我先收拾你这家伙，给我说实话。」

希黑帝斯·斯听见翼将的话，旋转起拐杖。

「真是野蛮，不绅士的人类都像你一样吗？」

被拉到空中的希黑帝斯·斯挥动背上的手臂，他用剪刀将被缠绕住的手臂从根部剪断，挣脱绳索般剑刀的束缚。希黑帝斯·斯用八只手在耶斯帕站立的尖塔上着地，如爆炸般地向前冲刺，被手臂缠住的费尔德烈德也被拖着走。

希黑帝斯·斯伸出五只手，五把武器一起毫无空隙地攻向耶斯帕。站在尖塔屋顶另一端的耶斯帕将剑变成盾牌挡住攻击，冲击力由耶斯帕的脚传到尖塔圆锥形的屋顶上。

古老的尖塔屋顶无法承受这冲击，于是崩塌了。

屋瓦与其它建材落下，希黑帝斯·斯和耶斯帕顺着地心引力掉往谷底。他们两人一边向下掉一边用武器互相攻击，沿途的尖塔墙壁与塔之间的桥梁都一一粉碎。我往下看，和费尔德烈德视线交会，翼将挥着手对我说「掰掰~」。

翼将们和「古巨人」掉到谷底的建筑物问，消失了。

我现在没空看好戏。爆炸的烟尘散去，露出鲁戈鲁吉·吉站在铁轨上的巨大身体。虽然三硝基甲苯炸药在他的脸、手和身体上爆炸，他却几乎毫发无伤。

鲁戈鲁吉·吉移动巨大的身体，踩下右脚。他踩碎火车，燃起熊熊火焰。

「原来如此，这样才稍微能够打得起来。」

火焰照着他的四只眼睛，发出战斗的狰狞光芒。

「但是，不得不杀死你们的哀伤也会增加了。」

鲁戈鲁吉·吉前进，吉吉那和沃尔罗德后退，站在我身旁。

「旁边有洞！」

吉薇在我们背后大叫，我们向后跳，鲁戈鲁吉·吉追了上来。

艾里达那城里的一角，卡那连大道。形形色色的车辆穿梭在车道上。人行道上的人们都露出笑容。

低沉的声音在和平的艾里达那街头响起，踣上的行人停下脚步看着四周，沉重的声音又再次轰然作响。

声音是由地底下传来的，人们的视线集中在车道十字路口的震源上。

爆炸，柏油路面飞上半空中。

车辆因为十字路口的爆炸紧急煞车，被后方的车撞上。如同撞球般一辆接着一辆撞上。试图闪躲的车辆开上了人行道，人们四散逃开，车子撞破了店面的玻璃。

喷上半空中的柏油块掉到塞在十字路口的车上，耶斯帕和费尔德烈德在红色的汽车上着地。希黑帝斯·斯用他再次变得完好无缺的九只手臂在车道另一边的卡车上着地。

人们由损坏的车辆中逃出。

翼将们和「古巨人」站在汽车与卡车的车顶上相互瞪视，站在车顶上的耶斯帕同时发动九个化学金属系第一位阶「炼成」，他右手中的九头龙爪剑伸出九条银索，剑尖在车顶上飞舞。

他身后左手上的九头龙牙剑也伸出九条剑身，像是蛇昂起脖子一般，等待发动攻击的瞬间。

「有十八把剑吗？」

希黑帝斯·斯被垂吊在九只手中间，他的四只眼睛在礼帽底下闪闪发光。

「那么我就绅士地加倍！」

希黑帝斯·斯背部左侧喷出大量黑色物体。新出现的九只手拿着剪刀、锥子和锯子在空中蠕动，十八只手拿着武器上下左右地动着。

希黑帝斯·斯礼帽下的橘色眼睛发出得意的光芒。

「这些手是化学金属系第二位阶的咒式『钢触腕』。即使在『古巨人』之中，也只有我这个绅士能够同时发动十八个之多。」

「所以这是我们没见过的『古巨人』咒式。」

耶斯帕毫不吃惊，依旧举着剑一动也不动。希黑帝斯·斯的十八只手在他四周舞动着，握住剪刀的手指向前方。

「难得我发动了十八个咒式，可以开始绅士地决斗了吧？」

「既然你自称绅士，那就等旁边的人都逃开再说。」

耶斯帕和希黑帝斯·斯的周围还有逃窜的人群，希黑帝斯·斯不满地呼了口气。

从他背上长出的手臂一挥，伸向来不及逃走的司机脑后，长长的手臂伸出，即将把司机的头部从中剪戍两半的剪刀被耶斯帕伸出剑刃挡住。

司机拚命地由被弹开的刀刃底下逃跑。相互缠绕的刀刃分开，耶斯帕的左眼闪过如雷的愤怒。

「我身为侯爵，身为军人，无法容许你对皇国的臣民出手。」

「有意思，你也有属于你自己的绅士之道。」

希黑帝斯·斯用自己原来的手旋转豹头拐杖，用左手接住拐杖末端。

「鲁戈鲁吉·吉他很认真，所以把完成这次的大计划放在第一顺位，可是我不太一样。」

他的四个眼睛彷佛燃起橘色的火焰。

「对我们大地的化身『古巨人』来说，你们人类不过是在地面上苟延残喘的草芥．我们才是这片土地原有的居民，你们却夺走了地底的资源，污染地面。」

希黑帝斯·斯周围的手以繁复的方式活动，不断开闱着手中的剪刀或是旋转锥子，挥舞的锯子发出黯淡的光芒。

「绅士都有洁癣，我喜欢清除面前的大型垃圾。」

「那么，我们也就不客气地铲除你这个垃圾了。」

耶斯帕刻薄地回嘴，往右移动，费尔德烈德跟在他身后。而彷佛呼应着翼将们的行动一般，希黑帝斯·斯也用手臂撑着地面向自己左边移动。

巨大的蜘蛛和翼将们瞪视着对方，在车顶上移动。机剑士的体重让车顶扭曲，希黑帝斯·斯的手和武器则踏穿了车顶。随着他们的移动，地下的车辆都被破坏，车窗玻璃粉碎。

双方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脚步越来越快，瞬间就变成了狂奔。

十八把剑刀在机剑士的手中飘扬，他在车阵上方快速地移动，如同蜘蛛一般的「古巨人」奔跑着。

他们对彼此从左右两边分别使出十八把剑刃和十八把武器。中间车道上的路灯、餐厅露天座位的桌椅、阳伞、邮筒都瞬间被打碎，被冲击力打到半空中。

他们奔驰着，来到一部停在路上的冷藏车两旁。耶斯帕停下脚步，希黑帝斯·斯也停止用手臂移动。

他们用肉眼无法辨识的速度发出攻击，中间的冷藏车金属制成的车身被一击打散，变成数十个金属和玻璃树脂碎块。

飞散茌空中的金属碎片被打得更细，银色的刀刃挡开剪刀的突刺，锥子由地面弹起，银索则从上往下迎击，金属撞击声有如惨叫。

五只手臂集中缠绕在一起，武器合并变成一把大剪刀，贯穿一扇从空中落下的车门攻向耶斯帕，银索以圆弧形的轨迹将车门和大剪刀一起切碎。

机剑士挥动左手，指向上空的九条银灰色长索转折而下，如同残酷的雨般落下贯穿车顶。九只黑手像蛇一样缠住银色的剑刃，连同车顶紧紧缠绕住。纠缠的手臂分开，朝向内侧，九条剑刀的前端被剪刀剪断。

银色的长蛇和黑手上的武器掀起一阵暴风，金属被砍断，相互撞击的声音如同机关枪的枪声一般密集。

费尔德烈德站在兄长身后的人行道上却无法行动，他们两人的刀剑攻防太过密集，费尔德烈德无法掩护兄长。如果随便插手反而会扯耶斯帕的后腿，费尔德烈德紧晈着嘴唇，等时机。

剑和武器狂风暴雨般的攻防依然没有停下来。数十条银色和黑色轨迹交错，沿途所有物体都被切成细粉。被打碎的冷藏车继续碎成数公分见方的金属片飞向四周。

他们由两边车道的车辆上方往中央的车阵移动，随着他们的移动，刀剑的交会更加剧烈。双方刀刃的速度已经超过人眼能够看见的极限，只能看见刀和武器形成的狂风暴雨。

希黑帝斯·斯的额头被银色的暴风雨擦过，留下伤痕，礼帽的一角被打飞。他银色的体液飞向周围，剑刃的暴风雨瞬间又继绩产生伤痕。

耶斯帕的脸颊出现一条条伤痕，肩头受伤，而出血处也一样继续受到暴风般的武器攻击。

希黑帝斯·斯的十八把武器一起攻向耶斯帕，剪刀、锥子、锯子和耶斯帕的十八把剑刀交叉在一起停住。

「就是现在！」

费尔德烈德踏上耶斯帕的肩膀往前跳，向希黑帝斯·斯放出青白色的光芒。零与一的算式纠结如同锁炼，攻击希黑帝斯·斯。

数列缠住希黑帝斯·斯的五只手，但是「古巨人」一挥手就扯开咒式的束缚，数字零和一飞散开。

「还有喔♪」

费尔德烈德落在车顶上，发动数法量子系第四位阶「火龙呼召法」。青白色的咒印组成式中出现红色的物体，红色的鳞片和红色的眼睛，如同短剑般的牙齿。他召唤出火龙的头部。

「比纽鲁尔林，烧了他！」

龙张开暗红色的嘴巴，发动以强大咒力加强的化学炼成系第三位阶咒式「绋龙七咆」，发出等级远超过咒式士的巨大凝固汽油弹火焰。

极粗的鲜红带状火焰令车辆与街道陷入一片火海，希黑帝斯·斯往左逃，闪避烈焰。狂暴的火焰点燃了车道上的车辆和柏油路面。

「龙的气息对绅士来说很危险。」

继续吐出火焰追击的龙发出痛苦的叫声，长长的手臂贯穿牠长满鳞片的额头直到没有头盖骨的后脑杓。手臂收回，手中的剪刀沾满血液与脑浆。

耶斯帕的剑刃将贯穿火龙脑部的手臂斩断，龙的头部倒向前方。龙断气的同时，由头部到脖子逐渐变回量子的光芒。

希黑帝斯·斯的武器划出弧形，弹开耶斯帕追击的剑刃，从下往上挥开机剑士的左手。九把剑刀挡住希黑帝斯·斯左边手臂上的武器。

希黑帝斯·斯旋转身体，手臂握着武器呈放射状伸出。耶斯帕站在车顶上蹲下，闪过半径十五公尺，横扫过路面的攻击。

耶斯帕后脑的头发和街上的路灯与车辆全都被砍成两半，费尔德烈德退后，远离攻击半径。被砍断的上半截路灯掉到地上，玻璃碎溅发出声音。

希黑帝斯·斯一停下旋转，耶斯帕便起身放出九条银蛇。希黑帝斯·斯用左边手上的武器挡住防御，激起一阵火花与金属撞击声。

希黑帝斯·斯因为旋转和防御导致身体倾斜，耶斯帕缩短彼此的距离，机剑士跳起，踢出左脚，沉重的中段踢击被希黑帝斯·斯交迭的右边手臂挡下。

耶斯帕旋转九头龙牙剑，九把剑刀伸向跳到卡车车顶的希黑帝斯·斯。希黑帝斯·斯用手向旁边一撑逃开，剑刃擦过希黑帝斯·斯燕尾服的下襬，继续以直线伸出，打中了他背后的大楼玄关，瞬间就被打碎成铁块和玻璃碎片。

双方都收回武器，重新摆好架式。

「没想到『古巨人』之中有剑技这么强的家伙。」

耶斯帕左右十八把剑刀配合身体旋转，在四周形成坚固的剑刀结界。费尔德烈德也反手握住魔杖剑。

「没想到人类之中有像我一样能够完美控制十八把武器的剑士。」

希黑帝斯·斯收回十八只手臂，大大地张开，如同黑色的孔雀。

我们在大洞旁的数条隧道里奔驰。

吉吉那的治疗咒式在我的肩膀上发出青白色光芒。

我们四个人的脚步声回响在大教堂里，水泥墙壁与地板构成广大的空间。看样子艾里达那的地下铁是用原本就存在的地下迷宫走道改建而成的。我一面更换魔杖剑的弹匣一面奔跑。

「等一下，我跑不了那么快！」

吉薇停下奔跑，她跟不上进攻型咒式士的移动速度。沃尔罗德边跑边伸手箍住吉薇的腰，他把吉薇夹在左边的腋下跑着。

「等一下！」

「不准碰我的女人！」

我向跑在我身旁的沃尔罗德伸出剑，他用右手的剑弹开。

「你没办法抱着她跑！l

沃尔罗德怒吼着继续跑。我同意，只得按捺住不甘心奔跑。吉薇也没有开口，任由沃尔罗德抱住她。碎裂声响起，隧道深处的墙壁粉碎，鲁戈鲁吉，吉由暴风雨般的水泥块中现身。

「哀伤，实在是很哀伤。」

他的每一步都将地板踩得粉碎，在地底隧道中追赶我们。

「不得不杀死你们，实在令我哀伤。」

鲁戈鲁吉·吉一口气就逼近我们背后，他巨大的脚踏碎水泥地，猛然停下。

巨人挥动右手，打碎支撑铁轨的水泥柱。巨大的碎片如同霰弹般横向飞出，大水如同汽车、卡车、小型车一般的碎片落到我们身上。

我往前跳闪避，吉吉那在半空中抓住我，继续翻滚。水泥块接二连三地打在我们背后，发出巨响。

沃尔罗德没有向前逃，他跳向右边。吉薇一阵晕眩，脑袋摇晃。

白烟在我们周围升起，巨大的轰隆声不断。阳光由天花板上的破洞照下，在黑暗的大洞照出一片光亮。

巨大的脚从碎裂的柱子间踩下，发出沉重的声音。

鲁戈鲁吉·吉露出巨大的身体，铁轨的紧急照明照在他的金属皮肤上，发出黯淡的光芒。

沃尔罗德把吉薇推到背后，空出来的手抽出剑，将双剑指向鲁戈鲁吉·吉，我也将魔杖剑指向敌人。

「现在不是我们争论的时候！」

「我不管，我不需要帮忙！」

我们完全无法合作。我一边在地下铁轨上后退，一边连续放出爆炸咒式。

吉吉那和沃尔罗德各自在爆炸的烟雾中接近敌人。

鲁戈鲁吉·吉挥动左右手，划开烟雾，支撑地下铁天花板的水泥柱碎裂，他想用碎片防御，却产生反效果，吉吉那和沃尔罗德同时跳起。

吉吉那用鲁戈鲁吉·吉在烟雾中的膝盖做为跳台，踩着落下的瓦砾向上跳。他的身体左侧长出「空轮龟」的压缩空气喷射口，继续快速上升。他闪过鲁戈鲁吉·吉吼叫着挥出的右手，双脚踏在天花板上。

他在空中转身，砍向鲁戈鲁吉·吉的左手。屠龙族刚猛的力量与一O七一公厘长的巨大刀刃直劈入「古巨人」手臂的一半，银色的液体由切面迸出。

结束旋转的吉吉那踏上巨人的手臂，再次喷出压缩空气向后闪避，踩在水泥柱的侧面。巨大的右手伸出五指追赶吉吉那。

我发出的爆炸咒式在鲁戈鲁吉·吉的脸上炸开，爆炸的威力令他的头向后仰。此时，沃尔罗德踩着地下铁隧道的墙壁跳跃，右手的剑命中巨人被切开一半毫无防备的左手。

沃尔罗德向前用力，将鲁戈鲁吉·吉的左手完全切断。他翻滚着落到柱子上，用左手的剑插入柱子停下。「古巨人」的左前臂落下，掉到地面上发出巨响。

沃尔罗德跳起，闪避巨人起脚的追击。巨人踢碎了水泥柱，天花板又塌了一块，让阳光洒落下来。

巨响之中，鲁戈鲁吉·吉伸出右手。他捡起左手，巨大的身体向后退。

「古巨人」钢铁构成的身体移动迅远，但是因为他以双脚步行，巨大的身体正面可做为攻击目标的范围很广，又大又长的手脚又很难应付近身攻击。

我们各自进行彻底攻击对手巨大身体弱点的战术，这只有火力强，机动性高的现代咒式战斗才办得到。

巨人用右手抓着左手，连接切口，手臂立刻愈合，他握紧又张开巨大的五指，我愣住了。

沃尔罗德举起「悲伤公主吉赛罗」和「费人思量的奥得翁」走上前。

「不要停止攻击！」沃尔罗德一边放出质量爆炸咒式一边大喊。「对手的身体是用硅金属化合物构成的，只要用咒式接起来就会复原！」

「不准命令我，臭绑匪！」

虽然我咽不下这口气，还是跟着沃尔罗德继续攻击。三硝基甲苯炸药在鲁戈鲁吉·吉七层楼高的脸上还有胸膛上炸开。虽然他的金属皮肤碎裂，但几乎没有受到伤害。

但是鲁戈鲁吉·吉的眼睛是藉由接收电磁波来视物，爆炸的热度和烟雾会降低他视线的清晰程度，阻止他前进。我们一边保护吉薇一边后退。

柱子般的金属手臂划开左右边的烟雾，鲁戈鲁吉·吉伸开双手，长长手臂的双掌抵住地下铁两边的水泥墙。

鲁戈鲁吉·吉张开双手开始前进，他碰到的两边墙壁一一粉碎，碎片却很少。

我有不好的预感。

「人类咒式士也还满厉害的。可是，这只会产生更多的哀伤。」

鲁戈鲁吉·吉举起双手。

我和沃尔罗德后退，沃尔罗德退到一半抱起吉薇，吉吉那也后退。

鲁戈鲁吉·吉双手朝铁轨挥出。

灰色的浪涛喷向地下铁路。

卡那连大道已陷入一片惨况。

汽车变成铁块，从中间被切断，折向中间。后面的车子后半部被切断，燃烧着。路上已经没有人烟。

银索穿过造型复古的路灯。

接着路灯一一落下，如同铜管乐器般发出不同的音阶，露出路灯铁柱锐利的切面。

银色的毒蛇回到距离地面五公尺的耶斯帕手中，耶斯帕站在路灯上，他的左手已经不见了，切面滴着鲜红的血液，在底下的柏油路面上积成一滩血洼。

靠着路灯基座的费尔德烈德也身受重伤。虽然他右手举着魔杖剑，但左手按着侧腹，鲜血由他被切开的军服外套之间渗出，每次呼吸都让他少年般的脸孔扭曲。

翼将面前的路灯上站着一个身影，十八只手臂抓住倾斜的路灯灯柱。

垂吊在手臂根部下方的绅士是希黑帝斯·斯。「古巨人」的伤势也不轻，他的燕尾服从左肩到右侧腹有一道裂口，渗出银色的血液。

他收起一只手臂，用剪刀的刀尖扶正礼帽，希黑帝斯·斯的四只眼睛在帽子下方闪闪发光，看着自己的伤口。

「有一套。能和我这个绅士平分秋色，不傀是翼将。你们应该是人类中最强的咒士了。」

耶斯帕没有回答，放出魔杖剑。剑刀分成九把，如同毒蛇般散开。另一侧的希黑帝斯·斯十八只手以复杂的方式交错，将剑刀弹开。

「你们『古巨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机剑士举起右手的麾杖剑问。「古巨人」的四只眼睛闪烁，彷佛是在笑。

「说了就不好玩了吧？」

「不说就算了。只要让你在这里消失，这个问题就没意义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个答案应该会让你的朋友们很高兴，」希黑帝斯·斯接着说。

「可惜，你们赢不了我。」

希黑帝斯·斯挥动交错的手臂，剪刀开阖着，锥子螺旋回转。

「我们『古巨人』是从金属系或是炼成系之类的化学系咒式中诞生的，也就是一切的始祖。你们人类不过是我们的不完全仿制品。」

希黑帝斯·斯的语气带着遗憾。

他面前的耶斯帕也晓得自己的处境不利。

虽然双方看来打得不相上下，但是耶斯帕和费尔德烈德的伤势比较重。就算双方受到的刀剑攻击数目相同，希黑帝斯·斯每一下的攻击都更加锐利沉重。而且人类即使全身都穿上镗甲，防御力也不可能胜过全身的肌肉、骨骼与内脏都有装甲保护的「古巨人」。

在前锋的近距离战斗中，「古巨人」拥有完美的身体与能力。

他们面前的希黑帝斯·斯举起背上的十八只手，手臂伸得长长的，在后方呈波浪状动着，长蛇般的手臂包围着希黑帝斯·斯，他准备跳起。

手臂根部的希黑帝斯·斯摆出前倾的姿势，十八只手臂上的剪刀与锥子一一或夹或刺上路灯，如巨大的蜘蛛般移动。

耶斯帕也一起在路灯上跳跃前进，左于切面还没有完全止住的血在空中画出一道轨迹，他一面踏碎路灯一面加速狂奔。费尔德烈德也在地面上追在哥哥身后前进。

希黑帝斯·斯和耶斯帕在路灯上激烈交会。高亢的金属撞击声响起，银光交错。

耶斯帕脚下的路灯无法承受压力，他从弯折的路灯上往旁边跳。希黑帝斯·斯的武器伸向空中，耶斯帕在空中挥舞左右的魔杖剑，弹开暴风雨般的剪刀、锥子和锯子。他落地时脚跟打穿了柏油路面。费尔德烈德靠在他身边，将魔杖剑指向前方。

希黑帝斯·斯没有着地，浮在路面上两公尺高。十八只手中的四只抓住柏油路，根部吊着穿燕尾服戴礼帽的希黑帝斯·斯。

「等一下！」

希黑帝斯·斯举起自己的右手，正要行动的耶斯帕和费尔德烈德当场僵住。

「三点是下午茶时间。」

他原先握着自己手臂的左手上突然握着红茶杯。虽然是夏天，杯子还是冒着蒸气。耶斯帕闻到一股灯油的臭味。

「『古巨人』绅士喜欢在下午来杯灯油茶。」

希黑帝斯·斯喝了一口，露出微笑。如此从容，反而令耶斯帕无法展开反击。费尔德烈德看着哥哥。

「我也没办法理解，古巨人。的想法。」

「不用理解没关系。」

耶斯帕拉近距离。

「我们的任务是打倒猊下的敌人。」

拉近距离后，双方再次在路上开始交战，十八把武器和十八把剑刀激烈冲撞。费尔德烈德趁隙加入战斗，彼此无法挡下的攻击擦过他们的身体。速度与臂力更胜一筹的希黑帝斯·斯前进。

锐利的剪刀一闵，割开了耶斯帕的肩膀，鲜血由切口迸出。

「大哥！」

三把武器转向接近的费尔德烈德，剪刀残酷地贯穿他如少年般单薄的胸膛，但是他发动了数法量子系第五位阶咒式「量子过躯遍移」的量子穿隧，费尔德烈德穿过刀刃，穿透到希黑帝斯·斯的背后。

希黑帝斯·斯用左手挡住费尔德烈德从他背后砍下的剑刀，手臂一转，费尔德烈德便撞上地面。青年的背部重重撞上地面，口中流出鲜血，手脚因为冲击力而反弹。希黑帝斯·斯左边的九只手向费尔德烈德落下。

大量的刀刃贯穿翼将的手脚、腹部和肩膀，将他钉在柏油路上。

「量子穿隧的作用无法延续长时间，也就是说你的战术还太嫩了。」

希黑帝斯·斯喝了口灯油茶，耶斯帕向游刃有余的「古巨人」放出剑刃。

但是机剑士右手的动作止住了。他低头。握着剪刀刀柄的手出现在他胸口，刀刃已经没入。

耶斯帕吐着从内脏流出的血液，转头看背后。

他的手臂动了，将耶斯帕的身体举起。

希黑帝斯·斯在耶斯帕的面前笑了。

「谁跟你说我最多只能长出十八只手？」

一只长长的手由柏油路伸出，从背后贯穿了

燕尾服的背后长出第十九只手，插入地面，穿过地底，从耶斯帕的背面攻击。「古巨人」控制武器的能力比耶斯帕还多了一把，所以才能发动这样的奇袭。

「嗯。灯油茶和胜利的味道真搭。」

站在路上的希黑帝斯·斯贯穿了两名翼将，举起杯子笑了。

由地面向上喷的灰色浪涛穿破天花板，打碎柏油路，喷到地面上。

我、吉吉那还有抱着吉薇的沃尔罗德，随着水泥和柏油的碎片一起飞到空中。艾里达那街道上车辆的驾驶和行人都用惊讶的表情抬头看我们。我们在空中改变姿势取得平衡。

一在路上着地，我们就立刻翻滚闪避车道上的车辆与落下的水泥与柏油瓦砾，三角形串连成的刀刃将掉到我头上柏油块打碎。

「你又多管闲事了。」

我对现况做出了最大的让步

在如雨般落下的黑色碎片中道谢。

但是沃尔罗德并没有看我，他把右手伸向倒在地上的吉薇。吉薇一面对沃尔罗德说「谢谢」，一面伸出手。

吉薇发现我在看她，将脸转开。她拒绝了沃尔罗德伸出的手，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我也撇开头。我刚才恐怕露出了极为嫉妒的眼神。吉薇也了解，所以才会自己站起来。

我晈紧牙根摇头。吉薇没有选择我或沃尔罗德，自己退向大楼之间。

我们逃出地底，来到艾里达那的大街上。我们站在车道正中间，往来的车辆闪避着我们。由人衍道上的标示看来，这里是桑比迪大道。

在我们面前，巨大歪斜的三角锥状物耸立在大道上，有如一座灰色小山。小山由地下铁穿过柏油路，顶端刺人大楼五楼的墙壁。

公交车和汽车撞上了突然从地面冒出来的小山。试图闪避的车子撞上人行道，冒出火焰。地下的自来水管破裂，喷出水。人行道上人们惨叫着四处奔逃。

大街陷入一片形同阿鼻地狱的惨况。

灰色的山一击就令街道破碎。氧化钙、氧化硅、氧化铝、氧化铁形成水泥，以聚酰胺树脂置换水分子，形成水面接着环氧树脂，合在一起的超快干水泥构成了小山。直径三十公尺，高二十公尺，有如巨大的长枪，从地底贯穿到地面上。

即使是「古巨人」，这么巨大的质量还是超出一般常识。鲁戈鲁吉·吉使用化学炼成系第一位阶的咒式「炼解」削下水泥墙。他将水泥分解，接着用相同系统的「炼成」重组，形成巨大的长枪。

「虽然是从周围分解吸收，但是一瞬间就产生超过四万三干吨的巨大质量，这实在是……」

我惊愕地自言自语。

「虽然只是第一位阶的咒式，但是人类和『古巨人』就是有如此效果和规模上的差异。根据传说，『古巨人』可以制造出山和湖泊，艾里达那地底的迷宫也是他们做的。」

我咽了口口水。

「看样子传说不只是传说而已。如果拥有强大力量的『古巨人』们聚集在一起，绝对可以重新制造替换整个大陆。」

「现在可没时间让你窥探感叹历史的真相。」

吉吉那站在我身旁。他忍着伤势，朝前方举起屠龙刀。

「你们这么多嘴是一种病吗？」

沃尔罗德将吉薇挡在背后，也举起双剑。

出现在艾里达那街头的灰色小山后方传来沉重的声音。

「这座山就代表我哀伤的程度。」

鲁戈鲁吉·吉巨大的身体出现，他的脚步踏碎柏油路面。并排在路边的大楼玻璃窗上映照出十七公尺高，有如大楼一般的巨大身体。他的质量有一五八点六吨，压倒性的巨大质量。

鲁戈鲁吉·吉站在小山旁，胸腔膨胀。

「你们的哀伤也将获得慰藉，把戒指交出来，死吧。」

他口中喷出灰色的浪涛。我、吉吉那、抱着吉薇的沃尔罗德在路上往左右分开。灰色的浪涛用力撞上地面，弹开，马上就凝固。

他这次使用化学炼成系第四位阶「凝固石涛」生成和刚才一样的超快干水泥浆，他像是龙喷火一般地吐出。

「被淹没的话就会变成石像啊！」

我对着他不断吐出能将人变成石头的水泥浆发动「爆炸吼」，爆炸将超快干水泥浆炸成灰色四散的飞沫。飞沫碰到柏油路与大楼的墙壁，直接凝固。

绿色的光芒形成咒印组成式。鲁戈鲁吉·吉的五指握着巨大的武器，和电线杆一样粗的短柄两端伸出长长的刀刃，旁边围着较短如同爪子般的四把刀刃。我终于明白这是类似东方金刚杵的武器。

鲁戈鲁吉·吉挥下手臂，金刚杵后方喷射出火焰，以高速飞行。正向前靠近的吉吉那立即停下，他举起屠龙刀，接住和电线杆一样大的金刚杵。

如同汽车对撞般的轰然巨响。吉吉那挡不下来被打飞，他倒在柏油路面上翻滚。

飞行轨道被吉吉那改变的金刚杵喷出喷射火焰，贯穿打翻好几台车子，接着撞上路上的大楼，直接贯穿墙壁打到后方，一直贯穿到隔壁的大楼，然后飞舞在空中。

「贯穿力也太强了吧！」

金刚杵在路面的上空掉头，喷出喷射火焰，快速向我落下。使用防御咒式也没用，我用力跳向旁边闪避。

鲁戈鲁吉·吉的胸腔膨胀，瞄准我即将落地的位置。

我想要继续逃开，但右手和腰部以下都被黏液构成的大浪吞噬。我想要赶快逃开，但是已经凝固了。水泥困住我的右手、魔杖剑和双脚，我背后的车子也一起化为石像。

鲁戈鲁吉·吉握着金刚杵逼近我们，他转向吉吉那和沃尔罗德。

沃尔罗德交迭双剑挡下鲁戈鲁吉·吉的一踢，冲击力将沃尔罗德向后打飞，他在空中转身。

沃尔罗德踏上大楼的墙壁，他立即使出咒式，选择在空中交战。

这样大概可以为我争取十秒的时间，如果不从水泥中挣脱，只要被鲁戈鲁吉·吉踩到一脚我就完了。快想，快想，一般的爆炸咒式会连我一起炸碎。

我马上想出方法，我在埋在趦快干水泥中的优尔加剑尖发动化学炼成系第二位阶「瓦斯碎」。

重铬酸铵快速分解，产生的气体虽然秒远只有六十公尺左右，非常慢，但膨胀力却很强。水泥的抗压力很强，但抗拉力却很弱，靠气体的压力就能轻松弄碎。

我从水泥的裂缝间将剑向前挥，抽出脚。虽然这也让我受了伤，但没时间理会了，金刚杵已经直直朝我冲来。

一阵飓风扯裂我后脑杓的头发，贯穿化为石像的汽车，汽车被火焰包围。

我发现吉吉那抱着我。

「不要扯我后腿。」

吉吉那放开我，左肩流着鲜血，原本应该接在下面的左手消失了。

「吉吉……」

「不要分心，看着那个会飞的武器就好。」

我回头，五只爪子抓着吉吉那的左手，飞在街道上空。武器拖着一道鲜血飞行，经过的大楼都被打碎，飞在艾里达那的天空上。武器从侧面喷出火焰转向，一边旋转一边扔下吉吉那的左手。

长枪喷出大量火焰，向后移动。

喷着火焰的炮弹瞄准沃尔罗德，他将剑插进大楼的墙壁，握着剑柄。沃尔罗德拔出剑往后跳。大楼的三楼被打碎贯穿，炸开另一栋大楼的墙壁后重新出现。

逃往空中的沃尔罗德扭转身体。

金刚杵剜去沃尔罗德的腹部，飞向天空。鲜血与肉屑飞溅，沃尔罗德掉到地上。鲁戈鲁吉·吉的脚瞄准他着地的位置，我放出爆炸咒式。

爆炸的气流将脚打偏，踩到汽车。汽车被贯穿，烧了起来。

沃尔罗德倒在鲁戈鲁古，吉燃烧着的脚跟旁，他按着腹部的伤口站起来。皮耶佐的勇者将魔杖剑指向我。

一阵金属撞击声。从我头上落下的金刚杵撞上「锾磔监狱」生成的鈇合金栅栏。虽然栅栏瞬间就粉碎，但却给了我翻身逃开的机会。巨大的质量越过我的背后，肩头一阵灼热。我似乎被爪子和喷射火焰擦过，但我仍然继续翻滚。

巨大的长枪打碎栅栏飞走，又贯穿了好几栋大楼。

我在车道正中央起身。

失去左手的吉吉那站在我的右边。他封闭组织止住左手出血，但脚边有一滩血。

沃尔罗德在我左边举起双剑，腹部流出的血液染红了他的下半身。

他们两人都流着血，受了重伤。

「多管闲事。」

我只能说出和感谢相反的话。

「你就算死了我也不在意，可是现在不能失去战力。」

如同沃尔罗德所说，金剐杵从我的左盾擦过背部，肩膀传来疼痛，要是我的外套没有阻挡刀刃的效果，我大概当场就已经死了。

我们三个人抬头看着街道上空。

在空中旋转的金刚杵落下。鲁戈鲁吉·吉举得比大楼还高的右手上又出现一把巨大的武器。

「这就是化学金属系第五位阶『伍钴宙游罚杵』。是人类未知的咒式，天谴的咒式。」

鲁戈鲁吉·吉说着，高举金刚杵。

金刚杵的成分是高压氮化硼，结晶的构造和原子间的距离都几乎和钻石一样，所以硬度也接近钻石。

钻石的诺氏硬度有七千到八千，高压氮化硼则高达四千五百到四千七百。如果质量大移动速度又快，那就会变成能击碎世上所有物体的炮弹，而他的武器居然还能以喷射火焰自由自在地飞行。

这就是第一次遇见鲁戈鲁吉·吉的时候，一击就让我和沃尔罗德无法再战的追踪武器。以人类不明白的原理自由自在地操纵这么大的质量，需要极大的咒力。

鲁戈鲁吉·吉晓得自己强大的格斗型体型有什么弱点。一般的对手只要靠他巨大的身体、长长的手脚，以及与他巨大身体不相称的快速动作就能够取得压倒性的胜利。

但是面对他难以应付的强大火力与机动性强的小目标时，他就会放出范围广的石化咒式停下对手的动作，再用追踪型的金刚杵进行准确攻击。

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我不得不感谢沃尔罗德。如果没有沃尔罗德的帮忙，我已经死了。

擅长化学系咒式的「古巨人」所使用的武器，是世界上最巨大最强的武器。

「你们的哀伤已经消失了吗？如果没有消失，就让我来消除。」

鲁戈鲁吉·吉背后的光圈发兆，他再次举起金刚杵移动。他脚下的汽车燃烧着。我们退到巷子里。

逃也没有用，我们得要改变作战计划。

我把手放在背后，左手手指比出大量的数字。我用大约二十四个进攻型咒式士的数字来表现我想出来的作战计划。吉吉那用眼角余光看着，沃尔罗德也察觉我的意图。

「看不懂。」

「你自己弄。」

他们的回答距离和合作或是作战都相差很远。

第三卷 第八章 燃烧的街角

复仇的通货是血与死。

而且必定产生利息。

更进一步去说的话，利息中又产生利息，于是成了复利计算。

费德尔莫，塔卡拉康「寻求人们之死」 皇历四二三年

艾里达那的街角变成了一片惨状。

戴着绅士帽子、穿着燕尾服的希黑帝斯·斯的背上，伸出了十九只手臂。其中的九个凶器，把费尔德烈德跟柏油路缝在一起。在地底迂回了一阵的第十九只手与刀，则是贯穿了耶斯帕的胸膛，将他倒吊了起来。

希黑帝斯·斯活动他本身的左手，将装有灯油茶的杯子拿到嘴边饮用。喝完之后，他把杯子丢向了后方。

「那么，就藉由绅士之手，让你们双方同时去死吧。」

「要死的是你哦♪」

声音来自下方。被九只手所拿的凶器给缝住的费尔德烈德，全身画满了咒印组成式。从他身上产生的波纹之中，现出的是红色的鳞片，从短剑般的牙缝间喷出的，则是蒸气的吐息。

巨大火龙的脸，从费尔德烈德的身体中出现了。牠原本张得大大的下巴，合了起来。靠着火龙的锐利牙齿，贯穿翼将的九只手臂，轻易地被切断了。

「在这么近的距离里，你也无法回避火龙的牙吧？」

依旧躺在地上的费尔德烈德，朝上空的「古巨人」投以凄绝的笑容。

支撑希黑帝斯·斯的手臂轴心大大倾斜，他被迫伸脚平衡。

黑色的珐琅靴踏到了柏油路上。希黑帝斯·斯头一次在他人的强制下，踏到了大地上。

金属的面具上出现了愕然的表情。此时耶斯帕自己把从背后贯穿他的手臂给踢掉了。

希黑帝斯·斯所有的橙色眼睛，全都仰望起他高高飞翔于空中的身影。在机剑士的头上，九头龙牙剑被高举了起来。九条分开的剑刃缠绕在一起，结合成了一把宽面的剑。

希黑帝斯·斯举起了右边的九只手和原本的右手做防御。切断。

刚剑毁去剪刀、锥子、锯子等十项的防御，将金属切成了两段。

耶斯帕的剑，命中了希黑帝斯·斯的左盾。他切开燕尾服，一路砍到了胸膛。银色的血液喷了出来，但就在快要砍至心脏位置时，他的剑停住了。

希黑帝斯·斯包覆在白手套中的左手，止住了剑刃。灯油茶的杯子，摔碎在柏油路上。

他右手的白手套裂了开来，五根指头上分别生出了剪刀。

「在力量上，『古巨人』的绅士是不可能输给人类……」

「绅士似乎没有应用能力的样子呢。」

耶斯帕发动了咒式，咒弹的空弹壳弹落。没入「古巨人」体内的剑，分化成九条剑刃，自抓住它的手指之间穿了过去。以希黑帝斯·斯的左胸为中心，刀刃由内往外、呈放射状地划穿出来。

剑刃贯穿了做为输氧装置的两肺，身为动力炉的心脏，具有演算装置的脑、副脑，身为感觉器官的四只橙色眼睛，然后窜了出来。

九条剑刃贯穿了希黑帝斯·斯的所有要害，正从内侧执行着穿刺刑。在贯穿了眼睛的剑尖上，正挂着希黑帝斯·斯的绅士帽子。

即使如此，希黑帝斯·斯的右手依旧在甩动着。耶斯帕一面将剑拔出来，一面向后退。剪刀剪开了机剑士的镗甲一角，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掉落在地。

在失去剑刃的支撑后，绅士帽子掉到了脚边。

银色的面具上满是痛苦，被贯穿了要害的希黑帝斯·斯，弯下了右膝。

「绅、士是、不能、跪下的。」

他用右手压住自己的膝盖，防止跌倒。可是，就连咒式创造出的器官都已经被破坏了，他的生命活动正处于停止边缘，银色的血液从九个伤口中流了出来。在费尔德烈德的扶助下，耶帕斯站了起来。

「别以为你能就这样死去。」

耶斯帕对他说道。他右手所持的剑尖，刺进希黑帝斯·斯的脸。

「我们翼将就算把你砍到只剩下头，也能让你活下去，并且逼你说出『古巨人』的真正目的。」

「我、们、『古巨人』的、宏愿是不会、破灭的哦，而且，你知道好、咖啡的条件、吗？」

希黑帝斯·斯用右手固定住右膝，伸出了左手。那倚靠着放射线成为感觉器官的四只眼睛，早就已经彼破坏了，要从肌肤中做电磁波放射也是不可能的，但他却抓起了绅士帽子。

他用颤抖的指尖把帽子转了一圈，戴到了头上。在他收回来的左手中，不知何时又握起了新的杯子。里面装的并不是灯油茶，而是重油的咖啡。

「好的咖啡会黑得有如恶魔，热得有如地狱。并且……」

希黑帝斯·斯将左手的重油咖啡喝进嘴里。同时，他高高地举起了右手。

在白手套破裂后便剥落的五根指头，愈合起来变成了刀刃。希黑帝斯·斯那变成刀的右手，刺进了他的左胸。刀刃贯穿心脏，发动了咒式。

「温柔得有如天使，甜美得有如恋爱。正如现在的我一样。」

从他的九个伤口里，溢出了白色的光芒。从他的嘴里，流泻出因高温而燃烧起来的重油咖啡火焰。

耶斯帕为了挥剑而举起的手臂，被费尔德烈德的双手抓住了。

「不行啦，大哥！」他用力地抓住兄长往后方拉，同时发动了咒式。

「因为当身为绅士的我死亡后，你还得负责替我上香呀！」

爆炸。在艾里达那的街角，吹起了一整片的暴风与热风。好几辆车被吹到翻过来，面向马路的玻璃窗全都碎掉了。

在上升气流的影响下，街道上的纸屑和灰尘都被卷了起来。轰轰作响的烈风，徐徐地平息了下来。

被热浪侵袭过的大楼墙壁上，出现了波纹。手、脸、胸膛。伸出来的脚则踏到了步道上。

邪斯帕和费尔德烈德从大楼的墙中出现了。他们藉由费尔德烈德的量子透过咒式，逃到了大楼的内部。

用抬起的手臂防御依旧炎热的烈风，耶斯帕将视线投往道路的中央。在他们的周围，轿车和运输车正翻倒在地。

在希黑帝斯·斯所处的地点上，柏油路深深地凹陷下去，呈现出擂钵状。正中央那里，则散落着希黑帝斯·斯的黑色手脚及碎片。

在瓦砾之间，四颗被贯穿破裂的橙色眼睛正在滚动。

费尔德烈德呼了口气，将手撑在地面上，他受到全身九处被贯穿的重伤。一旁伤得更重的耶斯帕跪倒在地，左手臂被切断、胸部被贯穿，他实在是失血太多了。费尔德烈德以发青的睑，担心着他。

「大哥，你还好吗？就算大哥你再强：心脏附近被刀刺进去的话，也是……」

「只要赶快去治疗就不会死。与我相比，你反而比较危险。」

他用炼成咒式改变了金属的组成，硬把费尔德烈德全身的伤口都塞起来。接着，他把自己的胸口和左手的断面也塞了起来。

尽管变得很憔悴，耶斯帕还是在腿上施力，硬逼自己站起来。他伸出右手，把弟弟拉了起来。在费尔德烈德血色很差的脸上，也看得出疲劳的影子。

耶斯帕的独眼环视着成为战场的道路。

「『古巨人』吗？真是太过麻烦的对手了。」

黑烟在艾里达那的空中飞舞，警报器的声音作响。路上能破坏的东西都被破坏了，翻倒在地，秀出了底面的运输车；被劈成两段而燃烧起来的车；连路灯乜被砍断了数十座。

「光靠我们是不可能抑止的。剩下来的另一个，只能交给嘉优斯和吉吉那，还有那个叫做沃尔罗德的去解决了。」

耶斯帕让费尔德烈德搭着他的盾，开始走起路来。得在警察和消防署、救护车来之前离去才行。但耶斯帕觉得有所疑惑。

「不过，所谓的宏愿不会破灭，究竟是怎么一……」

耶斯帕的嘴唇不动了。他的视线直盯着走过的大洞，以及街道的另一头。机剑士的全身充满了紧张气息。费尔德烈德也理解到哥哥所感受到的东西了。

「这是、什么？有什么东西靠过来了哦！」

在远处街道的大楼上方，有个三角形的影子。它突然下降，奔驰在艾里达那的街道上。耶斯帕和费尔德烈德往后方飞跳，回避了它。在交错的瞬间，可以看见有个人影坐在黑色的三角形上，他正把锡杖向前高举。

音速移动所带来的冲击波，重击着街道。窗户的玻璃破裂，纸片被吹得四处飘散。在空中接受到冲击的翼将们，也被击落到了地面上。

烈风减弱后，耶斯帕和费尔德烈德站了起来。他们将视线转回车道，在满是翻覆车辆的中心地，原本有希黑帝斯·斯尸骸的场所却发生了变化。

在「古巨人」随地散落的尸骸零件、手或脚的碎块之中，唯有橙色的眼睛消失了。

他们将视线投往道路的尽头。三角形和乘坐其上的影子，早就已经淌失了。在大楼屋顶的更上方处，可以看见艾里达那的空中，有个小小的三角形。

然后，三角形迅速地朝大楼的另一端下降了。

这里是艾里达那的札比底路的十字路口，运输车翻倒在地，轿车正在燃烧。

在成为车子墓地的十字路口上，我们和鲁戈鲁吉·吉的巨大身体对峙着。

隔着交叉点，我们彼此都在往左边移动。鲁戈鲁吉·吉每踏一步，柏油路就会震动一下，发出重低音的声响。

他放出了五钴杵，被直线放出的武器，喷射出气体而飞翔着。它正在高速移动，对它来说，贯穿道路上的广告牌、天桥，比穿过纸遗要简单。

回避着弹的我和吉吉那、沃尔罗德，都往道路的后方退。我们踩在车顶、踏过倒下的路灯，然后向后退去。鲁戈鲁吉·吉的巨大身体追了过来，他一边害运输车翻车、被踩到的轿车燃烧起来，一边逼近着我们。

我看了看周围后发现，街道上的人们果然都去避难了。吉薇躲在远方大楼的角落里，她的双手交握，正在祈祷我们能平安无事。

既然如此，就不必在乎周遭的被害程度，可以全力一战了。穿过天桥后，我用脚跟顶住柏油路停了下来。问题只有一个。

「从刚才开始，就没有一个人肯听从我的战术。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我们只会被对方的力量给压制住而已。」

吉吉那和沃尔罗德从我的左右两边穿了过去。

「用不着眼镜手下你开口，我也知道。」

「你自己去死吧，我会赢的。」

三人的心完全不团结。战术也不一致。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吧！」

响起了吉薇的声音，吉薇正躲在背后大楼的角落处。

「至少现在不要吵！」吉薇继续说道。「如果你们不合作的话，我要生气啰！」

再次听到吉薇的声音后，我和吉吉那、沃尔罗德交错着视线。

「我认为应该要照吉薇所说的去做，但心中却又有个非常不想合作的我存在。」

「对我来说，嘉优斯和沃尔罗德都是敌人啦。我之后全都会一起杀掉。」

「谁要帮你们两个啊。」

每个人各自的想法，完全是相反的。

[三个人的心完全不团结啦。」

「但是，如果能够理解计划并实行的话，胜利的机会就必定存在。」

在我说话的同时，站在街道上的鲁戈鲁吉·吉鼓起了胸腔。从他的口中，施放出了「凝固石涛」的超速干新拌混凝土—石化气息。

「要上啰！」

我的「爆炸吼」所引发的三硝基甲苯的爆炸，以及沃尔罗德的「霍金辐爆」中，由伽玛射线辐射所引发的爆炸，吹散了石化气息。

与此同时，我们就地往左右逃开了。因为我们知道五钴杵正穿过石化气息，朝这边冲了过来。

五钴杵直接以飞散的状态，轻松地贯穿正在凝固的石山和运输车的货柜。到了街道后方，巨人的凶器便急速上升。它在大楼与大楼之间上升，飞抵街道上空。

五钴杵在反转之后，喷射出气体而急速下降。尽管我的雷击与沃尔罗德的质量爆裂咒式杀了过去，它也能改变落下轨道。以复杂的轨道躲过雷电和热射线后，它化为金属互鹰袭来。

吉吉那面朝上空、把刀架在身前备战，五钴杵飞到他面前时，竟然又改变了轨道。它从吉吉那背后的死角往四方喷射出火焰气流，展开了突击。

吉吉那没有回头看，屠龙刀一闪，五钴杵的爪子与刀刃激烈的撞击在一起，激出了火花与金属摩擦声。在爪子和刀刃互相砍合的状态下，吉吉那被吹到了旁边。

当他快要被扫到空中时，沃尔罗德的刀从后方与吉吉那的刀重迭了。吉吉那与沃尔罗德的脚跟划出了一道削开柏油路的轨迹，然后停止。

「哦唔噜噜噜哦哦哦！」

「嘎啊啊啊啊啊啊！」

两位超剑士的强大力量重迭在一起，架开了五钴杵。在喷射出气流后，巨人的武器在道路上奔驰而去。

吉吉那发动咒式，将组成式往背后丢。而我则往前面跑，接下了咒式。我编织起「斥盾」的咒式，将钢盾背到了背上。

三人照着吉薇所说，开始自然地联系在一起了。

鲁戈鲁吉·吉新拌的超速干混凝土气息，正要放射在街道上，可是为了避免波及到自己的五钴杵，攻击便慢了半拍。

我和吉吉那、沃尔罗德，早就已经等在溅有石化液体的街道前了，我把一切赌在从雨个「古巨人」出现后，便一路编织起来的咒式集大成上。

吉吉那以四脚兽的姿态狂奔着。他的右手拿着变成二九九五公厘长的大枪涅雷多，青白色的组成式浮现在刀身上，发动了生物强化系第五位阶「钢刚鬼力臂法」。

吉吉那用互大化了一倍的身体狂奔着，冲到了鲁戈鲁吉·吉的脚下。

比被纳入攻击范围内侧的鲁戈鲁吉·吉下降的速度还要快，屠龙刀的斩击砍进了他的右小腿。

粗得有如大树般的右小腿，被一刀砍断了，吉吉那随刀一起奔了过去。当右小腿的断面插到柏油路上后，「古巨人」试着防止自己跌倒。做为追击，我也放出了「电乖阅葬雷珠」，电浆弹命中了他的左脚踝，高热将脚踝切掉了一个半圆形，熔解掉的金属飞沫从后方迸了出来。

只剩一半的左脚踝在承受全身的体重之后就断了，丧失双脚的鲁戈鲁吉·吉失去了平衡，他的左手抓住大楼三楼的一角，右手则撑到了柏油路上。

沃尔罗德跃起身子，降落在插在地板的左小腿断面上，接着飞翔起来。

他飞到呈弯腰姿势的鲁戈鲁吉·吉巨大身体的头顶，也就是天桥的附近。

「尖叫吧，吉赛罗！」

他右手所高举的魔杖剑「悲伤公主吉赛罗」，开启了机关部。一张盲眼女子的脸出现了，绋色的唇发出尖叫后，排出了大型的空弹壳。

被挥到背部的剑尖处，发动了化学佥属系第五位阶「金钢轰瀑落剑」。魔杖剑的刀身，被重迭的六角形组成式给包覆住。瞬时，宽度、长度、厚度都增加了。随着六角形的破灭，质量也爆发性地增加。它膨胀到跟冲浪板差不多大，而且还进一步巨大化了。

一把八公尺左右、超出常识的巨大鈇合金刀，在后方显现。随着沃尔罗德踏出脚步，大刀也跟着往下斜砍！

由于太长又太巨大的关系，它的前端都碰到天桥了。刀刃将水泥和钢筋砍成两半，巨大得惊人的剑，在街道上绘出一个半月形。刀子毫无窒碍地砍进了鲁戈鲁吉·吉举起的左手，随即命中他的左肩。

「这种程度的斩击，无法砍断我的悲哀！」

鲁戈鲁吉·吉用金属的身体承受攻击，然而沃尔罗德左手的「费人思量的奥得翁」，此时却重迭在巨大刀刃上。

「展示哲理吧，奥得翁！」

重力质量系第五位阶「刚量质力膂场」发动，质量粒子与相互作用场发生作用，让八公尺巨刀在质量上竟然又多了一百倍。

质量之力超越金属的硬度，结合了钢成系与质量系的巨大重刀，从鲁戈鲁吉·吉的左肩头一路砍至他的右腰部。从被切开的断面里，喷洒出了大量的银色血液。

这一击甚至挥至大地，炸出轰隆声。被巨大质量击中后，连柏油路都被轧碎了。接着，鲁戈鲁吉·吉的上半身，以及后方被砍成两半的天桥都倒下了。碎片四处飘散，刮起了暴风。

烈风甚至吹来了我所站的场所，柏油路上被刻出了大断层，原本在轨道上的天桥和车子，则秀出了锐利的断面。

钢成系和质量系组合在一起的斩击，大概连战车的装甲都能如薄纸般的切开、连巨龙都能屠杀吧。沃尔罗德是个厉害的咒式士，真不愧是皮耶佐的勇者啊。

沃尔罗德驿除了咒式。巨大的刀向后倒缩，变回了原样。他回避着呈现倒地状态的鲁戈鲁吉·吉所施放出来的石化气息。勇者的身影跳跃到渐渐石化的车子和天桥上。

但是，照理已经完全避开了气息的沃尔罗德，却压起了胸口。他的脸色很苍白。好死不死，他的麻药上瘾症状，居然挑在这个瞬间发作？

「哦哦哦哦哦哦哦！」

随着劈开白烟的怒号，鲁戈鲁吉·吉靠着一只右手，撑起只剩上半身的躯体。我和吉吉那与他保持着距离。

鲁戈鲁吉·吉那巨大身体的断面中，正流出有如膨胀水银般的血液和体液。失去心脏、流失了这么多的体液的话，不论是怎样的生命体都应该会死。

可是，从断面流下的银色瀑布却瞬时止住了。因为他变换了断面上的金属组成，抑制了体液的损失。他的口中流泻出了蒸气的气息。

「光靠新生成的心脏和仅剩一边的肺，就能重新进行体液循环和氧气吸收了吗？」

「『古巨人』的生命力真是太异常了！」

「这生命力会让人觉得，蟑螂看起来还可爱多了。根本就跟吉吉那一样嘛！」

「既然如此，就只能抱着干掉嘉优斯的打算杀上去了！」

我和吉吉那缩短了与敌人之间的距离。撑起身体的鲁戈鲁吉·吉编织起咒式，在他的脸部前方，出现了由绿色磷光所编织成的六角形咒印组成式。

鲁戈鲁吉·吉再次启动咒式，唤囤了五钴杵。周游于空中的凶器，飞翔了过来。

抬起右手，鲁戈鲁吉·吉抓住了巨大的五钴杵。在他的四只眼睛里，闪耀着胜券在握的光辉。

「只要有这个存在，我的悲哀就会获胜！」

「不对哦，就是因为你拿回了它才会输！」

飞回来的五钴杵上，缠有吉吉那「蜘蛛丝」的线。也就是说，握住线另一头的我，被拉到了鲁戈鲁吉·吉握着的五钴杵前面。

我用极低温使重氢和超重氢液化，放射出带有负电荷的μ介子。负μ介子束缚住原子核，中和了核电荷。于是原子核之间便会产生冲突。

把线切断后，我用背上所背的钢盾，滑行在柏油路上。就这么顺势滑下去后，我所抵达的位置，是用手肘支撑住上半身的鲁戈鲁吉·吉的下颚之下。

知觉眼镜全力展开了遮光机能，我手中的魔杖短剑马古那斯，则指向了斜上方——鲁戈鲁吉·吉的下颚内部。鲁戈鲁吉·吉的四只眼中，头一次掠过了绝望的色彩。

我发动化学炼成系第七位阶「重灵子壳狱瞋焰霸」。

在鲁戈鲁吉·吉的下颚之下，核融合的火焰喷发了出来。虽说三亿焦耳的热量，会在传递至现实空间的相变下减弱，但它还是会产生出足以熔解各种物质、使其蒸发的热度。

狂焰一口气从下颚往上贯穿了那金属肌肉，熔解了合金的头盖骨、蒸发了脑，白头顶顶点往外冲向天空。我之所以能发动最强的破坏咒式，都是因为神经系统和腊被痛苦给折磨着的关系。你们知不知道啊！

我将魔杖剑继续斜架在身前，控制住咒式。今天的我在吉薇的命被当成目标、被诱拐的愤怒之下，提升了咒力。而且，我还呼唤出了核融合的火焰；虽然是很瞬间性的，但我居然发射出刷新自己纪录的五千度超级高热。在生成超热量的反作用力下，魔杖剑的刀身震动了起来，我则用尽全力支撑它。在贯穿着鲁戈鲁吉·吉头部的状况下，纯白的光柱激烈地喷射着。

高热倾斜地喷溅街道，冲撞到大楼的边角与屋顶的广告牌。高热之刃也轻易地贯穿了厚实的水泥与金属板，冲到了艾里达那的空中。

当咒式的效果结束时，光便一瞬间消失了。就在同时，我往旁滚了一圈以便回避。在我刚刚滚走前所待的柏油路上，一部分的辐射热以及巨人体内有如糖果般融解的金属，滴了下来，扬起了蒸气。

结束翻滚动作之后，我在步道上站了起来。

把手肘撑在大马路上的鲁戈鲁吉·吉，已经变成了惨不忍睹的模样。

从下颚底下直线往上的核融合火焰，已经使鲁戈鲁吉·吉的头盖骨完全消失了一半；隔着头，他甚至连胸膛都被穿出了一个大洞。从大洞的断面中，滴下了已经液化的金属，喷出了蒸气。在核融合咒式的过度高热下，鲁戈鲁吉·吉身体中的金属气化了。

只要能直击的话，「重灵子壳狱瞋焰霸』便是我所能使出的最棒又最强的咒式。

就算对手是长命龙或大祸式，还是「古巨人」都一样，只要身体是由原子所构成的，就无法抵御住原子核融合时所产生的超级高热。

鲁戈鲁吉·吉有一半已经变成金属的破裂眼睛、嘴巴，动了起来。熔解的金属滴了下来。

「真是个悲哀的结局啊。」

他的言语，随着在体内燃烧的高温蒸气一起吐出。

「啊啊，为什么会这样呢？」

四只眼睛向上望着艾里达那的天空。

「我的悲哀啊、之后的事啊，都交给你了。」

黄绿色的四只眼睛失去了光芒，变成了暗绿色的石头。

当右手肘粉碎后，他往旁倒了下去。艾里达那的街角传出了沉重的声响，白烟喷了出来。

我抬起手臂来挡住粉尘，身旁站着吉吉那，他虽然是把屠龙刀当作拐杖撑的状态，但治愈咒式已经完全止住他左手臂断面中的出血了。前锋系的肉体控制真是惊人。

鲁戈鲁吉，吉的尸骸，映入了我的视野范围。靠在大楼旁的下半身，从胸膛、脖子到头部被穿出了一个大洞，倒在地上的上半身与头部，失去光芒的四只眼睛，这根本就像是建筑物垮下来般的雄壮光景。

不论如何，总算是活下来了。我重重地吐了口气，吉吉那的侧脸也出现了疲劳。

「每一次每一次，我都觉得真亏自己能活下来啊。到底我是因为品行太好才活下来的呢？还是说，活下来本身就是运气太差呢？」

「你现在就去死的话，就没有必要烦恼了。」

我们两人互相打趣道。

前锋以打击去攻击对方后，后卫的我再将策略与咒式组合在一起，于是换来了胜利。这就是进攻型咒式士的强韧之处。

吉吉那已经放下的屠龙刀，猛然跳了起来。战士的全身都充满了紧张感。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追随着战士的视线看过去。

不同于夕阳的其它光线，正倾注于躺在街道上的鲁戈鲁吉·古身上，光线在尸体的旁边集结起来。

只见到一阵爆裂闪光。

「邬芙库丝卿，你可不可以快点起来？这样子其实不太有趣喔？」

在北方的雪原上，希萨利欧斯边哀号边喊叫着。

尽管丧失了意识，邬芙库丝的身体却依旧毫不中断地施放出极大的咒式。就算想要叫醒邬芙库丝，但在毒和咒力的消耗下，希萨利欧斯根本动不了。而且，随着邬芙库丝的增殖，病毒的阶层就像大楼一样，不断地往上盖。由于希萨利欧斯的咒力庞大，所以吸取它的邬芙库丝便一直毫无止尽地使其增殖、巨大化。

在正二十面体的楼层上，又迭了一个正二十面体的楼层，整体已经膨胀到跟七层楼高的大楼差不多了。因为失去了超质量、咒力的关系，希萨利欧斯只能靠力量去支撑。用来支撑的膝盖和手都刨进了泥土大地，使下方的岩盘产生了龟裂。不论是被邬芙库丝吸光细胞和咒力，在多脏器功能不全下死亡，还是被不断增加的质量给压死，都只是早晚的问题了。

「忍耐个二秒吧。」

有个若无其事的声音响起。希萨利欧斯抬起头，看到了一个人影。对方的手上有刀，那并不是剑，而是把缓缓弯曲的单面刃的刀。

刀光一闪。

希萨利欧斯背上的邬芙库丝之山，被一击驱散了。数万个正二十面体的碎块随着冲击飘流，在大气中被分解为量子，变成了光的粒子。

因强大的咒式被破坏而产生的光芒，如雨般地落下。

「正义的复活！」

希萨利欧斯呼了一口气，再次将咒力在全身展开，快要停止的生命活动被活化了。接着他又呼了一口气，撑起膝盖站起来后，抬起头来。

轰隆声使倒下的邬芙库丝，睁开了眼睛。她将手撑在大地上，翻转一圈，摆出了跪地的姿势。

「吵死了。」

两位翼将仰望着眼前所站立的人物。

站在光芒之雨中的，是身上穿着大镗甲的异邦武者。他的腰上挂着大刀与小刀的刀鞘，背上也像是插旗子般地背了四把刀。

武者穿的是红莲丝威钟。胸部处有鸠尾板和梅檀板(注5在日本武士的大镗中，「鸠尾板」是安装在左胸的护板，「梅檀板」是安装在右胸的护板。)。在肩膀大袖的上部冠板上，则有似乎是后来才加上去的、五个有孔货币并列在一起的简化家纹。在较小的腋窝胴丸（注6 胴丸出现在日本平安时代中期，是一种包覆身体，阀合处在右边腋下的鉴甲。）的胸镗上，也有同样的略纹。从腰部覆盖住下方的草折也是，连细部上都很美丽。

这是件为了使面的中央较高，于是在镘与环住腰部的草折上，穿上鲜艳红线的甲冑。它根本不的老翁是武具，而像是一个艺术作品。武者还戴着头顶有龙衔着水晶在怒瞪，以狮头表现出狮子盘踞姿势的头盔。盔檐下的老翁护面具，则维持着哈哈大笑的冻结表情。

在那张仅覆住双颊、开了个大口的面具中，能看见的脸部就只有男子的锐利眼神，以及紧绷的嘴唇而已。他正叼着已开花的小梅枝。

他所举起的美丽魔杖刀，画出了银色的圆弧。在没发出任何声响的情形下，又被收回腰上的刀鞘中。

咒式解除后，甲冑便消散了。面具也扩散开来，露出了他的素颜：已梳拢的黑发与整理过的下颚胡须、湿润的黑眸，摇曳在嘴边的是一朵花和小树枝。

「真田·兴继刀堂。是第一翼将吗？」

依旧趴在地面上的邬芙库丝，咬紧了唇。

「似乎赶上了的样子。不过，问题好像不是出在『古巨人』身上，而是邬芙库丝卿呢。」

兴继刀堂把右手搭在收起来的刀柄上。在刀柄上，刻有玖这个号码的印章。希萨利欧斯交迭起粗壮的手臂，大笑了起来。

「身为正义的伙伴，我先跟您说声谢谢啦！真不愧是第一翼将呢！」

「我是不会道谢的。」

邬芙库丝嘟囔着，兴继刀堂则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们是不需要帮助的。」兴继刀堂望着他们两人。「刚才的事，就当作是我多管闲事吧。」

在邬芙库丝周围的大地上，原本存在的绿环消失了。希萨利欧斯也解除了已编织的重力咒式。

希萨利欧斯用疑惑的眼神，望着兴继刀堂。

「不过，兴继刀堂大人，您为何会来这里？北方战线要是没有您的话，是撑不久的喔？」

「我只是靠优坎的咒式飞过来而已。还有……」兴继刀堂抬起左手。在他的护腕上，青色的磷光描绘出了数字。「三十七秒，我就会返回北方战线。」

兴继刀堂苦笑了起来。

「看来，那位大贤者大人格外地讨厌我。」

「那位大人就算在翼将中也是异端啦！我辈也有被看成恶棍的时候啊！」

希萨利欧斯表示出理解。

「我总有一天会杀了他。全员、全人类，通通一起杀掉。」

邬芙库丝淡淡地笑了。

「现在不是翼将之间可以闹反目的时候。」

兴继刀堂转向前方。希萨利欧斯和邬芙库丝也跟着他转了过去。

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整片泥泞的荒野。原本存在于前方的峡谷，完全消失了。远方则可以看见成为爆炸中心地的盆地。由于爆炸的关系，盆地里被穿出了一个深深的大洞。白烟和蒸气，正缭绕在原本是雪山的场所。

就连「古巨人」们的尸体，也已经不存在了。嘉尼休齐那，那也完全消失了。

兴继刀堂的眼中充斥着思考。

「在五个『古巨人』都赔掉生命的牺牲下，他们似乎构筑了某种咒式的样子。」

兴继刀堂分析起了现状。

「因为我们奉了况下之命前来调查，所以嘉尼休齐那，那才会为了隐瞒结果而自爆。我再怎么想，都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希萨利欧斯点头同意。身为「古巨人」的主战派，嘉尼休齐那，那根本没有理由会回避战斗，他应该是认为有消灭自己的必要吧。

兴继刀堂转回了视线，他注视着两名翼将。

「既然自称是『怨帝的十三位嫡子』，他们就应该有十三个人才对。包括刚才的嘉尼休齐那，那在内，我们已经消灭了五个了，剩下来的八个人在哪里？」

希萨利欧斯与邬芙库丝分别抬头、低头的看向对方。数量的确是不对。

「『古巨人』们到底打算做什么呢？」

邬芙库丝毫无感情地低喃着。希萨利欧斯回想起了最初的疑问。他感觉到有个恐怖巨大的恶意和阴谋存在，但却抓不到核心。三个翼将在荒野中思考着。

当希萨利欧斯打算开口时，兴继刀堂回话了。

「恐怕。」

兴继刀堂的身体，浮现出青白色的光芒。青色的光芒就像是锁炼一样，横跨了他的肩膀、手臂、胸膛、脚和腰。优坎的咒式要把他拉回去的时间，似乎到了。

「这是他们为了要将时钟的针，转回数万年前而做的准备。然后……」

「然后什么？」

当邬芙库丝打算更进一步询问时，兴继刀堂的身体消失了。希萨利欧斯和邬芙库丝将视线往上方。

在雪国的天空里，有一道光正在离去。光线越过层层山峰，朝更加遥远的天空飞了回去。

希萨利欧斯和邬芙库丝的眼睛，都眺望着兴继刀堂所眺望过的南方天空。

在那前端，大陆的中央地带，照理说有着鲁鲁加那内海存在才对。

光线渐渐地集束在一起。我放下了举起的手，吉吉那也瞇起了眼睛，看着前方。

在横躺于街道上的鲁戈鲁吉·吉的巨大身体前方，有个人影站在倒于十字路口的运输车上。

晶莹剔透的银色肌肤，有如神像般庄严的脸上，坐镇着七只青色的眼睛。他背后的光环，正像雷一般地发光着。

「优尔姆德·德就先不提，连那个希黑帝斯·斯和鲁戈鲁吉·吉都被打倒了吗？」

七只眼睛眺望起鲁戈鲁吉·吉的巨大尸骸。

「虽然他们分别是拥有不正经信条的人，以及被囚禁于悲哀之中的人，但还真是令人惋惜。」他的声音中带有哀怜。「这种结果，都是我索雷伊索·索的无德所招致来的。」

我吞了口口水。

眼前自称索雷伊索·索的巨人和希黑帝斯·斯或鲁戈鲁吉·吉所带来的压迫感，显著地不同。

我动弹不得。虽然知道不动就会死，我却还是动不了。理性告诉我，应该把以吉薇为目标的「古巨人」新生力军给打倒才行。

可是，身体却本能性地在抗拒。去的话就会死，本能似乎是基于这个理由在制止我的样子。

索雷伊索·索的七只眼睛，正在注视着我们。

「汝等不可原谅。」

我侧瞄确认后发现，吉吉那的唇是开的。当他闭上嘴时，犬齿便咬破了嘴唇。在鲜血流到下巴的同时，他硬是往前踏了一步。一脸苍白的沃尔罗德也前进着。

可是，我们三个人都已经满身是伤了，咒力也用尽了，根本毫无胜算，完全没有。

真是个绝望性的前进。

「别乱来。」

有个声音从我们的旁边传来。

在轿车上前进的，是个超越两公尺的巨大人影。他的全身都装甲着积层甲冑，右手则握着长大的魔杖枪斧。

重机枪士的脚步，停在我们的身旁。他用粗厚的手指，将头盔下的护面具向上推。

那张像是削刻过的盘石般、具有威严的脸，是属于拉尔豪金这个人。

「和报告里描违的模样不同呢，这是新的生力军吗？」

我和吉吉那、沃尔罗德，都望着拉尔豪金。身为兰多库人的巨汉危险地笑了笑，闭上了一只眼睛。

「怎么，好不容易『古巨人』才肯现身在我们附近，这次总算是赶上了。」

旋转起魔杖枪斧「刚毅加德雷德」后，巨汉转而面向前方。其枪斧所指出的前方，正坐着「古巨人」的新生力军——索雷伊索·索。

「接下来就交给我们，你们去休息吧。」

拉尔豪金一边举起巨大的魔杖枪斧，一边前进。

穿着镗甲或战斗服的集团，从周围的轿车和运输车、冷藏车上出现。他们肩上所描绘的文字和徽章，显示其为拉尔豪金事务所的进攻型咒式士。

在我和吉吉那、沃尔罗德的旁边，一群人正在不断前进。

「战斗笨蛋和软弱眼镜就待在那吧。如果要比喻的话，就是前菜到此为止的意思。」

在拉尔豪金的右边，是提着双剑前进的华剑士伊吉。

「『古巨人』要是比春天时的大祸式好解决的话，那就太好了喵。」

在拉尔豪金左边的光幻士嘉贝菈，则是握着尖剑前进。

「我没什么要说的。」

而在所长的身后，千眼士亚库托将双手背在背后走着。

在所长与三个部队长的背后，跟着二十个部下。

拉尔豪金目不转睛地盯着街道，在前方十字路口的中央处，有一台倒地的运输车。

七只眼睛的巨人正坐在那台车上。他青色的七只眼睛，正毫无表情地眺望着拉尔豪金他们。

拉尔豪金他们在街道上停下脚步，于车子和天桥之间排出了阵形。

「第二部队从右翼过去，第三部队从左翼过去，然后在副队长的率领下，压制好侧面。」

听见拉尔豪金的话后，提前成为副队长的两个进攻型咒式士，沉默地点了点头。所长继续说了下去：

「当笫二、第三部队分别从两个方向施放出进攻型咒式的炮火后，我和直属的第一部队，以及部队长伊吉、嘉贝菈就会展开突击。」他用视线指示着被称为自己左右手的咒式士，也向身为智囊的咒式士做好了确认。「第四部队则跟亚库托一起殿后。」

二十三个人各自都理解了指示。

总数二十四人并不算是很多的数量，但他们全员都是第十层级以上的高位进攻型咒式士。拉尔豪金咒式士事务所，在艾里达那中可说是最强部队了。

「走啰。」

伊吉握紧了双剑，部下们也随着杀入敌阵的队长而前进。

「尽管对方只有一个人，也不可以掉以轻心。」

拉尔豪金将巨大的魔杖枪斧握在双手里。七只眼睛的巨人摆出了临战态势，他高举双手却没有放出咒式，眼睛则环顾着周围。亚库托将手挡在巨汉的面前阻止他。

「好像已经有人先到了。」

他们看见了人影。在左边运输车的背面，有一堆涂成黑色的镗甲—在右前方某辆废车的背后，则有一组握着魔杖剑在前进的西装人马。在周围大楼的屋顶上，也有影子掠过。

穿着各种装备的进攻型咒式士们，都正在街道上前进着。

呼吸紊乱的吉吉那的眼睛，确认起了街道上蠢动的人影。

「那些是修比因咒式士事务所、多德迪翁咒式士事务所的吧。」吉吉那垂下了望向屋顶上的眼睛。「那边连卡欧·恩咒式土会的人都在里面。」

十字路口处传来声响。街道上的车辆被撞开，出现了浓绿色的装甲运输车。咒式士们逃开后，两台装甲车便猛向前冲。拉尔豪金的咒式士们，分别躲到了左右两旁已翻起的车辆上。

粗鲁的装甲运输车激起火花与轰隆声，强势地向前开去。

「连哥拉耶夫家族都跑来了啊！」

在车上的伊吉抛出了这句话。装甲车将车辆撞开，斜斜地开进了十字路口。

两台装甲车将车体转为横向后，停了下来。恻面的装甲向上弹开，一台装甲车里跑出了七人，两台并在一起则为十四人的机剑士团，一同现身了。那是哥拉耶夫家族引以为傲的，重装甲咒式士部队。

将魔杖斧扛在盾上的，是身为家族头目的重机斧士哥拉耶夫。单比腕力的话，据说他是足以和拉尔豪金匹敌的，凶猛的兰多库人。

在右手边前进的，是一个拥有各式各样咒式士的集团。站在前头的，是个拿着魔杖枪的高瘦男子。那是刚枪士，卡欧·恩。

左边飞越着车顶而前进的西装人马的主人，则是个老绅士。他是炼成系高手，多德迪翁。在大楼屋顶上，将咒式编织在魔杖剑上并且奔跑着的一群人，则是由修比因所率领的。

总共约四十二人左右的进攻型咒式士，全都集结在十字路口了。

「相中艾里达那和皮耶佐大使馆悬赏『古巨人』的赏金，进攻型咒式士们好像都聚集过来了。」拉尔豪金独自低哺着。

我再度重振斗志，握好魔杖剑站了起来。吉吉那也调整为临战态势了。若是这个数量的话，就压制得了了。我要让把吉薇当成目标的「古巨人」，全都在这里倒下。

在前方，伊吉握紧了双剑。他青色的眼眸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斗志。

拉尔豪金事务所的进攻型咒式士们，也正在静静地进军。

修比因咒式士事务所、多德迪翁咒式士事务所、卡欧，恩咒式士会、哥拉耶夫家族等四十二名进攻型咒式士，行进街道中。

我和拉尔豪金他们也并入其中后，这个总共六十人的大型军事集团所包围住的，是倒在十字路口中心处的运输车。在车顶上，有个人影持续地坐在那里。

「真是壮观吶。」

大小跟人类差不多的「古巨人」——索雷伊索·索，静静地自言自语。进攻型咒式士们拿着魔杖剑或魔杖枪，形成了一层包围网。全员的魔杖剑尖端，都指向了坐在车顶的「古巨人」。索雷伊索·索成了立于刀海中的孤独影子。

巨汉的脚踩上了被丢置在旁的轿车车顶。哥拉耶夫举起魔杖斧，将前端指向索雷伊索·索。在他的斧刀上，早就已经编织好了进攻型咒式。

「喂喂，我还以为靠近之后，我们这边会有四分之一的人被杀死，结果你什么也不做吗？」哥拉耶夫把疑问和斧刀都指向对方。「你应该很强吧，『古巨人』？」

索雷伊索·索依旧是坐着的姿势。

「别打搅我等的镇魂仪式。」

「哦哦，是指你自己的葬礼吗？」

哥拉耶夫窥探着施放咒式的时机，并且移动着脚尖以缩短彼此距离。其背后备战的重机斧士和重机枪士，也都跟一家之主一样，正以脚尖在缩短距离。

「中计的可是汝等。」

索雷伊索·索淡淡地说着。

「危险。除了索雷伊索·索之外，又出现了四个反应！」

亚库托的叫喊声，响彻了整条街道。

「全员疏散！」

身为历经无数战斗的战士，拉尔豪金凭经验大喊了出来。与拉尔豪金的呼喊相反，哥拉耶夫随着咒式一起飞翔了起来。

哥拉耶夫所施放出的，是炮弹咒式与巨斧的一击。就算能防御或躲开最初击出的炮弹，也会被追踪过去的巨斧给杀死，他将这种两段构成的必杀连击，施加在索雷伊索·索身上。但在快要打到对方时，哥拉耶夫的巨大身体却僵直了。

血从他那被胡须覆盖的唇中流了下来，哥拉耶夫的重装甲，从胸膛到背后，都被十几把刀给贯穿了。他看向了穿出自己胸膛的刀子源头。有一大堆的刀子，从他脚下的轿车车顶长了出来。

「这是、什么？」

在发出疑问声的同时，哥拉耶夫阵亡了。而当他周围的十三个人打算要放出咒式的瞬间，街道上便满是惨叫与悲鸣了。

从翻倒在交叉点的车子、运输车、冷藏车或巴士的车体中，长出了数百把的剑和长枪。出现在街道各处的地狱刀山，贯穿了十三个进攻型咒式士。

「盖席纳姆·姆，你做得太超过了。」

在索雷伊索·索的视线前方，翻倒的巴士车体上出现了六道青包光芒。金属板裂开后，变成了嘴唇。

「我没有杀掉全部哦，毕竟他们可是重要的人类实验体嘛。」

被称为盖席纳姆·姆的「古巨人」，把脸从巴士中探了出来。接着探出来的是肩膀、胸膛、手臂和腰，他的脚则踏到了柏油路上。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人形。这个有着银灰色肌肤，将粗壮的手臂交迭在一起的巨汉，正站在车道上。在他有如骷髅般的金属脸庞上，配置了六只眼睛。

「对贤人盖席纳姆·姆我而言，在完成我们的悲愿时，还能顺便以人类做实验，真是令人再开心不过的事了。」

拉尔豪金的前锋们，从盖席纳姆·姆的死角处冲了过去。

「分心看别的地方的话，我就杀死你。如果要比喻的话，就是看别处一秒，到死前都会是地狱！」

全力狂奔的伊吉挥出了刀，他举起因化学金属系第三位阶「微振刃」而高速振动的刀，切断了盖席纳姆·姆的右手腕。他的头一招便减弱了对方一半的攻击力。

「人格转换，达人的太刀！」

嘉贝菈一边从旁踏进去，一边挥刀。因电磁光学系第四位阶「光桑灼弩显」而变成硬X雷射光线的刀，一路把从右边腋下到心脏、左屑为止的部分，全都砍成两段了。

自炭化的切断面渐渐滑开的上半身背后，拉尔豪金跳跃着。他在魔杖枪斧上，发动了化学金属系第五位阶「刚导电旺臂唤法」。强烈的斩击从盖席纳姆·姆的左侧头部划过其鼻梁，然后在抵达下巴右侧后拔出，着地。枪斧甚至划开了柏油路。

「必杀，然后再一杀！」

断面中喷出了银色的血液，盖席纳姆·姆在鼻子以上的头部飞了出去。而且，魔杖枪斧又反转切断了他的身体，与此同时，拉尔豪金跳跃了起来。

在盖席纳姆·姆的背后，伊吉和嘉贝菈穿了过去，他们用脚跟顶开柏油路后，停了下来。

拉尔豪金也着地了，冲撞力和体重，使他在柏油路上穿出了一个洞。

那是由完美的联击而形成的致命攻击三重奏。

行动结束的三人回过头，脸上尽是愕然。我和吉吉那的表情也一样。

因为盖席纳姆·姆正若无其事地站立着。

「换做是一般的『古巨人』的话，在这波攻击下应该已经死了吧。」盖席纳姆·姆用左手压住放置心脏的胸部，用右手压住放置脑部的头。「突然就杀过来的野蛮度很有趣。关于人类，我似乎还有很多该学习的知识呢。」

照理已经被切断的右手、砍成两段的心脏和头部，全都跟原本没有两样。

「我的脑和心脏虽然正嗡嗡作响，但就只是那样而已，并没有学术上的意义。」

盖席纳姆·姆发出了金属性的笑声。

我可以保证，三人的刀确实破坏了他的脑和心脏。证据是盖席纳姆·姆的黑色长大衣被划开，已经变成了下垂的布条。

不过，盖席纳姆·姆的右手、身体和头部的金属肌肤上，却连接缝都找不到。

如果「古巨人」也是高等生物的话，身为体液循环器官的心脏被破坏之后，他们就会死。也许他们会拥有超再生能力或是副心脏，但基本上要启动再生能力或是让副心脏运作的脑已经被破坏了，他们应该只剩下死亡一途才对。可是，眼前的「古巨人」却若无其事地活着。

「别让拉尔豪金他们抢走功劳！」

随着呼喊声，各事务所的咒式士们从索雷伊索，索和盖席纳姆·姆的四面八方，施放出了咒式。就我而言，现在也只能行动了。我展开用热量攻击的「电乖阐葬雷珠」，射出有眩目光芒的电浆弹。

爆裂和枪、电浆弹都打中了目标，引起一阵强烈的光和热风。

街道上，耸立起了灰白色的墙壁。金属被电浆弹削掉了半径左右的大小，不过并没有被贯穿。

热得近乎于电子从原子核中游离出来般的高温电浆，足以熔解掉地上所有的金属。

可是，秉持着结晶构造中，原子位于立方体状的单元晶格中的各顶点和中央处的这种体心立方构造，融点为三四二二度的「钨」墙，被大量生成出来。靠着大量生成高融点金属，便可以防御住电浆的热量。

在墙壁之间，可以看见索雷伊索，素悠然坐着的身影。他的七只青色眼眸，正朝向右边。

「索雷伊索·索大人，您没事吧？」

有影子从街道的上空降下。对方的脚静静地在耸立柏油路上的钨墙上降落。三角形的衣物下襬，显得闪闪发光，身上是具有光泽的灰白色金属肌肤，倒三角形的脸上，有五只橙色的眼睛。

「信者札穆札·札身为索雷伊索·索大人的侍从，却因回收希黑帝斯·斯的遗物而来晚了，我深感抱歉。」

在他举起的左手掌心里，有四只橙色的眼睛。索雷伊索·索以哀悼的青色眼眸，表示理解。

「辛苦你了。」

听见索雷伊索·索的深沉声音，札穆札·札像是对待君王般，隆重地鞠了个躬。

札穆札，札在瞬时生成超乎常识的庞大重金属，防御进攻型咒式。无论是鲁戈鲁吉·吉也好，其它人也好，「古巨人」们还真是化学系咒式的专家耶。

周围的咒式士们放出更加强大的咒式暴风雨，但札穆札，札却构筑出了更多层的钨防壁。

立在街道上的灰白色墙壁群，形成巨大的墓碑，弹掉所有的攻击。包围在附近的咒式士们将火力集中在一起，击溃了好几面墙。不过，札穆札·札接连编织出防壁的速度却更快，而且数量庞大。连接在一起的墙壁形成城堡，耸立在街道上。

有一个炼成士编织起来的爆裂咒式，在中途被制止了。组成式变成光的碎片，散了开来。

「『古巨人』是无敌的不死之身，赢不了啦！」

炼成士逃了出去。

接着，在他旁边的雷鸣士也跟着逃了。后卫崩坏了。

十字路口陷入了大混乱。有前进的进攻型咒式士，以及逃走的进攻型咒式士。然后是咒式的爆炸声、怒号和悲鸣。

城里相中赏金的进攻型咒式士们，无法和强歒对战。原以为可以靠数量获胜，但出现的「古巨人」却不止一个。而且，每一个都强过头了。

失去主人的哥拉耶夫家族的幸存者，逃进了停在街道上的装甲运输车里。在门被关起来之前，粗暴的车体就发动了。仅仅将手搭在上面的重机斧士和重机枪士，都掉了下来。

舍弃伙伴而逃出去的装甲运输车，突然停了下来。车子轮胎正在猛烈地回转。不过，轮胎却有一半已经沉入了街道的柏油里。

「我不能称呼自己为我，那么该如何称呼？」

有声音传了过来，但车内的进攻型咒式士们根本无心理它。面对车体下沉的事态，司机更奋力地踩起了油门。但，车子却不动。它并没有朝水平方向，而是朝垂直方向移动，在一瞬之间，车体已经下沉到一半的位置了。

在街道上的十几辆车，也同样地沉入柏油之中。也有后半部都已经沉进去，只剩下前轮露在外面的车子。

「如果回答不了的话，直接随着答案一起消失就好。」

装甲运输车的驾驶座和后部的门，已经被埋进地面了。压在门上的那些、不能称为水压的柏油压，即使靠进攻型咒式士的强大力量也打不开。车内的进攻型咒式士们，用魔杖剑的剑柄敲破了窗户玻璃。

可是，车体的下沉速度却更快，它已经完全消失在地面上了。进攻型咒式士们的悲鸣也好，怒号也好，全都被地面给吞浸了。剩下来的，只有扩散在柏油路上的波纹而已。

在波纹的前端，有六个淡青色的光点在发亮。

「在这世上，有所谓『向前一步即为泥沼』的诸行无常，这就是『物教』的道理。」

声音来自于浮游的人影。在浮游的金属莲花上，有个穿着东方僧侣服的人影坐在那里。从其右肩到左腋下，挂着连结在一起的一串球体。三角头巾下则是银白色的肌肤。他有六只淡青色的眼睛。在他的右手里，握着前端已连结成圈的魔杖锡。

「涅比罗·罗法师，贸然来访。」

继锡杖敲到柏油路上的金属音之后，圈圈也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四间事务所针对「古巨人」而形成的包围网，早就已经崩坏了。不论是前锋也好、后卫也好，全都开始逃跑了。

空中传来了爆炸声及如笛声般的坠落音。在街道上的车子或大楼的墙壁处，进攻型咒式士们纷纷中弹。

随着爆炸的声音，绿色飞沫和波涛一同喷发了出来。迎面而来的热风，将我和吉吉那给吹得向后退。

那是充满了幻想性的绿色火柱。街道上的车列、步道的街灯、天桥，以及进攻型咒式士们，一瞬间全都被绿之炎给包围了。

那是让进攻型咒式士的耐火装备和耐热咒式，变得毫无意义的高温之炎。

在绿色火焰之中，直到死前为止，人们的内脏和骨头都被烧烤着。炭化的人类痛苦地狂舞着，然后渐渐倒下。

吉吉那单手举起了屠龙刀。我也忍住痛苦，举起了魔杖剑。眼前所见的街道，尽被包围在地狱的绿色业火中。

在绿色的灼热地狱前端，有索雷伊索·索存在。被包围在火焰中的「吉巨人」，将眼睛看向了旁边。

「是泪之李克儿格·格吗？」

在横躺于街道上的鲁戈鲁吉·吉的巨大身体旁，有个人影正跪在那里。那姿态就像是人类在哀悼死者一样。

「这是吊唁弟弟的仪式，望您容许。」

漆黑的金属肌肤。在那流线型脸庞上的五只青紫色眼眸中，映射出闪闪发亮的火焰。背上拥有「古巨人」特有的光环，但却呈十字形。从对方隆起的胸部、纤细的腰，以及整体都很优雅的曲线来看，似乎是个女性。

她伸出了金属的纤细之手。漆黑的指尖，触摸到了鲁戈鲁吉·吉跟汽车差不多大的头部。

「没想到，我的弟弟鲁戈鲁吉·吉居然会失败。」

在青紫色的眼眸中，出现了哀悼之色，双唇则随着女子的悲哀而歪斜。

「你的悲哀，终究是无法纾解了吧。」

因为没有眼皮的关系，他无法闭上眼睛。于是她动了动指尖，将四只绿色眼睛一一从眼窝中卸下。

「啊啊，要是我先来就好了。那样的话，弟弟他、鲁戈鲁吉·吉说不定就不会死了。我好想代替他啊。」

李克儿格·格用手抱住了跟人类头部差不多大的宝珠，她把它们压到跟女性一样呈半球状的胸部之间，似乎正在强忍着丧失感的样子。

我以为「古巨人」是近乎于机械的存在，看来是我错了。就像刚才的鲁戈鲁吉·吉和希黑帝斯·斯也做过的一样，身为高等生物，他们也是会为同胞的死亡感到哀伤的。

李克儿格·格的五只眼睛，转向了我们。她的五只眼睛里，流出了银白色的眼泪。

「我要杀了你们。」

我和吉吉那、拉尔豪金都开始向后退。因为我们认为，全员都应该要重整态势才对。

拉尔豪金的咒式士们，已经全都退避到路的另一头了。守在最尾端的拉尔豪金和伊吉、嘉贝菈，则是直盯着前方。同样在后退的我和吉吉那，也正看着前面。

「这算什么。」

艾里达那的街道，变成了地狱的光景。

从车体长出来的刀山上贯穿着尸体，装饰在空中。路口交叉点则耸立着钨之城堡。柏油路中能看见依旧维持着求助姿势的手或脚，但身体却已经埋藏其中了。待在街道上或高处的进攻型咒式士们，则在绿色的业火中炭化了。

这副地狱的惨状，足以让人觉得鲁戈鲁吉·吉的破坏还算是温和的了。

存活下来的进攻型咒式士们，全都已经开始逃跑了。众人头盔之下的表情，全都是恐怖与绝望，有如争先恐后的暴徒般，他们逃进了大楼之间的巷道中。

「别想聚在一起逃走！」

在奔逃的进攻型咒式士们的背后，依旧有个坐在运输车上的身影。

睑上有七个青色光点的索雷伊索·索，举起了右手。在他垂直举起的手臂前端，白银色的食指指向了空中。傍晚的天空，不知何时变成了阴天。

「为了替优尔姆德·德、希黑帝斯·斯、鲁戈鲁吉·吉他们三个镇魂，就请汝等献出生命吧。」

「古巨人」的手指前端，发出了鲜明强烈的咒式光芒。

照理已经远离他一百公尺以上的我，突然在背上感到了一阵恶寒。

拉尔豪金和伊吉、嘉贝菈，都朝更后方跳跃。拉尔豪金在空中发动咒式，在他落地的同时，展开了「遮热断障槛」。我也将相同的咒式重迭上去，制造出耐热金属的障壁。拉尔豪金的咒式士们也一样，他们在背后重迭构筑出同样的防壁或护盾。

咒式在索雷伊索·索的指尖上发动，天上降下了无害的雷射光。

我和吉吉那、拉尔豪金的咒式士们，都躲在防壁的背后看着那副光景。

藉由雷射光，电子的流动方向受到指定，电位差超过了空气的绝缘界限值，电子从气体被施放出来后，产生了阳离子。和电子呈反方向行进的阳离子又撞上了其它分子，使电子游离。游离的电子又碰上阳离子的话，就会引起连续放电现象。

暗云密布的天空低鸣着，光柱将黑夜一劈为二。奔逃在街道上的咒式士们被包围在光柱中，消失了。

随之而来的是轰隆声和爆裂，轰隆声与冲击波撼动了调车场。光和烈风都吹到了距离一百公尺以上，拉尔豪金的咒式士们所造出来的防壁和护盾上。

被咒式呼唤出来的，是极其强大的落雷。

避开直击的进攻型咒式士们，滚倒在逃走路径上。

咒式士们朝着前方的拉雨豪金他们，伸出了手。可是，从光柱中打往那边的雷电，却袭击了他们。从大地上弹跳而起的咒式士，在空中消失了。

强光和烈风都渐渐消失了。

原本燃烧得极其猛烈的绿色火焰，几乎都熄灭了。

路上蒸气缭绕，在蒸气之间，可以看见道路穿出了个大洞。洞又黑又焦，不是炭化了就是玻璃质化了。

位于大洞边缘的车子和天桥，都顺着雷的圆弧被削开。在金属的断面中，正在滴下变成米黄色的金属。同样地，散落在地的魔杖剑和盾牌上，也都秀出了平缓的圆弧断面。

约略二十人的进攻型咒式士们的逃跑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了。炭化后滚倒在地的部分手臂或脚，成为他们仅留的些许痕迹。

「居然蒸发了？」

从设置在防壁上的窗口窥视外面之后，拉尔豪金自言自语着。

坐在倒于十字路口的车上的索雷伊索·索，七只眼睛正闪闪发光。在车子底下，拥有六只青色眼睛的盖席纳姆·姆正环抱着手臂。

在右边，有六只淡青色的眼睛，手上握着锡杖、穿着东方服装的涅比罗·罗，正坐在浮游的莲花上。

在背后的天桥上，则可以看见札穆札·札的三角形衣襬正如翅膀般，随风飞扬，他五只橙色的眼睛正俯视着我们。

在索雷伊索·索的前方，有五只青紫色眼睛的人影正跪在地上，那是个拥有漆黑肌肤，宛如女性的「古巨人」的身影。她是李克儿格·格。

「这下子，我失去弟弟鲁戈鲁吉·吉的哀伤，应该也能获得些许抚慰了吧。」

李克儿格·格那有如女性般艳丽的唇，露出了微笑。她的五双眼睛看向了我们。

「剩下来的就是你们了。」

「那可不行。」

完全装甲好了的积层甲冑，然后是魔杖剑与魔杖枪。在拉尔豪金的带头下，伊吉和嘉贝菈，以及二十一位进攻型咒式士都在前进。

失去一只手的吉吉那转动屠龙刀架在身前，屠龙族战士往前踏了一步。强忍全身的痛苦，我也前进了。我更换咒式弹仓，编织起咒式。

每个人脸上都带有斗志，以及绝望。对手是五个「古巨人」，四十二名进攻型咒式士在数分钟内，便全部灭亡。

相较之下，吉吉那失去了一只手后，战斗力便减弱了一半。而我在身负重伤的情形下，还不断地使用第七位阶的咒式，使咒力几乎都枯竭了。就算拉尔豪金事务所的进攻型咒式士们素质很整齐，整个情况也未免太不利了。

但是，我却无法不前进。为了守护吉薇，我不能让「古巨人」活下去。

索雷伊索·索的七只青色眼睛，闪耀了起来。

「我等『古巨人』存活的年龄，和地层是一样的。在远比汝等人类还要早的时代开始，我等就已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

「但汝等人类却把这片大地、资源都夺走了，所以我等要夺回。」

据说在太古时代，「古巨人」是支配这片大地的。分布在艾里达那地底的迷宫，据说也是他们造出来的。

不论是艾里达那也好，这块大陆的所有土地也好，都是我们人类在后来掠夺而来的。所以，「古巨人」正打算要把它们都抢回去。

「为此，就算使这块人类的住处化为灰烬，我等也不会感到厌烦。」

索雷伊索·索的硬质声音，穿过了四个巨人而传过来。

「不过，现在并没必要这么做。我等应该要撤退。」

「古巨人」们注视着索雷伊索·索。

「就算是您的命令，这也太不合理了吧！」

李克儿格·格有如女性般，用金属的脚踩裂了柏油路。

「您是叫我不要报弟弟鲁戈鲁吉·吉的仇就撤退吗？」

「没错。应该要让李克儿格·格大人报仇才对！」

札穆札·札也晃动了一下三角形的衣襬，表示赞同。

「而且，起码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去做学问上的调查吧？」

有张骸骨脸的盖席纳姆·姆也不肯退让。

索雷伊索·索用七只青色的眼睛，望着同胞。

李克儿格·格的五只青紫色眼睛、札穆札，札的五只橙色眼睛，以及盖席纳姆·姆的六只青色眼睛，全都注视着首领。涅比罗·罗法师则只是静静地，看着四个人闹不合。

「古巨人」之间，飘起了不和睦的气氛。看来，「古巨人」似乎也不是很团结的样子。

先不谈李克儿格·格和札穆札·札是怎么想的，但索雷伊索·索和盖席纳姆·姆，根本就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不过，我们却无法趁虚而入，我和吉吉那都受了伤。我虽然在思考该怎么突破这个状况，但却得不到答案。

艾里违那的街上，响起了警察车辆和消防车、救护车的声音。

「优尔姆德·德已经不可能了，但要埋葬希黑帝斯·斯和鲁戈鲁吉·吉却还来得及。得赶紧将他们的魂魄归还大地才行。」

李克儿格·格紧咬着嘴唇，索雷伊索·索又说道：

「『悲叹之戒』和人类女子都已经不见了，这次的袭击已经失去意义了。」

听到「古巨人」的话，我连忙环视周遭。在一片凄惨的街道上，到处都没有沃尔罗德的身影。关键的吉薇，也已经不见踪影了。

「那么，离开这里吧。」

索雷伊索·索再次抬起了手。我们全员则再度构筑起了防壁。速度优异的伊吉、装甲度很高的拉尔豪金、善于使用强力光线咒式的嘉贝菈都站到了前方。我和吉吉那也提着剑往前站。

光爆。在四散于周围的白光中，拉尔豪金的咒式士们抬起手，躲到了更多层的防壁和盾牌后面。

当浓浓的影子变薄后，我们的视野开始恢复了。夜晚回来了。

全员都抬起了头向上望。

「古巨人」们的身影，从燃烧着的艾里达那街角消失了。在没有夺回吉薇的状况下，我伫立于街道上。

我的视野变暗了。膝盖虽然无力的弯了下去，人却在跌坐到柏油路上之前便停止了。原来吉吉那的手，抓住了我的肩膀。

吉吉那把我扛了起来。在他的肩上，我的视野变得越来越暗。我朝街道伸出了手。

「向警察报告的事，就拜托你们了。」

吉吉那从拉尔豪金事务所的咒式士之间，迈步走了出去。

「等等，等一下！」

即使伊吉开口叫住我们，扛着我的吉吉那却已经狂奔起来了。

「我这边的软弱眼镜好像快死了。」

在吉吉那的屑上，我的意识渐渐地远去。伸出的手，只抓住了空气而已。

我，还没有用这只手抓住吉薇。

视野中的所有一切，都被染成了一片闇黑。

设有清凉饮料的广告牌，戴朋特第三大楼的顶楼上。有只被覆盖在护手下的手，抓住了大楼的边缘。

继手之后，出现在边缘的是一张很险恶的男人的脸。沃尔罗德用单手攀登着大楼，爬到了顶楼上。他左手抱住的吉薇妮雅，正在猛烈挣扎着。

「放开！放开我啦！」

沃尔罗德小心的将吉薇妮雅放在大楼的顶楼上。

从拘束中获得解放的吉薇妮雅，立刻离开了沃尔罗德的身旁。女人颤动了几下尖尖的耳朵前端，她生气了。

「你不准备把我送回嘉优斯身边，对吧。」

「很抱歉。」

沃尔罗德把背靠在大楼边缘上，坐了下去。

「顺便告诉你。我跟你要是留在那个地方的话，在场所有人都会死于全面冲突中的。」

勇者的脸上，浮现出了苦痛的迹象。

「果然，真正的『古巨人』是很强大的啊。」

沃尔罗德呻吟着。由于腹部的伤是重伤，使他的腰部以下都染上了鲜血，脸颊和嘴唇都很苍白。

「这次是在做好了妥善分配，对手只有一个的情形下，才能以这种程度收场。」

在他吐露出苦涩的话语时，鲜血依旧不断从伤口中流出来。

「况且，我麻药上瘾的症状又发作了，根本没办法继续待在那里。」

沃尔罗德的眼睛直视着吉薇妮雅。

「戒掉麻药是我对布洛佐，并且也对你发过的誓。所以，我才不想让你们见到我的丑态。」

吉薇妮雅说不出要责备男人的话了。因为，沃尔罗德是很规矩地遵守对死者的誓言。

沃尔罗德朝着吉薇妮雅微笑。

「而且，关于刚才所说的话……」

沃尔罗德的口中，一直不断地自然冒出话来。

「别说话了。」

吉薇妮雅打断了他下面的话，把手伸进了包包里。她取出纱布，擦拭掉沃尔罗德的血。光靠几块纱布是无法止血的。她用手擦拭起自己冒汗的额头。在她的额头上，出现了几条因沃尔罗德的血而沾出的线。

吉薇妮雅毫不在乎地，继续用纱布擦拭着血液。接着，她把咒符贴到了沃尔罗德的伤口上，最后再捆上绷带固定。

「就紧急处置来说，我只能做到这样而已。」

「尽管很讨厌我，你却还是会替我包扎呢。」

沃尔罗德将咒力灌输到咒符上，发动了治愈咒式。治愈咒式塞住了他的伤口，并且补充了血液。他顺便施打了缓和上瘾症状的药。沃尔罗德原先很苍白的脸，恢复了血色和精神。

「等你恢复后又可以战斗的话，嘉优斯才不会太危险啊。」

吉薇妮雅抛下这样的话。不过，与其冷淡的话语呈相反地，女人的绿色双眸中有着不安的光芒。她很担心地看着治愈咒式的发动状况。

吉薇妮雅将剩下的医疗品收回包包里。虽然看见了嘉优斯拜托自己去拿的、寄放在罗路卡屋的小盒子，但现在她暂时不愿去想它。

沃尔罗德将左手扶在屋顶上，以魔杖剑当作拐杖，站了起来。吉薇妮雅也跟着他站了起来。

应急用的增血咒式和治愈咒式，还是会让他感到晕眩。不过，沃尔罗德却摆出了若无其事的态度。因为不知为何，他看不下去让吉薇妮雅替他担心的样子。

与此同时，他对嘉优斯涌现了杀意。

「对了，你说的『刚才所说的话』足什么？」

吉薇妮雅询问着。沃尔罗德犹豫了。

「我只是在说『快点移动吧』而已。」

沃尔罗德回头看向背后。隔着大楼的边缘，出现了艾里达那连绵不绝的一栋栋大楼，而且还可以看见对面的艾比林饭店前的街道。

有两个地方冒出了黑烟，消防车和警察车的警笛都朝着那边过去。

单单是沃尔罗德和嘉优斯、吉吉那，以及翼将们跟两个「古巨人」的战斗，就使街道的一角呈现坏灭状态了。「古巨人」们光是移动，就会引起灾害。

即使如此，还是非得打倒他们不可。

沃尔罗德望着站在身旁的女人。吉薇妮雅用手压住被顶楼的风给吹乱的白金头发。她绿色的眼眸，正俯视着喷出黑烟的艾里达那街道。

眺望着街道的吉薇妮雅，对艾里达那的惨祸感到心痛。

然后，在女人的心中，刮起了比那还要强大的暴风。

自己没有握住应该能握到的嘉优斯的手，是因为碰上了「古巨人」们的来袭吗？

还是因为，被沃尔罗德牵住手了呢？

在艾里达那的东岸，北部的佛尔马豪特路上，这里是跟丽姿饭店、艾比林饭店拥有同等高级排场的杰斯特饭店。

在正面玄关处，一身深蓝色的警察并排站在那里。他们以大盾排戍一列，手则搭在魔杖剑的剑柄上。在警察队列之前向下降的大阶梯周遭，处处充满了人、人、人。有数百人集合在这里。

一部分举着横布条或牌子在抗议游行的人，正蜂拥而至。这是因为之前抗议达利欧涅特时，同盟警察对市民发动咒式一事，换来了憎恶的关系。

「你们这群同盟的走狗！达利欧涅特的看门狗！」「交出使用咒式的警察！他是在达利欧涅特的命令之下做的吧！」「杀死达利欧涅特！杀死他！」

由男女老幼所构成的市民抗议阵线的最前头，有一群异样的人存在。他们全都戴着银色的头盔，穿着银色的积层甲冑，腰部则挂着魔杖剑。覆盖住他们脸部的护面具是用铁板制成的，是开有圆洞的无表情护具。在这群人的左手臂上，都戴有臂章。

这群人高举着无数的红旗，正在进行高调的抗议。周围的市民们则对他们发出喝彩。

在银色集团和旗阵的最前头，有面格外巨大的旗子在飘动。在红底的旗面上，绣着用金线写的「艾里达那忧国骑士团」的文字，以及刀刃交叉在一起的徽章。

面对在前封锁的警察们，旗子被挥舞了起来。在最前面挥着旗子的，是金发碧眼的青年——富勒。

「交出达利欧涅特！」

在正义与爱国心的驱使下，富勒叫喊若。周围的骑士、市民们也跟着他叫喊。与他们保持距离对峙着的警察们，依旧维持着一贯的面无表情。

在群众的背后，有个黑发女子抵达现场，莉洁莉雅找到了富勒在最前头的身影。她拚命地穿过人群，想要阻止他。

当莉洁莉雅被卡在人墙中无法前进时，最前头的一行人动了起来。针对武装骑士的前进，害怕的警察们将盾牌挡在前面，把手放到了魔杖剑上。已经武装好的一行人，踏上了阶梯。 警察之间出现了紧张感。有个警察大喊道：

「你们若是继续前进的话，就要被当作妨碍执行公务了。停下来！」

「则这样！大家忘记在天佩利欧大楼发生的事了吗？」

有个似乎是上司的警察，从旁制止。最初大喊着的那个警察，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可是，那群家伙打算要闯入内部啊！」

周围面无表情的警察们，内心也产生了动摇。要为了达利欧涅特，跟市民们发生激烈冲突吗？这是他们的疑问。

待在忧国骑士团最前头的富勒，爬上了第二层的阶梯。

「交出达利欧涅特！」

警察们抓着盾牌和魔杖剑，在正面玄关的阶梯上往后退。

「闪开，一群走狗！」

富勒高举着旗子，拨开阶梯上的人群往前走。在他背后的银色镗甲一行人，也跟着走了上去。甚至连进行抗议活动的群众都前进了。莉洁莉雅从最后列往前挤，她呼唤着富勒的名字。

但在响彻广场的怒号与欢呼声的阻挠下，声音根本完全传不到对方那边。

遵照着自己的意志，富勒爬上了阶梯。他把手伸到腰上，抓住剑柄后前进。警察们并没有动。要是压制的话，他们和市民之间就又会产生摩擦了。

在富勒的胸中，满腔的热血正乱成一团。

青年前进着。当脚跨到最上层后，他一口气拔出了魔杖剑。以盾牌挡成一列的警察们，显得很害怕。

「嘉优斯老师，我和你不同，我要用行动来改变社会。」

他在嘴边嘟囔着。连他自己都被自己的话给吓了一跳。原来，自己一直在意身为讲师的嘉优斯啊。因为就算身陷苦境，他还是会苟延残喘地活下来，再向对手反抗。但是，自己是不同的。

「我要改变！」

再度喊叫出来后，热烈的壮志在他的胸口翻滚。

不对，是真的很热。烧焦的臭味掠过了他的鼻尖。

富勒望向自己的胸膛。他的左胸上开了一个黑色的洞。从焦掉的肉洞中，流出了黏液质的鲜血。

「嘉优斯老、师。」

青年的唇边流下了鲜血，他抬头望着天空。在官厅之上，艾里达那的天空一片蔚蓝。

他的视野中映入了澄澈的天空、灰色的官厅、略脏的阶梯。站在背后的忧国骑士团。先来的群众。用手机在摄影的人们，戴着黑色帽子、同样在摄影的青年。在远处，莉洁莉雅正用双手捣着嘴。

然后是白色的地板，以及自己吐出来的鲜血。

富勒在阶梯的一半处倒了下来。

「我……」

接下来，他看到的是一片漆黑。

莉洁莉雅的尖叫声穿过群众，响彻云霄。

第三卷 第九章 我等拒绝着我等自己

世界会在可容许的程度下，藉由劳动增加财富，使技术获得发展。

但是，人能够给予人的东西，总是有限的。

获得多数人认同的名誉以及值得疼爱的女性，在需要与供给上，必定是不平衡的。

基于社会性和生物学性这两个理由上，人类将会永远处于竞争之中。

伯颜，马修华尔「渴望的人们」 神乐历三四二年

我把脚从床上伸下来。铺着老旧亚麻地毯的地板，对赤脚来说实在很冰凉。

舒服的哈欠，从我的口中逸出。虽然连日睡眠不足，但在接受慈珊的彻夜治疗后，我睡了个好觉。

我确认着自己的身体状态，背部、肩膀、手臂、脚，全身的伤几乎都被堵起来了。假使没有专家的咒式治疗的话，目前为止，我大概已经死了好几遍了吧。今后我又会接近死亡多少次呢？冷静地去思考的话，实在太恐怖了，所以我放弃不去想了。

在慈珊诊所的病房里，只剩下慈珊忘记关掉的立体光学影像中，还有影像和声音存在。我看过去之后发现，那是关于昨晚的报导。

「先前傍晚所发生的『古巨人』与进攻型咒式士的战斗，因天空落雷而中断。在四间咒式士事务所那边，共计有四十二名死者。拉尔豪金咒式士事务所则在只有负伤者的情况下，便撤退了的样子……」

在画面上，侧脸看起来很严肃的拉尔豪金，无视采访阵容前进。唯有自己的事务所没有出现牺牲者，其余四间事务所却全部灭亡一事，对自尊甚高的拉尔豪金来说，是相当痛苦的。

「现在的拉尔豪金，是我唯一不想打照面的人啊。」

我说出了苦涩的感想。

不过，事态正朝着不佳的方向发展。面对拉尔豪金和其它事务所的攻击，新出现的「古巨人」却连一个都没有倒下。最重要的是，其咒式能力的来源根本让人摸不透。

挨了拉尔豪金和伊吉、嘉贝莅的刀之后，依旧若无其事的贤人盖席纳姆·姆；让巴士沉下去后，将它们埋葬起来的法师涅比罗·罗。把我和吉吉那视为杀弟仇人的泪之李克儿格·格；能够自在飞翔，大量生成钨金属的侰者札穆札·札。

而身为首领的索雷伊索·索，更是使天空崩裂，降下了雷击。将近二十人的咒式士一瞬间就被杀了；不对，是消失了。那怎么看都像是神的行动。

根据亚库托的分类来看，与四只眼睛的希黑帝斯·斯和鲁戈鲁吉·吉相比，拥有五只眼睛、六只眼睛，甚至是七只眼睛的他们，都是上级的「古巨人」。

在各方面上，我们都陷入了僵局。

「你觉得呢？」

我把话题丢向吉吉那。

吉吉那正坐在病房的地板上。放置在他面前的是美丽的椅子，西露露嘉。

「在我接受治疗的期间，你还特地把椅子都搬来了吗？」

「等等。」

吉吉那维持着直盯椅子的状态，举起了右手来制止我说话。

「我现在正在和女儿西露露嘉沟通，没有时间跟眼镜的放置架说话。」

吉吉那对着椅子说起话来，他的眼中带有恳求。

「所以说，西露露嘉啊，你别再为了之前的事生气，看看我吧。我们面对面谈一谈吧。」

在吉吉那面前的椅子，依旧面向着正前方。

我差不多开始对吉吉那这个存在，认真地抱持起恐惧了。

「如果非得跟吉吉那对话不可的话，我想，那应该是在死后通过灵媒师做间接的对话。」

我顺着逻辑继续说下去。「顺带一提，我一点都不相信有死灵或死后的世界存在。」

「太难懂了。」

「也就是说，残存下来的事实就只有『不想跟吉吉那对话』而已。」

我的客观意见似乎一点都不重要的样子，吉吉那正在和椅子西露露嘉面对面。你对待女人也有这么温柔体贴就好了。

面对事态的发展，完全没有任何危机感的吉吉那，让我感到很火大。我萌生出了要恶作剧的想法。

我靠到床铺旁边的墙上，寻找着能将声音反射到西露露嘉背后的位置。发现了。背对着吉吉那，我将魔杖剑优尔加拉了过来。我一边用刀身确认着背后的吉吉那身影，一边发动咒式。吸入将氧气和氦气混合在一起的空气后，我发出了高亢的声音。

「爸爸、爸爸。」

「啊，这个声音是——」

「我在这里啊，爸爸。」

吉吉那用银色的眼睛，环视起周围的病房。看到我若无其事地看着立体光学影像的背影后，他将视线转回西露露嘉身上。

「不会吧。」吉吉那咽了口口水后，说了下去。「该不会是你—西露露嘉在说话吧？」

我努力地掰了下去。

「是啊，西露露嘉正在说话喔。」

我反射过去的声音，让吉吉那举起了双手。他用颤抖的手，握住了椅子的扶手。

「终于、终于，我跟椅子的心终于相通了吗？」

吉吉那映照在刀身上的侧脸，是欢喜的表情。

换做是平常的吉吉那的话，应该立刻就会明白这是声音的反射才对，但只要一扯上椅子，他的大脑就溶解了。我继续扮演西露露嘉。

「我有话要说，所以很努力的发出声音喔。」

「原来如此，是努力啊。我是有听说过，努力和友情能够虐杀敌人。」

「吉吉那先生说自己是我的爸爸，那么生我的妈妈是谁？」

「咦，这个嘛。」很难得地，吉吉那吞吞吐吐了起来。「这个因为某些事情的关系，我不方便说出来啦。」

「她死了吗？」

「在国外。因为某个很深奥很深奥的理由，所以她待在了很遥远很遥远的国外。现在我们见不到她，而且也不方便多谈。」

吉吉那看向了远方。这根本就是父母唬弄小孩的借口。对西露露嘉的制造者而言，其中似乎有什么深奥的理由存在的样子。不论是目前为止，还是从今以后，这都是我和人类不想要知道的情报。

「我还有更想要说的话喔。当很重的爸爸坐到我身上时，我很痛苦耶。那是虐待喔。」

「什么，那才不是虐待。」

吉吉那维持着抓住椅子的姿势，慌张了起来。

「你是椅子啊，所以我只能坐下去。说起来那算是亲子的接触，但同时也是形而上学的相克。」

我根本听不懂吉吉那到底在说什么。

「可是，我希望你只看着我。坐其它的椅子是出轨喔。」

「不是的。我很爱你这个女儿。但，其它的椅子也各有各的优秀之处啊。这和那是两回事。」

吉吉那拚命的回答着我所扮演的西露露嘉。

「这跟花心的男人说的话一样喔？」

「这个……」

吉吉那回答不了了。对于平常为了打发夜晚的时间，每天更换着不同个自动送上门的女伴的吉吉那而舌，想也知道他会回答不了。

圈起手臂，吉吉那开始思考了起来。那景象看起来就像是古代的哲学家，正在思考着伟大的思想一样。实隙上，他却是正在寻求能够说服椅子女儿的解释，这是一种变态行为。

我试着更过分地耍起了吉吉那。

「我不希望你坐其它的椅子，是有理由的。」

「是什么？」

听到吉吉那将人逼得走投无路的询问，我停顿了一下。虽然是自己先玩起的游戏，但这异次元的对话开始让我头痛起来了。可是，我只能继续玩下去。

「其实，我是以一张椅子的身分在爱着爸爸，也就是吉吉那先生的喔。」

「西露露嘉，我也爱你。在这个世上，我最爱的就是你。」

吉吉那说出了他从没对人类说过的话。比起无机物，你应该要去爱有机物才对吧。我继续以吉吉那的精神玩了下去。

「不对，吉吉那先生的爱和我所说的是不同的。我即使知道女儿和父亲之间的恋爱是不被允许的，却还是很爱你。」

吉吉那有如雕像般的脸庞上，浮现出了复杂的表情。他咬紧了嘴唇。

「你和那么多的女人上过床，为什么却不肯和我上床呢？因为我是椅子的关系？因为我是用木头组成的无机物？」

听见我所扮演的西露露嘉的质问，吉吉那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并不是那样。人与椅子就算种族不同，也是能够互相理解，甚至相爱的。没有人就不会产生椅子，没有椅子人就活不下去。这两个种族基本上是最接近的。」

我果然还是无法理解，吉吉那到底在说些什么。我现在有种明明走在天桥上，却被车子给辗过去的心情。吉吉那应该去死的这件事，我倒是能够理解。

「可是，你和我之间绝对是父亲和女儿的关系。」他的拳头用力地打到诊疗所的地板上。

「而我的爱，说到底还是对于椅子这个至高无上的物体的爱，以及对于女儿的爱啊。你对我的爱，是不可能获得谅解的。还是请你死心吧。」

「怎么这样。」

我拚命地扮演着爱情被拒的女儿。我本人对这件事没兴趣的程度，已经到了开始考虑起午餐要吃什么了。吉吉那将双手伸向椅子。

「如果不是亲子的话，我大概会爱你吧。但是，我的爱是不变的。我将献给你比男女之情更加崇高的，身为父母、身为椅子崇拜者的无限之爱。」

吉吉那搂住了西露露嘉的椅背。椅子的那一带似乎代表着身体和头部，这真是个不必要的新发现。在偷笑的同时，我的背上出现了一阵恶寒。不过，接下来的才是重点。

「我知道了。但是，你对其他的人们也要温柔一点喔。」

吉吉那放开了椅子。

「西露露嘉真是个温柔的孩子呢。身为父亲，我觉得很骄傲。」

「如果可以的话，对你的搭档嘉优斯先生也要温柔一点喔。」我继续说道。「不要把他卷进轻率的战斗里，减少无意义的浪费，不要用事务所的经费去买家俱。」

吉吉那的银色眼睛瞇了起来。

「嗯——不要连搭档都想杀死，之前被他抢走了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伊恩的事也忘掉，然后顺便早点死掉。要死于让人吃惊的怪病。没留下你那像垃圾一样的遗传因子，对人类来说是种贡献，会获得表彰喔。」

吉吉那水平移动着的眼睛，停在了待在床上的我身上。魔杖剑和咒式都被他看到了，我笑了。

「吉吉那爸~拔，我啊，看见认为椅子会说话的蠢蛋后，觉得太有趣而快要笑死了哦~」

我继续用吸过氦气的声音说话。吉吉那呼出一口气，在下个瞬间，屠龙刀的刀刃来到了我眼前。已经预测到他行动的我，举起魔杖剑接下了刀。强烈的冲击使我倒在床上，但我还是用双手双脚支撑住优尔加的刀身，以便挡住屠龙刀。

「我说过很多次了，不要突然就杀过来啦！」我的声音恢复原状了。「我可是特地在代替西露露嘉表达心声耶！好好珍惜我跟叫吉吉那去死的事，也是你女儿的期望！」

我一边说一边想笑。在屠龙刀的另一端，吉吉那以带有杀意的眼神俯视着我。

「居然敢冒充西露露嘉，就算你要做出邪魔歪道的行为，也该有个限度。」

「你发飙的点居然是我冒充椅子吗？」

吉吉那的睑上露出了笑容，那是肉食动物在猎物前会露出的笑容。

「今天，我只能杀死你这家伙了。」

我的刀被屠龙刀压了下来，前端碰到了我的喉咙，温热的液体出现在我的脖子上，似乎是出血了的样子。

「咦？你是认真的要杀了我？不是开玩笑？」

「就算是开玩笑，我也要杀了你这家伙。这次我是认真的，所以会仔细的杀死你。」

吉吉那笑了起来。在这种地方演变成「嘉优斯君第一部完」的发展，是我唯一想避免的事。

「我是打算替你们接回手臂，治疗好所有的伤啦。」

慈珊站在病房的出入口，女医师的脸上带有疲劳。她替我和吉吉那进行了彻夜的治疗，所以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在蓝色的头发下，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但不管用了多么先进的咒式医疗技术，唯有你们的脑袋是我永远治不好的。」

女医师一副很厌烦的样子。

我也这么认为。明明都已经出现了结论，吉吉那施加在刀上的力量却没有减弱。

这就是我的搭档。

艾里达那南部，梅立治地区。在满是杂居大楼和工厂的城镇里，有个四面被铁丝网和铁板封锁起来的角落。

那泥土暴露在外的用地中，开了个大洞。

那是直径三十公尺左右的大洞。站在边缘往里面窥探的话，会看到被岩盘之壁包围住的、永无止尽的深邃洞穴。即使专注凝视，也是深得看不见底。

这是过去在艾里达那挖到地下迷宫时，被认为是曾使用过的纵穴之一。

地下调查团被派进去过好几次，下降到了地下四千公尺左右的位置。不过，他们无法到达底部，所以就判断它是无法通到任何地方的单纯纵穴，然后放置在这里。

「我等的祖先—『巨人』和『古巨人』的君王们，似乎是用一夜，在这底下制做出了广大地下迷宫的样子。」

在无法通到任何地方、既普通却又极为深邃的洞穴里，有声音响起。在设于洞穴墙壁的脚架上，七只青色眼睛闪闪发亮的索雷伊索·索，正坐在那里。

「艾里达那的地下迷宫好像很广大。」在洞穴上方的通道处，六只眼睛的盖席纳姆·姆站在那里。「光是人类确认过的，就已经有能够放入一整个大都市的宽广度，似乎还达到地下十层的样子。实际的大小，应该是更广更深吧。」

在右边的通道处，涅比罗·罗正坐在莲花上飘浮着。五只眼睛的李克儿格·格，则站在洞穴对面那侧的通道上。摇曳着三角形的衣服下襬的札穆札·札，则站在从洞穴壁面中戳出来的、生锈的起重机前端。

五个「古巨人」变成跟人类差不多的大小，围着巨大的纵穴。

「在大陆各地都有这样的迷宫，但对现在的我等来说，实在是想象不出，祖先为何要制做出这样的东西。」

洞穴中响起了索雷伊索·索的深厚声音。

「与那种事相比，现在我更希望您思考的，是我的弟弟鲁戈鲁吉·吉消失一事。」

身为黑色金属的女性个体，李克儿格·格慨叹着。随着她的声音，坑内充斥起悲伤的电磁波。

「弟弟在人类出手干涉下，停止了活动。他才活七百年不到而已，惨遭消灭未免也太年轻了。」

「优尔姆德·德以及鲁戈鲁吉·吉和希黑帝斯·斯，都是十三个人中的末席。『怨帝的十三位嫡子』，原本就是以我为中心的计划，后来只是为了策略上的方便，才会加上这个名称。」

盖席纳姆，姆以冷淡的声音诉说。

「勇者沃尔罗德过去曾打倒身为毒巨人、拥有四只眼睛、连同种族都害怕他的马罗勃雷司·司。所以，优尔姆德·德和鲁戈鲁吉·吉会被打败也是可以接受的。此外，再加上以精锐出名的艾里达那的咒式使用者，也成了他们的对手，这几乎可说是预料之中的牺牲了。」

李克儿格·格的五只眼睛中，闪耀起青紫色的光芒。

「你是在污辱我的弟弟吗？」

「并没有。」盖席纳姆·姆以铜管乐器般的声音说了下去。「不过，我们应该要带嘉尼休齐那·那导师来的。嘉尼休齐那，那在战斗上虽然不强，但还是可以让鲁戈鲁吉·吉免于无意义的死亡。」

「别说不可能的事了。」

像是要响彻洞穴般，索雷伊索·索斥责着他。

「没有在咒式构筑力和治愈力上都很优秀的嘉尼休齐那·那的话，要做那个实验和准备都是不可能的。」

素雷伊索·索的七只眼睛，环视周围的同胞。

「正因为有嘉尼休齐那·那导师和四位同胞的牺牲，我等才能在这个艾里达那战斗。不是吗？」

光是这一句话，便让盖席纳姆，姆没有再做讽刺的回答．李克儿格·格晈紧了金属的嘴唇。涅比罗·罗则无书地浮游着。毕竟，他们已经有八位同胞都消失了。

并列在索雷伊索·索左脸上的三只眼睛，望向了左方。

「涅比罗·罗法师，请你继续搜寻那个人类女子和戒指的去向。」

「在谨遵物陀与物教之理下，我了解了。」

坐在莲花上，一副法师模样的涅比罗·罗回答着。

「贤人盖席纳姆·姆，你去找协助者帮忙，找出最终标的的位置。」

「我知道了。」盖席纳姆，姆表示同意。「但是，我完全无法信任协助者。人类的思考与生理和我等是不同的，虽然这部分是很有趣啦。」

「正因如此，我才会把这件事交给了解人类的你。就算拜托了协助者，我还是想先下手为强，掌握好整个事态的最终结局。」

索雷伊索·索先强调了起来。

「说不定，随着整个事态的最终结局，我们的交换条件也会出现被作废的可能性。即使嘉尼休齐那·那导师已经替我们加上了一道保险，最少还是必须拿到三分之二才行。」

素雷伊索·索右脸上的三只眼睛，移向了右边。

「札穆札·札，在最终阶段前，你差不多该开始做准备了。」

「只要是索雷伊索·索大人的命令，我赌上性命也会完成！」

札穆札·札弯腰鞠躬，他三角形的衣服下襬，摇晃了起来。

「我要做什么！」

李克儿格·格大喊着。

「您为什么不命令我！」

「我并没有命令任何人。我们各自是不同派属的『古巨人』啊。」

索雷伊索·索的眼睛环视着大家。

「譬如说，第十三属·五派的绿炎巨人。」他望着泪之李克儿格·格。

「譬如说，第十三属，三十一派的不死巨人。」他注视着贤人盖席纳姆·姆。

「譬如说，第十二属·八十派的水银巨人。」他注视着涅比罗·罗法师。

「譬如说，第六属·七十四派的飞空巨人。」他注视着信者札穆札·札。

「譬如说，第十四属，十四派的天雷巨人。」

索雷伊索·索举起的手，指向了自己。

「我们是从衰退到只能坐着观望的十八属一百八十派中脱颖而出，为了远大的目的而集结成的『怨帝的十三位嫡子』。而其中最精锐的五个人，现在抵达了这个艾里达那。」

在索雷伊索·索的背上，光环很神圣地在发光。小小的雷正绕着光环转。

「为了计划上的方便，最年长的一千二百二十岁的我才会被任命为首领，就只是这样而已。」

其它人各自轻轻点头，或是在眼中展露出同意的光芒，向首领表示了赞同。唯有李克儿格·格像是拒绝般的站着。

「就首领的判断来说，现在的你因为弟弟被杀而情绪激昂，所以直到计划发动前，我都只

能把你排除在外。」

索雷伊索·索说出了冷静的分析。与此相对地，他的眼中却带有体贴。

「我明白你想替弟弟洗刷悔恨的心情。可是，现在为了远大的目的，请你忍耐下来吧。」

听见索雷伊索·索那带有电磁波的声音，李克儿格·格沉默了下来。她的态度依旧相当不满，但还是微微地点了头，表示出顺从的意志。札穆札·札像是要依偎过去一般，将目光投向她。

盖席纳姆，姆的六只眼睛闪闪发光，眺望着事态的变化。以法师装扮浮游着的涅比罗 罗，则只是小声地念着「南无阿弥陀物」而已。

「在那之前，我们还有事要做。」

位于索雷伊索·索额头上的中央之眼，望着正面；左右各自看着不同方向的六只眼睛，也跟着转向前方。

索雷伊索·索的双手向前伸了出去，在深不见底的洞穴之上，他摆出了伸出左右手的姿势。

金属的手腕转了一下后，两手的掌心便朝上了。在他的右手上有四颗黄绿色的宝珠，左手上也有四颗橙色的宝石，那是鲁戈鲁吉·吉和希黑帝斯，斯的眼睛。周围的「古巨人」们也都显得态度严肃。

「若要遵照我等原本的葬礼的话，死者的身体必须归还大地，让死者变回这个星球的伟大圆环。」

索雷伊索·索那七只矿物的眼睛中，带有硬质的哀伤。

「可是，在这个艾里达那，人类的街道都被水泥和柏油覆盖着，很难碰触到大地的深处。所以，我们只能将眼睛和寄宿的灵魂归还大地．」

他翻过左右两只手掌后，八颗宝珠便朝着洞穴落下。它们穿过层层的地下迷宫，掉往更深的黑暗处。

光辉立刻就不见了，黑暗中也没有传出坠落音或回音，有的只是一片寂静。

巨人全员放射出电磁波，具有音阶和韵律的那个声音，是只有「古巨人」们才听得到的，宁静的镇魂歌。

索雷伊索·索抬起了头。他的七只眼睛，变成了斗志的光点。

「就快要到计划发动的时限了。」

在洞穴之上，布满了艾里达那的街道。

我和吉吉那走出了慈珊诊所。

从杂居大楼楼顶照下来的阳光很刺眼。

艾里达那现在已经是午前了。我没看到半个人影。在酒馆的后巷中，垃圾已经被丢出来，苍蝇发出像是想睡觉的振翅声。

最近的艾里达那喧闹得不得了，但在这个萧条的后巷里，却飘散着懒洋洋的气氛。这里安静到几乎会让人以为，昨天的激斗与单方面虐杀都是一场梦。

吉吉那活动着左手臂。慈珊把背靠在出入口上，正在看着我和吉吉那。

「感觉如何？」

苍蝇飞过了被询问的吉吉那面前，吉吉那举起左手之后，牠就消失了。

当他的手再度出现时，前端的食指和大拇指已经捉住了苍蝇。恐怖之处在于，苍蝇背上的翅膀是被交迭在一起，才夹进他的手指里的。

苍蝇无法理解自己所处的状况，六只脚正在不断蠢动。这是动得比野生动物还要快、比机械遗要精密的手和指头，才可能做得到的特技。就算是古代剑豪的秘技，现在的咒式剑士也能够简单地重现它。

「要使一只手臂再生的话，专家做出来的修复度还是比我高多了。已经完美地恢复到原本的状态了。」

吉吉那挥开左手后，苍蝇连忙飞走了。即使是仅有本能的昆虫，大概也能理解吉吉那的周围是致死圈吧。

「虽说生物系的剑舞士是厉害的治愈咒式达人，但这部分毕竟还是我的专攻嘛。」

在蓝色的头发下，女医师的眼睛正在微笑。

「只有那样的话，收费也太贵了吧。你也稍微对患者的钱包温柔一点吧。」

我也淡淡的笑了。肩膀和背上的伤几乎都完全治好了，所以我也有力气抱怨了。

「我啊，根本不在乎你们要死还是要活。如果你们活着，就能够付给我治疗费，就生意上来说是很令人高兴。而当你们要死时，假如嘉优斯能把内脏、吉吉那能把脸毫无损伤的留下来的话，就我的兴趣上来说也很令人高兴。你们真是最棒的客人了。」

慈珊笑了，她的手上正握着解剖刀。

「话说回来，在你担任主治医师的黑社会里，身为出资者的老人，快要因为全身的脏器不全而死亡了吧。」

女医师把解剖刀当成指挥棒般，轻轻地挥舞了几下。

「若是适合的话，我有想过从睡着的嘉优斯身上拔出内脏喔。可是，我不想把美丽的内脏移植到丑陋的老人身上，所以拒绝了。这行为可是医生的楷模呢。」

「说了半天，你不论是身为医生还是身为人类，都是最差劲的啦。你的生物脏器才应该被废弃吧。肾脏摘出来后会被丢掉：心脏摘出来后也会被丢掉啦。」

我嗤之以鼻地回应。

慈珊正在苦笑的蓝色眼睛，突然间变得很认真。

「与我这种人相比，你们这些进攻型咒式士才更令人无法理解吧。」女医师的眼睛直盯着我。「会去跟『古巨人』拚斗，根本就是精神不正常。」

「进攻型咒式士和屠龙族，本来就没有正常过啊。」

我很单纯地回话。对于努力保持正常的我而书，事到如今，聚集了这两个条件的存在，就是我的搭档这个事实，根本就不用再提了。

「也对。我还有预约，所以你们赶快给我回去。」

慈珊耸了耸肩。在白袍飘动之后，她转身走回诊疗所了。背对着我们的慈珊喃喃自语道：「啊啊，哪里有人拥有适合老人的脏器啊，好想做生物移植喔。」然后关上了门。

我和吉吉那互看着对方。什么事都还没有解决，事态正在恶化。

由于濒死的我们是被地下的运输车送来的，所以现在只能徒步走回事务所。我们走到了步这，就当作是确认身体的恢复状况好了。吉吉那背着折迭起来的西露露嘉前进。他是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想走在旁边的存在了。

是野生老虎竖起了全身的毛般，摆出了备战姿态。

我追随着吉吉那的视线所及，有两个人影正弯过后巷的转角处。

那是有如钢筋般修长的男子，以及蹦蹦跳跳地走着的纤瘦青年。

他们是翼将耶斯帕·利瓦伊·拉其，以及费尔德烈德，利瓦伊，拉其。配合着停下来的我们，对方的脚步也停住了。

在艾里达那的小镇街道上，过去曾生死搏斗过的两组人马对峙着。昨天的相遇，或许是演变成了得救的形式没错，但这还真是迅速的再会啊。

毫不在意地，翼将们再度迈出了步伐。吉吉那也动了。没办法，我只好跟在吉吉那的背后。

在只差一步就进入剑的攻击范围内的地点，我们彼此都停了下来。反过来说，就是让人来不及编织出咒式的攻击范围，这是能够互相交谈的极限距离。

「唷，扭扭的你们好吗？」

费尔德烈德爽朗地笑着。以前明明来要过我们的命，现在却一副毫不担心的样子。这个不晓得是青年或少年的奇妙思考，我实在是不懂。

「你们是来解决我们的吗？」

我试着丢出初春的事来牵制他们。见不到吉薇，但却老是见到仇敌。我倒霉的程度也太彻底了点。

「嗯——我对你们没有那么有兴趣耶，今天我们只足要去治疗大哥的手臂啦。」

仔细一瞧，耶斯帕的左袖正在随风摇曳。左上臂以下的部分，大概都消失了吧。旁边的费尔德烈德，则只有接受过紧急治疗而已。不过，他的表情却像是哥哥的手臂消失，自己也会痛一样。

耶斯帕的独眼望向了吉吉那，吉吉那也只盯着耶斯帕。从一开始，两位剑士看的就只有对方而已。

「以『古巨人』为对手还获得了胜利，你的能力似乎变得比初春见面时要强了呢。」

吉吉那静静地说着。

「但失去了一只手臂。」

耶斯帕也一样静静地回答。

「我这边也是一只手臂啊，是在那里治好的。」吉吉那用下颚比了比背后。「所以说，你们也需要治疗的专家吗？」

耶斯帕很男子汉地苦笑着，这代表了肯定。在艾里达那，不会追问患者的身家背景，又能提供最棒的治疗的地下医生，仅限于某几个人而已。

我和翼将们在同样的时间与同样的对手战斗，在同样负伤后，假使我们都去找医生的话，就相遇的可能性上而言，将会是数分之一。碰到数分之一程度的不幸时，绝对会中奖就是我的倒霉之处。

「你们好像也打倒了大祸式嘛。」

剑士以锈掉般的声音回答，唇边浮现出危险的笑容。

「我们这边也打倒了子爵级的。」

「我们连男爵级的也打倒了。」

吉吉那像是小孩在竞争般，将战果报了过去。两位咒式剑士的视线，彼此激烈地冲撞着。

『你们亲切的谈些什么啊。」

我往前踏出一步，丢出了嘲讽的话。

「什么对战过的两人之间，萌生出友情或共鸣之类的，我才不相信那种白痴的故事。」我的视线，直盯着站在道路前方的机剑士。「翼将特地再次造访艾里达那，并且还以『古巨人』为目标，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和耶斯帕对峙着。穿梭于两人之间的，是在艾里达那的大楼底部所吹起的微风。

「内情我并不知道。」

耶斯帕的话，在简洁表达完便打住了。

「你真是依旧像条狗呢。」

我笑了一下，耶斯帕的唇边出现了淡淡的苦笑。

「你就算想激怒我，也是没有意义的。我并不打算告诉你多余的消息。」

「我们只是咻咻地在追『古巨人』的主战派——『怨帝的十三位嫡子』中的幸存者。」在耶斯帕的身旁，费尔德烈德笑了起来。

「北方的亚雷顿共和国，与艾里达那这里的『古巨人』，都在唔唷唔唷的行动喔。听说是很恐怖的计划，要是不阻止他们的话，就会发生呜喀喀噜噜噜，的事情喔。」

「你别多嘴。」

被耶斯帕的独眼瞪了之后，费尔德烈德耸了耸肩。就算他们没有先套好招，但用了那么多的状声和拟态词之后，整段话根本就意义不明了。机剑士如刀的眼睛，注视着我和吉吉那。

「交给我们，你们不要再插手了。」

「过去某个皇国的组织也是这么说，之前输给妮多沃尔克的二人组就待在那里面。」我一边坏心的笑着，一边问起旁边的搭档。「我们后来怎么做？」

「无视掉他们的话而赢了。」

吉吉那用战士的表情回答。听见我和吉吉那的讽刺，尖锐的光芒聚集在耶斯帕的左眼中。我已经做出了挑衅，但路上的机剑士却不为所动。既然如此，那就再下猛药好了。

「我的吉薇被『古巨人』当成目标，而且还被沃尔罗德这个恐怖的进攻型咒式士给诱拐了。」我瞪起翼将们。「你敢说你们这些国家的看门狗，能够保护好吉薇的安全吗？」

「你的女人性命受到威胁，而且还被诱拐了吗？」

耶斯帕的眼中，浮现出了真挚的同情。这个男人也有个重要的女人吧。不过，他的眼睛立刻又恢复成冷淡的决心之色。

「很抱歉，我无法考虑到属于猊下期望范围外的事，我只是要排除掉威胁到国家安全者而已。」

居然还特地回答给我一个严肃的结论，真是个守规矩的男人。此外，当对手是在北方和艾里达那同时发起许多行动的「古巨人」们时，即使是皇国和翼将，也无法从容不追了。假使是这样的话，我的结论便已经出来了。

「找们绝对不会收手的。」

我带着笑容回答，耶斯帕也露出了深沉的笑容。就像耶斯帕无法收手般，我也有无法收手的理由。

「随你们老百姓高兴去做就好。」耶斯帕以坚硬的钢铁之声告诫着。「直到你们成为我们阻挠的瞬间前，我都可以装作没看到。」

「别说这么薄情的话嘛。」

吉吉那的红色唇瓣摆出了笑容，那是凶猛的肉食动物的笑容。他旋转屠龙刀，把它举到了肩头。

「初春的事件，我们还没有做出了断。」

吉吉那迈出步伐，他走进了死亡与剑的攻击范围内。

「稍微玩一下之后，就给我去死吧。」

耶斯帕和费尔德烈德都在后退。他们与逼近的吉吉那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我一边在魔杖剑上编织咒式，一边追过去。我是很想避开多余的战斗啦，但吉吉那动起来之后，我就只能跟着动了。

「那大概也很有趣吧。」一边后退，耶斯帕一边淡淡地笑着。「可是，这次猊下并没有命令我们杀了你们。狗就算是狗，也还没有跟你一样是条疯狗。」

机剑士的背碰到了水泥墙，已踏出脚步的吉吉那，刀光一闪。长而宽的银光，切开了耶斯帕上衣的下襬。位于刀刃挥动轨迹终点处的广告牌上，被划出了一条线。

迸散出电子的火花后，被切成两半的广告牌掉了下来。

但是，耶斯帕和费尔德烈德的身体，却埋进了比刀刃轨迹更前方的水泥樯中。

「是费尔德烈德的咒式吗？」

虚法士的数法量子系第五位阶「量子过躯遍移」这个咒式，能够发起据说可能性极低到小于十的、二十四次方分之一的分子透过。不论是在攻击还是逃走时，它都是很便利的咒式。

「猊下有话要我转达给你们。」

耶斯帕勾起嘴角。

「解决事件的钥匙，在于哪边比较古老，以及全靠一个人的心的样子。」

「这是什么意思？」

没回答我的问题，耶斯帕的脸静静地潜入了出现波纹的墙壁中。费尔德烈德还是满脸笑容地，在水泥的表面上露脸。他轻轻地挥手。

「那么，再见啰~♪」

那个青年或少年随着其爽朗声音，没入了水泥之中。吉吉那长宽的刀刃像是追击般，戳进了水泥墙里。刀子贯通得相当深，但似乎没有刺中的手感。带着像是小孩让玩具跑掉的遗憾表情，吉吉那静静地把刀收回来。

「希望很快就有个象样的舞台能决战。」

吉吉那回过身。他分解屠龙刀，将刀刃扛到背上，刀柄收回腰上。我依旧对搭档的暴走感到傻眼。

「没必要杀他们。那些翼将很强，比我们还强。」初春的战斗中我们之所以会胜利，只是因为作战奏效而已，这我很清楚。「因此，如果那两个人可以替我们解决掉『古巨人』的话，不是很好吗？」

「我只是在追求强敌和杰出的战斗而已。」

「意思是说，吉吉那根本不肯考虑救出吉薇之类的事吧。你啊，就算不是我的敌人，也肯定不会是我的同伴啦。」

听见我的问题后，吉吉那陷入了思考。说不定只有我一个人，认为他是自己的搭档。但我不觉得他是我搭档的时候，大概也比较多吧。

不过，真是两难啊。翼将能帮我们一起打倒新出现的「古巨人」们，但却也有可能成为我要救吉薇时的阻碍。我在艾里达那的路上思考着。然后，我注意到了别的事情。

「这个构图很奇妙耶。」

我一边说，一边汇整思绪。

「翼将正在追『古巨人』们。『古巨人』们正在追抓住吉薇的沃尔罗德。沃尔罗德跟『古巨人』同时在追某个与戒指之谜、皮耶佐有关的东西。」

正在追踪的对象也在追踪别人，而且那个别人还在追踪着别的东西。

「若是这样的话，沃尔罗德正在追逐的那个东西，就是导致这一切的原因吗？」

这连结实在太松散了。情报太少了。

失去战场的吉吉那，早就已经在巷子中走了起来。我中断思考后，跟在搭档的背后走着。

诊疗所内原本切掉的电话电源打开来，未接来电的数量多到惊人。

全部都是莉洁莉雅打来的。

贾里伯爵以忧郁的表情坐在椅子上。

他正在思考嘉优斯和吉吉那，沃尔罗德和吉薇妮雅，以及「古巨人」和戒指的事。此外，皮耶佐本国的危机，更是成了他的重担。

在贾里的左边，秘书官梅姆诺正在待命；他正在等待能扫去主人忧郁的情报前来造访的瞬间。

桌上的通知钤响了起来，秘书官梅姆诺接起来之后，将它递给贾里。

「谁？从本国来的吗？」

听见他沙哑的询问，秘书官维持着疑惑的表情，将受话器从耳边拿开，用手遮住了通话口。

「好像是从本国派遣来的人。大门守卫已经确认过了，他带着提波尔兹上议院院长的介绍函是事实。」

「就算我向本国询问过布洛佐少佐的事，那也应该跟提波尔兹上议院院长无关才对啊。」贾里疑惑地继续说了下去。「虽然不太懂是怎么回事，但先让他进来吧。」

贾里点完头后，秘书官便把他的意思传达到受话器的另一端。房间里陷入了沉默。贾里预测，对方应该是来传达针对这一连串事件中，皮耶佐本国的动向。

过了一阵子，房间的门被打开了。

出现的是穿着皮耶佐民族服饰的男人们。中等身材的男人在前，像是副官的小个子男人则站在他背后。

「我已经听说了提波尔兹上议院院长的介绍函一事，但请问你是哪位、找我又有什么事呢？」

「首先，麻烦请秘书官离开。因为这件事很重要，所以我想和您单独谈谈。」

男子以平坦的声音，发出平淡的皮耶佐口音。

贾里看向秘书宫。他们确认了彼此的想法。跟在贾里身旁二十年的秘书官，完全没有露出不服的表情，立刻就朝门边走了过去。鞠了个躬便退出去的秘书官，带上了门。

他转回视线。身为老练的外交官，贾里的观察眼力只用零点零一秒就估出对方的价值。问题出在那个站在前头说话的男人，他的真正身分是什么。

他的身高一八一到一八二公分左右，体重约七一到七二公斤的平均体格。民族服装配上他的金发碧眼，总显得有些不搭调。他的脸部轮廓、眼睛、鼻子或嘴巴，都没有特征。是一张要画肖像昼时，会让人感到很困扰的脸。

他看起来不像是皮耶佐族，比较像是同个国内的潘库拉多族或波利雷族的人。此外，在仅仅五秒的话语中，他便说出了完美的皮耶佐口音，那实在是完美过头了。就算是皮耶佐人，也很少有人能将共通的皮耶佐语的发音，说得如此完美。

这个人认识提波尔兹上议院院长，但看起来却不像是议员喜欢的那种武断的进攻型咒式土。他的应对态度很柔软。一样是外交官吗？

贾里得出的结论是，眼前的男人绝对不值得信赖。当他决定对方如果没要说什么紧急的事，就要把他们赶出去的瞬间，男人开口了。

「我如果说『贝赫里嘉』的话，您知道吗?」

贾里的苍老脸庞上布满惊愕，原本松懈的脸紧张了起来。

「怎么会！」

老人的眼中，出现了愤怒和恐惧。

「你的意思是说，『贝赫里嘉』真的存在吗？」

「我要和您谈的事情，就是关于那个『贝赫里嘉』的事。」

男人的睑上，浮现出了礼貌性的笑容。

艾里达那东部，柯普素教会，面对着道路的礼拜堂向外开放，正在庄严地进行着富勒·巴德·德里翁的葬礼。

我不认为生前的富勒会信神，但是，能够便宜举办葬礼的场所，也只有这里了。

我把背靠在座位最后列的教会墙壁上。补习班怕跟同盟大使馆炸弹犯、达和欧涅特暗杀未遂犯扯上关系，连祭文都没送来。只有被拜托去搜寻富勒，却没有完成任务的我来参加。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资格出现在这个场合，但是，我也无法离开。

在狭窄教会中大约四十张的椅子上，出席者少到让空位变得很显眼的地步。富勒过去的职场同僚，大约有五个人来参加。每个人大概都为了生活而忙得要命，但从新闻里知道同僚惨痛的死亡后，便集合在这里了吧。在角落的座位上，戴着黑色帽子的男人，肩膀正在颤动着。大概是感到很悲伤吧。

「……老师你也来了啊。」

我转往旁边传来低落声音的方向，看到杜拉丝正站在出入口处。因为是学生，所以她穿着制服来出席葬礼。在她望向我的眼中，小小的湖泊正在成形，看起来随时都会决堤一样。

「富勒学长他！」

声昔中满是哭音，杜拉丝站到了我的身旁，她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西装下襬。仔细一看，少女正在颤抖。换做是平常的话，我早就甩掉她的手了，但这次我却维持着被她抓住的姿势没动。我伸出右手，抱住了杜拉丝单薄的肩膀。少女的全身都随着哀伤在颤抖。

杜拉丝在我的怀中呜咽着。在春天时，她已经死了一个身为消防员的表哥。对少女来说，要承受身边的人连续死亡，实在是太沉重了。

有个人影穿过门走进来。回过头去看的列席者，全都倒吸了一口气。

死去的富勒的恋人、穿着丧服的莉洁莉雅，正站在狭窄的会场中。因为富勒没有亲人，所以都是由莉洁莉雅处理葬礼事宜。杜拉丝放开了我，望着莉洁莉雅。

礼拜堂中满是紧张感，谁都无法跟她说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出声叫她，因为我答应她要找出富勒，但却没有完成。

莉洁莉雅的视线穿过列席者，直直地注视着富勒的遗照。她的双眸，只是含有虚无的两个黑点而已。

被安置在遗照下的棺材是空的，他的遗体被警察拿去检验，得到明天才能够领回来。这是场死者不在场的葬礼。

与其说，穿着黑色丧服的女子很美丽，倒不如说出现在莉洁莉雅身上的，是一种悲怆的美。她重迭在身前的双手，正在颤抖。戴在无名指上的银色婚戒，带有一丝悲伤的光辉。

像是不肯承认富勃的死是事实一样，莉洁莉雅移开了眼神。她的目光，对上了站在她眼神别开处的我。

「抱歉。」

没有在富勒变成这样之前先找到他的谢罪言语，听起来满是空虚。

外面传来了声音，是愤怒的声音。

莉洁莉雅走了出去，我也跟着她出去。设置在教会用地出入口的签到处，正骚动成一片。明明几乎没几个列席者，却来了一群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们，以及采访记者。在铁栅栏的外面，摄影机的镜头对准了看热闹的人们。

穿着黑色西装的一行人，正在胁迫着签到处的男女。

「因爱国殉身的富勒葬礼，应该由我们一手包办才对。」

穿着黑服的一行人，腰上都挂着魔杖剑，臂章上写着艾里达那忧国骑士团。摄影记者正在拍摄两者之间的口角。

莉洁莉雅站到了忧国骑士团的前面。在悲怆的侧脸上，她的嘴唇颤抖着。

「请你们回去。」

女子静静地说道。

「都是被你们的行动卷入，富勒才会死的。」

摄影记者饶富兴味地拍起了莉洁莉雅，尽管接收到影片和照片这些毫不礼貌的视线，莉洁莉雅也毫不在意。她独自一人和忧国骑士团对峙着。

「那可不对。」

忧国骑士团最前头的男人摇摇头。他举起了手，手中拿的是艾里西翁报。上面有安洁尔写的，针对达利欧涅特所做的采访报导。

「富勒是被同盟杀死的。他是被世界规格与将它具现化的资本家—达利欧涅特他们逼到走投无路，然后遭到杀害。」

在报纸的照片中，达利欧涅将的微笑静止着。莉洁莉雅伫立在被举高的静止画前，在远处观看的葬礼列席者之间，也开始产生了动摇。

「对啊。」「没错。」「都是达利欧涅特害的啦。」

众人纷纷发出了赞同声，甚至连看热闹的人都开始窃窃私语了。

「富勒是被同盟的咒式给杀死的。」

从看热闹的群众中，传出了这种明确的放话声。穿着丧服的莉洁莉雅往前站了一步，她的右手，一把夺下了忧国骑士团所高举的报纸。

「请你们回去！」

那是悲伤地哀悼死者却遭受打扰的女子的愤怒与抵抗之声。

我站了出去。我走过莉洁莉雅的身旁，瞪着忧国骑士团。

「你们弄错场合了，给我回去。」

葬礼的列席者也模仿我的行动。富勒的职场伙伴、学妹杜拉丝，都从莉洁莉雅的左右两旁走出来，站到了我的左右两边并且排成一列。我们凭借着压力，将忧国骑士团赶到了教会用地的外面。

黑色西装的一行人，退到了看热闹的群众之中。像是代表者的男人转过身去，拨开人群而回去了。

可是，我很清楚。

忧国骑士团的毒药言语，已经渗入葬礼的列席者和看热闹的群众之间。

莉洁莉雅的哀伤眼眸望向下方。她的眼睛，正在看着抢来的报纸。

卡斯佩尔从教会回到了自宅。

他一边走在走廊上，一边看着自玄关抽出来的邮件。艾里西翁报上有达利欧涅特的独家报导，但他毫无兴趣，所以便把它丢掉了。

其它的是最新式立体光学装置和终端机的月费、手机和网络连接费的催缴单。甚至连最近苦于筹款而去借的个人贷款，都寄来了催缴信。

他不高兴地将催缴信也丢掉后，在走廊上走着。他走在堆积两旁的杂志之中，因为太窄

了，所以他的脚踢到了杂志一角，使杂志垮了下来。

「怎么了？」

客厅传来了祖母的声音，他愤怒的回以「吵死了！」，并且重重地敲了墙壁一下。光是这样，祖母便沉默了。即使已经确认了自己的力量，他还是无法满足。

卡斯佩尔打开走廊深处的门。

那是问窗户的木板窗套和纱幕都维持紧闭，很黑暗的房间，卡斯佩尔打开日光灯，让房间变亮。

这是个脱掉的衣服、杂志和书都一直散落在地板上的杂乱房间。书架上并排着怪兽和美少女的人偶，但却没有规则性。

踩过杂志和衣服前进后，卡斯佩尔踩到了宅配食品的纸箱。踩到冰冷的起司，让他变得很不愉快。他踹开纸箱，在房间里前进着。他丢开用来遮阳和避兔被看到脸的帽子。帽子挂到了他一年前买来后，用了两天就没再使用过的肌力增强机器的前端，这台机器的月费还没有付完。

卡斯佩尔在置于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他的肩膀正在颤动。

那并不是悲伤，而是笑到痉挛。卡斯佩尔正在捧腹大笑，他笑到连眼泪都流出来了。

「白痴耶，富勒是白痴耶。失业后跑去参加人家玩爱国家家酒的游行，最后居然还被杀了！」

卡斯佩尔大笑着。因为他过去是认真的优等生，所以很确信富勒的脑袋比自己要来得差。

「可惜的是，我没有跟莉洁莉雅说到话耶。」

他一边把背靠到椅子上，一边自问自答着。

自己应该要去安慰，被富勒这个虚像给迷惑住的莉洁莉雅的。那么一来，莉洁莉雅就会和自己在一起了。

他用手机偷拍了莉洁莉雅穿丧服的模样。搜集物又增加了，之后拿来自慰吧。

此时，卡斯佩尔回想起了现实。

即使是在举办丧礼的教会里，他果然还是会感到恐惧，根本不敢出声叫莉洁莉雅。因为他明明有出席葬礼，莉洁莉雅却完全没察觉到自己。自己的外表和能力都并不差。相反地，正因为不引人注目，他才能够顺利地混入丧礼，所以这点就算了。

可是，其实他真的很想出声叫莉洁莉雅。他很想跟她说话，很想跟她接触。不过，一想到肯定会被拒绝而失败后，他就踏不出任何一步。

抱着矛盾的心情，卡斯佩尔摇了摇头。他讨厌思考。

他转了转椅子。打开桌上的终端机后，他看起「我的最爱」中的网站。因为，他把拍到富勒被狙击的瞬间的照片，贴到了留言版上。

所得到的回响非常厉害。虽然有人骂他没礼貌，但大多数人的反应都是跟着大笑。他被当成了神。

此外，抗议的声音、批评游行是愚蠢行为的声音与赞同声，都在留言版上互相攻击着，但那跟卡斯佩尔无关。对他而言，现在只有快乐与不快乐的差别而已。

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他将无法忍受现在的失业和孤独的状态。总有一天，他应该是会脱离这个状况的。可是，那会是什么时候？他应该要怎么做才行呢？这些连卡斯佩尔自己也不知道。

窗外传来了现实的抗议声。对卡斯佩尔而言，这是令人很不愉快的声音。他再怎么想都觉得，高声去反对那些无法改变的事情，只不过是愚蠢而已。

卡斯佩尔将精神集中到计算机空间中。

其它的地方，并没有世界。

沃尔罗德正躺在饭店的床上。

皮耶佐的勇者正静静地闭着眼睛睡觉。挚友的死亡加上「古巨人」的战斗，白天的他战斗又战斗，为了不被发现而移动又移动—晚上为了防范夜袭，他总是把背靠在房间角落的墙壁上，抱着魔杖剑坐着。

尽管他是皮耶佐的勇考、超级的进攻型咒式士，在连日的疲劳之下，也是会遇上极限的。

在饭店与房间的周围，设置了好几道的咒式警报装置与陷阱后，他嘱咐完吉薇妮雅，便在床上进入了梦乡。

吉薇妮雅坐在椅子上，注视着沃尔罗德的睡脸。

寻找藏匿处和旅馆等地势上的安全措施，是吉薇妮雅在做的。

但是，关键的警备和战斗，她都只能交给沃尔罗德去负责。虽然是被诱拐，但吉薇妮雅却觉得欠了男人一份很大的人情。

沃尔罗德像是死了一样地睡在床上。

精悍男子的睡脸并不安稳，或许是在作恶梦吧，他的额头皱了起来。从唇间可以看见被他紧咬的牙齿，细长的手紧握成拳，又像爪子一样地打开。

就连睡眠，似乎也无法成为沃尔罗德的救赎的样子。因为麻药和上瘾症状，会同时唤来他的恶梦。

吉薇妮雅觉得沃尔罗德很悲惨。究竟是跨过了多少的战场和死亡，才会换来连睡眠都无法成为救赎的人生呢？

在被称为皮耶佐勇者的男人身上，大概背负着惊人的重担吧。战友死了，自己仍然非得以勇者的身分去行动不可。

然后，从当事人和贾里伯爵的说法去推测，可以知道沃尔罗德遵照着皮耶佐国家元首的命令，展开了虐杀。国民则责备制造出国家分裂原因的他。

身为勇者，他为了祖国而行动；但身为人类，他却无法反叛祖国，这使沃尔罗德招致最糟的结果。

虐杀的记忆、死者，大概每天晚上都在折磨着沃尔罗德吧。那是他自己所制造出来的，自责的幻影。具有自责的想法，就代表沃尔罗德并不是没有心。

为了压制恶梦，他变得常常使用麻药，但这却替他唤来了更多的恶梦。

男人大概独自度过了「千夜中的万个恶梦」吧。

吉薇妮雅头一次看见沃尔罗德的脆弱。她模糊不清的好感，转变成了渗入心中的爱情。

吉薇妮雅离开椅子，坐到了痛苦地睡着的沃尔罗德身旁的床单上。女子的右手伸了出去，像是在哄小孩睡觉般，她抚摸起赤红如火的头发。

「没事的。」

她一边用右手摸他的头，一边把自己的左手覆盖到男子颤抖的左手上。

「没事的，有我在。」

她从额头抚摸着他的头发，并且像在念咒语一样，持续地低喃着。睡着的沃尔罗德抖了一下左手，抓住了吉薇妮雅的左手腕。进攻型咒式士毫无抑制的力量，害女子的手腕吱吱作响。

吉薇妮雅硬是闭上了痛到快叫出来的唇，忍下了令人额头冒汗的痛楚后，女子张口持续低语道：

「没事的，你没事的。有我在，所以你不必连在梦中都要战斗，不要责备自己。」

随着温柔的声音，她继续抚摸着男人的额头。

经过数分钟后，沃尔罗德额头上的皱痕消失了。手的力度也消失了，吉薇妮雅的手腕获得了解放。在不吵醒对方的情况下，她把他的手放了回去。

吉薇妮雅一边用右手抚着被抓出瘀青的左手腕，一边望着沃尔罗德，他的睡脸总算呈现出安眠的表情了。

忘掉了手腕的痛楚，吉薇妮雅也微笑了起来。

不论是怎样的男人，唯有睡脸，她都希望他们能像个孩子一样。就算是与社会或世界的战斗也好，至少在梦中，她都希望他们能够忘掉。

她现在的心理状态，早就已经不是人质对绑架犯萌生同感的那种了。吉薇妮雅是将沃尔罗德当成一个男人在看待。

突然间，恋人的睡脸闪过了她脑中。客观地去思考这幅光景的话，抚摸着并非恋人的男人的头发和手，并不符合吉薇妮雅的道德观。她立刻离开床铺，坐回椅子上。

吉薇妮雅在椅子上叹了口长长的气。她用右手背擦掉额头上因左手腕的痛楚，而冒出来的汗，她也擦掉了下巴的汗珠。汗水提醒了她一件事，她在夏日里活动过，但回到饭店后，却既没有淋浴也没有泡澡。身为女性，她很在乎自己的清洁度。

她再次望向睡在床上的沃尔罗德，他睡眠中的呼吸很稳定。于是吉薇妮雅离开了房间，走向浴室。

回过头，吉薇妮雅再次确认沃尔罗德有没有醒来。确定没问题后，她踏进了洗脸台处。

「呀啊。」

或许是沃尔罗德为了治疗伤口而粗鲁使用过吧，洗脸处的地板沾满了水。她那长至大腿的丝袜，到脚踝处为止都被水弄湿了。她有点痛恨男人的粗鲁。

在这几天里，她都是趁沃尔罗德戒备着藏匿处或饭店的周遭时去洗澡的，但今天他们却从早到晚都在一起。尽管从途中开始，沃尔罗德的行为便显得很绅士，但再怎么说，他们都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虽说洗澡是在不同的房间，但要全裸还是会让她感到犹豫。

男人睡着的现在，是个好机会。吉薇妮雅打开电灯，关上了洗脸处的门。她把洗脸处当成更衣处，脱起了衣服。首先脱掉的是被水沾湿后，变得很思心的丝袜。

在脱掉上衣后，她仔细地把它折好，放进了洗脸台右边的篮子里。接着她解下枪套和枪，脱掉衬衫、裙子，一样把它们折好放到篮子里。她把手绕到背后，解开了绣有淡青色刺绣的胸罩扣环，脱掉。从拘束中获得解放后，她形状漂亮的乳房晃了起来，映入了洗脸台正面的镜中。

吉薇妮雅莫名地觉得，镜子看起来像是男人的视线，于是转向了旁边。她把胸罩丢进篮子里，接着把手伸往横向伸展的三角形内裤。

当它被褪到大腿上后，淡淡的白金色茂林便出现了。她拉起左脚，接着再往下脱的同时，把右脚也拉了出来。

握着变成一团的内裤，吉薇妮雅定在原地。她所想到的事情很单纯，那就是生理期不在这个麻烦的时期里，真是太好了。她将内裤也丢进蓝子里。

平常几乎都被她绑起来的头发，在放下来后，意外地长得过肩、甚至披散到了背上。

最后思考了一下后，她把手伸进篮子里，抓起了要找的东西。吉薇妮雅走进浴室，并且立刻回过头去锁门。她一边在浴室里储水，一边把拿来的东西放在墙上的肥皂放置处。

她转开莲蓬头的开关，热水立刻就出来了。将莲蓬头挂到磁砖墙上方的座架后，水便从额头上淋了下来。

她用手盛起水，打湿其白金色的头发。将饭店用完即丢的洗发精搓出泡泡后，她把它涂抹到头发上。在搓洗过两次后，最后她抹上护发素，然后再次冲掉。接着，她用洗澡用的沐浴乳洗涤全身。

最后，从额头开始，她的全身都沐浴于莲蓬头的热水中，热水淋过胸部、乳房、腰部和臀部，冲去了泡泡。一边用热水和手抚摸着自己的身体，吉薇妮雅一边想起了嘉优斯的手和舌头。没有被男性索求时，她不太会产生性欲。自己动手来的话，就只有和嘉优斯相遇前，与恋人分手后的半年里，曾经有过一次而已。

可是，或许是感觉到生命危机的身体，自动引发了要留下子孙的防卫本能吧，她头一次感受到了性欲，有欲望存在于腰部深处。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如此地想见到嘉优斯。她希望他能将自己连同不安，一起紧紧地抱住。她如将一切都燃烧殆尽。

一边沐浴在热水里，她一边将手伸到大腿中，指尖碰到了两腿之间的茂林，并非热水的温热体液，流了出来。随着手指的上下抽动，她发出了灼热的喘息声。

脚步声和破碎音响起。她回过头发现，门在烟雾的另一头被打开了。裸体的沃尔罗德正站在那里。她看到了厚实的胸膛。男人像是要赶走睡意般的摇摇头后，站在那里。当沃尔罗德的脸转回正面时，青色的眼睛中，捕捉到了吉薇妮雅的身影。他一口气醒了过来，转而露出对自己和吉薇妮雅的状况，感到些许吃惊的表情。

「你先进来了吗？」

「哎，刚才的你看到了吗？锁坏掉了吗？」

吉薇妮雅在混乱之中，问出了连自己都觉得意义不明的问题。

「这下正好。」

沃尔罗德踏进浴室，吉薇妮雅瞬时往后退。

无论再怎么想，这都是她所遭遇到的最大程度贞操危机。

男人接下去说的话，远超出贾里伯爵的想象。

「那算什么，哪有这种蠢事。」

贾里伯爵的声音，回荡在他的个人房间中。

老伯爵在椅子上坐下去。

「这么恐怖的事情，」照理应该很冷静才对的贾里，唇中却不断地吐出了胡言乱语。「那么做的话，皮耶佐会破灭的。不论是哪一种情况，都会破灭的。」

告诉了贾里真相的男人，若无其事地在室内微笑站立。在他身旁，站着一个像是他秘书的男子。男子的副官也跟贾里一样，显得一片茫然。上司大概没有告诉过他真相吧。

贾里无法看着男人，于是移开了目光。他将视线投往窗外，在窗外的庭院里，妻子和孙子都在那里。女儿似乎回来的样子，她将孙子抱了起来。

孙子握着小小的国旗，很引以为傲地笑着，身为母亲的女儿也微笑着。贾里的妻子用手掩着嘴，望着那愉快的光景。

这是一幅属于皮耶佐人民的和平光景。它并不是世界各处都能见到的风景，在纷乱地区或贫困地区、破裂的国家里，这都是无法成立的光景。

「贾里伯爵阁下……」

男人的声音在叫他。贾里咬紧了唇，转向男人的方向。男人若无其事地接下了老伯爵满怀憎恶与杀意的视线。

「并不是每一种情况都会破灭的，能够逃离的道路只有一条。」

贾里隐忍着男人讽刺的言语。男人用下巴做出指示，副官动了起来，他把手仲进打开的包包里。

拿出来的是文件。接过来后，贾里的眼睛死盯着一列列的文字。虽然难以相信，但果然是事实啊。

男人举起了右手，在他的手上，有一个小小的盒子。即使副官感到惊讶，男人还是笑了。

「然后，你必须得接下这个。」

他将左手放到小盒子旁，打开它。

看到内部物体的瞬间，贾里的眼中浮现惊愕之色。

「这个是——」

男人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点了点头。男人向前踏出一步，贾里的手正在扶手上颤抖。

男人又前进了一步，将打开的小盒子递向他。在他的眼中，有着逼迫对方签订契约的冷冷火焰。

贾里持续感到痉挛的手，从扶手上抬了起来。然后，又放了回去。

他的手再次弹起，这次并没有放回去，而是缓慢在上升。

他的指尖，伸进了小盒子里。

在丧礼之后，我离开了让人待不下去的教会。

我骑着机车，抵达了事务所前的马路。在事务所的前面，我看到了安洁尔。很难得地，她穿着全黑的丧服，黑猫爱尔文正在她的脚边玩耍。不过，女子并没有理会猫，而是直直地看着我。

「干么？如果要采访的话，富勒的葬礼已经结束了喔？」

我一边停机车一边问她。

安洁尔红发下的青色眼睛中，带有阴影。

「不是，我还不至于会去那种场合做采访。」她微微摇头。「那个名叫富勒的青年，是你过去教过的学生吧？」

我并没有回答。确认过信箱后，我拿出了报纸，打开事务所的门锁。当我穿过门进入接待室后，穿着丧服的安洁尔也跟着进来了。

连责问她的力气都没有的我，将西装外套丢到了椅背上。在疲劳的状态下，我坐到接待椅上。不晓得该待在哪里的安洁尔，动了起来。她坐到我旁边，我看见了女子的膝盖。此时我才发现，自己是头一次看到安洁尔穿裙装。

我们没有对话。在接待桌上，放着达利欧涅特送来的立方体。自从收到后，我就一直把它放在这里没管。

我将视线望向安洁尔。

「你不是来采访的吗？被诱拐的吉薇或是被杀的富勒的事，你都可以问我喔？」

安洁尔又左右地摇摇头。

「没事吗？」

「什么？」

平常很爽朗的安洁尔，正在慎重地选择着用词。

「那个、在吉薇妮雅小姐被诱拐的状况下，又接到过去教导的学生死亡的消息，我觉得你可能会很辛苦……」

「所以你是特地来安慰我的？」

安洁尔没有回答。

「原来连打着什么『报导的正义』的人，也会不想把矛头对准友人。」

「你太悠闲啰。不帮助眼前快要死掉的孩子，冷静地拍下照片、写出报导，这才是夺得报导摄影奖的秘诀吧？」

我露出了讨人厌的笑容，将双手朝她张开。

「拍我就好了。标题是恋人被诱拐，救不了学生还让他死去的男人，这样该能稍微引起大家的兴趣吧。」

「你并没有这么想得开。」

安洁尔微微摇头。我放下了张开的手，整个人靠到沙发椅背上。女子大大的青色眼睛，直盯着我。

「虽然你摆出一副没事的脸，但这其实是顾虑我而装出来的演技吧？」

安洁尔看穿了我的内心。我不喜欢让女人担心，即使处于濒死边缘，男人也应该在女人面前摆出没事的脸才对。

可是，敏锐的女人总是能轻易看穿男人的逞强。

在我心中，黑成一团的熔岩开始沸腾了起来。正如安洁尔所指出的一样，吉薇依旧处于被诱拐的情况，不止如此，她还拒绝回到我身边。她没有选择我，而是选择了跟沃尔罗德一起奋战。我答应要帮莉洁莉雅，但我的学生富勒却死了。

明明是打算全力以赴的，但我却什么都没做到。在我的心中深处，萌生出了黑暗的情感。绝望、不安、后悔和悲伤，在一秒内化为狂乱的暴风雨，在我心中乱吹一遖。

安洁尔伸出了右手。她的右手碰到我的头，将它揽了过去。安洁尔温热的手臂和脸颊，紧紧地抱住了我的头。

安洁尔的左手，覆盖在我的左手上。

「你学生逝世的事很令人惋惜，而没有夺回吉薇妮雅小姐让你很失落，我也能够明白。不过，她还活着，没问题的。」

安洁尔像在哄小孩一样的声音，渗入了我的心。我的手随着激情而弹起来，抓住了安洁尔的左手腕。

找抓住她的手，将她转向这边。我凝望着安洁尔惊讶的脸。合黑的情感，自我的口中流泻了出来。

「话说回来，我们曾经约好，只要带你一起去参加达利欧涅特的记者会，你就要让我侵犯吧。」

「那、那个，」安洁尔的声音变小了。「只是要让你摸胸部而已啊……」

心虚地回答完，安洁尔便把脸转开了。在我的邪恶计算中，这踏入了可行的范围。

「你讨厌我吗？」

「是、不讨厌啦。」

安洁尔的抵抗很微弱。既然如此，那就压下去。我把脸靠过去，追起安洁尔偏开躲避的脸。用手托住她的下巴后，我夺去了安洁尔的唇。接着我穿过她的齿间，将舌头仲了进去。安洁尔惊讶地别开脸。我则再度追了过去。

这次她并没有抵抗。双唇迭合在一起后，我一边品尝着女子的味道，一边将她压倒在沙发上。在吻着倒下的安洁尔时，我伸出了手，扒开安洁尔的丧服正面，抓住了衬衫。女子的手抓住了衬衫下襬，做出抵抗。

「骗人，现在！」

「约定就是约定。」

我的手将衬衫连同安洁尔的手，一口气向上卷起，而且还扒掉了她穿的运动胸罩，丰满的乳房摇晃着。与日晒过的肌肤成反比，她的乳房白皙得惊人。安洁尔打算用右手遮住它，但我不允许她这么做，于是用左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相反地，被我抓在右手中的乳房，因为紧张而汗水淋漓、体温上升，所以热得像是快要燃烧起来一样。

我由接吻转为亲吻她的脖子，然后将右边的乳房前端含入口中。捏着左边乳房的右手则向下移动，钻进裙子里，抓住了内裤的一角，我一口气将它往下拉，安洁尔则夹起了大腿在抵抗。

我从下方往上看，发现女子抬起了左臂，遮住了眼睛。大概是觉得很恐怖吧。

我的征服欲受到了刺激，于是，我用手将内裤从她紧闭的大腿上向下脱。

我的右手滑进红色的茂林，蜜汁从裂缝中流了出来。指头顺着裂缝爬进去，碰触到了花芯。当指头振动时，安洁尔叫出了声音并且弓起了背。

即使没有和男人做过的经验，女人也会变湿。即便嘴里说着讨厌，底下倒是很老实地喜欢我的样子。

我将右膝压到安洁尔的大腿之间，虽然有感受到抵抗，但在吻与花芯不断地受到刺激下，她放松了脚上的力量。我一口气分开了她的双腿。

由于我的腰夹了进去，所以安洁尔已经无法合起双腿了。我把她的内裤褪到更下面，然后压到了她身上。我拉开牛仔裤的拉炼，用手引导着自己的性器。胀大的前端，抵到了安洁尔被红色阴影覆盖住的入口。

「不要！」

我试着在入口处上下摆动后，安洁尔的腰弹了起来。

「我不要，好恐怖。这种事是不行的啊！」

安洁尔用左手捣着嘴巴，显得很害怕。她大大的青包眼睛中，盈满了泪水。

「嘉优斯根本就不喜欢我，你只是想要做爱而已。」她的声音和身体都在发抖。「我讨厌这样。」

「不对喔。我爱安洁尔。只有现在就好，只有现在，拜托你成为我的女人吧。」

当我一边亲吻着她的额头，一边说出甜言蜜语后，安洁尔闭上了眼睛。她的大腿还在痉挛，但抵抗已经减弱了。

想也知道，我的话是骗人的。我并不喜欢安洁尔，也不爱她。

即使不喜欢也不爱，我还是能够跟女人做爱。在学生时代和流浪时代里，我不只是和娼妇上过床而已，还在许多土地上过了许多处女。只要在这张不输给母亲的甜美脸庞上，以带有忧郁的眼神去说出甜言蜜语，大部分的女人都会立刻对我张开双腿。

顺着雄性本能，我把腰向前挺进，安洁尔的哀叫声变大了。由于通往女子内部的入口狭窄得可以，所以她大概是难以忍受被肉块撑开内壁侵入的痛楚吧。

前端总算碰触到纯洁的薄膜了，接着只剩下戳破内壁的膜了。然后，只要教会她享受快乐就可以了。

当没有经验的安洁尔，把这误会成爱情而成为我的女人后，便能随我高兴去摆布了。

「好痛，我说好痛！」

忍耐着痛楚的安洁尔，眼角出现了泪滴。安洁尔被我抓住的双手，开始拚命地抵抗了起来。谁管她。侵犯主动向我示好的女人，又没有什么错。

含泪的青色限睛，直直地盯着我。

「果然还是不行！这样子对吉薇妮雅小姐太过分了啊！」

听到吉薇的名字，我僵住了。

我手上用的力道变弱后，安洁尔的手便挥了起来。她在我的右脸上打了一巴掌。

我被打的脸就这样顺势转到旁边，动弹不得。我咬紧了牙，咬到感受到痛楚，并且发挥出最大限度的理性后，我压抑住了本能与性欲的声音。

我把腰拉离安洁尔的身上。沾着黏液，我自己往后退了出来。离开了女子被我压住的炙热身体后，我拉起牛仔裤的拉炼，坐回沙发上。

安洁尔抓着衣服，逃到了沙发的另一头。她将上衣抓在胸前，把内裤穿了起来，最后则放下了被卷起的衬衫。

她的眼中尽是对我的嫌恶与恐惧，以及怜悯。我的唇与舌，自动地动了起来。

「虽然没有必要谢罪，」尽管如此，我还是说了下去。「但对不起。」

我在沙发上垂下了头，我现在连抬头都做不到。

我打算将自己的不安与焦躁，埋进发自善意来安慰我的女子体内。这真是完美无缺的烂透了啊。

我之所以会在途中停下来，并不是因为微弱的理性战胜了本能与性欲的声音，单纯是因为自我厌恶强过了一切而已。

拚命地想夺回吉薇的我，要是背叛了她的话，就没有意义了。可是，这已经完全是背叛了。

而且，这下子我再也无法纯真地与安洁尔聊天了。我单纯为了要发泄心情而抱她一事，应该已经在安洁尔的心中，留下深深的伤痕了。

我将视线肴往旁边。

安洁尔退到沙发的角落处，像是要逃走般地站了起来。她一边用畏惧的眼神盯着我，一边后退。这也是当然的。

在抵达门边时，她打算要逃走的脚步却停了下来。安洁尔的侧脸上，出现了很厉害的纠葛。她闭着眼睛，咬起下唇。她用双手抱住颤抖的身体，指甲则陷入了手臂中。

安洁尔的眼睛大大地睁开，脚也向前踏了出来，而且还是不断地往前、再往前。那一步一步，都是极为艰难的脚步。

终于，安洁尔站到了我的身旁。

安洁尔微笑着。她举起了手，然后握紧五指，挥了下来。拳头打中了我的下巴，我从接待椅滚到了地板上。

尽管被晕眩袭击，我还是抬头望向了安洁尔。

「什么？这是为了什么？」

「利用人家的弱点与善意，打算要夺走少女纯洁的家伙，被打也是当然的。说真的，我应该要杀掉你才对。」

安洁尔以愤怒的眼神俯视着我。

「不，那个、那个纯洁有一半已经是……」

「不准说，你这个发情的男人！」

安洁尔朝我踢了一脚，下巴又吃了一击后，我滚了起来。疼痛与晕眩快要让我死掉了。

「因为处女膜还没有破，所以我还是处女！」

安洁尔挺起胸膛宣言着。

「不，里面都已经被进去过了，说是处女实在……」

踢击又来了。这次我当然是避开了。下巴好痛，安洁尔正在俯视着我。我一边揉着下巴，一边坐了起来。

安洁尔是为了让我安心而回来的。我已经深深地伤害了她，她却还是为了拯救我而回来了。

对一个以新闻记者为目标的人来说，这真是了不起的正义感与伪善啊。我将这种轻薄的讽刺话语给吞了回去。看来，我好像还没差劲到那种程度的样子。

然后，在这个瞬间，我真的有一点认真地喜欢上安洁尔了。可是，我并没有说出来。我无法打破那最低限度的底线。

安洁尔的拳打脚踢，是用来原谅我的仪式。是为了把糟糕透顶的我，当作是个笑话的仪式。

安洁尔下定决心似地蹲下来，她用双手抓住我的衣襟。

「我是有一点点喜欢嘉优斯。一想到这么做，或许能将嘉优斯从吉薇妮雅小姐身边抢过来，我才会没有抵抗。」

在青色眼眸中，出现了认真的神色。看来，安洁尔那边也是有所计算的。

「可是，这样并不是我所喜欢的嘉优斯。所以，你要救回吉薇妮雅小姐，查出杀害富勒的家伙。那才是我所喜欢的嘉优斯。若非那样的话，你根本一点价值都没有。」

那是个颤抖的声音。

体会到了她的话中含意，我点了点头。安洁尔也用坚定的笑容点点头，从衣襟土放开了双手。踏着刚强的脚步，女子离开了事务所。

坐在沙发上的我站了起来。忘了跟安洁尔道谢。我打开没有锁上的门，却在途中僵住了。

在马路对面，安洁尔正靠在大楼之间的墙上。她露在外面的肩膀，正在颤抖。尽管她尝试以心和理性来理解这一切，但在情感上却无法原谅我。可是，她却演出了原谅我的戏码而离去，等到变成一个人时才颤抖不已。在她脚边，黑猫爱尔文的金黄色眼睛，似乎很担心地仰望着她。

就像故事的场景转换一样，人们的心，并不可能那么轻易地做出切换。而我若是去安慰支撑安洁尔的话，就会比伪善要来得更可笑了。

我无声地关上门。这次欠了安洁尔一个重重的人情。

有声音响起。

在接待桌上，达利欧涅特交给我的盒子打开了。

它顺着连结着顶点与顶点的对角线而裂开。仔细一看，有支手机被埋在金属的断面中，它似乎是被设置成定时开欧的样子。我把它拿出来操作，但却没有接通到任何地方。我看了一下背面，发现上面只写着「在马兹卡里王的祭日」而已。

这个就是报酬吗？大富豪所想的事，实在是很意义不明。我将变成三角柱的两块碎片与手机，一起投往房间的角落处。

三块东西随着沉重的声音，掉进了垃圾桶里。

我继续陷入思考。我思考了很久，这是思考着该思考的事的空虚时问。

我的手机响了。仔细一看，原来是威涅尔传来的。文字的内容只是要向我报告，目前在艾里达那的盘查中，并没有抓到吉薇妮雅或沃尔罗德。

而且当我正在思考时，手机又响了。我看了一下，是罗路卡传来的文字讯息。几分钟之后，贝利克也传来了。不论是哪一封，都尽是些不怎么重要的文字讯息。

这几天里，我老是被人用手机叫出去，然后在艾里达那中四处奔波。可是，我却什么都没抓住。

手机又响了。这次出现的是我好像见过，但却又想不起来的号码。我接起了电话。

「是嘉优斯吗？」

「嗯，是的。」我从记忆中搜寻出声音的主人。「是贾里伯爵吗？」

我问过他的电话，但却忘记把它加进通讯簿里了。

「其实，我已经知道被杀的布洛佐少佐的真正身分了。」

他的声音很沉重。

「布洛佐有什么问题吗？」

「我详细地分析过皮耶佐的指挥系统，向本国提出了询问。于是本国派来使者，告诉我布洛佐少佐的真正身分。」

贾里伯爵的声音中满是苦涩。

「随侍大使馆的武官身分，是他的伪装。布洛佐少佐，似乎是隶属于名为『贝赫里嘉』的机关的样子。」

「『贝赫里嘉』，那是什么？」

这是我头一次听到的词汇。电话另一头的贾里伯爵，陷入了长长的沉默。之后，贾里伯爵总算开口了：

「它是我们皮耶佐联邦共和国中，无可救药的阴暗面。」

在浴室里，吉薇妮雅和沃尔罗德正在对峙。

吉薇妮雅压抑住想遮掩胸部与大腿接合处的本能，迅速地将右手伸到背后，她握住为了以防万一而拿进来的枪。

她毫不客气地把枪对准沃尔罗德，评估了一下位置之后开枪。枪声在浴室中响起，子弹停在沃尔罗德的左手上，他的左手被血弄成了朦胧一片。

沃尔罗德被子弹打中而流出鲜血的左手，抓住了女人的右手。他把枪口转向浴室的天花板。

「就跟我之前所说的一样。我想要你，吉薇妮雅。」

「不可以！」

尽管右手被制住，她的左手却还是挥出一记近距离的勾拳。应该会划过下巴的拳头，被沃尔罗德的右掌给挡下来了。不仅如此，她接着将左膝往前顶，但应该会打中对方腹部的膝盖，被男子的右脚给挡了下来。

沃尔罗德的脸与吉薇妮雅的脸，已经快贴在一起了。吉薇妮雅向后退，但她的背部却碰到了磁砖，无法再后退。沃尔罗德的手，撑到了吉薇妮雅背后的墙上。在墙上，鲜血从他掌中被打穿的洞里流了下来。

莲蓬头的热水，将在浴室中面对面的两人淋得湿答答的。

吉薇妮雅的视线，开始往下移动。沃尔罗德的肉块凶器，正像长枪一样地激昂着。她虽然已经看惯嘉优斯的了，但其它男人的东西则是另当别论。好恐怖，她光是想象到自己会被其它的男人侵入，就觉得很恐怖。

慌张地将视线往上移之后，沃尔罗德的脸与吉薇妮雅的脸，已经近在咫尺了。他的眼中带有热情。

沃尔罗德伸出了右手。男人强而有力的手，抓住了吉薇妮雅的下巴。

他的冰雪之眼，深深注视着女人的绿眸。

「我爱你。」

「我们才认识几天耶，这种才不是爱。」

吉薇妮雅抵抗的声音很微弱，沃尔罗德的表情是认真的。

「拜与你在一起的数日所赐，我从一个堕落的英雄、无可救药的虐杀者兼药物上瘾者，变回了原本的进攻型咒式士。我发觉，自己好像成为了守护人们不被『异貌者』所欺，为了皮耶佐和艾里达那而战的、正义的进攻型咒式士。」

沃尔罗德像个小孩一样地说着。

「而且，我并不是以勇者的身分，而是以一个男人的身分想要得到你。」

吉薇妮雅的手转了一下。在下个瞬间，女人的右手松开了。她握在手中的枪往下掉，而左手则接住了它。接着，她把枪抵到了男人的下颚上。

「就算你是进攻型咒式士，从这里被开了一枪的话，也是会死的哦！」

她把抵在沃尔罗德下颚的枪口，更用力的往上推。吉薇妮雅的手指，已经扣到了扳机上。

「没错。只要从眼睛、耳朵或骨头没有被强化过的下颚底下攻击的话，子弹就会打到脑中。一旦被子弹破坏了脑部，即使是进攻型咒式士，大概也是会死的吧。」

在依旧被枪口抵住下颚的情况下，沃尔罗德的脸靠得更近了。莲蓬头的热水，淋湿了沃尔罗德和吉薇妮雅。

「可是，无所谓。像你这种好女人，具有就算死也要得手的价值。」

沃尔罗德笔直地看着吉薇妮雅。在他青色的眼睛中，带有热情。

「我爱你，我爱你，吉薇妮雅。」

「可是，我已经有嘉优斯……」

沃尔罗德的睑，逼近着吉薇妮雅快哭出来的脸。

「我知道。但是，我能够守护你。我也能够守护你所爱的嘉优斯。」

沃尔罗德很拚命。他赌上了性命在追求女人。

「现在就算你骗我也好。所以……」

女人的唇微微地颤抖着。男人的唇靠了过来。吉薇妮雅并没有开枪。

她瞬间拉回握在左手里的枪，枪口则抵上了她自己的下颚。沃尔罗德的眼中出现惊愕。

「要是你做出奇怪的事的话，我就自杀。你应该不会想要死者吧？」

皮耶佐勇者的眼中，出现了怯意，那是一种害怕或许会失去吉薇妮雅的怯意。因为，她或许不是玩真的，但看起来却具有一半到三分之一的可龙性。

咬紧嘴唇，沃尔罗德从女人的面前退开了。

「我不会谢罪的，而且，我也不是什么感受到生命危机，所以才启动了保存遗传因子的本能。总有一天，我一定要得到你。」

沃尔罗德向后退，一直退到了浴室的门口。他隐藏住内心的细微，摆出了大胆的表情。

吉薇妮雅把枪口从自己的下颚上移开。她随即后退到浴缸处，拉起纱帘，遮住了自己的裸体。

沃尔罗德刻意不看吉薇妮雅，转过身去。吉薇妮雅则是不发一语。在健壮的背部与吉薇妮雅之间，只听得见莲蓬头的水打到地板上的声音。

沃尔罗德回过头。

「不对，我弄错了。」

他只以侧脸面向她。

「『古巨人』和戒指、皮耶佐的问题，就交给我一个人去解决吧。基本上，我根本没有理由把你卷进来。」

「我……」

在沃尔罗德的眼神里，有着温柔的情感。

「如果我能成为你的归宿的话，那就太好了，但我并不是。既然如此，你果然还是该回到所爱的嘉优斯身旁比较好。」

在沃尔罗德的侧脸上，掠过了一丝过去的寂寥。

「过去，我并没有做到这点。既然如此，就让你去完成它吧。」

沃尔罗德翻过身，离开了浴室，健壮的裸背上，带有孤独。

吉薇维持着紧抱纱帘的姿势，无法回答。

只有热水冲打着地板的声音，正在回荡。

我和吉吉那坐在会客椅上。

在周遭沉稳的暗红色绒毯上，摆菩品味优良的家具。吉吉那正对着上等的椅子感到满足。

贾里伯爵并没有叫我们去皮耶佐大使馆，而是来到了他自己的官邸。

把我们找来的贾里伯爵，正用坐在椅子上的姿势，眺望着窗外。在窗边，有个和大使馆中一样的银色鸟笼。在笼子里，白色的传信鸠停在槲木上，牠正以双层的圆眼，眺望着主人与充斥在整间房里的沉默。

坐在椅子上的老伯爵，迟迟不肯开口说话。鸠振动喉咙的声音，响了起来。

「如果你没事要说的话，我们要回去啰？」

吉吉那开了个头后，将手放到了扶手上。针对即使如此却依旧不为所动的贾里伯爵，我提出了疑问。

「根据您在电话里所说的，被杀的布洛佐少佐，好像是『贝赫里嘉』这个特殊机关中的一员，但它到底是怎样的组织，与吉薇的去向又有什么关联呢？」

老伯爵张开了他沉重的嘴。

「即使是在外交领域上打滚、属于稳健派的我，也知道有个守护皮耶佐国家利益的机关。」

我和吉吉那侧望了彼此一眼，做着确认。不论是哪一个国家，都有这种特殊的谍报机关。龙皇国也有名为「龙之颚」和「龙之眼」的谍报机关，我们也实际和「龙之颚」碰过面，所以才会对谍报机关没什么好印象。

「皮耶佐虽然也有特殊机关，但贝赫里嘉却只被当成是个没有实际存在的传言。不过，这是错的。」

贾里伯爵说了下去。

「『贝赫里嘉』的前身，就是我之前跟你们说过的第九O三部队。它原本是军部强硬派的盖雷斯少将，在实验性质下创造的部队：这个集合了优秀的进攻型咒式士的猛攻部队，被当作山猫部队派出去了。而且就跟我以前所说的一样，在赤马计划中，他们取得了厉害的战果。在这方面上，沃尔罗德的功绩也很大。」

他的声音在室内作响。

「不过，在巴赛雷欧总统的命令下，被盖雷斯少将和沃尔罗德带去参加潘库拉多屠杀的第九O三部队，在九四年时被解散。身为核心、被称为皮耶佐勇者的沃尔罗德，则在被下狱后逃狱了。」

贾里继续很艰辛地说道：

「可是，在身分上依旧残存着影响力的盖雷斯少将，再度暗地活跃着。他以顽强的强硬派为后盾，召集了原本的队员，组成了『贝赫里嘉』这个组织。」

贾里说下去，苍老的侧脸与声音中透出了苦涩。

「『贝赫里嘉』的主要任务，就是对抗在有彤无形中向皮耶佐施加压力、成为其潜在威胁的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而且从当时开始，他们好像也已经把针对哲贝伦龙皇国的工作，纳入了视野。在交错着两国意图的艾里达那，他们安置了据点，甚至掌握了它。」

贾里伯爵的眼睛，直盯着窗外所呈现出的艾里达那。在他的侧脸上，有着岁月刻化的痕迹。

「在这个城市里，国家或企业的意图经常都在交错。在其美丽的面貌下，老是因钢铁与咒式而引发势力斗争。」

「现在很难算是和平。」

吉吉那低语着，他指的是艾里达那的劳工起义，但那偏离主题了。

贾里伯爵毫不在乎地说了下去。

「不过，在盖雷斯少将这种狂热的皮耶佐爱国者的引导下，『贝赫里嘉』已经渐渐地变质，开始染上了国粹主义的色彩。他们以皮耶佐的国家利益为名目，从事起破坏活动和要人暗杀。」

在他的声音中，带有想要把自己切碎一样的嫌恶感。

「四九四年的皇国金肯下议院议员的暗杀事件，四九五年的同盟系达斯姆公司大楼的爆破。另外还有十几件未解决事件，也全都是『贝赫里嘉』做的。」

「这大概是每个国家都在做的事吧，真是凄惨。」

吉吉那断定着。在这块大陆上，不，应该说是在人类之间，并没有平和到光靠平心静气的沟通，就能够解决问题的裎度。

「而且，『贝赫里嘉』为了确保资金来源，开始做起麻药和武器的走私，连本国都控制不了他们了。他们是为了他们所独自认定的、对皮耶佐的爱国心与利益而展开行动的。那种失控行径，现在已经达到极点了。」

贾里的声音中掺人焦躁。

「『贝赫里嘉』恐怕是持有『古巨人』所必需的机密。那就是这一连串事件的核心。」

「是那个『悲叹之戒』吗？」

我想起了布洛佐托付给吉薇的项链和戒指。原来是绿色的宝石，把我和吉薇卷入这场战斗的啊。我左手覆盖到了右手上，总觉得戴在右手上的「宙界之瞳」，正在蠢蠢欲动。

「『贝赫里嘉』和『古巨人』正因为三个戒指而敌对着，我们应该要这么思考吧。」

贾里低声地说着，我则点头同意。

「布洛佐少佐以参谋总部的武官身分，被派遣至艾里达那。实际上，他却是担任着本国与『贝赫里嘉』之间的联络角色。可是，布洛佐少佐为了追寻『贝赫里嘉』的暴走实态，在独自的判断下行动了。此时，他为了阻止暴走，拿走了一个机密戒指。」

贾里回过头来，我和吉吉那也点点头。

「在『贝赫里嘉』的暴走下，布洛佐少佐陷入了不晓得在皮耶佐里，谁会是敌人、谁又是同伴的状况中。此时，他想到了把戒指交给既是同乡又宛如兄弟，过去被称为勇者的沃尔罗德。」

「但情报和机密却没有被交到沃尔罗德手上，反而是交给了吉薇，于是便连结成这个最糟的情况了。」

苦涩的内容总算都被串在一起了。老伯爵点点头表示肯定。我没办法再坐在椅子上，我站起来询问贾里伯爵。

「机密戒指的真正意义是什么？『贝赫里嘉』和『古巨人』们在争夺的机密又是什么？」

听见我的询问，不知为何，贾里伯爵的表情缓和了下来。我不懂他微笑的意义，贾里伯爵也恢复成了认真的表情。

「很抱歉，这个我完全预想不到。皮耶佐本国那边，早就已经失去盖雷斯少将的消息。就连皮耶佐本国，似乎也已经无法阻止他们了。」

贾里再度眺望起艾里达那。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当东西交到『古巨人』的手上时，将会替皮耶佐带来最糟糕的结果吧。」

「原本就已经处于危机状况中的皮耶佐，将会变得更加恶化吗？」

我将苦涩的想法低哺出来，贾里伯爵露出像是在隐忍痛苦般的表情。

「『贝赫里嘉』已经不受皮耶佐本国的控制了。『古巨人』的目标则是吉薇和『悲叹之戒』。沃尔罗德诱拐了吉薇，正打算和『古巨人』对决。翼将的目标是『古巨人』，所以正在牵制着我们。所有人各有各的企图，根本不能信任。」

「不可以信任。一切都是不可信任的。谁都不可以信任。」

贾里伯爵吐出了苦涩的话语。

「我懂。」

我很认真的点点头。

「翼将也好、『古巨人』也好、『贝赫里嘉』也好、沃尔罗德也好，每个人部各自隐藏着阴谋。」

「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你还太年轻了。」

贾里伯爵摇了摇粗厚的脖子。

「我是在告诉你们，连我也不可以信任。在国家之间的阴谋交错场合里，谁都是不可信任的。」

老人直视着我。他带有皱纹的脸，转变为已加上装甲的外交官脸庞，眼中则带有冷静的计算。

「我是为了皮耶佐的国家利益而行动。我之所以会将一连串的事实告诉你们，是为了要比贝赫里嘉更早知道『古巨人』们的目标所在。」

贾里的眼睛冷冷地闪耀着。我总算理解事态了，我看向隔壁的吉吉那。对这种事情很迟钝的搭档的侧脸上，果然也已经出现理解的神情。

「我和吉吉那从一开始，便毫无自觉地成为了你的棋子，对吧？」

认知根本就是错的。在谋略场上，我们实在太天真了。

「在各式各样的势力中，唯有你不具备有咒式力、武力的棋子。你只有以外交官和大人物的身分，从本国那里取得、调查到的情报而已。」

我说了下去。

「相对地，我们具有的武力还算不错。但在情报力的方面上，却是各势力中最弱的。带着吉薇和戒指的沃尔罗德，都比我们还知道更多情报。」

我分析着各股势力以及自己和贾里的状况，贾里伯爵也肯定了。

「所以，贾里伯爵，你把我们当成棋子，想要让我们去抢回吉薇和戒指。成功的话，你就可以一举制住『古巨人』和『贝赫里嘉』。目前为止，我们都是在你的诱导下无自觉地行动着，对吧？」

我静静地说着。

「你们似乎总算有点了解，连我也不可以信任的音i思了。」

贾里轻点了一下头，表示肯定。藉由贾里伯爵所给予的情报，我们展开了行动。但他并不是单纯地出自善意在协助我们。所谓的谁都不可以信任，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在老练外交官的策略下，我们被操纵着。可是，在有所自觉的现在，我们这边将不再是被单方面的利用，而是也可以提出交换条件的意思啰？」

「你们可以想成是共同战线就好。在能替皮耶佐带来国家利益的范围内，我会尽可能地提供情报给你们。当然，我这边也有不能说与做不到的事。」

贾里伯爵在椅子上交迭着双手，他说话的口气已经完全不同了。

「我知道了。将救出吉薇的这点包含在内时，我们也会听从你的诱导去行使武力。假使抵触到吉薇的安全，我将会无视你的诱导。我认为，这是足以使我们双方妥协，并且取得共同步调的重点。」

「只要有快乐的战斗的话，要我去哪里都可以。」

吉吉那在旁边笑着。

「原来如此。」

贾里伯爵的外交官之眼，正在端详着我。

「在理解事态上虽然花了很多时间，但表明自己并非被操控的人偶，让对方将自己视为对等对象看待、组成共同战线的手腕却不差。虽然不能说是外交官，但你颇具有煽动者的资质。」在外交官的眼中，我似乎总算成为能与他对等谈话的对象了。「我们好像总算能够参加这场发生在艾里达那的战斗了。」

目前为止，我和吉吉那是在什么都不懂的情况下行动。可是，贾里伯爵现在已经认同我们也是参加者了。

决定组成共同战线的外交官，正在看着我。为了国家利益而做着冷静计算的外交官，眼神转变为老人的柔和色泽。

「可是，身为一个老人，我很喜欢嘉优斯和吉吉那你们两个。」像是在挤压般，言语从他的唇齿间流泻了出来。「『贝赫里嘉』的阴谋、『古巨人』以及翼将们的这个组合，实在是太过恐怖了。我可不希望年轻人死掉啊。」

他的眼中带有询问。

「所以，你们愿不愿意把一切交给我们皮耶佐，然后就此收手呢？」

老人发自内心的对我们说。贾里以个人的身分与我们谈话，这恐怕是头一次吧。

正因如此，我更要告诉他：

「我不会收手。就跟你爱着皮耶佐一样，我也爱著名为吉薇的女人。」

「这样啊。」

老伯爵的身体，深深地陷入椅子里。

「为了所爱的东西，谁也不会收手的啊。」

坐在椅子上的贾里，看起来像足变成了一百岁一样。身为个人与身为外交官的贾里之间，大概正被划出一条界线吧。

贾里再度注视起窗外广阔的艾里达那，我也学他看了出去。

原来，事情并不是只牵扯到「古巨人」就结束了。其中还涉及国际情势，并且牵扯到了一大谋略战的内容。

在艾里达那南部，罗列着工厂与仓库的街道。这里是昆伊顿流通所拥有的工厂之一，第十三昆伊顿工厂。

昆伊顿流通是由皇国系的实业家，名为昆伊顿的男子出资成立的公司。

由于年事已高，所以昆伊顿本人早就已经隐居在遥远南方的阿莫德群岛了。他虽然是最大股东兼会长，但大约只会依据星象占卜，在半年里做一次以书面给予公司指示、注入资金、回收利益的行为而已。对经营团队与员工而言，他根本等同于不存在。

不过，昆伊顿这个既乖僻又完全不来公司的男子，其实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上。实际上，南方也没有什么阿莫德群岛。资金在世界上好几百个地方流转后，只是藉由昆伊顿这个虚构男子的户头来领出而已。

并非实际存在的昆伊顿，偶尔会做出怪异的指示。他最怪异的指示，是在三年前做出的。那就是把尽管业绩恶化，但仍然还能够恢复的第十三工厂完全废弃，并且加以封锁的指示。

而且他也不准大家接近工厂，经营团队或员工要是靠近的话，还会被解雇。

事实上，由于昆伊顿原本就是靠占星在决定一切，所以并没有任何人会尝试去靠近那里。加上那里本来就是很偏僻的地区，所以附近的人也不会想要走近。

照理应该没人的第十三工厂内部，正陷入一片骚动。

在工厂内部里，电子终端机正坐镇桌上。穿着都市迷彩野战服的男人们，正在对着终端机和电话怒吼。

「盖雷斯少将打来了电报。计划进行到第一五三阶段中。他会更彻底地隐藏行踪，然后等待我们这边的计划进展！」

「给我抗议活动的情报！市内各地的老鼠们，都还没有联络吗？」

「同盟呢，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的动向如何？」

这里是皮耶佐联邦共和国的特殊谍报部队——「贝赫里嘉」的总部。情报与确认的声音，正在四处交错着。

人们来来往往的一间后方房间，成了指挥所。在密闭的房间里，空调机的小小低沉运转声，正在作响。

在正面的墙上，挂着青底上画了三头黑犬的皮耶佐联邦共和国的旗子。身为「贝赫里嘉」实战指挥官的罗帝玛斯中佐，正坐在皮椅上。

有着一张四方脸的中佐，双手正在桌上交握着。他的右手中指上戴着戒指，绿色的宝石正在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在中佐身旁，穿着野战服的男人，正直立不动地站在那里。他无欐质的眼眸，直盯着坐在房间中央的男子。

在房间内的会客椅上，有个男子坐在那里。那是个穿着深蓝色西装，长相没什么特征的男子。室内的沉默，是由他的报告所产生的。

「罗帝玛斯少佐，不对，现在是中佐了。」男子对他说：「事态发展并不乐观。」

被说成是少佐的罗帝玛斯，脸上出现了不愉快。男子继续说了下去。

「正如我方才所说，终于连翼将都开始行动了。」毫无特征的脸上毫无特征的唇，叹了口气。「皇国好像有人开始注意到了。计划的延迟，已经走到不被容许的地步了。」

男子目不转睛地看着罗帝玛斯。

「布洛佐少佐背叛后拿走戒指一事，果然就是计划延迟的原因吧。」

男子撇了撇嘴，责备起罗帝玛斯。戴在罗帝玛斯手指上的戒指，正在闪耀着绿色的光辉。

「没办法。根本没人能预测到，在因爱国心而被选拔出来的我们之中，居然会产生背叛者。」

「每个人都有爱国心吧。譬如说，就跟现在的艾里达那一样。」

男子用下巴指指背后。工厂外的艾里达那正沸腾成一片，在深夜的街道上，现在大概还有人在某处进行着抗议活动吧。罗帝玛斯很表面地笑了笑。

无视于男子的讽刺，中佐继续说下去：

「布洛佐这个背叛者谁不好找，偏偏去向皮耶佐的勇者—沃尔罗德求助，于是事态才会陷入混乱。」

罹帝玛斯用手指敲了敲桌上的文件，男子朝他投以笑容。

「沃尔罗德吗？那是个很麻烦的男人呢。」

「过去的他是个令人尊敬的上司，那个人可是皮耶佐的首席进攻型咒式士啊。」

罗帝玛斯自言自语着。

「一个人收集情报、计划战略、指挥战术、准备装备、做军备补给、搜索敌人、整列军队、打倒敌人。他就是『贝赫里嘉』的理想模范。将那位卓越的个人以组织的形式再现之后，就成了『贝赫里嘉』。」

中佐的眼睛注视着空中。这个谍报机关……这个谍报机关的首领，正在害怕着沃尔罗德这个人。

「『贝赫里嘉』无法把即使懂得战术与战略，却由于没有伦理而被当成虐杀者下狱，然后逃狱的那个男人—沃尔罗德拉拢进来。不过，盖雷斯少将把罪状全都推给沃尔罗德一事，如今完全变成了事与愿违。没想到，他居然会变成我们的敌人……」

「『贝赫里嘉』已经做得很充分了喔。」

男子笑着中佐的担忧。

「就像前几天的那件事一样啰。」

「什么意思？」

「由于计划延迟的关系，我借用了『贝赫里嘉』的一些人去行动了。那边的戈巴尔德大尉就被我借去了。」

他露出了谜样的微笑。罗帝玛斯注视起旁边的副官，戈巴尔德大尉。

「那件事是你做的吗？」

「因为也有来自少将阁下的同意文件，所以我便遵从了命令。」

戈巴尔德大尉不甚痛快地表示肯定。

「那个是，」罗帝玛斯说不出语了，他的左手握紧了扶手。「那个是你叫他们做的吗？」

罗帝玛斯的声音中，掺进了更强烈的不快感。

「『贝赫里嘉』是我所指挥的组织。它绝对不可以出现在台面上，而你居然随便地动用它……」

男子像是在规劝般的微笑着。

「罗帝玛斯少佐，不对，是中佐，你当然还是『贝赫里嘉』的指挥官。那个『恸哭之戒』，便是你身为负责这场作战的指挥官的证明。」

男子的视线，倾注到罗帝玛斯的右手上。戴在他中指上的，是白金之环，绿色宝石正在散发蛊惑性的光辉。

视线向上移至罗帝玛斯的脸。

「但是，『贝赫里嘉』是盖雷斯少将的组织。」男子的眼睛望向罗帝玛斯。「而盖雷斯阁下认可我的权限，一样把戒指交给了我保管。」

「『欢喜之戒』嘛。」

罗帝玛斯很厌恶地重复着他的话。不过，眼前的男子并没有戴着戒指。为了不被罗帝玛斯抢走，他大概是把它藏起来了吧。

「你听好？盖雷斯阁下的命令就只有一个。」

男子淡青色的眼睛，贯穿了罗帝玛斯。

「我们的至高原则便是『为了皮耶佐，不择手段』喔。」

「我知道。可是，照理说应该要为了皮耶佐而行动的你，不也被怀疑做出了对『贝赫里嘉』的背信，以及滥用资金等等的行为吗？」

「少、中佐，那些是必要经费之一喔。」

男子笑了。

「要是那样就好。」罗帝玛斯不甚痛快地肯定着。「还有，我是中佐，你差不多该记起来了吧。」

「我知道了啦，少、中佐大人。」男子带有讽刺地敬了个礼，离开了。

男子离开后，门被关了起来。室内再度恢复成一片沉默。

唯一听得到的，是空调机微弱的低沉运转声。

直立不动地守在一旁的戈巴尔德大尉，将视线转往罗帝玛斯中佐。

「少、不对，中佐，呈报完就可以了吗？」

「连你都叫错吗？」罗帝玛斯脸上的苦涩度，变得更重了。「不论过了多久，我身为沃尔罗德部下的印象，都还是无法改变吗？」

旁边的大尉感到惶恐。

「不用别人说，我也知道。」

罗帝玛斯的右手手指，烦躁地敲打着桌面。戈巴尔德大尉正在看着上司。桌上的艾里达那地图上，留下了中佐的指痕。

「一切都是为了皮耶佐联邦共和国吗？」罗帝玛斯自嘲似地说了下去。「可是，那个男人和他们都不是这样的。他们只是因为利益一致，所以才会一起合作而已。注入『贝赫里嘉』的资金和计划，在送抵前就已经在邢个男人的怀中变质了。我根本摸不清他想干么。」

对于罗帝玛斯的分析，戈巴尔德也默默地表示肯定。

「盖雷斯少将阁下，大概是打算控制住那个男人和他们吧。可是，我并不这么认为。相反地，我只觉得现在的阁下与『贝赫里嘉』的失控，都是由那个男人所引起的。」

罗帝玛斯的手指停住了。中指上的绿色戒指正在发亮。身为副官的戈巴尔德，把手放到了腰部的魔杖剑上。那是把重视精密性、用来狙击的魔杖剑。

「少、不对，中佐大人，这次要把刀挥向那个男人吗？」

在痛苦度升高的罗帝玛斯身旁，大尉变得更加惶恐了。罗帝玛斯的双手，在桌上交握了起来。绿色的宝石像是眼睛一样，正在闪闪发光。

「被他咬到的话，就非做不可了。」

艾里达那的风景在窗外流逝着。窗外已经陷入一片漆黑。我握着方向盘，让事务所的厢型车奔驰于街道上。副驾驶座上坐的是吉吉那。

「『古巨人』加上勇者沃尔罗德，现在连名为贝赫里嘉的组织都参战了。不觉得艾里达那也变得越来越有趣了吗？」

旁边的吉吉那正在用力咬牙，我则感受到了苦涩。

「只不过是事态开始混乱起来而已。」

我在脑中回想着艾里达那的地图。穿过奥利耶拉尔大桥，经由戈杰斯岛回去会比较快。车子在运河沿岸的道路上前进，灰色的墙壁连绵不绝。在墙壁的另一头，罗列着巨大的工厂和造船厂。我看见了那格外广大的用地。墙上所写的文字，是卡森造船厂。

在造船厂深处可以看见一堆被拴在运河旁的船体，其中有一艘格外巨大的白色豪华客船，船体上写着艾克莉邬丝号。我记得新闻报导中说，它是为了修缮而在艾里达那入港的船。

真吵。我看了一下车子的旁边，发现还有人在进行抗议游行。穿着灰色工作服的人们，正在壮大彼此的声势。因工厂或造船厂被关闭而失业的人们，似乎正在斥责同盟和达利欧涅特的样子。

艾里达那已经开始躁动了。接下来或许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吧？

车子开过了抗议人群的旁边。

有人要坐着豪华客船去环游世界一圈，但制造那艘船的人却成了失业者，正在街头进行抗议活动。这真是个非常讽刺的光景啊。

在我开车前进时，手机响了。我一边右转，一边瞄了一下手机。是封文字讯息，但传来的是个自由取得的号码。我用左手操作后，看了一下讯息主旨。

「说是沃尔罗德传来的？」

我当场把车停下来，慌张地打开讯息。

「他说，凌晨零点在葛内鲁公园的时钟前，要把吉薇妮雅还给我？」

我看向吉吉郡，吉吉那也正在看我。事态动起来了。

我立刻发动了厢型车，车子飞快地穿过车列，开往公园。

第三卷 第十章 无人知晓的夜之底面

没有爬到高处的话，就无法望尽大地。

爬到高处的话，就会从高处跌落。

格翁拉艾，温「羽华陶然」 央华历三八九八年

厢型车奔驰在夜晚的艾里达那中。副驾驶座上的吉吉那，似乎正因快要与沃尔罗德战斗而情绪高昂，摆出了剑士的侧脸。

在车子的前方采照灯照射下，我看见葛内鲁公园了。迫使轮胎发出吱吱的摩擦声后，我紧急停车。从车上下来后，我奔跑于道路上，吉吉那也在旁边前进。我跳过入口处用来阻挡车子的铁栅栏，吉吉那则用他的长腿轻轻地跨过去。

两人奔跑于被黑暗包围的公园中，穿过树林，我爬到了面向奥利耶拉尔大河的大阶梯上。夜晚的奥利耶拉尔大河，呈现出的是黑暗的河面。靠近岸边的水面上，正映照出街灯。

在对岸，可以看见塞比提亚纪念公园，以及高耸至夜空的钟塔。在初春的事件里，最上层被弄得破碎不堪，所以上面现在正覆盖蓝色的塑料布。现在不是注意这种事的时候了。

我冲下阶梯，左转，沿着河边的散步步道前进。我看到显示着凌晨零点的时钟了。时钟底下有人影，沃尔罗德和吉薇妮雅正站在那里。

「吉薇！」

沃尔罗德举起手，制住快要跑过去的我。我停在约十五公尺左右的距离前，吉吉那也在旁边停了下来。

沃尔罗德的眼中，是凶狠的眼神。他只是站在那里举起手而已，便像是一座耸立的高墙一样。只因为他是强大的进攻型咒式士、剑土，所具有的压迫感就已经阻止了我们的行动。

我知道若是硬要前进的话，自己就会死。

我往旁确认了一眼。吉吉那的嘴角，露出了珍珠色的犬齿。因为沃尔罗德这股绝望性的压迫感，正是吉吉那所渴求的。

在沃尔罗德举起的手后方，正站着吉薇。我的视线无法离开吉薇。

映入眼帘的，是白金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

只有我才知道的，娇嫩欲滴的裸体。听到我的无聊笑话而笑的笑容。原本做得很糟，被我教过之后变好吃了的料理。连尖尖的耳朵前端都会红起来的，很害羞的表情。手指拨弄白金色头发时的香味。在床上重迭在一起的温热嘴唇与呼吸。生气的脸。喜欢猫咪，却被猫咪给耍着玩。

这一切都是如此令人怜爱，她是我的女人，是只属于我的女人啊。

「吉薇！」

所渴求的吉薇正在看我。当女人在声音的诱导下，快要往前踏出一步时，沃尔罗德动了。修长的身体和手，挡住了我的视野。我将手放到魔杖剑的剑柄上。

「等等，我只是想把吉薇妮雅小姐还给你而已。所以才调查了一下，然后联络你。」

沃尔罗德的声音，静静地划过黑夜。

我随意握住的魔杖剑剑柄震了一下，吉吉那也停留在想把刀柄和背上的刀刃连结在一起的姿势，他大概是在思考其中有什么陷阱吧。对吉吉那来说，戳破陷阱是最棒的乐趣了。

可是，在沃尔罗德精悍的脸上，出现了悲惨的表情，先前为止的压迫感都消失了，在露出哀伤眼神的同时，他开口道：

「因为可以守护她的并不是我，而是你。」

他发出的声音，就像是在硬逼干燥的舌头动起来一样。没有陷阱。就算有陷阱也无所谓，我想要带回吉薇。

「过来，吉薇！」

我伸出左手。沃尔罗德往旁移动，空出了通道。

在大河岸边的某条道路上，我与吉薇妮雅之间没有任何的障碍物。我就这样一直举着手，任凭时间流逝。

可是，吉薇却将双手合十于胸前，没有移动。

「怎么了？」

「……我现在果然还是不能过去。」

吉薇轻轻地左右摇头。我不懂她在说什么，吉薇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现在我去你那边的话，就会把你卷入更大的危险中。我待在沃尔罗德这边的话，对你会比较好。」

「交给我吧！如果是为了吉薇的话，我可以赌上性命！」

我拚命地把手向前伸得更出去，五指之间满是渴望。

「我做不到。」

吉薇拖着脚后跟往后退。

「我不想把你卷进来。『古巨人』的新生力军太恐怖了。」

「我早就被卷进来了。『古巨人』之类的，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要怎么想办法我就不知道了。但是，我把手伸得更出去了。

「交给我吧，把我卷进去吧。如果是为了你的话，不论是怎样的战场，我都愿意站出去！」

「就是这样我才做不到。」

吉薇拒绝了。

「如果不是我，换成是沃尔罗德的话，你就觉得可以两个人一起奋斗？」

听见我的话时，吉薇像是头一次察觉到这点般，将眼睛睁得大大的。

真是冲击。站在旁边的沃尔罗德脸上，也出现了惊讶。尽管是为了不要把我卷入危险中，但吉薇所选择的依旧不是我，而是沃尔罗德。

正因为爱我，吉薇才会拒绝我。那真的是爱吗？

吉薇那对在夜里燃烧着的绿色双眸，正在看我。

「……说真的，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怎么做。」

在说话时，她的声音也显得很迷惘。吉薇的正义感、爱，实在是太过强烈了。我只能直接问了。

「你对那个男人……你喜欢沃尔罗德吗？」

「不是。」吉薇立刻否定了，否定后的眼眸却很忧愁。「不，我不知道。可是，为了让他当个好人，我只能这么做。」

「我也想当个好人啊。」

我拚命地提高嗓门。

「况且你、吉薇你对我来说，是必需的啊。」

听到我的喊叫声，吉薇浮现出不知所措的表情。然后，她再度摇了摇纤细的脖子与下巴。

「不是这样的。虽然我自己也不是很懂，但我……」

吉薇退到了后面。我追着吉薇而往前踏出步伐，但沃尔罗德的修长身躯，再次挡住了道路。

「她已经做出选择了。她选的不是你，是我。」

沃尔罗德的眼中，重新出现了力量。我拔出魔杖剑，旁边的吉吉那则很开心的拔出屠龙刀。沃尔罗德也拔出了双剑，进入备战态势。

「我尊重她的意志，所以不允许你来碍事。」

皮耶佐的勇者以认真的声音宣告着，先前的压迫感回来了。那是光站着就能压制住对手，很威风凛凛的勇者表情；是得到爱之后便取回了自信，很英勇的男人脸庞。

我很愕然。现在的我，成了想要抢夺女人的坏人角色，是勇者的敌人。即使我和吉吉那打赢了沃尔罗德，也没有任何意义。吉薇并不会回来。

「滚开！」

可是，我却很死缠烂打地前进了，因为我想跟吉薇一对一谈话。

在我旁边，扛着屠龙刀的吉吉那走了过来。他是个喜欢血与战斗的超糟糕搭档，但只有现在，却是最值得倚靠的。光靠我一个人，根本不可能打倒身为皮耶佐勇者的沃尔罗德。不过，若是两个人的话就难说了！

因为吉薇在他背后，所以我不能使用强大的破坏咒式。为了牵制，我施放出发动迅速的「矛枪射」。沃尔罗德挥下左边的等腰三角形刀刃，打断了长枪。在散乱的银雨中，吉吉那正在缩短距离。

「我一直想跟你这家伙交手一次。」

「让你见识一下皮耶佐的军事咒式战斗术吧。」

两位剑士的笑容交错着。进入攻击范围内后，吉吉那使出了全力的穿刺攻击。像是在手边爆炸一样的穿刺攻击，被沃尔罗德握在右手中的美丽刀刃接下。黑夜里响起了强烈的金属音，红色的火花四处飞散。压在一起的刀刃相互翻转，又化为斩击。穿刺攻击在横扫过去后，形成了银色的暴风雨。

沃尔罗德使用的是重力质量系与金属系的咒式，他甚至连剑技都会，是个万能的进攻型咒式士。可是，在近距离咒式与剑技都已经特别强化过的吉吉那的战场上，他能够战斗吗？

在两人之间，猛烈的刀刃不断交错。银色的急流散布出轰隆声与火花，喧闹地照亮了黑夜。我从旁参加进去，我的刃刃从吉吉那的刚剑缝隙中穿了进去。沃尔罗德的双剑像是各自具有意志般，上下左右的移动着，然后见招拆招。

可是，我们靠着不断的攻击去压制他。皮耶佐勇者举起右手的刀，接住了吉吉那往下挥的强烈一刀。来自上方的冲击，使沃尔罗德的右膝沉了下去。我朝着他空出来的右腋下，使出必杀的一刺。沃尔罗德左手中的三角形，却穿过了右手刀刃的下方，接下了我的攻击。随着刀刃而来的，是一记左前踢，我从腰部后方拔出魔杖剑马古那斯接下它，刀身重重地撞到我的胸膛上，冲击使我向后飞了出去。那是几乎能使人呼吸中止的威力。

「我怎么能输呢！」

在空中转了一圈后，我用双脚落地。

把我击飞虽然做得很漂亮，但他弯下去的姿势，却成了前锋吉吉那的食物。吉吉那如暴风雨般的刀刃，连续砍向没有调整回姿势的沃尔罗德。

承载着吉吉那刚力的刀刃，弹开了交叉着阻挡攻击的双剑。吉吉那的穿刺攻击，刺向了沃尔罗德那空出来的胸膛。他偏开了身体去接，但姿势却变得更加不稳了。两人的刀翻了一圈后，激烈地撞在一起。

沃尔罗德的刀，掠过了吉吉那的脸颊而划到背后—吉吉那的刀，则划开了沃尔罗德的左盾。

沃尔罗德以重力质量系增加过质量的剑技，很令人畏惧。但在剑技与近身战斗能力上，身为专业剑舞土的吉吉那，比他要来得更加技高一筹。

双方的刀就这么维持着交叉的姿势，而吉吉那打算要靠刚力将刀压砍下去。但沃尔罗德的青色眼睛中，却还有着从容。

越过吉吉那的肩膀，「霍金辐爆」在沃尔罗德的魔杖剑前端爆炸。威力集中的伽玛射线爆发出来。从背后吹来的暴风，让吉吉那失去平衡。正在再度缩短距离的我，抬起袖子防御。

沃尔罗德旋转一下左边的刀，反手抓着刀柄砍下来。吉吉那偏头躲开，他在白烟之中后退，刀刃却追了过来。

吉吉那一边后退，一边做好彻底防御。沃尔罗德在挥动中的右方刀尖放射出「矛枪射」，迫使吉吉那往更后方退下。此时我状态恢复了，从旁发动「雷霆鞭」。雷带扫过鼻尖后，沃尔罗德后退了。他一边向后方跳跃，一边以「矛枪射」施放出弹雨反击。

在面向大河的散步步道上，我和吉吉那与沃尔罗德对峙着。我们都把刀架在身前，测量着能使咒式作用的距离。

吉吉那的右肩被刀刃给划开了，在超近距离内，无法完全回避掉的钢之长枪，贯穿了他的胸膛和手臂，鲜血正在流出。至于我，在左肩和腰部左侧上，都还依旧插着钢之长枪。

在那一瞬的交错中，十三层级的我和吉吉那便被压制住了。目前为止，我们并没有和沃尔罗德交过手。对上了「古巨人」而一起战斗时，他是很可靠的。

可是，等到直接面对面之后，我才明白到皮耶佐勇者的恐怖之处。

沃尔罗德的战法很特异。在对人的近距离战斗里，他会使用刀。而做为刀的延长，他会混入第二或第三位阶这些展开迅速的咒式。同时，敌人打偏的咒式，会对其他的敌人造成牵制，让人根本无机可乘。

高阶咒式虽然也很恐怖，但在对人的战斗上，皮耶佐军队式的咒式战斗术，实在是压倒性的厉害。

「别打了，沃尔罗德！」

虽然吉薇在大喊，但我和沃尔罗德都不肯收手。

破坏艾里达那、以吉薇为目标的「古巨人」们，是大肆呼啸的天灾。而沃尔罗德对我来说，则是最糟糕的敌人。反过来说，他是比「古巨人」们还要来得确切的敌人。

我们都在前进，缩短着彼此之间的距离。我不会收手的。根本不可能收手。

刀子被举起，咒式在瞬间展开。我看着沃尔罗德，沃尔罗德看着我。

时间被切割开来了。

我们朝着彼此施放出突击的「矛枪射」。

长枪中有五只相互抵消了。我所剩余的两支，掠过了沃尔罗德的肩膀。然后，沃尔罗德所剩余的七支，则分别贯穿了我的右手肘、右膝、左脚踝。咒力和控制力都相差太悬殊了。

脚和机动力完全被击溃后，我朝后方倒了下去。在渐渐变远的视野中，我看到了吉薇双手交握且屏息的身影。

在背部倒到柏油路上的同时，我的胸膛传来痛楚。

沃尔罗德正踩着我的心窝。战斗用的鞋底鞋钉，戳进了衣服和肉里。

吉吉那打算从侧面夹击的脚，在顶开柏油路后，紧急停住了。

「退后，不然我就杀了嘉优斯。」

警戒着吉吉那的沃尔罗德，稍微在脚上加重了力这。我的肋骨发出了碾压声，漏出了气。吉吉那啧了一声，拉回了刀。流着鲜血的武将侧脸上，带有不愉快。

「居然在这径变成这样吗？」

沃尔罗德的脚只要再用力一点，我的肋骨、肺和心脏就会被踩坏，当场死亡。不论吉吉那采取什么行动，沃尔罗德在脚上加重力道来杀我，都会比较快。在男人的脚下，我的嘴巴就算渴求氧气，也无法呼吸。他的鞋后跟压在我的横隔膜上，正在阻止我呼吸。

沃尔罗德以哀怜的眼神，俯视着我。

「我理解你想要夺回所爱之人的心情，因为我也是一样的。」

男人的眼睛，是有如正在看着无力的小孩般的眼睛。

「不过，你这种程度的进攻型咒式士，是不可能赢过我的吧？」

我真是太差劲了。被吉薇拒绝后，打算用暴力将沃尔罗德排除掉，结果反而被华丽的压制住了。这样根本就是个妨碍主角和女性相亲相爱，专程为了被打倒而出场的配角A。

「那么，去死吧。」

沃尔罗德从大腿到膝盖、小腿上，全都施加了力量。

「沃尔罗德！不要杀死嘉优斯！」

吉薇再度喊叫着。

「如果你杀了他的话，要我喜欢上你根本是不可能的！所以住手！」

更加强烈的呼喊声，划过了夜晚的岸边。沃尔罗德一边以视线制止着吉吉那，一边收回了脚。我滚离那个位置后，弯起了膝盖。

在散步步道上，我拚命地呼吸并且贪图着氧气。只是呼吸而已，被踩过的胸膛就很痛。我没办法坐起来。

「吉薇救了你。」

这声音贯穿了我的心。沃尔罗德已经退到后方了，站在吉薇的前面，沃尔罗德成了一道墙。

「原谅我。但是，那还没有到致命伤的地步。」沃尔罗德一边看着前方的我和吉吉那，一边对着背后说话。「因为他是要妨碍吉蔽意志的人，所以我不小心就做得太粗暴了。」

背后的吉薇点了一下头，对沃尔罗德的行动表示出理解。

虽然有想要杀我，但沃尔罗德却为了吉薇而手下留情了。

吉吉那正站在站不起来的我身旁。他举着屠龙刀，与沃尔罗德对峙着。要是沃尔罗德改变心意的话，在我们两个都受了伤的现在，根本是无计可施。

比起这个，我现在正处于震怒中。可以昵称吉薇的男人，只有我而已啊。在这个世上，那是只有我才能那么叫的称呼啊。

可是，沃尔罗德却叫出了「吉薇」。彷佛把吉薇当成是自己的所有物般，他轻松又自然地叫了出来。而且，被除了我以外的男人用昵称叫唤一事，吉薇不但没有生气，还接受了。

在我打算站起来追过去的瞬间，右膝和左脚踝中却喷出了血液。被长枪弄碎了关节与骨头后，就物理上来说是无法站立的。于是我把魔杖剑竖在柏油路上，将身体转向前方。就算用爬的，我也打算要追过去，但贯穿了右手肘的长枪，却卡在柏油路中。我就连想倒下来都不行。

在僵直的姿势中，我唯一能够活动的，只有左手手肘以下的部分而已。

我直盯着吉薇，朝她伸出了可以动的左手。血滴从渴求的指尖处，滴了下来。吉薇从我的身上别开了眼。

「对不起。这是对你与对我而言，都最妥善的判断了。」

面向旁边的吉薇口中，吐露了微弱的声音。

「可是，我也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

白金色的头发飘动着。在我伸出去的手指前端，越过沃尔罗德的肩，可以看见吉薇离去的身影。吉薇消失在公园的树林里了。

沃尔罗德保持着直视我们的状态，然后向后退去。在吉薇消失的林中，沃尔罗德也消失了。

当我打算要挪动根本动不了的四肢时，视野中便埋满了金属之墙。一O七一公厘的巨大屠龙刀插在柏油路上，挡住了我的前进道路。我带着愤怒往上望，然后就看见了吉吉那的脸。

「别追了。」

在他的侧脸上，有着战场指挥官的表情。

「现在去的话，你这混蛋就会被杀死，连我也救不了你。」

我放弃了打算反驳的意图，吉吉那的判断太正确了。

不过，就是因为正确，才令人痛苦。

我再度看向前方。残存的是岸边空无一人的散步步道，以及公园中的黑暗。我渴求着吉薇而伸出的手，在黑夜中颤抖着。

我不懂吉薇的行动所代表的意义。不对。其实我早就懂了。

吉薇并不信赖我。因为，我并没有尝试响应过她的信赖。正因如此，她才会握住沃尔罗德的手。

吉薇选择了才与她一起行动数日而已的男人。我则得到了自己行动所衍生的报应。我就连拯救所爱女子的机会，都没有了。与贯穿全身的激痛相比，败北和屈辱感，反而更令我感到疼痛。

眼前的视野很朦胧，流太多血了，身体也开始摇晃了起来。我好像快要支撑不住上半身

「不管你打算死多少次，稍微再等一下吧。」

我看到吉吉那发动治愈咒式的光芒。

我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吉吉那也停下了咒式。

在视线的前端，正横着奥利耶拉尔大河。那里有黑漆漆的水面，以及耸立在对岸的塞比提亚纪念公园附近的塔。那是贝尔蒙提亚尼斯，格格尔穆多·奥赛蒂克钟塔。

可是，在塔的旁边有个巨大的影子。

在我模糊的视野中，看到了塔的旁边，正屹立着另外一座塔。

柏油路和树木，都已经被染上了黑色。

散布各处、不甚可靠的日光灯，正微弱地照亮着树木和散步步道。面向着奥利耶拉尔大河，在夜晚的塞比提亚纪念公园里，看不到半个人影。由于「古巨人」的出现，以及激进派团体横行于抗议游行的影响下，夜里会走在艾里达那街上的人也变少了。

有人影在无人的公园里前进。敞开的衣服下襬，形成了三角形。

在公园广场的中央处，影子的步伐停了下来。

那是「古巨人」之一，信者札穆札·札。

「差不多该开始了吧。」

发现自己在自言自语的时候，札穆札·札感到很惊讶。

基本上，「古巨人」之间是以电磁波在对话的。不知不觉问，他却好像跟人类或其它的「异貌者」一样，染上了用声音对话的习惯。

这么说来，被札穆札·札当成模范景仰的索雷伊索·索，以及其它的「古巨人」们，也都开始常常用声音对话了。或许是受到这次与人类对决的计划之影响吧，但他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索雷伊索·索大人，我们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他所低喃着的言语，又是声音。

札穆札·札更在意的，是死了弟弟的李克儿格·格。剖析自己的情感，也是人类常有的过剩同胞情感，这么一想之后，他就把这件事甩到一旁了。

札穆札·札开始做起了准备。他将脸朝向夜空，解放起深受拘束的身体。

面向着天空，札穆札·札的鼻头开始变尖，身高则抽高起来，伪装成外套的硬质翅膀正在扩大。

在此同时，他展开了咒式。开始展开会消耗掉庞大咒力的化学炼成系第六位阶「天顶宙到阳鸟舟」。

在液态氧或煤油之中，将百分之七十的过氯酸铵的氧化剂，跟合成橡胶或金属粉混炼在一起，合成出约百分之十六的铝燃料。液态氧也做为氧化剂而被生成出来。以燃料推动用外壳覆盖住的巨大身体之后，札穆札·札面向天空。

札穆札·札本身的巨大身体，大约有一百公顿，但在重力系咒式的作用下，有一半以上部轻量化了。

不过，札穆札·札所合成出来的是一百八十公吨，这种更超出常识的巨大质量，真的只有「古巨人」才可能在那一瞬间制造出如此庞大的质量。

札穆札·札因咒式而变形的身体，形成又长又巨大的等腰三角形。他几乎等同于耸立在夜空中的塔。跟附近的贝尔蒙提亚尼斯·格格尔穆多·奥赛蒂克钟塔并排在一起后，他成了一座塔。

刺眼的光芒开始发散出来。随着轰隆声响起，暴风大作。公园周遭的路灯破裂，树木被吹倒。公园附近的居民听到爆炸声而醒过来，公寓及其它住家的灯都亮了起来。

喷散出火焰后，札穆札·札的身体飘浮起来。重力与推进力相互抗衡，使他在空中摇晃。等腰三角形渐渐地上升，而且还开始加速。他划开空气，呈一直线地在空中上升。

在艾里达那的东岸与西岸，以及所有的地点，都可以看到巨大的火焰之箭冲上天空。

像是在艾里达那上空被射出来的箭一样，札穆札·札正在飞翔。后方可以看见的艾里达那街道，已经失去轮廓，变成光点了。

以惊人速度狂冲的巨大身体，飞进了云里。在喷发出狂焰后，他一口气穿过了云层。在放眼望去尽是云海的上方，他反转了身体。

札穆札·札停止了咒式，自下方吐出的火焰消失了，具有热度的部分则做了星子分解，原本产生的红外线也完全消失了。

他当场发动重力咒式。翅膀张开后，他的样子从细长的等腰三角形，变成了底边较长的三角形，巨大的身体转变为浮游型态。

札穆札·札正飘浮在距离地上约四千公尺的对流层下层。

虽说大部分的质量都因上升而消耗掉，但这个底边由复杂三角形组成的身体却还是相当巨大。飘浮在云上的黑色身体就像是一场恶梦，不自然到极点。

变成巨大三角形的札穆札·札，从肌肤感受到电磁波。翱翔于空中的飞龙们的监视咒式发出的电磁波渐渐集中过来，他立刻展开对抗咒式。

各种波长的电磁波都在逼近，但布满他全身的导电性纤维，吸收了因电波而产生的电流。将碳粉混入众氨酯或发泡聚苯乙烯后，在诱电性电波吸收材料分子的分极反应下，会引起诱电损失。而且他还利用铁、镍、亚铁盐等磁性电波吸收材料来吸收电波。

飞龙们接近到数公里处，施放着电波。可是电波没有反射，牠们无法找出变异。札穆札·札进一步启动了扭曲可见光的咒式。

盘旋在云海之上的飞龙们，并没有看见札穆札·札的巨大身体。

稍微盘旋了一阵子后，飞龙们相互鸣叫着。牠们觉得自己似乎弄错了什么，将脖子绕来绕去的。振动着翅膀的牠们，发动了重力咒式。

飞龙们从云海上方经过，飞往远处去了。

札穆札·札总算放心了。虽说他们还有对策，但「怨帝的十三位嫡子」实在是所剩无几。

原本「古巨人」的个体数就很少，与人类争斗后，战力已经达到极限了。这种时候，侵犯领空的行为可不能被发现，免得让龙也成为他们的敌人。要是被那群「长命龙」知道了，牠们一定会来阻止计划的。若演变成那样的话，已经付出的庞大牺牲就毫无意义了。

札穆札·札在时限之前，都只能滞留于空中等待。以「古巨人」的体感时间来看是很短，但在必要的时限之前，还有一段时间。尽管他拥有庞大的咒力，浮游咒式却仍然会渐渐地削弱它。

札穆札·札决定在暗号来临前，都要封锁思考，以抑制能量的损失。

一旦抢回了戒指，待在安全场所的自己，就会成为保管的角色。

金属的唇边，无意识地浮现出笑容。

下一次自己醒过来时，便是「古巨人」族的世界来临的瞬间。既自然又正确的世界，总算要回来了。

随着喜悦，札穆札·札的思考被封入了黑暗之中。

To be continued.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第十·五章 黎明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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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冷冽能让牵牛花美丽地绽放。

积雪的沉静能让雪见花美丽地绽放。

但无知或贫困却无法促成人性中美好的部分，只会将之打碎。

吉格姆托·瓦伦海德「辽阔的大海与风的吹拂」皇历四八九年

神乐历前六三○年代

这个时代中，原先势力版图从大陆中央扩展至西部的亚尔达努斯帝国已经没落，二十三名国王接二连三地崛起。

而马兹卡里王在这战乱的二十三王时代称霸。

在崛起的二十三名国王之中，马兹卡里王只是一个小国的国王，他能够打败其他强大的国家的原因，有以下几种理论。

有的人说，是因为马兹卡里王本人优异的才能以及远见。在其他的国王们还只顾着争夺霸权时，马兹卡里王早一步拥戴亚尔达努斯皇帝做为名义上的君主，掌握了维护正统帝王的大义。并且在最恰当的时机，选择与他国结盟或者背叛他国。

也有的人说，他接纳了精悍强壮的蛮族哲贝伦人、战斗民族屠龙族、兰多库人。很早便引进能够团结国民的光翼十字教，所以汇集了有才能的知识分子与技术人员。

也有人说，马兹卡里王的国家后方没有敌国环绕，占了地利之便，同时拥有港口与农产丰富的地区，在战乱的初期便处于绝对优势。

目前，仍有许多学者在研究马兹卡里王能够建立霸权的理由，理论非常之多。但是马兹卡里王击败了其他二十二个国王，建立了马兹卡里王朝，这是历史上确定的事实。

马兹卡里王拥戴并未握有实权的亚尔达努斯皇帝，自己终其一生都停留在王的位置上。直到第二代马尔卡里乌斯王继位，才罢黜了亚尔达努斯皇帝，成为马尔卡里乌斯皇帝一世。

虽然马兹卡里王胜出的原因众说纷纭，但所有学者都同意，他所成就的伟业，除了终结战乱时代之外，还有一项是他的经济政策。

在古代的世界，通常使用与钱币本身价值相当的金币、银币或铜币做为货币。金币的面额就等于黄金本身的价值，银币的面额等于银本身的价值，铜币的面额等于铜本身的价值。

当时的大陆地形为东西横向伸展，以贵金属价值做为基准进行交易，可说是非常合适。

也就是说，以银币做为基准货币的白银本位型经济，是令马兹卡里王朝之前的亚尔达努斯帝国得以繁荣的主要因素。但这样的经济制度，同时也是令帝国崩溃的远因。

随着亚尔达努斯帝国经济的蓬勃发展，大量的物资被生产出来，但是做为主要货币原料的银矿，发掘及开采的速度却极其缓慢。

亦即白银的供给量不足以应付物资的增加量，所以物价自然会开始下跌。今天可以用十枚银币买到的物品，明天只要用八枚银币就能买到，所以人们便会不想使用货币。

而且因为等到明年就能用更便宜的价钱买到，因此货币的流通变得迟缓。加上市面上流通的银币逐渐变成混有杂质的劣质品，更是让货币流通整个停滞。

因此货币越来越不足，物价更是节节下滑，亚尔达努斯帝国的货币流通减少，经济陷入停滞。

经济停滞接着便带来政治混乱。就像前面已经提过的，二十三名国王趁着帝国衰弱而崛起横行，亚尔达努斯帝国因而没落。

马兹卡里王几乎接收了亚尔达努斯帝国所有的领土与国民，在初期他同时采用白银以及从外国进口的黄金，以复数本位型经济求取经济安定。

但是马兹卡里王了解复数本位型经济依旧有其极限。就算用黄金弥补不足的白银，随着经济成长，总有一天也是会到达尽头。

因此马兹卡里王在神乐历前六三一年进行货币制度改革。

马兹卡里王国发行了纸钞，赋予纸钞价值，采行信用经济。由马兹卡里王国担保纸钞的价值，让区区的纸片有了价值。

一开始人们无法了解发行纸钞的意义。即使宣布纸钞就像金币和银币一样有价值，但古代的人们并无法理解这样的观念。

但是握有绝对权势的马兹卡里王国，借由盐与谷物等必需物品的交易，强制地推广纸钞制度。

把钱存进西边鲁鲁费斯市的银行，然后可以在东边帕拉席翁市领出存款，这样的便利性让人民开始接受这种制度，逐渐遍行于整个国家。

纸钞便于兑换与储存，不光只有现金，借由信用交易更能提高交易的安全性与经济效率，为马兹卡里王国带来空前的繁荣。成为当时大国林立的伍戈多大陆上，三大强国的其中之一。直到目前仍会使用「马兹卡里之治」一词来形容德政与繁荣。

即便马兹卡里王过世之后，依然继续推行由国家担保货币价值的信用经济。虽然当时的制度相较于现在简单许多，但在马兹卡里王朝的时代已经出现股票、期货交易、汇票、本票或是支票等许多金融商品。事实上，除了复式簿记之外，所有的金融方式全都是在马兹卡里王朝建立的。

而黄金本位制度在马兹卡里王朝灭亡之后许多的中世时代又再度复苏，接着延续到大恐慌的时代。但是现在只有少数国家依旧采行黄金本位制度的国家。

其后一直到近代资本主义始祖盖布尔才提出，若是经济成长超过黄金存量，黄金本位制度便会崩溃的理论。

马兹卡里王国与邻近的巴农王国敌对时，是以经济战争的形式对抗。靠着马兹卡里王的货币与贸易经济政策，令巴农王国的基准货币价格下跌，金币的价格跌到和银币一样，银币的价格跌到和铜币一样，陷入经济危机。

最后巴农王在赫迪利欧的教堂向马兹卡里王称臣，史称「赫迪利欧之辱」。

在近代经济学家始祖马拉梅诺思与盖布尔提出相关理论之前，本票或是支票等信用经济便已萌芽便是拜马兹卡里王所赐。

直到今日，依然流传着马兹卡里王遗留下来的金银财宝仍藏在某处的传说，但是根据他的政策看来，这传说的可信度很低。

在马兹卡里王朝之后过了许多年代，直到近代时期，近代资本主义才诞生。

实现私有财产制度是资本主义的前提，必须废除国王或是当权者能够任意处理人民财产的双重拥有制度。私人企业进行生产，在劳力市场进行雇用与劳动，市场竞争产生的需求与供给，调整交易价格等等，都需要有自由的社会制度。

古代的商人会对商品的质与量动手脚，进行完一次交易便逃跑，和诈欺犯没两样。要转变成近代资本主义的资本家与劳工，便宜销售优良商品，以求得稳定交易带来的长期和润，必须要靠思想与社会变迁才能达成。

马卡拉多·科裴斯·杰科比「经济与法律」皇历四三二年

第四卷 第十一章 悲观主义者们的忧愁

所谓追求最多数人的的最大幸福，这种讲法在数学上犯了双重极大值的谬误。

实际上是只能有一个极大值存在，也就是追求最多数人一定程度的幸福，或是求取一部分人的最大幸福。

爱赫多·戴米·洛肯「从数学看世界」皇历二一一年

我看着透过纱帘照进来的朝阳。

我在床铺上醒来。桌子，后方的柜子与挂在墙上的女性衣物映入眼帘。这是仅次于我自己的家，熟悉度排名第二的卧室，吉薇家的卧室。

我往下看，整片如海洋般白金色的长发流泻在我的左臂之上。

吉薇蜷缩在我的怀里。她枕着我的左手沉睡着，解开的白金色长发如海水似地披散在白色床单上。

我凝视着吉薇。她长长的睫毛低垂着，睡着的模样安详甜美。温热的呼吸规律地吹抚在我脖子上。

我的手臂和身体紧贴着吉薇的脸颊、裸露的乳房、腹部、大腿，传来温热的体温。

幸福有很多种形式。简单来说，就像是金钱、地位、名声、和女人上床、吃美味的食物等

但是，对我个人来说，抱着心爱的女人醒来，就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幸福。

我伸出右手，把指尖伸进我的睡美人的头发。我用手指梳理着她平常总是束起来的白金色长发。窗外透过清晨的阳光，让她的发丝犹如金色稻穗般美丽。我轻柔地放下吉薇的头发，抚着她的脸颊。我享受着那滑腻的触感，抚摸她精巧的下颚。

吉薇的唇瓣微微动了。她大概又梦见正在吃东西了吧。我把右手的手指伸进她的唇瓣之间，她轻柔地嚼了起来。

她睡得香甜的模样，看上去一脸幸福。大概梦见正在吃美味的香肠了。我的女友是个爱吃鬼。我把手指从她的唇瓣里抽出来，吉薇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她真是个有趣的女人。

非常不可思议，虽然我的心灵已经被残酷的现实逼得干枯，但我心爱的女人却是怎么也看也看不腻。不，光看着她我就按耐不住了。

我探头亲吻吉薇的脸颊。接着移动依然在睡梦中的吉薇脸庞，吻上她的嘴唇。吉薇的唇瓣又动了起来。我伸出舌头，享受着吉薇舌头的温热。

我把右手伸进床单，抚摸我的小心肝吉薇的身体。从她纤细的水蛇腰，轻轻抚向滑嫩的臀部。原先那种温柔的爱恋，逐渐转成强烈的欲求，我的那话儿勃起到了几乎感觉疼痛的程度。

我的右手向前摸索着吉薇毛发茂密的地方。我用指尖逗弄着，让她的下体逐渐湿润。即使吉薇依然睡着，但她的身体似乎还记着昨晚激情的余韵，她不时摆动起腰部。我伸出的左手碰到靠在床边的魔杖剑剑柄。

有声音。我转回头，看见吉薇的眼睛动了起来。她随即睁开了眼眸。那双半梦半醒的绿色眼眸，凝视着紧靠着她的我。我向她打了声招呼。

「早安。」

「……晚安。」

吉薇闭上眼睛。我看了放在床边桌上的时钟，六点半。虽然从吉薇家开车到她的公司不用二十分钟，也该是起床作准备的时间了。

但我亲切地将吉薇的身体推回被窝里。我用左手扣下魔杖剑的扳机，发动避孕咒式。右手稍微拨开吉薇横躺的左脚。我收回手，将我的前端靠上吉薇湿润的入口。

「我要进去啰！」我用右手按住吉薇的臀部，穿过她湿润的入口，进到她温度火烫的下体。仍旧半梦半醒的吉薇，腰部到肩膀一阵震颤。我依然从侧面抱着她，用紧贴着的姿势摆动起腰部。

吉薇在我的怀里睁开双眼。她绿色的眼眸依然带着睡意。

「再跟你说一次早安。」

我一边说，一边增加摆动的力道。吉薇诱人地闭上眼，发出娇喘声。接着她又睁开眼睛。她翡翠色的湿润双眼还带着睡意，眼神显得很困惑。

「什么？什么？」

看样子她的脑袋还处在睡眠与清醒的中间地带，无法理解肉体产生的愉悦。我不断地扭动着腰部。吉薇的眼神终于像是清醒了。

「你在干么啦！？」

「你醒啦？」

我开口问道，但依然没有停下动作。吉薇猛然惊醒，伸手推开我的身体。

「不要。」

「已经开始狂奔的青春，停不下来、停不下来。」

虽然吉薇伸手推我，我仍然硬是动着。随着我的动作，吉薇开始压抑自己的声音，而不由得发出娇喘与炙热的呼吸。吉薇用手抓住我的背，指甲陷入我的皮肤。

「好了啦，」吉薇狠狠地瞪视着我。「快停下来。」

我躺在床上停止动作。吉薇侧躺着，抓住我的肩膀和背没有放开，她呼吸的气息还是很沉重。吉薇移动腰部，离开我的身体。

我想继续追上去，但吉薇已经逃开，走下了床。她把头从床边伸出来，瞪视着我。

「鲁普费特！你这个大色狼！」

心爱的女人用亚尔利安人的方式骂我，真是让我大受打击。

「我可是很体贴地想用舒服的方式叫你起床耶。」

「我才不需要这种体贴！」

吉薇把床单从床上拉下来裹住自己，并以责备的眼神凝视着我。我竖起左膝坐在床上望着吉薇。

「真棒啊。对美女做出低级的事，被她用轻蔑的眼神看着。我小时候的梦想终于实现啦。来到艾里达那之后我才明白，我出生在世上就是为了要实现这个梦想。」

「这是哪门子的梦想啊！」只从床边探出脸的吉薇似乎生气了。「小时候的梦想应该是天真无邪又充满理想才对吧，像是成为佛克尔选手或是当警察之类的！」

「别提这个了，」我抱着左膝，用眼神示意我双腿之间的部位，「你要怎么处理『它』。」

我刚才还在吉薇体内的分身大角度地勃起着，几乎都快碰到腹肌了。这是年轻人才会有的漂亮角度，吉薇转开了视线。

「我怎么晓得！」

看见男人的欲望似乎令她感到害羞。我开始耍赖。我把左手伸向放在床旁边的携带咒信机。

「那就算了。我就用存在手机里的那些玩意自己处理好了。」

「不行！」

吉薇跳过来用双手按住我的左手。我和吉薇眼神交会。

「我不在的时候，那就，算了，可是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准看色色的影片，还有那个，你不准自己来。」

「可是吉薇你不帮帮我的话，我自己没办法解决啊？」

我居心不良地说道。我的那话儿依然维持着年轻人的完美角度。吉薇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如果在上　　班前做的话，上班的时候应该会累到睡着。

我弯下上半身，轻吻吉薇的额头。

「算了啦。」

「真乖。猴子先生有好好忍耐。」

吉薇露出苦笑。她裹着床单站了起来，走出卧室。我闭上眼睛，摸着无处可去的分身，结束之后，我听见淋浴的声音。我下了床，穿上内裤和上衣。我扣上胸前的钮扣，站起身。

其实我依然处于欲火焚身的状态。我的下半身的基因高喊着让女人怀孕吧。在我放纵自己的时期，一旦渴望起女人的胴体，我应该会马上去找妓女。

但是，我的理性对我提出忠告，不能给心爱的女人添麻烦，这次理性获胜了欲望。根据我的判断，若是想继续得到吉薇的爱情，诸如此类的事就必须忍耐。

我很幸福。

一阵噪音敲碎了溢满我胸口的幸福感，硬是将我吵醒。

我模糊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

我躺在床上。这里是我最近已经来了第三次的慈珊诊所。

这是一场令我胸口疼痛的梦。我胸中充满失落感。

声音很刺耳。我看着旁边，立体光学影像伴随着吵杂的声音。主播一如往常地报导着意外事故与犯罪事件。

昨天晚上到现在，艾里达那已经有四名女子下落不明。七都市同盟对潘库拉多问题表达关切，并且与想趁虚而入的皇国产生摩擦。

「接着是昨晚发生的发光现象、爆炸声以及天空飞行物体的消息。」

画面切换到记者询问市民们昨晚的情况。市民们的回答是「大概只有十秒，所以来不及录影。」「直线上升之后就消失了。」等等。

访问的最后，一群武装的人插入，回答「那是邪恶同盟的新咒式武器！」「那些女性失踪也是混帐同盟干的好事！」，画面又再度切换。

现在似乎不管发生什么坏事，似乎都会被当做是七都市同盟筹画的阴谋。

「你终于醒啦？」

慈珊站在白色房间的门口。慈珊在床铺旁的椅子上坐下，我抬起身体面向她。

「已经有好几次是在慈珊诊所醒来了，我的人生到底有多悲惨啊。」

「你可是身体开了好几个洞被人抬进来的患者，对拯救你的医疗天使说这种话对吗？」

慈珊举起白皙的手，开始准备诊疗。

「最近接二连三来了很多濒死的重伤病患。我们医生生意可是好得不得了呢。来，我看看你复原的情况怎么样，把下巴抬起来。」

慈珊把手放在我的下巴上，开始诊察。女医师用纤细的手指触碰我的右肘、右膝、左脚踝。沃尔罗德在我关节与身体上挖开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好，动动手脚。」

我照着她的指示张开手指，接着握起。活动手肘，弯曲膝盖。经过咒式治疗之后，我的手脚总算能动了。

「然后解开上衣。」

我打开衬衫的钮扣。慈珊纤细的手指由我的胸膛滑到腹肌，慈珊的手指在我的胸前一直游移。

「还没好吗？」

女医师的手指留恋地摸了最后一下之后，才从我的胸口离开。我看着女医师抓了抓自己蓝色发丝，叹了口气，娇艳地吐出温热的气息。

「如果手脚和腰部的伤口再晚一点处理的话，就能够变成内脏完好无缺的尸体了说。」

我无视慈珊遗憾的自言自语。

「虽然我很不想说，不过，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不对。」

慈珊脸上虽然露出疑惑的表情，但我拒绝解释我话中的含意。女医师起身。她转向橱柜，寻找其他检查工具。

虽然医学上诊断不出来，但昨晚落败的感觉与屈辱，已经深深刺痛我的心坎，造成了危及性命的重伤。

沃尔罗德想放走吉薇，但她自己拒绝了。而想抢回吉薇的我，却输给了沃尔罗德。我已经失了吉薇。

我望向其他地方。吉吉那背靠在慈珊诊所灰色的墙壁上。我的搭档环抱着强壮的双手，刀刃般锐利的双眸瞪着半空中。

「输了。」

战士苦涩地开口说。

吉吉那和我一起跟沃尔罗德战斗。如果纯粹以剑技搏斗，吉吉那也许能占上风。但是我和吉吉那败给了结合咒式的皮耶佐式战术。

沃尔罗德对我们抱着杀意，如果不是吉薇阻止沃尔罗德的行动，我们两人可能会如同吉吉那冷静的战力分析所预测的一般，被沃尔罗德杀死。

「我很期待下一次。」

吉吉那银色的双眸燃起斗志。我们的敌人是『古巨人』这样最高等级的『异貌者』，还有沃尔罗德这个超级进攻型咒式士。我不觉得有什么好期待的。

「为什么吉吉那这个害虫就如此刚好地诞生在我们这颗蔚蓝的星球呢。假如没有这颗星球，就不会产生吉吉那这悲剧了。」

「什么？很无聊耶，嘉优斯。这颗星球上已经有几十亿人居住，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了。」

吉吉那背靠着墙壁回嘴。我不悦地撇嘴。

「既然空间这么大，多我一个人没差吧。」

我这才察觉我现在的确已经没有容身之地。我心爱的人不再爱我，因此我再也无处栖身。

「沃尔罗德，沃尔罗德啊。」

我在口中呢喃着那可憎的名字。吉吉那似乎也觉得这名字难以承受，钢铁色的眼睛盯着空中。

在『古巨人』攻击吉薇时，我原本只把沃尔罗德这个人当作好用的棋子来对付古巨人。吉薇原先行动时应该也是抱持着这样的想法。

可是，堕落的勇者，残酷的杀人犯兼毒虫沃尔罗德，不知为何却重新站了起来。

沃尔罗德开始对吉薇有意思又让情况更进一步恶化。他恐怕和我一样，整天与人渣为伍。和吉薇这样普通的女人一起行动，让他开始找回身为勇者的自己。

现在的沃尔罗德对我来说是最糟糕的敌人。

一阵刺耳的声音传来。立体光学影像的声音又更大了。

接下来的新闻报导是艾里达那各地皇国裔与同盟裔居民对立的事件。现在还只有在路上的口角或是争执打架的程度，但没人晓得未来会如何。

新闻画面中抗议游行队伍的前方高举着富勒的遗照。

金发与寂寞的蓝色双眼。

他的死因还没有被报导出来，更加深了事态混沌不明的程度。

画面上那纤细耿直青年的笑脸令我的胸口疼痛。

「富勒的死已经让艾里达那陷入爆炸边缘了吗？」

我一边把手伸进衬衫的袖子里，一边回头。慈珊的眼睛也看着新闻节目。慈珊坐在椅子上，换边翘脚。露出白袍底下短裙中的黑色内裤。就算在这种情境之下，还是不由得盯着不放，男人的天性实在是太可悲了。

「你认识那个死掉的富勒吗？」

慈珊很罕见的谈论起内脏以外的话题。我的注意力从诱人的三角形转移到熟人的名字上。

「富勒是我以前的学生，」如利刃般贯穿我胸口的记忆苏醒了。「如果我硬是采取行动，用强迫的也要阻止他的话，也许他就不会这样被警察射杀了……」

「我认识那个帮富勒验尸的医生。」

慈珊旋转手指。她打开桌上手机的立体光学影像。

「然后呢，尸体非常有趣。」

影像浮现在我和慈珊之间。金发青年闭起眼睛的尸体躺在银色的平台上。

慈珊移动手指，立体影像上重叠了另一个影像。画面上是富勒胸部伤口与背后伤痕的近拍照片。

我以前教过学生已经变成凄惨的尸体。我的无力所带来的悲惨结果，将我的胸口进一步挖开。

「你是怎么拿到验尸报告的？负责的医师会泄密吗？」

这应该是连威涅尔和纳泰罗都很难拿到的情报，而且她还是免费拿到的，我觉得非常可疑。

「嗯，到处都有尸体和内脏标本爱好者哦，」慈珊嫣然一笑。「只要给他们十四岁美少女被札哈托手下活生生解剖的照片，验尸报告这种东西随随便便就能拿到。」

我露出痛苦的表情。看来到处都有变态，包括警方内部都有。

「也就是说富勒的验尸照片只不过是你们这些变态的搜藏品啰，」我压抑着被激起的情绪问她。「这是变态会觉得很有趣的事情吗？」

「你好好看着就对了。」

我再次望向富勒的尸体。无论这状况多么令我痛苦，我还是得要直视自己犯下的罪孽。这是害死富勒的愚蠢老师的义务。吉吉那也将他钢铁色的眼睛转过来。

「真奇怪。可能只是我的错觉吧，」

我终于发现了。

「背后的伤口很小，但是胸前的伤口很大，」仔细观察之后，我已经发现哪边有异状。「高速射出的子弹不是来自前方的警察士队伍，也不是来自后方的忧国骑士团或是抗议的市民，看起来子弹一定是从斜后方命中富勒的背部，接着贯穿心脏之后从左胸穿出。」

「就是这样没错。但是我只对尸体和成为尸体之前的内脏有兴趣。」

慈珊用指尖玩弄着她蓝色发丝。

我重新观看立体光学影像。验尸结果判定死因是狙击用的咒式。

是化学金属系咒式第三位阶咒式「远狙射弹」。效果单纯只是射出直径七点六二厘米子弹的狙击咒式。根据施术者的技术好坏，子弹的初速可以有秒速八百至一千公尺的差异。

我把立体影像资讯复制转寄到手机里。慈珊挥手关上影像。

「我有些在意，让我再调查看看。」

「患者四九七○七○一号，你也领略到尸体与内脏之美了吗？」

「不准用纯净的眼神说出邪恶的话。」

慈珊听着我和吉吉那的对话，但似乎完全无法理解。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看了背靠着墙壁的吉吉那一眼。我们走出慈珊诊所。

街道十分安静。即使再次遇到翼将也不算偶然。

我和吉吉那搭上停在路边的事务所厢型车。

但是，我该往哪去才好呢？

该追查富勒的死因吗？该寻找对我已经没有爱的吉薇吗？该从沃尔罗德手中将她抢回来吗？该打倒「古巨人」吗？该解开戒指的谜团吗？

我觉得这些似乎都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了。

为了安全，他们每天换到不同的便宜旅馆，每一间的状况都大同小异。

剥落的壁纸。床铺与椅子。旧型的立体光学影像装置与简便的柜子。就是如此而已。

身为艾里达那动乱中心的吉薇妮雅，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她面向窗外的艾里达那，望着灰色大楼以及许多色彩缤纷的招牌。行人穿梭在她眼底下的道路上。远方不时传来抗议的声音。

沃尔罗德坐在吉薇妮雅前方的床铺上。他竖起一边膝盖盘坐着，一手抓着魔杖剑的剑鞘。即使在室内他依然全副武装。

皮耶佐的勇者那苍冰色的眼睛注视着吉薇妮雅的侧脸。他怜爱地看着那白色的脸庞与白金色的长发。

但吉薇妮雅绿色的眼睛却无法看着沃尔罗德。她对这个男人抱持的心态已经不是人质对绑架犯的同情了。很明确地不是。

昨晚在岸边步道上的诀别，嘉优斯与沃尔罗德的战斗在吉薇妮雅的心中不断激荡着。

吉薇妮雅也明白艾里达那与自己的性命都陷入危机，但令她内心为之激烈动摇的却是两个男人。

两个男人，也就是嘉优斯和沃尔罗德。

嘉优斯是她的情人。虽然总爱作弄她，其实很温柔。虽然是很强的进攻型咒式士，但是个平凡人。为了拯救被「古巨人」追杀，被沃尔罗德绑架的自己而赌命战斗。

和沃尔罗德则是一起度过了这几天。他为了挚友与祖国而将自己卷入事件，这点他也很懊悔。现在他不是绑架犯，而是和吉薇妮雅站在同一阵线的伙伴，赌上性命战斗。

嘉优斯就像火与水。而沃尔罗德像是暴风雨与大地。完全没有共通点，却有些相似。

两个内在完全相反的人，透过吉薇妮雅面对面。

不，吉薇妮雅想着，也许他们看的并不是我。也许是把彼此的激情与心情投射到我身上。

若要吉薇妮雅自己做出选择，她会毫不犹豫地回到嘉优斯身边。但是她无法丢下沃尔罗德。

如果选择回到嘉优斯身边，那么戒指会引来「古巨人」，让她心爱的嘉优斯被杀死。选择沃尔罗德，她就不会失去心爱的嘉优斯。

而且，沃尔罗德的存在莫名地吸引她。他是强硬有男子气概的男人。而且由残酷的杀人犯变回勇者的沃尔罗德，对于吉薇妮雅也有所渴求，需要她的脆弱与强韧。

他深深爱上了吉薇妮雅。如果吉薇妮雅离开，好不容易重新站起来的沃尔罗德又会崩溃，会在与古巨人的战斗中，被自己的过去，或者被毒品杀死。

即使艾里达那因为与异国皮耶佐扯上关系，遭到古巨人蹂躏，陷入严重的危机，但吉薇妮雅仍无法做出决定。别说是有条理地合理判断自己该采取什么行动，她连自己本身的感情都无法厘清。

决定爱上哪一个人，就等于杀死那一个人。

而在陷入迷惘的同时，她明白自己没资格接受两个人的爱。

就算是绝世美女，也不见得有深厚的温柔。只是在偶遇中被爱上了。

吉薇妮雅绿色的双眼，仍旧从窗边望向艾里达那。沃尔罗德注视着她迷惘的侧脸。

「沃尔罗德，把你和嘉优斯放在天秤的两边，我会选择你，只是为了要拯救艾里达那和嘉优斯。」

吉薇妮雅的眼睛还是望着艾里达那。

「我是不是很狡猾？」

她提出的问题，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

「狡猾到懂得要问自己是不是狡猾。」

竖起一边膝盖坐在床铺上的沃尔罗德，理智地回答。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懂。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即使在同一间房间里，吉薇妮雅却感觉自己和沃尔罗德之间的距离却很远，但是却又很近。

吉薇妮雅的唇瓣动了几下，然后又闭上。她不知该不该说。接着她又开口。

「他说，金币变成银币，银币变成铜币。还有『霜之手』开始行动了。」

沃尔罗德张大蓝色的眼睛。

「你说什么？」

吉薇妮雅绿色的双眼仍然望着窗外，没有回头。她脸上露出沉痛的表情。

「这是布洛佐先生的遗言。我能做的就只剩这件事。」

「『霜之手』开始行动了，是吗？」

沃尔罗德从床上探出身子。

「他真的这样说吗？」

吉薇妮雅点头确认，沃尔罗德重新坐好。他精悍的脸上满是惊愕。

「『霜之手』，『贝赫里嘉』开始行动了，也就是说盖雷斯少将还没有放弃吗？」

惊愕由他的脸上退去。沃尔罗德注视着吉薇妮雅。

「这代表你已经完全信任我了吗？」

「嗯。我已经明白你不会加害我，所以我觉得可以告诉你了。」

「这样你就少了一个交易的筹码呢。」

沃尔罗德遗憾地说，而吉薇妮雅还是注视着窗户。

「我，」她呢喃着吐出话语。「我已经搞不懂自己了。」

车子在小巷中左转。莉洁莉雅行驶在狭窄的巷弄中。

车子开进三面只围着铁丝网，铺满砂砾的停车场。

莉洁莉雅把车停在只能停进四台车的狭小停车场里。她坐在驾驶座上无法动弹。动都不动。

她深呼吸。等会得要到德鲁泰洛伊咒式士事务所上班，不能把私生活带到工作场合。进攻型咒式士的工作只要有一瞬间的迟疑就会带来死亡。

但她的内心还是被男友富勒占满。认真的富勒。有着金发碧眼，典型哲贝伦人外貌的富勒。她真心深爱的富勒。

然而，富勒已经死了。被狙击身亡，还没查出犯人。

但是网路上非正式的情报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说凶器是同盟那边的咒弹。

莉洁莉雅和平凡而谨慎的富勒组织的家庭，想要和富勒生个可爱孩子，都已经全部被打碎。

心脏好痛。这不是譬喻，而是胸口真的很痛。胃的底部仿佛有黑色的焦油一阵冷一阵热的翻滚着。她第一次体会到原来哀伤能够带来这么大的痛楚。

她按耐不住地举起双手，握拳敲在方向盘上，又再敲了一次。宛如疼痛能够驱散哀伤。

她想起车子的贷款还没缴完，停止敲击。

接着她立即厌恶起在这种时候还会想到金钱问题的自己。

就算哀伤痛苦，为了要活下去还是得工作。她下车锁上车门，离开停车场，她走进小巷中一栋综合大楼的门口。她踩着龟裂的水泥楼梯向上爬。

莉洁莉雅走到三楼的德鲁泰洛伊咒式士事务所，门敞开着。

「怎么回事……」

狭小的事务所里面一片狼借。玄关附近的桌子抽屉都被拉开，文件和资料散落在地上。垃圾桶被翻倒，里面的纸屑全都掉到地上。

莉洁莉雅说不出话来，抽出魔杖剑。她警戒着，先伸出剑尖，接着才走进室内。大量生产的咒弹掉落在地上。前面靠着墙的员工置物柜全都被打开。只是放在里面的昂贵魔杖剑、咒弹和装备都消失了。

莉洁莉雅呆楞地站着。她听见声音，举着魔杖剑转身，看着后方的房间。

门开着，可看见里面所长室的大半部分。有个员工坐在房间里的地上。

「努嘉雷前辈？发生了什么事？」

莉洁莉雅跑上前，努嘉雷抬起头。中年进攻型咒式士看着莉洁莉雅，原本总是很快活的资深同事，眼中已经失去生气。男子的嘴唇抖动着。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没有人吗？」

「所长跳了两次票，已经不见人影。」

努嘉雷用下巴指着房间后方，后面保险箱的门敞开着。

保险箱里面空无一物。周转金和帐册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跳票？」莉洁莉雅是进事务所不满一年的进攻型咒式士，无法了解这个词的意思。「跳票两次有什么问题吗？」

努嘉雷的脸颊神经质地抽搐。

「跳票两次就破产了啊，」那不是抽搐，努嘉雷笑了。「也就是说，这问德鲁泰洛伊咒式士事务所就到此为止了！到今天就完全结束！」

「怎么会？」

莉洁莉雅双膝一软，跪在地板上。

事务所经营的状态从以前开始就不好。因为没有高等级的进攻型咒式士，所以接不到好工作。连地方政府分包的工作都不会来找他们。德鲁泰洛伊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其实已经破产了。

坐在地上的努嘉雷还是阴沉地笑着。

「今天下午，这边的东西已经全部都被查封了。但是已经拿不出任何资产。德鲁泰洛伊连我们私人的东西部带走逃跑了。」

「怎么会这样？」

「我哪晓得。」

努嘉雷大叫。他曲着身子，双手抱头靠在地板上。

「该怎么办才好？我还有老婆和四岁跟六岁的小孩耶？从明天开始我要怎么样养活他们？」

努嘉雷低着头，发出微弱的叫声。他的声音仿佛从膝盖上掉下，落在地板上碎裂。

莉洁莉雅和他差不多。她为了工作而买的车子贷款都还没缴完，住的地方也要交房租。最近订做了进攻型咒式士的装备，已经没有存款了。

莉洁莉雅的前途一片黑暗。

她感受到富勒曾感觉过的绝望。

厢型车行驶在艾里达那的街道上。

吉吉那坐在前座，认真地查询资料。只要能和「古巨人」或是沃尔罗德这样的强敌战斗就能让他觉得愉快吧。我毫无目标地开着车。

我的内心也和车子的去向一样，没有目的地。

仅仅是被吉薇拒绝，就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说得没错，如果交给沃尔罗德，总有一天能打倒「古巨人」，能够拯救吉薇她自己还有艾里达那，所有的事情都能顺利解决。

虽然我为了吉薇拼上性命，但似乎毫无意义。我觉得我已经成为一连串事件的旁观者。

声音从车外传进来。我看了人行道一眼，男男女女排成人龙站立在路上。

路上到处都有反同盟团体的演讲。大马路的每个角落一定有些人在呼口号。艾里达那的抗议活动越来越激烈。

我们的车停在红灯前。

左边角落的人行道又响起演讲的声音。十几名听众的中间传出一名可能刚失业的进攻型咒式士的声音。

「现在这个时刻应该要揭露世界性的骗局，达利欧涅特的邪恶！」

以前这种事情只有很闲的人会停下来看，大多数的人都只会觉得是痴人说梦，一边嘲笑一边路过。

现在不一样。上班族停下脚步，主妇抬头观看。挂着魔杖剑的进攻型咒式士仔细聆听。

毫无意义只有高涨情绪的话语，却有很多人跟着点头。这是危险的征兆。

红绿灯转换，我把车向前开。虽然灯号已经变了，前面的运输车还是没动。连接大马路的小道已经整个塞住了。我穿过运输车和小客车之间的隙缝，开出车阵。

连接到市政府前的涅雷斯大道上挤满了人。

人群塞满车道和人行道，进行着大规模的抗议游行。皇国裔的青年与中年失业者，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日子过不下去的老人，甚至连部分被同盟企业廉价雇用的移民，诺尔格姆人、亚尔利安人和亚喵人都参加了。

三百人左右的大游行，占领了整条大道，景色惊人。

耐不住塞车的车辆鸣起喇叭。但人群呼口号的声音更大，喇叭声停止。

队伍的前方走着大约十名穿着银色盔甲，戴着臂章的忧国骑士团员。

「为志士富勒报仇雪恨！」

忧国骑士团高喊。跟在后面的人们回应「为富勒报仇雪恨！」。已经是怒吼的程度了。

前方的骑士将富勒的遗照举在胸前，遗照中的富勒露出往日的微笑。左右两边的人擧着红色的忧国骑士团旗帜与黑色的吊唁旗。

上百名警察士排列在人行道左右，他们深蓝色的制服上披着银灰色的积层铠甲，举着透明树脂盾牌，魔杖剑上镇压用的瓦斯与电击咒式已经一触即发。

臂章显示他们来自皇国，上面有黄金龙与神剑的纹饰。他们平常不会戴上，但是同盟警察会引爆群众的情绪，所以特别用来表示他们皇国警察的身分。

艾里达那已经接近戒严状态。

没办法开到路上。不，如果前进会刺激他们。我会成为暴动的导火线，我可不想进入世纪白痴排行榜。

我倒车开进小路，跟在戒备着游行队伍的警察后面前进。

有警车，穿着深蓝色积层锁甲的警察士们列队站着，总是穿着土黄色大衣的贝利克正在指挥。

我打开窗户，和相熟的警佐打招呼。

「艾里达那这下不得了了啊。」

贝利克对警戒的警察士挥手示意，表示不需要驱赶或是对我戒备。贝利克走到车窗旁，表情苦涩。

「不要随便叫我。要是别人觉得我和进攻型咒式士很要好，会影响我的评价。」

「世界上不存在比贝利克目前的评价还要低的评价。好了，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富勒可疑的死亡，还有葬礼的报导让艾里达那沸腾了。」

贝利克的眼睛向着车道。游行还是持续着，人群的数量越来越多。

各地对于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与达利欧涅特的不满如潮水涌出。

「近来的不景气、沃德公司的并购，再加上『古巨人』的攻击，都加深了社会的不安。但是市长还是不发布戒严令。」

贝利克的表情说明了他对无理政策的愤怒和无能为力。

「而且昨晚到现在艾里达那还连续发生四起女性下落不明的案件。有人说是同盟人口贩子绑走的，让骚动更严重，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人群经过我的眼前。贝利克眼中透露着厌恶。

「天佩利欧大楼的落成典礼到店铺的筹备都完全停止，已经变成无人的大楼。」

「大概是充满绝望吧，」听见贝利克的话，我叹了口气。「虽然世上到处都是即使努力工作也没有希望和梦想的年轻人，但是最近的社会情势更恶化了。」

贝利克眼神疲惫地喃喃回答。

「他们没有希望。所以才会自暴自弃。绝望很快就会产生偏激的思考和行动。」

我咀嚼着苦涩的回忆。坐在前座的吉吉那用冷冽的眼神注视着街道。

「所以才会选择简单易懂有连带感的爱国心，和简单易懂的敌人达利欧涅特吧。」

吉吉那说得没错，平凡的梦想与希望落空，人们寻求发泄这份怒气的对象，上街游行。

「画面和荧幕的另一端充满了友情、爱、梦想和希望。虽然需要可以展露出来的理想，但大部分人在梦想和希望破灭时都无法应对。」我静静地问。「大家都喜欢赢家的故事，可是现实中已经成了输家的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贝利克无法回答我的疑问。

和我一样，在新闻报导或故事中连配角都算不上，只能当背景，被人当作不存在的人们正在我眼前抗议着。我们还活着。他们抗议着活在现实中的痛苦。

「但是我有个问题。每个年代都有辛苦的人民，但是现代人很孤立。我没想到现在人民的情绪还会这样急速沸腾，甚至团结起来。」

「这可能表示事情已经累积到很严重的程度了。」

贝和克眼中的苦涩又加深，他望着抗议队伍。

「随时都会变成暴动。」

「警察怎么可以说这种不确定的话。」

贝利克听见我的回答，露出讽刺的笑容。他不是以警佐的身分说这句话，只是个人针对现况做出这样的预测。

我挥挥手，开车离去。

我坐在驾驶座里，一边行驶在路上，一边反刍自己刚才说的话。

功成名就这样不切实际的梦想和希望已经不可能在我身上实现。明白自己的斤两，压抑心情这样活了过来。为了生存，屈服于不义，向不讲理的事物低头，忍耐不合理。这都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连一丝希望或梦想都没有是活不下去的。现在的我，虽然失去了爱，但我仍希望找回吉薇。

虽然很难以想像，但是我希望可以不当进攻型咒式士，和吉薇结婚，有了孩子一同组织家庭，过着平凡的人生。难道我，难道人们连这样渺小的梦想和希望都无法拥有吗？

再一次就好，我想和吉薇说话，想听她真正的想法。

我开在艾里达那的街道上，到处都有抗议集会。里面混着只想闹事的年轻人，在街角跳舞叫嚣，也有年轻人在车上挥舞旗帜。

「没有生存意义，没有梦想希望，那就自爆！攻击！」

毫无节制，他们觉得有趣新奇而呼喊。周围的人半是嘲笑地看着，出声吆喝。

但我却觉得很沉痛。认真述说也没有任何效果，所以只好扮小丑。不被认真看待的事物，太过于拼命而寂寥。

贝利克的意见没错，现在的艾里达那就像火药库，一触即发。

这可能会引发皇国裔居民与同盟企业，还有皇国与同盟之间的不和与冲突。

对已经和吉薇没有关系的我来说，艾里达那的危机仿佛也发生在遥远的国度。

这里是便宜旅馆中的一间房间不需要和柜台打照面，男女偷情用旅馆的五楼。

吉薇妮雅坐在椅子上，沃尔罗德坐在突出的窗台上。

沃尔罗德把手机靠在耳边，望着艾里达那的街道。他手上拿着小型的荧幕，立体光学影像已经打开了，上面有许多情报。

「你说的『霜之手』，在皮耶佐语里的发音是贝赫·里嘉。」

沃尔罗德对望着他的吉薇妮雅解释，吉薇妮雅点头。

「布洛佐先生的遗言，原来是这个意思……」

「而『贝赫里嘉』是皮耶佐情报机构中的一个组织。『霜之手』就是代表『贝赫里嘉』的代号，」沃尔罗德继续说了下去。「我听说我以前曾经隶属的部队，也就是进行潘库拉多屠杀的第九○三部队在解散后便成为『贝赫里嘉』这个组织。换句话说，布洛佐被指派到那个组织，发现异状。所以才会把戒指带过来。」

沃尔罗德知道布洛佐是深思熟虑后才留下讯息。传话的吉薇妮雅不明白意思，只有沃尔罗德听见了才会晓得。

但布洛佐恐怕没料到自己留下的讯息会成为吉薇妮雅用来谈判的条件，一直到现在沃尔罗德才听见。

虽然吉薇妮雅也是无可奈何之下才这样，但延迟了真相让她觉得不太舒服。

「虽然我已经猜到皮耶佐和戒指以及『古巨人』有关，但没想到是皮耶佐的秘密组织『贝赫里嘉』。」

沃尔罗德一边操作机器一边苦涩地说。

「布洛佐说的另一句金币变成银币，银币变成铜币，我就不懂了。但我依稀觉得曾经听过。」

「对啊，我也有听过呢。记得好像是学生时代听到的……」

吉薇妮雅戳着额头思考。虽然的确存在脑袋里的某处，但却想不起来。沃尔罗德摇头。

「弄不懂的单字就算了，先从听懂的句子开始思考。」

沃尔罗德回头露出现实的眼神。

「既然『贝赫里嘉』和皮耶佐有关，那么国内已经没有可以相信的人。和布洛佐一样，不知道谁是敌人谁是伙伴。大概只剩人在艾里达那的贾里伯爵可以信任，但是他管理的大使馆几乎没有武力。而且如果找他帮忙，『贝赫里嘉』也可能会对他出手。」

「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再去找人帮忙吧。我可不想把贾里伯爵这样的好人卷进来。」

吉薇妮雅说道。

「最好先不要判断他是不是好人。其实大使馆里面有我的崇拜者，他私下和我联络。」

吉薇妮雅回想起来了。名叫梅姆诺的老秘书官，和那两名护卫衷心地把沃尔罗德当成了皮耶佐的勇者崇拜。

「有国内的访客来到大使馆，接着贾里就把嘉优斯和吉吉那找了去。当时大概就是要传达『贝赫里嘉』的情报。但是『贝赫里嘉』的情报并没有传递到这里来，所以我无法信任贾里伯爵。」

沃尔罗德继续推理。

「贾里伯爵不会告诉同胞秘密组织的事。而且，他认为嘉优斯和吉吉那比我这个残暴的杀人犯和逃狱者更值得信任。这也难怪。」

他的自嘲让吉薇妮雅胸口感到剠痛。在皮耶佐虐杀潘库拉多裔居民的污名永远都会跟着沃尔罗德。罪孽和被害者都绝不会原谅他。

沃尔罗德像是承认自己罪孽般点头，接着他继续说了下去。

「可以信任的梅姆诺和护卫告诉我，他们和市内的皮耶佐人取得联络，有人看见同胞。」

「是吗？」吉薇妮雅渐渐露出理解的表情。「从这条线索可以知道，完全不和皮耶佐同胞联络的皮耶佐人，就是『贝赫里嘉』的相关人员。」

沃尔罗德用战士的表情微笑。吉薇妮雅机敏的思考是令他喜欢的原因之一。

「在『贝赫里嘉』成立之前，我所属的第九○三部队在成立之时便针对七都市同盟与皇国展开行动。」沃尔罗德一边继续通信一边解释。「那么『贝赫里嘉』一定也潜伏在两国交会的艾里达那这里。即使『贝赫里嘉』旗下的队员隐瞒自己的身分，但是家人、小孩、搬运机器或食物的业者、电力和瓦斯的使用情况也很难隐藏。从这几条线索就能追查到，贝赫里嘉』。」

沃尔罗德结束与各方的通讯。

「接下来也只能等待了。」

沃尔罗德一个人也能够进行情报战。他不光是勇者而已，率领军队与特种部队的经历绝非空衔。

等待的时候，沉默又再次降临在两人之间。

沃尔罗德收拾完机器之后，把手机扔在桌上。他下定决心，转向吉薇妮雅。吉薇妮雅也转向了他。

「吉薇。」

沃尔罗德用这短刀似的词汇呼唤她。

「什么事？」

吉薇妮雅放射性地回答。沃尔罗德犹如少年般迷惘。

但是，用吉薇这个昵称称呼她，她也不觉得有任何不妥，这件事给了沃尔罗德勇气。

沃尔罗德由床铺上起身。吉薇妮雅诧异地抬头看着往前走近的沃尔罗德之后，沃尔罗德跪在坐着的吉薇妮雅面前。姿势就像是晋见淑女的骑士。

「我明白你的心还在嘉优斯身上，」

坐着的吉薇妮雅，和跪着示爱的沃尔罗德视线在同一水平面上。他伸出了右手。

「但是我，重新振作的我，一定会爱着你，并且保护你的一切。」

沃尔罗德伸出指尖靠近吉薇妮雅的脸颊。如果拒绝他，沃尔罗德内心会受伤，所以吉薇妮雅无法拒绝他。

「为了守护挚友布洛佐托付的遗愿，我已经舍弃毒品。而且我打倒追杀你的『古巨人』，为布洛佐报仇。保护艾里达那，拯救祖国的危机。我也会保护你爱的嘉优斯。」

沃尔罗德句句说的都是他的心声。

「这个事件解决之后，你愿意跟我走吗？」

吉薇妮雅陷入沉默。沃尔罗德平静地继续说。

「即使解决了这个事件，解决皮耶佐和艾里达那的危机之后，我也不可能在欢呼中被当成勇者迎回祖国。残暴的杀人犯这污名无论如何都会跟着我一辈子。我欠缺考虑直接遵从巴赛雷欧的命令，是不可能被宽恕的。」

他的指尖由吉薇妮雅的脸颊滑到下巴。

「但是目前的政权对于所有的罪状都做出特赦。」

他的脸上有无法抹去的疲惫。

「我已经累了。无论是被称作皮耶佐的勇者，被当作残暴的杀人犯而被憎恨，或是身为进攻型咒式士。

他的疲惫仿佛化为言语由口中吐出。

「如果得到皮耶佐现在政权的特赦，还清负债，我想要当一个不需要互相杀戮的平凡男人度过余生。我想要在故乡皮耶佐的蓝天底下和平地生活。」

他的语气几近恳求。

「在皮耶佐澄明的蓝天底下，吉薇妮雅，我希望我的身旁有你。」

吉薇妮雅无法回答如此平静又激烈的爱的告白。沃尔罗德往上看着她听见自己的话而感到烦恼的脸庞。

「如果你在我和嘉优斯之间感到有点动摇的话，可以考虑一下吗？我绝对不会让你哭。会像对待公主一样珍惜你。」

「可是，」

吉薇妮雅的反驳很微弱，是带着内心迷惘动摇的回答。沃尔罗德强硬且带有算计的继续逼近。

「那么，就算只有现在也好，请你爱我，」沃尔罗德的唇瓣颤抖。「不然接下来我无法战斗。现在除了你和祖国的人民之外，没有其他理由能让我握起剑。」

他的脸靠近吉薇妮雅，埋藏真挚爱情的双眼直接贯穿吉薇妮雅的胸口。

吉薇妮雅快要无法抵抗。

两人的唇瓣交叠。几秒后，吉薇妮雅将唇瓣移开，她眼角带着泪。

沃尔罗德向前继续要求，但吉薇妮雅用双手挡住他厚实的胸膛，阻止他前进。

「不行。这是为了让你行动进行的交易。我办不到更多。」

吉薇妮雅垂着头低语。

「是交易吗？」沃尔罗德在口中反刍着她的话。「没错，是交易。」

吉薇妮雅的话似乎刺伤了沃尔罗德，他低下头。沃尔罗德并没有单纯到会为了肉体上的行为感到高兴。

「我会把身体交给你，是为了救嘉优斯的性命，为了让艾里达那不再受『古巨人』威胁，只是纯粹的交易，」吉薇妮雅更残酷地接着说。「但你要的不只是我身体。这个我现在办不

把自己的话语当作交易条件是吉薇妮雅冷酷的算计。如果明确说出口，沃尔罗德就只能放弃。而且她故意说出来也是为了给自己动摇的内心一点警戒。

沃尔罗德也了解吉薇妮雅话语背后的含意。吉薇妮雅衡量他的心理状态之后说出的话，更进一步束缚了他，如此狡诈让他涌起狂暴的怒意。

但身为勇者的自尊让他压抑下来。

「我懂了。等所有问题都处理完之后再说吧。」

沃尔罗德由跪姿起身后退。

他重新坐回床上，眼中有着斗志。

卡斯佩尔在夜里醒来。

白天客厅里有些吵杂声，但他没有理会。可能是祖母又打破盘子了。他睡了回笼觉，醒来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他打了个呵欠。

他爬下床，坐在椅子上，打开桌上的荧幕。荧幕显示明天是马兹卡里王的忌日，但他对写在课本上的人物一点兴趣也没有。

卡斯佩尔马上先检查艾里达那的网路论坛。他上传的富勒被射杀现场的照片引起很大的回响，但观众已经开始要求下一个话题。他又得上街去拍摄抗议人士倒地或是死亡的照片。

「世界上的人真的全是白痴。」

卡斯佩尔笑了。网路上的观众反对无意义的抗议，乐于见到尸体照片。卡斯佩尔觉得不能只有这些底层人物而下了新的决定。

他看着荧幕，肚子咕噜响。他一直睡，没有进食。他把手伸进桌上打开的零食包装袋，里面空空如也。

他用手机查询，发现存款已经快见底。而且在他睡着的时候甚至还有催讨信函传到他的手机。商品的每月分期付款有二十四件，手机网路通信费有三件未缴，小额信贷有六件。

卡斯佩尔与其说是不悦，更多的是害怕。请款项目这么多，真的没有问题吗？

不过，现在的问题是肚子饿。他离开杂乱的房间走向客厅。如果不跟靠年金过日子的祖母拿钱，他连食物都买不起。而且还得讨到分期付款和借款的费用。

卡斯佩尔踢开成堆的杂志走进客厅。

立体光学影像播放着新闻节目。最近新闻很多，让他喜欢的节目都没了，卡斯佩尔很不开心。

祖母并没有坐在沙发上。也许是在厨房，他走过客厅。

「我要吃饭，给我钱。」

他踏进厨房，一阵冰冷的触感传来。卡斯佩尔不由得往后跳。

他往旁边看，祖母倒在地板上。辛劳与心痛在祖母脸上刻出深深的皱纹，地板上满是祖母吐出的呕吐物与血。

「唔啊，好脏。」

卡斯佩尔在地板上擦去脚上踩到的冰冷呕吐物与血。卡斯佩尔愤怒地在祖母身旁蹲下，伸手摇晃祖母的左肩。

「老太婆别装死，快把钱拿出来。我肚子饿了。」

无论卡斯佩尔如何摇晃，祖母还是动也不动。卡斯佩尔往上摸，碰到祖母满是皱纹的脸颊。触威如同黏土且冰冷。他伸手移动祖母的脸。

小小的苍蝇停在祖母瞪大的眼球表面。苍蝇用复眼朝上看着卡斯佩尔，摩擦前脚。

「不会吧？」

他终于明白了。

「真的死了吗？」

卡斯佩尔发出干涩的声音。小苍蝇飞走。

人总有一天一定，绝对会死。自己的祖母也没有例外。

他这才想起祖母有心脏宿疾。只靠着年金生活，为了供养卡斯佩尔而付不起住院费，尽量节省不到医院去。应该是因为一直没有看医生所以病情恶化了。发作倒下时也没有救护车，就这么死了。

卡斯佩尔楞在祖母的尸体前。

「你也看一下场合吧，怎么会现在死掉。」

他吐出缓慢无力的叫声，胸中仿佛吹起暴风雨。

「我的宵夜、分期付款和贷款要怎么办啊？」

没人听得见卡斯佩尔的叫声。

他的手机响起。家里的室内电话也同时响起。

他看了号码，他等得不耐烦的债主全都一起来要钱了。

夜晚的艾里达那，路上的人似乎越来越少，许多人聚在街角表情不安地交谈。

车辆行驶在车道上，即使发生问题，艾里达那城市里的运输或产业也不会休止。

两个人影走在越来越繁荣，也越来越危险的街道上。

前方的男子脸孔平坦无特征，他边走边哼歌。另一个矮小的男子跟在他背后，戴着盖住眼睛的知觉面具。两人都是穿着朴素深蓝色西装的男子。

两人走入一栋综合大楼，搭电梯上楼。他们在十楼走出电梯，穿过走廊尽头的安全门，来到楼顶。

夏天的晚风吹拂。矮小的男子透过知觉面具观看四周。石棉楼顶、水塔，被四周的大楼包围，是很普通的楼顶景色。只能看见夜晚的艾里达那。

远方街道的一隅传来爆炸声，另一个方向传来抗议团体的声音。

「艾里达那真是多灾多难。」

前方的男子露出半月般的笑容，在楼顶上走着。跟在他背后的男子露出不安的表情。

「佩迪翁，你们真的是约在这种地方见面吗？」

被沙哑的声音称作佩迪翁的男子停在楼顶中央。发问的矮小男子也停下脚步，他不只是跟着上司停下。有一股恶寒沿着他的背脊上升。

「是佩迪翁吗？」

楼顶上传来深沉的声音。叫做佩迪翁的男子抬头看天空。

天空中有件黑外套的衣领与下摆随着晚风飘舞。

左边大楼的楼顶上有个骷髅面孔的壮汉，站着的是贤人盖席纳姆·姆。

法师涅比罗·罗盘腿而坐，飘浮在高空中，晚风吹响他右手锡杖上的铁圈。

背上有十字光环的泪之李克儿格，格坐在突出大楼外的起重机吊臂上。

族长索雷伊索·索双手抱胸站在正面大楼的楼顶上。他如夜空般的七个蓝色眼睛向下望着佩迪翁。

「四个『古巨人』，真是壮观。」

抬着头的男子喃喃自语。他无意识地伸手松开胸口的领带。

「古巨人」族虽然可以借由质量分离而缩小成人类的大小，并用重力系咒式减轻重量，但实际上一个巨人就大于一百吨，合起来超过五百吨。

光是周围有五个巨人，就能感觉到那巨大的质量仿佛会让空间都随之扭曲。佩迪翁很紧张，但是他背后的副官已经怕得不得了。

「他们就是传说中的『古巨人』。能和长命龙或大祸式匹敌的『异貌者』。而且还有四个……」

副官的声音颤抖。佩迪翁无法责备他。

和长命龙或是「古巨人」这些等级最高的「异貌者」对峙，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放在野生狮子面前的婴儿。他们只要随便用指尖碰一下，佩迪翁和副官就会瞬间毙命。

龙的视线中带着咒力，具有麻痹效果，而和房子一样大的「古巨人」所带来的压力也会让人动弹不得。与拥有自由意识的巨大质量对峙，感觉寿命会减短。

佩迪翁丹田用力，开始对话。

「你们终于来了，」佩迪翁出声。「看来和『古巨人』族的谈判进行得很顺利。」

「我们不会和人类谈判。这是单纯的交易。」

索雷伊索·索的声音穿过晚风。雷鸣般深沉的声音让他的部下浑身颤栗，他已经完全陷入恐惧。佩迪翁只能一个人和他们交谈。

佩迪翁冰块般的双眼环顾着巨人们。

「还有，剩下的『怨帝的十三名嫡子』怎么了？我记得有五个被打倒，三个死亡，而这里只有四个，数目不对。」

「他们散落在最北端的地区，现在只有我们。」索雷伊索·索回答。「特工小队又在进行其他任务。」

「其他？」佩迪翁反射性地回问，索雷伊索·索没有理会。七个蓝色眼睛里的意志比佩迪翁还要冰冷。

「你们把我们一开始实验结果产生的咒式进行最后的组合，精链成三枚戒指。」

索雷伊索·索如帝王般用七个眼睛俯视佩迪翁。

「如果能在艾里达那交给我们，交易就可以完成了。」

佩迪翁并未屈服于由上空投下的责难。

「计划核心的其中一枚戒指，因为你们的疏忽而被布洛佐抢走。借用先来到艾里达那的那个『古巨人』的力量，想在沃尔罗德拿到戒指，得知真相之前阻止他。」

佩迪翁看着其中一个『古巨人』。弟弟吃了苦头的李克儿格·格，蓝色的眼睛带有怒意。

「那是……」

索雷伊索·索举起银白色的手，李克儿格，格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没有追回戒指这一点算是我们的疏失。」

「古巨人」之长索雷伊索·索坦率地承认。

既然族长已经让步，李克儿格·格也只能咬着唇瓣放弃。即使牺牲一切也必须实践那悲哀的愿望。就算不能为自己的弟弟报仇，就算会被污辱也在所不惜。

「对贫僧来说，人类的街道太过狭小，和我们的距离感完全不一样。」

飘在空中的涅比罗·罗低声说。

「变成人类姿态的时候和恢复原本姿态相比，感觉差别实在太大了。」

「我觉得这些也是很好的经验。因为我喜爱人类。」

盖席纳姆·姆持正面意见。他擧起手中的酒杯，呷了一口。只有一个感想。

「我们『古巨人』无法理解人类的思考呢。」

「盖席纳姆·姆说得没错，了解敌人很重要。」

索雷伊索·索在夜风的吹拂中平静地说。

「戒指和女人都被沃尔罗德抢走了，」即使被「古巨人」们包围，佩迪翁也没被压倒，他继续说。「沃尔罗德很棘手。很遗憾我们没办法打倒他。只能拜托你们『古巨人』。」

古巨人们点头。他们开始分析现况。

「沃尔罗德他一个人就能和我们的族人『古巨人』战得平分秋色，是人类咒士中最厉害的。不愧是皮耶佐的勇者。」

「还有叫做吉吉那和嘉优斯的人类，还有那两个翼将也都很不错。」

「不可有骄傲之心。」

「但是，一次遇上我们全部，就不是我们的对手。」

巨人们在佩迪翁和部下的头顶上，隔着大楼之间的空隙互相讨论。佩迪翁看着楼顶四周的「古巨人」们。

「没有时间了。不只是目标到来的时间。我们，还有你们『古巨人』也没有时间。」

佩迪翁催促的话语在夜空中响起。

索雷伊索·索七只蓝色的眼睛向下望着人类们。

那是不容许谎言的严峻审判者眼神。索雷伊索·索如同审判者般提问。

「夺回所有事件核心那名人类女子手中的戒指，协助汝等的计划，那么就一定能完成交易把剩下的核心交给我们吗？」

「当然。协助我们的人非常谨慎地保管着剩下的两枚戒指『恸哭之戒』似及『欢喜之指』。」

佩迪翁听见问题立刻回答。「古巨人」彼此互望。

夜风吹过只剩下沉默无言的楼顶。

过了没多久，索雷伊索·索代表「古巨人」们点头。

「我们会去除所有造成不稳定的因素，抢回戒指。最重要的是得要继续进行计划。」

索雷伊索·索竖起膝盖起身。在周围大楼上的「古巨人」们也随着族长起身。「古巨人」们注视着艾里达那的夜晚。

浅蓝色、青紫色与橘色的数十只眼睛在夜空中闪着妖异的光芒。宛如燃烧在地狱底层，多采多姿的业火。

「为了消失的八个巨人，我们必定能建立丰功伟业！」

突然有一阵风随着索雷伊索·索的声音刮起，佩迪翁和库力欧举手挡住风势。

等他们两人放下手时，周围的大楼上已经见不到巨人们的身影。

只能看见地面上几十公尺静谧的艾里达那夜景，楼顶上只剩下佩迪翁和库力欧。

巨大的质量和压迫感一瞬间全部消失。

「已经走了吗？」

夜风吹去佩迪翁的喃喃自语。「古巨人」外表虽然笨重但动作十分迅速。比起质量相同以碳为基础构成的生物，他们的肌力是几倍到几十倍。

佩迪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虽然只是简单的对话，却让他极度疲劳。

「和异族，和『古巨人』交易真可怕。雷梅迪乌斯居然可以经常和大祸式交手。」

他转向背后。

「库力欧，你还好吧？」

他身后的库力欧跪在地上，用手捣着嘴。过度紧张恐惧让他亟欲作呕，脸色发青。库力欧弯着身体，对着楼顶的角落呕吐。他连黄色的胃液都吐了出来。

佩迪翁咬住嘴唇，他无法责备部下。巨人是只要一个动作就能破坏城市，超乎人类的生物，然而佩迪翁还是不得不与他们交易。

「刚才说到交易的事情的时候，他们停顿了一会，很奇怪。」

佩迪翁看着仍然在呕吐的库力欧，他的部下好不容易才止住呕吐。佩迪翁继续说。

「我听说『古巨人』可以用电磁波交谈。那么他们可能是在讨论该如何处理我们的提议。库力欧，你有在听吗？」

名叫库力欧的男子用衣袖擦拭嘴角。

「我知道就是因为这样你才找我这个千眼士一起来，」他从面具底下认真地开口说。「那些『古巨人』就是不想让我们听见才用电磁波交谈。」

「你听得懂吗？」

佩迪翁问。

「简单形容的话，那是改变了波长的棘手暗号。但不至于像量子通讯那样无法破译，勉强可以了解。」千眼士用手指抵住额头。「出现很多次不信任、决裂、愤怒、对抗之类的词，有时候夹着一些妥协、交易、背叛之类的词。」

「果然不能信任那些『古巨人』。真难处理。」

佩迪翁牵动嘴角露出微笑。

「但是如果没有『古巨人』他们超强的战斗力，没有外来的武力支援，就没办法完成计划。」

佩迪翁往下看。他看着艾里达那的街角。

「接着要去点燃另一边的引信了。」

这里是艾里达那的十字路口，人们穿梭在人工的灯光下。

街头的立体光学影像播放着最新的汽车广告，另一边则是主播正在播报最近股价和汇市行情。

马路上林立的商店仿佛要驱散夜晚似地点着人工照明，满满的衣物与珠宝饰品显示这里的丰饶。

十字路口上擦身而过的人们，脸上带着享受繁荣的表情。穿着浆得笔挺衬衫和美丽服饰的人们走在路上，失业者和流浪汉则坐在路边。他看着街道的眼神虚无空洞。

艾里达那汇集了人群和金钱。

但却不是每个人都能过得富裕幸福。

「好了，争夺战和博览会即将在艾里达那展开。是谁会失去一切，又是谁会有所得呢？」

佩迪翁自言自语，库力欧全身颤抖。

不知道他颤抖是因为「古巨人」或是寒冷的夜风。

又或者是，上司恐怖的计划。

第四卷 第十二章 终结的早晨

在消灭敌人之前，正义的战斗会永远持续，

但是在园与国投入全面战争的时代，不可能有合理的战争。

和平主义会带来独裁者的战争主义，战争主义会带来破灭。

原来如此，人类就是不断玩着有趣的捉迷藏。

杰比利·特嘉米斯「战争捉迷藏是绝佳商机」同盟历八三年

有个身影在夜晚的雪原上孤身前进。一个男子走着。

他的脸孔如同面具般宁静。他粗重的呼吸着，吐出的气息飘向身后，接着变白结冻。

他的每一步都深陷进雪原，男子拨开深度及膝的积雪前进。

男子沉默地前进着。他的右手握着冰冷的铜币。背上背着妻子亚雀莉，怀里抱着幼子达利欧涅尔前进。

他背上的妻子和胸前的孩子，不但没有呼吸，体温也已经和雪一样冰冷。

两个人都死于肺炎。在这个咒式医学与世界上的粮食相互流通的时代，几乎没有健康的成年女性和儿童会死于肺炎。

一个礼拜之前，男子为了挽救妻子的性命而在街上徘徊。他手里只有铜币。他在异国没有熟人，政府机关也拒绝提供援助。

穷困潦倒的男子只好到商店偷窃。为了生存，他偷了药品、蔬菜、肉和面包。

但是路过的正义之士们对男子拳打脚踢，指责他是小偷，抓住了他。如果坐牢，妻子就会死，他哀求那些人暂时放过他，但是法律不讲情面，案子的审理调查仍然继续进行。等到一个礼拜后他被放出来，回家时，等着他的妻子已成为尸体。

妻子亚雀莉抱着两岁的达利欧涅尔倒在地板上。脸孔苍白、眼球干涸的亚雀莉，右手的指甲插进了冰冷的地板中。

死因是在这样寒冷的天气中，慢性营养不良并且没有就医。

「没有钱，有人死了，都和我无关。我没有义务拯救所有人吧？」

他带着尸体离开城市，人们的谈话声刺进他耳中。

皮耶佐的人们并没有拯救他这个外国人。没有理由拯救既没钱也没地位的这一家人。

如果是虚构的故事，那么这时男子便会成为复仇者，可是他的胸中没有怒火也没有冰冷的哀愁。他知道换到那些人的立场，自己也会做出相同的行为。

这是随处可见的死法，随处可见的情节。这样的话，妻子的死又算什么呢？

达利欧涅特走在满天的星空下，和死者一起走着。紧握铜币走着。仿佛已经结冻的夜空俯视着他。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出现在达和欧涅特面前。他们站在雪原上。

「你想要力量吗？」

他正想回答，却在卧室里醒来。

老人被白色的床单包围，望着天花板。床铺的顶棚是模仿夜空的半圆形。

和那个时候的，几十年前的夜空一样。

「对啊。我现在已经不是那个无力的男人了，我是达利欧涅特，达利欧涅特·布拉凯玛。」

老人检视自己的身体状况。心跳没有变化。血压正常。他打了个呵欠。

一如往常的梦境，一如往常爽快地醒来。

他坐起了上半身，从有半圆形顶棚的床铺下床。

他将白发由发线后退的额头往后梳，干瘪的鼻子流着鼻涕。老人把手伸向床边的桌子。没有冰冷的铜币，但有一个坚硬的金属立方体。他用满是皱纹与血管的手指抓住立方体。

达利欧涅特的眼神明朗。感觉很爽快，真是神清气爽。

「今天会是值得纪念的好日子。」

老人露出天使般无垢的笑容。

「活了人类七倍长的人生，也差不多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厢型车行驶在路上。厢型车载着我和吉吉那疾驶在艾里达那。

明明是清晨，已经有零星的人在路上抗议，街角的墙壁上贴了许多写着集会时间和声明文章的纸张。

我们追赶吉薇和沃尔罗德的踪迹，但总是慢了一步。实际情况不明的戒指和富勒被射杀那可疑的真相，「古巨人」、「贝赫里嘉」，我思考着众多的要素，但无法理出头绪。

吉薇拒绝我的帮助之后，我早就失去寻找她的力气。现在只不过是惯性的动作，假装自己还在找吉薇。

「这个事件从一开始我们就一直不断处于落后的状态。」

只有坐在前座的吉吉那一个人看起来很愉快。艾里达那到处都有抗议活动和穿着制服监视的警察。治安恶化对吉吉那来说，可能是种令人雀跃的感觉。

「假如吉吉那去死的话，我的脑袋就能开始运转，可以马上想出答案。」

「如果你是说实际上旋转嘉优斯的脑袋的话，现在马上就可以办到。」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包办开车的工作吗？」

我们无意义地瞎扯着。

「机车就算了，你开车的技术不能信赖也是一个原因，但是我只要把柏油路想像成吉吉那，哇，真奇妙，开车变得好有趣。」

「我懂了，你需要补充铁质。要不要把刀插进你身体，好好帮你补充一下？」

「替吉吉那补充这么充分的铁质，就是迈向世界和平的第一步。」

我们的交谈越来越低迷。我几乎无法思考。

正在思考的同时，遇到了红灯，我停下厢型车。街上抗议与反同盟的人越来越多。

而且车道上行驶在一般车辆之间的装甲车和运兵车也变多了。进攻型咒式士从车窗瞪着街道，他低头看着我们，嗤之以鼻的离开。

「进攻型咒式士们好吵。」

吉吉那那双银色的眼眸往着车窗外。

「大概是拼命在找艾里达那市政府悬赏金额三级跳的『古巨人』。」

我把下巴靠在方向盘上，疲惫地开口。吉吉那用手机查询了金额之后问。

「已经毁掉四间事务所，连拉尔豪金事务所都撑不过一击，还有事务所敢挑战吗？」

「一个巨人的赏金已经超过一亿伊恩。索雷伊索·索自己就有三亿，」我看见手机上的金额吓了一跳。「如果上亿的话，会有很多人觉得拼上性命也没关系啊。」

吉吉那重新看着车阵。

「的确是有很多事务所以超过十人的小队行动，」吉吉那哼了他秀丽的鼻子一下，嘲笑着。「但是巨人是连拉尔豪金和他的咒式士都无法打败的对手。一般事务所的进攻型咒式士就算一次来一百个也没意义。」

「也就是说，艾里达那的四大，现在只剩三大咒式士，能够有组织地行动的拉尔豪金和潘海玛事务所不出手的话也没用。」

我无法把吉欧尔古当成是过去的人物。

「或是两大咒式士事务所被击溃时，七个大型事务所就必须出手。」

状况并不好。

因此我明白吉薇和沃尔罗德的情报为何会完全中断。市民们只看得见和自己生活直接相关、会影响治安的抗议活动和激进派，而进攻型咒式士则是只看得见有高额赏金的「古巨人」。拉尔豪金虽然有所行动，但是因为和同盟问题也有关联，因此无法集中全力。

不过潘海玛应该和同盟的事情无关，那个魔女任性妄为又邪恶。

这样赢不了「古巨入」。虽然我想把吉薇的性命交付给沃尔罗德，但是他一个人恐怕还是很吃力。

我脑海中浮现沃尔罗德被打败，「古巨人」们追着吉薇的情景。黑暗中有无数发光的眼睛。许多伸长的金属手臂抓住吉薇纤细柔软的身体。

吉薇哭叫着，身体被毫不留情地撕裂。吉薇的脑袋拖着一条长长的血迹，滚落到地面上。

绿色的眼睛恐惧至极而痛苦。

我用力握住方向盘。这可能性不是没有。光是想像吉薇死亡的情景，就让我全身冒出冷汗。

一阵不适的感觉由我的胃底上冲。我已有觉悟自己迟早会死，但这种恐怖的感觉更为激烈。

「怎么了？已经绿灯了哦？」

吉吉那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虽然灯号已经变了，但我没有前进。

「你的脸色好差，不像个人，比虫还糟，呼吸沉重，难道连路上的空气都会让你发情吗？」

我突然的变化让吉吉那露出惊讶的表情。背后车阵传来的喇叭声很刺耳。我把车停在路肩，拿出手机。

我明白自己真正的想法了。我终于了解最让我恐惧的是什么。

我查了赏金，我们打倒的「古巨人」优尔姆德·德、希黑帝斯·斯、鲁戈鲁吉·吉果然也在悬赏名单内。

我打电话给市政府生活安全政策课的沙札兰课长。我焦急地等着。他接了。

「有什么事？我们忙到让我想杀了你。」

市政府的课长还是一样讨厌我，不，该说是憎恨。

「我打倒了鲁戈鲁吉·吉，可以领赏金吗？」

「……我个人深刻感受到遗憾惋惜以及对于法律的无力感，即使厌恶我还是得告诉你，虽然这是浪费宝贵的税金，但是，你可以领赏。可是我打从心底对你们……」

我在沙札兰课长开始冗长的训话之前挂断电话。下次他恐怕会用加倍的时间训话，但是现在的时间宝贵。

我拨手机给市政府悬赏犯人的联络窗口。我完成手续之后等待。即使扣除了沃尔罗德的份、杂支以及税金，还是立即有六千万伊恩左右的金额汇进了事务所的户头。

赏金的金额让我握着手机的手不由得颤抖了起来。对艾里达那市政府来说，鲁戈鲁吉·吉等「古巨人」们杀死了许多市民以及十七名咒式士，并且破坏了街道两次，是不可以放过的敌人。

我假装没看见旁边吉吉那的笑脸。开始用手机把钱从事务所的帐户汇出去。

「那么，我们就去买新的咒式具……」

首先要清算跟黑社会借的钱。如果跟沃尔罗德一样被黑社会追杀，那么就无法找出吉薇，追查事件了。

接着是还清积欠罗路卡和地下女医师慈珊的款项。只要一次延迟付钱给罗路卡，装备就会出问题，而慈珊则是要防止在治疗中被她摘除内脏。有些欠款的对象会让我无法忽略他们的存在。

接着是付钱给威涅尔和纳泰罗等情报贩子，还有在车站站岗等待吉薇和沃尔罗德的人。不处理好这些人就无法进行工作上必需的情报搜集。

然而赏金还剩下将近一半，两千万伊恩。

「那就买新咒式具……」

我再次假装没看见吉吉那。如果用剩下的金额一一应付开销和清偿借款，至少可以让事务所的财务维持健全，但我没有这么做。我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你想作什么？」

吉吉那用真的怀疑我脑袋有问题的眼神盯着我的脸。吉吉那不会知道我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把剩下的钱全部加到网络悬赏情报看板上面悬赏吉薇和沃尔罗德目击情报的金额里。」

「等一下，不要冲动。」

吉吉那从前座靠过来想阻止我，但被我逃开了。

「平常不都是你在阻止我随便花钱的吗？而且如果要和沃尔罗德还有『古巨人』对抗也需要新的咒式具！还有家具……」

即使手腕被吉吉那抓住，我还是用手机继续进行着手续。

「和沃尔罗德再次交手对吉吉那来说不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吗？那么首先就必须要找出他们两人。」

「这样说也没错。」

吉吉那的手停了下来。

「好，完成了。」

我趁吉吉那迟疑的时候完成手续。我给他看荧幕上的结果。我加上的悬赏金已经汇到担保咒式士协会的公证处了。屠龙族的战士不悦地哼了一声，放开我。

我的搭档坐回前座。我旋转着刚才被抓住的肩膀和手腕，握住方向盘。

「愿意帮助我们的贾里伯爵也以皮耶佐大使馆的名义悬赏目击他们两个人的情报。但只有买得起一台车左右的价钱。现在『古巨人』悬赏的金额是一亿到三亿，目标这么大，没有人会注意到大使馆的价钱。毕竟光是『古巨人』的情报就有几百万的价值。」

我对吉吉那露出无耻的笑容。

「但是现在吉薇和沃尔罗德情报的赏金一口气就变成二十倍，两千万伊恩。这样就会有人把注意力从『古巨人』转移到吉薇身上，至少可以得到一点情报。」

我从停下来的车子里注视着艾里达那的街道。

「而且，反正只要找到吉薇和沃尔罗德，就可以一起找到『古巨人』。」

虽然吉薇还爱着我，但心已经不在我身上了。我也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还爱她。

但是我想救吉薇。即使救了她，恐怕也无法重新得到她的爱。但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即使这样也没有关系。

就算她不爱我，就算她讨厌我，恨我也没有关系。

只要吉薇还活着就好了。我只要这样就够了。

所以我能做的事就只有一件。让吉薇远离危险，远离一连串的事件，『古巨人』、贝赫里嘉还有戒指。我心里的伤痛和吉薇的性命比起来算不了什么。还有害死富勒的人也必须付代价。

我已经无法回头了。我不允许自己回头。

外面的声音传进静止的车里，抗议团体又继续在艾里达那的街道上走着。现在在艾里达那

我一边等待抗议队伍走过马路，一边思考。

「我和吉吉那曾经见过达利欧涅特，是实际存在的人物。他在准备投资会议，并没有听说他暂时离开艾里达那之后再回来。他的确应该还在艾里达那。」

「憎恨达利欧涅特、对他有杀意的有好几千个人，另外还有几万人因为好奇心在寻找他。所有的旅馆、住家，还有网路上的情报应该都被找遍了，但是到现在还没有发现。」

吉吉那分析情况。

「吉薇他们或是可以随意改变型态的『古巨人』也就罢了，他是个大人物，年事已高，身体不方便，而且为了钜额投资需要几十个部下，现在还能完美地隐藏自己的所在地实在是个谜。」

仔细思考情况之后就会发现很奇异。为什么达利欧涅特非待在艾里达那不可呢？应该有方法可以不公开即将召开的投资会议，秘密地完成。而且到最后也不可能连参加会议的投资人都藏起来。

但是我并不想寻找达利欧涅特，也不想和他联络。那支手机和立方体现在应该正在事务所的垃圾桶里头。

没有一个问题能够厘清。谜团好多，太多了。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我就不可能停止。不可以停止，一定还有我能做的事情。但是不能漫无目的地行动。

我对前座的吉吉那说出我整理完想法后的结论。

「吉薇和沃尔罗德还躲在城里，只能等待情报。现在先考虑已经有线索的富勒那边比较好。」

「你输给沃尔罗德之后一直很消沉，现在倒是很活跃冷静呢，真稀奇。」

吉吉那说得没错，我没道理积极行动而又冷静。但如果我不采取任何行动，就会被焦躁感压垮。

为了把心思导到其他方向，我继续推论。还有能供我思考的材料。

我在车里使用手机。我打开刚才从慈珊那边复制过来的验尸报告，立体光学影像上显示由咒式推断出所使用的咒弹。

「几乎可以断定是欧得列克公司出产的七点六二厘米子弹，四九二一S子弹。」

「是同盟军人经常使用的特殊子弹。可以说是狙击咒式专用的子弹。」

吉吉那告诉我。我仔细聆听着。

「而负责护卫达利欧涅特任务的同盟警察士没有必要从背后狙击富勒。他们已经有好几个人预备好咒式没错，狙击部队可能也已经在待命。」

吉吉那以前任军人的观点继续发表意见。

「但是如果想要攻击的话，大概只会使用催泪瓦斯或橡胶子弹让对方失去战斗力，或是用魔杖剑的剑术给予重伤而已。警察士们没有理由积极进行狙击，而且还是从背面。」

「没错，现在世界上没有哪个警察会和吉吉那一样好战。吉吉那也没兴趣从背后进行狙击突袭。事情真的很诡异。」

我也同意。

「必须要事先准备才能确定有狙击用的咒弹和可以狙击的场所。所以不是暴徒也不是同盟警察士，其他人进行咒式狙击杀死富勒的可能性比较高。」

我在车里一一打开资料。我打开事件现场佛尔马豪特大道与杰斯特饭店的地图。

艾里达那市警局还算能干，推算出了富勒中弹的角度。我将模拟影像倒带，子弹从富勒的背上往斜上方后退。子弹穿过杰斯特饭店前的广场，穿过大楼与大楼之间，穿过了大道。

我和吉吉那紧盯着子弹倒退的轨迹。

子弹的终点，也就是实际上开枪的地点是距离现场九百四十三点二八公尺的十层大楼楼顶。

「这个别说是警察士了，也不可能是暴徒干的。」

「对。」

我的意见也相同的。

「穿过大楼和大楼之间五十四点四五公分的空隙，从九百四十三点二八公尺的远距离成功狙击，不可能是外行人，或者只是民间的进攻型咒式士。」

吉吉那眼里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如此分析道。

「为了对抗『异貌者』，民间的进攻型咒式士也可以使用军事用的炮弹或炸药等等大规模的破坏型咒式。但是精密狙击这种暗杀技巧在一般情况下几乎不会用到。」

吉吉那冷峻的声音在车内回响。

「不像打猎，在城市里的狙击必须要有狙击用的咒弹以及魔杖剑或是魔杖弓，要具备经过组织化训练的杀手或是军人才会的技能。」

我不得不同意吉吉那军事上的分析。我擅长的是社会层面的分析。

「暗杀事件的真相无法公开，大概是因为是同盟军人的咒弹以及狙击这种军人才有的技巧。如果公开的话，对于同盟与同盟警方的不满会爆发。警方应该也是为了寻找可以完全排除这个可能的线索而停滞不前。」

我说出充塞在胸口、如同岩浆般的感觉。

「也就是说，富勒是被事前缜密制定的计划杀死的。」

「那么，富勒到底是谁杀的？」

吉吉那将雪白的手放在美丽的下巴上，盯着艾里达那的街道。他看着情绪沸腾的人们跨越马路。

「应该要从结果来推测。找出事情的结果会造成谁获利，不就能反过来推断出进行暗杀的人了吗？」

吉吉那把步骤一一告诉我，令我不悦。但是，正确的理论就是正确的理论。

「从结果看来，艾里达那的皇国裔居民开始憎恨同盟，一触即发。」考虑之下，只有这个结论。「可是，这样有谁会获利呢？」

吉吉那开始思考。这对于很少衡量损益，不太会去考虑他人内心想法的吉吉那来说是个难题。

只能靠我来想了。窗外的抗议游行依旧持续着，我说出想法。

「犯人也许是忧国骑士团。」

「怎么推论的？」

吉吉那转头问我。我迅速地说明我的理论。

「富勒是七都市同盟大使馆爆炸案的犯人，同盟憎恨他，但对皇国的反同盟居民来说，他简直就是英雄。富勒身为忧国骑士团的团员，如果在抗议途中被暗杀，忧国骑士团就可以得到舆论的同情与支持。」

我用和思考相同的速度说明理论。穿银色镗甲举着旗帜的骑士们率领人群走在街道上，那旗帜仿佛汇集了受难皇国裔居民的人心。

「现在大概有大批想入团的人和捐款涌进忧国骑士团了吧。结果就是骑士团一跃成为皇国的爱国激进团体之首。只要操纵舆论，让人以为狙击是七都市同盟国家层级有组织的行动，这样就完美了。」

我显露出冷酷的一面。不以情感看待富勒的死，而是用理论说明。

「富勒年轻认真而又热情，他的死亡是将对达利欧涅特与同盟资本主义的反抗推升到世界层级的绝佳材料。而且对忧国骑士团来说，富勒没有任何重要性，失去他不会造成影响。把牺牲和利益放在天秤两边的话，会往哪边倾斜呢？」

吉吉那的表情说明他也赞成我的推论。

「是有这种可能，」吉吉那用下巴指向走在路上的忧国骑士团。「可是，这些家伙有办法作到这种程度吗？」

骑士们所作的只是举起旗帜，呼喊着对同盟、同盟企业与达利欧涅特的憎恨而已。他们的诉求仅只是重复着单纯的论调。

「的确，光看这些在路上反复进行的演讲，会觉得艾里达那骑士团只不过是一群武力强大，但头脑简单的家伙。」

我继续分析我的推论。

「只有狂热信念的团体不可能进行这样的行动，富勒的死亡经过太多算计了。如果是那些以爱国为伪装的牟利团体，暗杀团员，伪装成敌对组织的罪行又过于危险，也不会去作。富勒的死亡谋画如此精巧，不像是头脑简单的忧国骑士团所为。」

我也承认自己的推论确实有缺陷。

「但是我们还是只能从可以着力的地方开始下手。」

我把下巴由方向盘上移开。我硬是把车开动，移到另一个车道向左转。

「先从忧国骑士团找起吧。」

我终于找到自己澎湃感情的去向。

在艾里达那某间旅馆的房间里，佩迪翁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佩迪翁穿着黑西装，系着黑领带，他左手拿着手机。

「是，计划都进行得很顺利。惊人地符合预测。」

佩迪翁看着窗外，喝着右手中的红茶。窗外艾里达那的街道上，可以看见行人来来去去。一排排的汽车在十字路口各自驶向不同的方向。

抗议团体与凶猛的「古巨人」仿佛是发生在其他国家的事情。

「商品快要完成了。是的，得到亲切的人们协助，已经接近完成。接下来只需要请您在展览会做出判断。」

佩迪翁回答通话对象提出的问题。

「亲切的人们似乎自己也留了一手，不过应该可以暂时搁置。对他们来说，展览会之后的事情才是最值得关心的。」

男子在窗边继续说着。

「是，没有问题。展览会之后的结果，会让亲切的人们、吵闹的人们、想加以操弄的人们还有躲在背后的人们全都感到遗憾。」

他露出微笑。

「只会剩下让我和您喜悦的结果。」

佩迪翁喝了口红茶。

一阵脚步声传来。他的副官库力欧进入房间。还在讲电话的佩迪翁举起手跟部下打招呼。

「请期待看见结果的到来。是，请再等一会。」

佩迪翁露出爽朗的笑容，将电话挂断。副官库力欧放下行李，一边起身一边用戴着知觉眼镜的双眼盯着上司。

「好像不是我们国内打来的电话？」

「唉呀，我只是在和朋友说话，」佩迪翁轻描淡写地说。「我有很多朋友。如果人生只有工作那岂不是太寂寞了吗？」

库力欧盯着坐在窗边的上司。佩迪翁喝了口红茶。库力欧充满了疑惑，不由得发问。

「佩迪翁，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的问题接二连三。

「我自有分寸。而且你是我的左右手，不是头脑。」

佩迪翁伸出手指，抵着额头笑了。

「我可不想被祖国杀死。我是考虑之后才行动的。」佩迪翁继续说。「没错，考虑之后。」

库力欧难以理解。他知道有事发生了，但却不了解其意义。

佩迪翁解开脖子上的领带，伸出手。他的手指在挂在椅子上的外套与领带上面舞动，他选了最朴素的领带。

「今天真是忙。」

佩迪翁系上领带。

「得要把所有棋子都凑齐才行。」

他嘴角露出享受着游戏似的笑容。他穿上朴素的西装。

「好啦，我们去对可悲的木偶下指令吧。」

「我检视很多资料，综合以后儆出判断。我知道疑似『贝赫里嘉』的可疑人物躲藏在哪里了。」

沃尔罗德关上手机与小型荧幕。

「那一连串的谜团已经有答案了吗？」

吉薇妮雅问。两人在旅馆的房间里面对面。

「嗯，看样子快要能做个了断了。我要奇袭找出真相。」

沃尔罗德下定决心。他握着手机，将勇者的证明魔杖剑「悲伤公主吉赛罗」插到腰间。接着他一挥，将象征勇者力量的魔杖剑「费人思量的奥得翁」背在背上。他将咒式具与装满咒弹的弹匣插入外套。他扣上外套，把战斗用的手套戴在左手上。

这是勇者沃尔罗德英勇的姿态。

吉薇妮雅紧闭上嘴看着。

坐在床铺上的吉薇妮雅也站了起来。她检查腰后的手枪，做好准备。

「走吧。」

沃尔罗德听见吉薇妮雅的声音，脸色扫过一丝哀伤。他不想开口但还是说了。

「吉薇，你留在这里。」

「可是，」

沃尔罗德用平静的眼神注视吉薇妮雅。她把手伸进上衣，掏出一样东西。她拿出挂在纤细锁链下方的戒指。绿色的宝石颜色暗沉。

「戒指怎么办？」

「你真的想交给我吗？」

沃尔罗德的表情严峻。接着他露出温柔的微笑，重新开口。

「这么美丽的戒指，不适合粗俗的我，应该要放在像你这样的女性身边。」

「你在说什么啊？」

吉薇妮雅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无法回答。沃尔罗德望向窗外。

「假如我死了，就赶快到皮耶佐大使馆去。拜托你也认识的贾里伯爵帮忙，告诉他一切。他明白什么是痛苦，是真正的爱国者，也是足以信赖的好人。」

沃尔罗德脸上露出男子汉般的微笑。吉薇妮雅想点头，却又停下。

「不行。我不能放你一个人。我也要跟去。」

吉薇妮雅用她绿色的双眸注视着沃尔罗德。在这一瞬间，沃尔罗德真心地爱上吉薇妮雅。

因此他可以了解嘉优斯。他们两人都希望随时与心爱的女人走在一起。

但是不可能带着她一起去送死，共赴黄泉这种事情不过是撑场面的话。

即使自己代替对方死去，也要让她活下来，这才是男人应该撑场面的方式。沃尔罗德开始了解情敌的想法了。

「好吧。」

沃尔罗德露出温柔的笑容。吉薇妮雅站在沃尔罗德身边，抽出放在背后的旧型火药手枪马格巴和三三八。她打开转轮检查子弹，接着装回转轮，举起枪确认重量。

「虽然用在咒式战斗里就像是玩具枪，不过如果打中要害，即使是进攻型咒式士也吃不消吧？」吉薇妮雅说完对沃尔罗德微笑。「而且我枪法还不差哦？」

沃尔罗德也对她微笑。

「假如打中眼睛或耳朵，连进攻型咒式士也可以杀死的。当然可靠。」

吉薇妮雅也露出战士般的微笑，把枪收回去。沃尔罗德向前进。

「走吧，吉薇。」

「嗯。」

吉薇妮雅踏出一步便停下。

「对了，你从刚才开始就叫我吉薇耶？」

吉薇妮雅一回头，沃尔罗德便移动藏在身后的左手。他扣下挂在腰上的魔杖剑「悲伤公主吉赛罗」的扳机。

他使出化学链成系第二位阶咒式「安痹眠」。针头刺进吉薇妮雅的手。吉薇妮雅虽然不知道是咒式，仍然瞬间反应将针头抽出，但已经太迟了。

属于苯环利定类的解离型麻醉剂K他命已经产生药效。药品会选择性地作用在中枢神经系统突触后膜上NMDA受体，阻断兴奋性的神经传递。

意识开始模糊的吉薇妮雅双膝瘫软。她迷蒙的绿色双眼看着沃尔罗德，接着便倒下。

「为什么？」

「再过七秒到十五秒，你就会陷入沉睡。剂量非常准确，不会有副作用。」

沃尔罗德温柔地将左手绕到吉薇妮雅背后撑住她。沃尔罗德轻轻地让她瘫坐到床铺上，接着把白色的床单拉过来，盖住她的上半身。沃尔罗德把手机放到桌上，右手抓住枕头，塞进吉薇妮雅脑后。

所有的动作都如同骑士服侍公主一般的恭敬。虽然意识越来越模糊，吉薇妮雅还是颤抖着唇瓣说。

「骗、骗人、你、和、嘉、嘉优斯一样。男人都只会、说谎……」

「是啊，我说了谎。」

沃尔罗德伸出右手，轻柔地阖上吉薇妮雅的眼睑。沃尔罗德一把手移开，吉薇妮雅长长的睫毛便颤抖起来。他确定被K他命麻醉的吉薇妮雅呼吸平顺之后伸出手。

「为了守护心爱的女人，无论要我说多少谎，或是变回残酷的杀人犯都可以。」

他用指尖触碰吉薇妮雅胸口的锁链，戒指发出绿色的光芒。

沃尔罗德的眼睛如同温柔的大海或天空般湛蓝。他把手指移到吉薇妮雅的脖子后方解开锁链，握住戒指。

绿色的宝石令沃尔罗德想起她悲伤的双眸，他紧握着戒指仿佛要把感情也捏碎。他起身。

「这样『古巨人』的目标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他前进，打开门走出房间，接着用魔杖剑斩断门把，用电弧焊接咒式焊起开口。他在楼梯与四周装设了电子和咒式的警报装置与陷阱。对吉薇妮雅没有反应，但是只要有其他人入侵就会启动。

他咬紧嘴唇。

必须得要做个了断。

布洛佐的死，皮耶佐「贝赫里嘉」可疑的行动。还有吉薇妮雅的悲伤。

还有，沃尔罗德自己的结局。

我把车停在大马路上。

我和吉吉那分别从车子的左右两侧下车，走进有些肮脏的小巷。高耸的大楼底下，有一些较矮的大楼并排在一角。我们走在巷弄中。

「来玩惹人厌烦的东西。」

「好久没玩了，是个会让人心腐败的游戏啊。」

「惹人厌烦的东西。吉吉那，前面，前面！从前面过来啦！」

「我在你的幻想里面，认知力差到连眼前的东西都分不清楚吗？」

「继续，吉吉那，里面，里面！」

「眼前的东西跑到里面来了吗？」

「啊，吉吉那，头，头被拔掉了。你已经……是最烂的屠龙族了，不会有什么改变，量多的日子也不用担心。」

「是有人逼你用这么奇异的方式思考吗？还是你小时候脑袋有被打到过？」

「要是说不出惹人厌烦的东西的替代方案，吉吉那就是只出一张嘴皮子的家伙。」

吉吉那一边走一边思考。

「惹人厌烦的东西，就是这一连串的对话居然是从真人口里说出来的。」

「吉吉那你是用人类的必备元素人素和温柔元素温柔素合成的，我是觉得最好还要加上人工合成的同理心素会比较好。」

「为了配合你的程度，每天都要拉低自己的智商和品行真是累人。」

我和吉吉那闲嗑牙到一半，停下脚步。我们从道路另一边的大楼之间看见目的地。我们假装继续交谈，暗中用眼角瞥视着目的地。

「再加上一个惹人厌烦的东西吧。」

我们看见五层楼高的综合大楼，大楼前面的路上人来人往。

穿银色盔甲和黑西装的人在玄关进进出出，玄关旁看来像是要申请新加入的团员排成一排。颜料还没干的「艾里达那忧国骑士团」招牌挂在「第四匡特大楼」的招牌上方。

「真是充满活力的激进派团体啊。」

我做出了结论。

「在事件发生以前，他们只有一楼和地下室，现在似乎已经占据整栋大楼了。」

从一楼到五楼的窗户，都可以看见忙碌不已的忧国骑士团团员。

「富勒的死果然让他们生意大好。」

我回想起之前调查的情报。

「艾里达那忧国骑士团。八六年由前皇国骑士古雷坚·包汉·德克成立。宣扬对皇国的狂热爱国主义，反对与七都市同盟融合的政策。」

「真是让人觉得烦闷的团体。」

吉吉那嗤之以鼻。我盯着眼前的景象。

一阵车声传出，好几部车子转过街角驶来，一部高级车后面跟着三台运输车。车队停在骑士团总部前。车门打开，穿银盔甲的骑士们走了出来。

接着穿盔甲与战斗装扮的男女由运输车中现身。他们腰间的魔杖剑或魔杖斧都有经常使用的痕迹。虽然他们不属于忧国骑士团，身手倒是不差。

「看样子新进团员里也加进不少没被雇用的进攻型咒式士。」

我一一地打量他们，全部都是熟悉的面孔。

「一刀两断罗德利克、毒女安柏依、克雷费尔顿家族还有盖斯可事务所。哇，连杀死太太的德卡萨乌也在。」

除了震惊之外，我作不出任何表情。吉吉那的脸上也带着苦涩。

「被悬赏的犯人、奖金猎人和咒式士事务所相亲相爱地聚在一起演爱国戏码。」

「虽然他们是艾里达那的皇国人，也是右派的进攻型咒式士，」在我身旁一起看着的吉吉那狐疑不已。「但是真的会想参加忧国骑士团吗？」

吉吉那感到疑惑，但我的看法却有所不同。

「他们大概只是想趁这个机会报复平常对七都市同盟的不满吧。而且现在正是借着大义的名号大捞一笔的好时机。」

「证据就是那个。」

我指着从大楼走出来迎接的一群人。那些男子皮肤微黑，面孔扁平。

「维恩、奇普恰斯兄弟、吉拉拉克咒式士事务所。东方和西方的家伙全都混在一起了。现在只剩下皇国和反同盟而已。」

一行人往车子后方前进。他们从运输车里拖出木箱，交给底下的团员。箱子上面的标示写着魔杖剑、咒弹、咒式盔甲等等。

喊人和确认的声音此起彼落，他们忙碌地搬运货品。我看了看运输车里头，有五十箱。

「原本的情报说忧国骑士团在艾里达那属于中规模组织，目前团员有二十三人，其中有十人是进攻型咒式士，但是现在已经不适用了。」

我关上手机。吉吉那苦笑。

「大概有很多失业的进攻型咒式士看在势力金钱的份上聚集过来，看起来人数是情报中的五倍。再加上接下来只会越来越多，最后应该会有几十个高位阶的进攻型咒式士。咒式武装的程度也很高。」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从人员素质和人数看来，恐怕会成为和拉尔豪金咒式士事务所、潘海玛综合咒式保全事务所与黑社会三大组织并驾齐驱的武装组织。」

进攻型咒式士和小山般的装备塞满了街道。吉吉那抬头看着大楼，喃喃自语。

「这样的大楼、人员加上装备，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有多到足以支应这些的资金突然涌进忧国骑士团。」

「钱从天上掉下来就违反物理法则了。」

我的手机一阵震动。我看了荧幕，是威涅尔把我之前委托的情报传来。

「唉呀，看样子忧国骑士团在银行里的帐户资金流动的确有点问题，」我给吉吉那看整串的数字。「他们原本的收入是以募款为名进行恐吓，还有相关的店铺收入。但是汇出的金额却是这种规模的组织应有资金的十倍。」

吉吉那把手放到下巴上。

「也就是说，他们有神秘的资金来源。背后有问题。」

「说不定只要问一问骑士团的重要人物，就能找出杀死富勒的真正凶手。」

我望着忧国骑士团的总部大楼。吉吉那笑了。

「你要当面直接问吗？」

「如果他们愿意老实回答我的话。」

现实世界总是无法尽如人意。

「抓住其中一个人来问有点困难，」我检视着大楼。「大楼里面已经有大约四十个进攻型咒式士，里面包括高位阶者。还有其他几十个团员，而且周围这一带有几百到几千个人会帮忙他们。」

正门完全紧闭着。大楼左右都挤满了人，后门的情况应该也一样。

「也没有方法可以潜入。现在暂且先收兵。仔细打听，等待情报再作打算。」

「这样太无聊了，我会腻。现在马上潜入调查就好了。」

吉吉那飞快的一挥手。一眨眼他已经抽出屠龙刀，午后的阳光照耀着刀刃。

「那我走了。」

「你真的要去？从正面攻进去是不可能的吧？」我楞住了。「如果是之前也就罢了，现在的艾里达那骑士团拥有超过一个中队的战斗力。你去了只是送死。」

「你觉得我讲这些话没有经过思考吗？」

「我倒是想问吉吉那你到目前为止，曾经思考任何事情超过一秒钟吗？」

听见我的反驳，吉吉那露出无耻的微笑。

「哇，好恐怖的笑容。你一定正在想对全世界，特别是对我有害的事情。」

「观察力真强。」

吉吉那伸出左手，抓住路边的交通号志，用力将号志拔起。接着他把暂停的号志牌用脚踢掉，只留下铁管部分。

「不过对嘉优斯有害的事情却会让我很愉快呢。」

吉吉那看着天空，我也跟着向上看。我看见一栋二十层的大楼。我重新看着吉吉那。他正在屠龙刀的刀尖使出第二位阶的生物变化系咒式「蜘蛛丝」。他把左手往后伸，肩膀的三角肌直到上臂二头肌，还有背后的阔背肌都膨胀了起来。

吉吉那将号志投出。

铁管如同长枪射向大楼上方，拖着一条多胜肤与蛋白质复合纤维形成的白线。吉吉那用左手抓住我的衣领。铁管深深剌进大楼楼顶附近的墙壁。

蜘蛛丝已经被拉到延展的极限，因此往斜上方强烈收缩，把握着屠龙刀的吉吉那拉到空中。而被吉吉那抓住的我也一起被拉走。吉吉那使用「空轮龟」喷射出压缩空气，瞬问加速。

急速上升使我耳边风声呼呼作响，我们以惊人的声势擦过大楼的墙壁和窗户。铁管连吉吉那一个人的体重都撑不住，更别说两个人，已经开始弯曲。

就在我快要发出惨叫的时候，我和吉吉那到达大楼的楼顶。我抓住墙壁的边缘，爬进楼顶。

我的肩膀上下动着，拼命喘气：心脏好像快要从嘴巴跳出来。

毫无心理准备就一口气被迅速拉到十五层楼，五十公尺左右的高度，这是很正常的反应。

吉吉那轻松自若地站在楼顶。他的心脏到底是什么做的？这是个不解之谜。

「等，等一下，你解释清楚。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吉吉那无视于我的问题，再次在右手的屠龙刀上使出「蜘蛛丝」。他用左手抓住楼顶上的天线，折弯，接着左右摇晃以后拔断。他露出来的白皙肩膀一直到背后、腰部、脚的肌肉膨胀起来。

又是一次投掷。

这次一样拖着白线，天线以惊人的速度飞行。我放大知觉眼镜的倍率。天线命中距离两百公尺左右的十层楼大楼墙壁，深深地刺入。

「哈哈哈，我希望这只是个无聊的玩笑，」我的声音沙哑。「只要是我不好的预感就一定会成真啊。」

「向来不会发生什么好事，所以嘉优斯你只要说一些不好的预感就一定会成真。」

我调回知觉眼镜的倍率，吉吉那将屠龙刀上伸出的白线，其实比较接近绳索，绑在楼顶的招牌上。十五层楼和十层楼的大楼之间斜斜地拉起蜘蛛「绳」。

吉吉那又制造出更多蜘蛛丝，做成圆环。我还在喘气，他伸出左手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拉向自己，跳出大楼。

「唔哦哦哦哦咦咦咦咦咦咦咦！？」

吉吉那和我沿着绳索在空中滑行。蜘蛛丝圆环和屠龙刀连在一起，代替了滑轮。我们在空中快速移动。我看见底下较低大楼的楼顶，还有路面上往来的人车。

艾里达那忧国骑士团出现在我们滑行路线的前方。正门和后门都挤满了进攻型咒式士。团员们正在大楼正面由运输车上卸货。

等我适应滑行之后就明白了。从上空入侵这方法行得通。不能使用喷射压缩空气或是滑翔翼滑行，只有用线安静地移动才可以进行奇袭。

我们继续滑行，接近忧国骑士团总部的楼顶。吉吉那一转手腕，连成环形的蜘蛛丝便伸长。我们逼近石棉屋顶和水塔。

「等一下，」风在我耳边呼呼作响，我一边滑行一边问上面的吉吉那。「我们要怎么减速？」

「就各自努力，这是培养独立态度的方式。」

我们靠近忧国骑士团大楼的楼顶。吉吉那又再次转动手腕，用屠龙刀砍断蜘蛛丝。我和吉吉那在距离楼顶上方十公尺的地方顺着滑行的力道落下。

我在水塔上双脚着地，顺势向前翻滚。我从水塔掉到屋顶上。我在空中转身，脚在屋顶上着地。但我还是停不住，又继续翻滚。翻滚到一半，我的背部头上脚下地撞到楼顶上的招牌。

我背部的骨头和肋骨发出喀喀声，喘不过气来。我的脚掉到头前面的地上。

载看着前面上下颠倒的吉吉那。我的伙伴似乎用了华丽的方式着地，轻松地站着。他望着我，像是看见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在玩什么？是你特殊的兴趣吗？」

「我用颠倒观看这世界的方式来把世上的不合理……啊，算了。」

我举起脚，靠在招牌上往前踢。我的脚碰到屋顶，利用反作用力抬起上半身，最后站了起来。

大楼正门搬运物品的声音在楼顶依然清晰可闻。看样子他们没有发现我们着地的声音。我看着吉吉那。

「你不能想些正常一点的入侵策略吗？一定要用这种像是诈欺一样的方法入侵。」

「回去的路也必须要倾斜，」吉吉那不理我。「而且从上空入侵是军方或是特种部队常用的手法。我从军的时候，还有过降落更快辽的战术。你觉得那种会骨折会是跌破内脏的方法比较好吗？」

「不。我不是说吉吉那你骗人，可是我觉得你好像是在恶整我。」

比这个更危险的垂降战术，我连想都不想去想。

我环顾周围。毕竟不可能连楼顶都有戒备，一个人也没有，也没有监视设备。我打开手机，调出威涅尔帮我查出的大楼示意图。付的酬劳越高，得到的情报就会越迅速正确。我看着示意图。

「组织的高层位在顶楼。笨蛋，尤其是职位高的笨蛋总是喜欢高的地方。」

我拿到的是忧国骑士团接收大楼改装之后的示意图，所以很容易明白。

不晓得五楼的公司是被赶走还是被收购，现在已经变成会议室还有组织高层与骑士团长的私人空间。房间里有豪华沙发和订做的床铺。

「至少没有笨到选择面对窗户的地方，不过骑士团长的私人空间就在这里的正下方，」我用靴子的鞋尖敲敲水泥屋顶。「下楼梯之后右转就能突袭。」

我寻找楼顶的出入口，看见通往楼下的门就在水塔对面。我正想行动时吉吉那举起左手，他白色大理石般的手阻止我前进。

「不需要绕路。」

吉吉那拉出屠龙刀的刀柄，变成全长二九五五厘米的长枪。

他旋转屠龙刀，把刀尖插进旁边的水泥屋顶。长达一〇七一厘米的刀身一口气直插到底。吉吉那转动手腕。

屠龙刀就像是烤热的刀子切开奶油一般，在坚硬的水泥上画出一个巨大的圆弧。我立即蹲下闪开刀刃。吉吉那挥刀的时候还是自己小心点好。

吉吉那在直径三公尺左右的圆形即将连成一线之前抽出屠龙刀。他旋转屠龙刀，刺入自己双脚间的地面。冲击力让被切成圆形的屋顶整个掉落。我看见包着钢筋的水泥剖面，接着掉进室内。着地的撞击力并不强。

粉尘和大量的羽毛在房间里飞舞。直径约三公尺的圆形水泥掉到了床铺上。虽然有发出声音，但是传到大楼外时应该会被当作搬货的声音。

我一边用手拨开眼前的羽毛，一边走到铺着地毯的地板上。我屏气凝神地看和听，似乎没有任何人发现我们。

我这才喘了口气。连续两次超乎常理的移动，对我的心脏是一大负担。

「走楼梯可能会引来护卫的进攻型咒式士。这个方法最好。」

「这方法好不好应该由事务所里负责正经事的我来判断。不正经的事情要静待我的指示。」

「等什么？」

「我的指示只有一个，就是吉吉那去死。没有第二句话。」

吉吉那对我盖无疑义的回答嗤之以鼻。

「时间宝贵。没时间等你这胆小鬼回答。」

我和吉吉那走在满天羽毛的房间里。我们分头搜索骑士团长的私人空间。书架上放着奢华的皮面精装书，文件架上塞满了文件。房间正面有张马格尼木制的大书桌还有黑色皮椅。

我先抽出文件架上的文件翻阅，全是团员的履历和活动纪录。

接着我检视书架上的书本。只有艾里达那忧国骑士团出版的反同盟书籍。也许书本后会有东西，我把全部的书都拿出来。什么也没有。我想起设计图上并没有暗门。

「那就只能躲起来等到团长葛雷森回房间了……」

「只能无声地一击打倒他再逼问，可是不知道要等到何时，很困难啊，」吉吉那分析着，眼中露出战士的光芒。「葛雷森能够率领武装组织艾里达那忧国骑士团，是真正的狂热信徒，也是高位阶的咒式骑士。身边应该随时都有两、三个人跟着。」

要打倒三、四个高位阶咒式士且不能让他们受伤，还不能让其他骑士团员发现，必须瞬间无声地制伏他们，即使对我和吉吉那来说也很困难。

我正在思索其他方法时，吉吉那举起手。我紧紧闭上嘴，无声地走向房门。我们分别在门的左右两旁待命。脚步声由门后方的走廊逐渐靠近，停在转角。有声音由门后传来。

「那么我要去整理计划书了，请您先回去。」

「麻烦你了。团长说一个小时之后交出来就行了。」

其中一个带着金属声的脚步声远去，另一个轻巧的脚步声向着这边走来，停在门后，打开门锁。门开了。

他踏进房间里第二步，才发现房间里四散的羽毛还有从书架上抽出来的书。

男子开口正要发出声音，吉吉那由背后按住他的嘴巴和右手。吉吉那迅速将男子压倒在地板上，用脚踩住男子挥舞的左手，把他完全压制住。我安静地把门关上。

嗯，我跟吉吉那去当强盗说不定也不错。

我回头。吉吉那压制住的男子穿着深蓝色的西装。

从体型看来，他并不是艾里达那忧国骑士团的团长葛雷森。他体型中等，也没有带着魔杖剑。

「好啦，你又是谁呢？」

男子听见我的问题，害怕地发着抖。

这是艾里达那街道的一隅。抗议的队伍塞满路面。

男女老幼高喊着前进。其中夹杂着穿积层盔甲的骑士和佩戴武器的进攻型咒式士。一行人横越道路造成塞车，车子排成长长的一排。

人行道上有人看热闹，也有快步离去的上班族。人群旁的安洁尔被粗暴地推开，一只强壮

这是她现在唯一的依靠。

「谢谢你。」

安洁尔抬头看着对方。救了她的人外貌很奇特。他戴着黑色的高礼帽，穿着西装，帽檐下的脸孔戴着祝祷用的面具。也许是因为艾里达那气氛沸腾，他情绪高涨才会如此打扮吧，安洁尔强迫自己接受。

奇特的男子放开安洁尔，用手指理平自己被弄乱的衣领。虽然是夏天，他却戴着白手套。

安洁尔再次向对方道谢。

「真的是很感谢你。」

「别客气，对女子温柔是我的信念。」

听见男子低沉的声音，安洁尔脸上掠过一丝寂寥。她想起某个因为太爱一个女子，而无法对其他女人温柔的男人。安洁尔怀着复杂的心情开口。

「如果世界上的男人都像你一样温柔，女人就不会伤心了。」

带面具的奇特男子停了下来。

「我不是温柔的男人呢。」

他摘下高礼帽离去，安洁尔目送他离开。安洁尔背后传来一阵叫声，她反射性地举起相机。游行的人和警察起了小冲突。安洁尔拼命拍着木棍和魔杖剑齐飞的景象，忘了奇特的男子。

奇特的男子由陷入混乱的艾里达那街道走进小巷中。

「我不是人类，也不温柔。」

他在大楼与老旧公寓间的巷弄中低声自言自语。

「现在对于人类，特别是住在艾里达那的人类来说，是最恐怖的敌人。」

三个身影跟在独自着的高大男子背后。

拿着锡杖的瘦小身影，头上的斗笠盖住脸孔。是穿着僧服的老人。

接着是胸部丰满，腰部纤细如蜂，臀部与双腿线条优美的女子。拥有连黑色外套都遮不住，令女人羡慕的身材。她脸上戴着淑女造型的祝祷用面具。

最后是穿着盔甲的高大男子。头盔和脸上的面罩盖住他的脸孔，虽然看起来像是进攻型咒式士，但却没有佩戴魔杖剑。

可是他们每个人的面具、头盔、斗笠上眼睛的开孔都和人类的位置不一样，而且数目都很多。看起来就是因为有五到七只眼睛才会打开的开孔。

「索雷伊索·索，你刚才的行为太轻率了。」

旁边的女子张开面具下漆黑的唇瓣质问他。

「为什么要帮助人类女子呢？」

「李克儿格·格啊，我只是下意识地出手，就别责备我了。」

索雷伊索·索苦笑。

「不是这样……」李克儿格·格固执地嘟起从面具下方露出来的嘴唇。

拿着锡杖行走的矮小身影握住斗笠的帽檐，他的叹息有着金属般沉重的疲惫。

「好久没用脚走路了。这究竟是修行还是物教的试炼呢？」

「涅比罗·罗法师，如果你和平常一样坐在莲花上飘浮就太奇怪了。一到路口就会被人类发现真面目。」

索雷伊索·索淡淡地说。涅比罗·罗把斗笠拉得更低，小声地念着。「物陀引导，诸行无常」。

「盖席纳姆·姆，这样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李克儿格·格戴着淑女造型的祝祷用面具高声说。她的五只眼睛穿过面具看着自己穿大衣和裙子的样子。

「要调查艾里达那就必须伪装。」

盖席纳姆·姆按住头盔的面罩回答。李克儿格·格用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指捏起外套底下的裙子。

「我听过人类需要防寒耐热用的衣服，但是在这个季节穿衣服有意义吗？我觉得这些伪装好像不适合我？」

李克儿格·格转了一圈，停下脚步。戴着面具的脸孔转向高大的索雷伊索·索。『古巨人』的族长注视着李克儿格·格。

「伪装得很好。模拟率非常高。模拟率百分之九二点九八，可以融入人类的街道中。」

李克儿格·格听见索雷伊索·索的话之后停下手指。

「……是吗？那就好。」

李克儿格·格放开裙子，不悦地转头。索雷伊索·索疑惑地看着她。盖席纳姆·姆静静地吐气，避免发出蒸气。

「族长真是不了解女性的心情。世界上总是会有男性用数字评价女性。」

「我们是『古巨人』。」

索雷伊索·索说。

「我们一族值得自豪的，就是不会像人类一样夺取其他生物的尸体或是部位制作衣物。我们的身体由矽金属化合物构成，肌肤有金属光泽，」索雷伊索·索伸手指着自己厚实的胸膛。

「也是值得自傲的古老种族。」

七只蓝色的眼睛透过面具闪闪发光。

「不要忘记身为『古巨人』的骄傲。我们在人类还没有出现的远古时代，和这片大地一起诞生，寿命和地壳一样长。所以我们要取回一切。」

索雷伊索·索严肃地宣布。涅比罗·罗法师在斗笠下点头。智者盖席纳姆·姆也点头同意。泪之李克儿格·格也严肃了起来，用左手按住摸着裙子的右手藏起来。索雷伊索·索祝祷用面具下的眼神变得柔和。

「当然，李克儿格·格拥有『古巨人』美好的女性身体。即便穿着人类的服装，美貌还是很显著，我觉得很好。」

李克儿格·格漆黑的肌肤染上红色。她体内的发电作用增加，让金属皮肤变得红热。她躲到盖席纳姆·姆巨大身体背后。盖席纳姆·姆苦笑。

「族长果然不懂女性的心理。」

「我不像盖席纳姆·姆你那么了解人类，」索雷伊索·索的七个眼睛望着智者。「我觉得你的兴趣实在不太好。」

「你是说我在艾里达那抓到的那四个吗？我和索雷伊索·索一样担心『古巨人』的未来，所以才会这么作。」

盖席纳姆·姆露出冷酷的笑容。那是研究者的笑容。

「要懂得分寸。」

听见索雷伊索·索针刺般的话，盖席纳姆·姆低下头。

四个伪装过的「古巨人」走在巷子里。由建筑物的空隙间可以看见艾里达那的街道气氛沸腾着，人们快步走着，慌张不安。

「我们的目的是抢回戒指和女人，所以同时自然必须打倒沃尔罗德。」

「我有一个请求。」

李克儿格·格走到索雷伊索·索身旁。

「请让我单独行动。我想要找到那些咒士们，为弟弟报仇。」

「又是这件事。不要忘记我们的目的。」

索雷伊索·索声音苦涩地回答。李克儿格·格不肯放弃。

「我明白了。那么能不能允许我在不干扰计划的范围内行动呢？」

李克儿格·格的要求令索雷伊索·索感到烦恼。

「你有方法吗？」

「利用交易对象就可以了。」

索雷伊索·索虽然迟疑，但最后还是点头同意。李克儿格·格从面具底下的金属双唇露出微笑。

她屈膝，接着把脚伸直，消失，黑色的长大衣和面具掉到地面上。

李克儿格·格跳起，踩在大楼三楼的墙壁上。接着又跳起。她跳向六层高大楼的上方。

然后她又消失了。

「那么我暂时先到路上走走，寻找好的对象。」

盖席纳姆·姆举起手。他把手放在大石块堆成的墙壁。从侧面看过去，盖席纳姆·姆的手掌陷入墙壁，接着是手腕、手臂、肩膀、厚实的胸膛和脚。

「在有进展之前我们就分头行动吧。」

他的脸也陷入墙壁。一瞬间就只剩下石头堆成的墙壁。盖席纳姆·姆的身影由巷弄中消失。

索雷伊索·索回头。

「虽然我们彼此相似，但却是完全不同呢。」

「可以说是索雷伊索·索忠实信徒的札穆札·札和贫僧也是完全不同。」

涅比罗·罗举起鍚杖，敲击地面。

「即使派别和归属不同，我们依旧团结。虽然方式不同，最后的目标都是一样的。」

法师的话在小巷中回响着。

「索雷伊索·索啊，你的光芒照耀着我们所有人。」

索雷伊索·索没有回答他充满期待的声音。他高大的身影在巷弄中走着。

「我知道。」

七只眼睛透出蓝色的寂寥。

「我知道。我照耀着『古巨人』的一切。」

中了吉吉那埋伏的男子被压在地板上。他在地毯上喘气。

我在男子身旁蹲下，旋转菩魔杖剑。

「接下来让我问你一些问题。」

男子的脸被按在地上，我用剑刃抵住他的脖子。冰冷的感觉让男子挺直背脊。

「这层楼有多少人？一个人？」

男子微微地摇头。

「两个人。」他继续摇头。「三个人。更多」他还是一样摇头。「所以只有你一个人囖？」他点头。这么说来，几乎所有人都下楼搬运咒式具和武器了，的确有可能。

「我的搭档会把手从你嘴上移开。如果你敢叫同伙来我们就马上杀了你，然后逃走。听懂了吗？」

男子点了点头。他想回头，我用剑挡住他。

「回答的时候不要看这边。」

男子僵硬地趴在地上。

「你是谁？为什么会进到骑士团长的房间来？」

我在他的背后问。吉吉那把手从男子嘴上移开。男子的嘴巴埋在地毯里，大口地呼吸。

「你，你们是谁？」

「正在思考该如何处置遇见握有自己的生杀大权，反复无常的死神，还会开口问的笨蛋的人。」

听见我的话，男子陷入沉默。

「我被雇来当艾、艾里达那忧国骑士团的经理，叫做罗西梅亚。」虽然断断续续，但男子还是小声地回答。「所以，拥有，自、自由进出骑士团长房间、的、的权限。」

我为自己的幸运吹了声口哨。虽然很可惜没抓到葛雷森或是职位高的骑士，但是能捉到负责管理的经理也不错。刚才和骑士团长打招呼的人大概也是被雇用的经理。

「可是我不会说的。不，我没办法说。」趴在地上的男子声音非常恐惧。

「说了就会被葛雷森团长和骑士团杀死。」

「不想说了被杀，那你是想要现在马上被杀死吗？」

罗西梅亚拼命抵挡我的威胁，看样子骑士团令他非常恐惧。

忧国骑士团是一群激进的爱国主义狂热信徒，背叛他们是无法轻易脱身的。事实上这几年有传闻他们使用私刑杀了三个相关人士。所以罗西梅亚才会拼命抵抗。

但是我们如果拷问他，他的叫声会被其他人发现，而且也没有时间。

「我的搭档非常喜欢杀人。如果你什么都不说，他会杀了你。是要现在死呢，还是晚一点死，你自己选吧。」

罗西梅亚全身发抖。压着他的吉吉那不悦地抬头看我。吉吉那没兴趣杀死毫不抵抗的人，但是现在威胁他比较重要。

「我死也不会回答。想杀就杀吧。」

罗西梅亚用做出觉悟的声音说。反正都要一死，也许他是想选择为组织尽忠而死。

我的嘴角上扬，露出笑容。

这种程度的义气算得了什么。我和吉薇妮雅、洁贝菈、伊吉他们也是这样过来的。只要换个方式威胁他就行了。我弯下腰，把嘴靠到他的左耳边。

「你以为只是死而已吗？趴在你身上的男人可是个凶猛的同性恋哦？」

罗西梅亚突然开始抵抗。他觉得比被杀死还要更恐怖。

但是吉吉那的力气让他动都不能动。吉吉那用很恐怖的眼神看着我，他紧盯看着窗户的我。

吉吉那越是用力压住罗西梅亚，罗西梅亚就会越厌恶吉吉那。我的方式真是有道理。而罗西梅亚已经完全陷入恐惧了。

「我，我有被杀的觉，觉悟。可是，不要，侵犯我。」他的声音开始屈服。「我，我的觉悟不到那种程度。」

他还真是够弱的。我开始逼问屈服的罗西梅亚。

「那我问你。杀死富勒的犯人和忧国骑士团有关系吗？」

罗西梅亚脸孔朝下，肩膀剧烈震动起来。再等下去他也不会继续说出事实，于是我再问了一个问题。

「忧国骑士团聚集的人员和装备太多了。资金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趴伏在地上的罗西梅亚，情绪依然非常激动。看样子果然与杀害富勒的犯人有所关联。

「那是，」他终于开口了。「爱国的善心人士们捐献的……」

我很会说谎，所以立刻看穿。他没有说谎，但也不是事实。我用下巴示意。吉吉那厌恶地把身体用力往下压。罗西梅亚打破沉默。

「好好好！我说！我会说！」

他急切地大喊。

「提供资金给忧国骑士团的是一个男人。他每个月会用现金提供一次资金。」

「原来如此，为了不要留下电脑纪录或是从银行帐户被追踪到，所以他直接拿现金来。」

我和吉吉那互望了一眼。换句话说，对方极端谨慎。

「那个男人是谁？」

「他叫库德洛伊。葛雷森团长就是因为他的金援才能成立艾里达那忧国骑士团。」

「四八六年，也就是说他从十三年前就开始提供资金了吗？」

听见我的话，罗西梅亚快哭出来似地点头。我和吉吉那交换眼神。连续提供资金十三年，不会是疯狂的个人行为。

「他是怎么样的人？有什么经历？如果不是个人，他又代表什么团体？」

「我不知道。」

吉吉那用力，罗西梅亚扭动身体，他拼命大叫。

「我真的不知道。连葛雷森团长也不晓得他的真面目！」

我诅咒起不在现场的葛雷森。居然毫不在意地接受不晓得真面目的人金援，实在太没有警觉性，结果反而能够守住秘密，还真是讽刺。

「那你知道他什么事？」

「我有时候会和团长一起见他，库德洛伊不是皇国人，」罗西梅亚一边想一边说。「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是他说的哲贝伦有北方口音。大概是来自北方的外国人。」

伍戈多大陆的西部到北部，也就是所谓哲贝伦圈的人种在外表上很难区分。如果是西方乌鲁穆共和国或是南方一带的国家就很容易分辨了，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从上个月开始他增加提供的资金，每个月会给我们几千万伊恩。他要我们专注在反同盟活动和反达利欧涅特活动，积极进行。」

「只要几个月就能得到以上亿伊恩为单位的资金。用这么庞大的金额煽动皇国裔国民，进行对同盟活动和达利欧涅特的破坏活动，这样的外国男子会是什么人？」

我自问自答。

「搞不懂。外国人操纵皇国的葛雷森他们，间接攻击七都市同盟能够得到什么好处？」

「因为他的国家和皇国站在同一边吗？」

罗西梅亚谄媚地回答，但我假装没听见他天马行空的答案。我继续问。

「你们平常怎么联络库德洛伊？」

「我们从不主动联络他！我不知道！」

罗西梅亚拼命回答e吉吉那变换姿势的动作似乎威胁到他，会计泄漏出机密。

「可是如果因为紧急情况造成资金不够的时候，我们会找紧急联络人！到汉姆德大道五—四的工厂去，库德洛伊会在那边等！」

我和吉吉那互望。我们已经问出所有能问的情报，接下来只剩处理理罗西梅亚。

「啊啊啊啊，说出这么多机密，我一定会被杀。会被骑士团长，被优国骑士团杀死。」

罗希梅亚的脸还是被压在地摊上，他叹气。吉吉那抓着他的衣领，将他银色的眼睛转向我。

「要杀了他吗？」

「没必要，」我想起富勒的死，不需要更多无谓的牺牲。「如果罗西梅亚告诉忧国骑士团团员有入侵者，他泄漏机密会被杀死，所以他会保持沉默。」

吉吉那已经把手放开，罗西梅亚还是把脸贴在地板上叹气。

我和吉吉那回到床铺和被切下的水泥屋顶旁，从洞口回到屋顶上。

大楼的楼顶吹着风。

吉吉那和来的时候一样，把蜘蛛丝绕成圆形，挂在横跨大楼与大楼间的绳索上。他合上圆圈，往上升。上升十公尺左右之后，开始往较低的大楼滑行。

我们随着风滑过好几栋大楼上方，滑行了大约一百公尺之后，吉吉那的脚踏上大楼的墙壁，陷入。冲击力传到我全身的骨头。吉吉那把圆圈加大，垂直降下。我们从大楼上降到柏油路，静静地着地。

我们两人立刻跑向厢型车，钻进车子里之后马上高速驶离。我们行驶在艾里达那的街道上。

没有时间了。罗西梅亚如果还有点头脑的话，一定会马上逃跑。从和罗西梅亚的对话中可以知道，忧国骑士团发现罗西梅亚不在，房间有异状，快则需要一小时，慢则一个半小时。他们发现机密外泄之后会立即联络库德洛伊。没时间了。

厢型车全速开往汉姆德大道五—四的工厂。我祈祷路途中不要遇到游行队伍，浪费时间。

罗帝玛斯坐在指挥室的椅子上，神情显得很凝重。

他左手拿着电话的话筒靠在耳边。他听着电话接通之后空虚的嘟嘟声，手指焦虑地敲着桌面。他的中指戴着绿色戒指。戈巴尔德伫立他的身旁。

罗帝玛斯手中的电话终于接通。

「盖雷斯阁下！请中止计划撤退！」

罗帝玛斯对着电话大喊。戈巴尔德静静地听着。

「已经不行了。」

他宛如雪崩一般接二连三地往下说。

「那个知道计划的女人是个不安定因素，还引出勇者沃尔罗德和翼将这些最糟糕的对手。」

罗帝玛斯的声音带着必死的决心。

「有一部分，不，是一半以上的『贝赫里嘉』都消失了。快要演变成叛乱了。已经不可能继续实行计划！」

罗帝玛斯等着回答，但电话另一头传来的却是笑声。打从心底发出的愉悦笑声。那是嘲笑马努克的声音。

「你这家伙，该不会是佩迪翁吧！」

罗帝玛斯咬牙切齿地大吼。

「这是盖雷斯阁下的专线，为什么你会……」

「没错。因为罗帝玛斯少，不，中佐你一点用都没有，所以盖雷斯阁下已经把，贝赫里嘉。交给我全权负责了。」

佩迪翁说。

「所以我驳回你的意见。计划已经启动了。」

「你说什么？针对七都市同盟的破坏行动，还有取得足以抢回戒指的兵力，这些计划都不可能继续了吧？」

佩迪翁在电话的另一端嘲笑罗帝玛斯。

「你晓得的部分只不过是计划的事前准备而已。你真的相信那些梦话吗？」

「什么意思？」

「使用威力等同核弹等级的兵器攻击拥有百万军力与进攻型咒式士的七都市同盟，会有什么结果？同盟会用咒式防御，接着皮耶佐马上就会被同盟的反击消灭。这种作战方式已经过时了。」

佩迪翁愉快地继续说。

「再说，除了同盟的干涉之外，皮耶佐还面临了其他危机。皮耶佐必须先解决这个巨大的危机才行。」

罗帝玛斯摸不着头绪。他身为『贝赫里嘉』的行动队长，却完全不明白计划的真面目。

不，是计划在中途被变更了。

也就是电话那一头的佩迪翁搞的鬼。罗帝玛斯咬住嘴唇。

「让我们回到正题，盖雷斯少将已经把贝赫里嘉的决定权交给我了。象征指挥权的戒指还在你手上吧？」

罗帝玛斯看着自己握着手机的手指。有一枚绿色的戒指。

「不管你是少佐还是中佐，最后的计划必须用到『欢喜之戒』，可以乖乖交给我吗？」

罗帝玛斯中佐听见佩迪翁的话一脸呆楞。他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但他晓得一定有问题。

「我不会交给你！」

罗帝玛斯挂上电话。

「他疯了。他完全疯了。这不是拯救皮耶佐的计划，是赌注。盖雷斯下的这个危险赌注把我们都拖下水了！」

罗帝玛斯开始寻找逃脱的方式。

但是艾里达那已经没有任何爱国人士能够藏匿的地方。

「不，还有一个地方，有一个人可以帮忙！只有他的脑袋还清醒！」

罗帝玛斯一边拨打手机一边盯着旁边，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工厂外的用地。

窗户的玻璃碎裂。

第四卷 第十三章 虎口

在社会上为了保障人身安全，必须付出少许自由做为代价。

但是大多数的情况之下却会使人两者都失去，甚至失去灵魂。

自由的代价总是不对等。

盖洛里欧·马德克雷伊「社会防卫论」同盟历二二年

黑暗，黑暗，黑暗。

没有一丝亮光的黑暗，无边无际地延伸。无论上下左右，全部都是一片黑暗。重力和光线在这里毫无作用可言。

巨大的柱子耸立在暗黑之中。虽然没有任何光源，柱子的轮廓却浮现在黑暗中。

涂着红漆的木造柱子，柱子的直径超乎常理，仿佛是由已经生长了几千年的树木制成。

红色柱子的底部有着零星的白点。那白点是描绘着复杂咒印组成式的咒符。因为柱子太过巨大，咒符看起来就像白点一样。

远方也竖立着相同的柱子。

两根柱子在黑暗中长长地延伸。柱子上方和两根水平的柱子垂直相交，这是巨大到令人丧失距离感的建筑物。

建筑物类似东方的鸟居，看来像是为了祭祀而建造。也像是为了封印某种恐怖的东西，不让它出来。

交叉的柱子围成巨大的方形。比黑暗更漆黑的另一端只能感受到巨大质量释放出的压力。

沉重的方形黑暗中飘浮着红色的光点。不是只有几个，也不是数十个，而是有近百个光点。实际的数字是八十八个红色的光点。

不祥的大批红色光点飘浮在方形的黑暗之中。

红色光点下方冒着蒸气，看似高温的呼吸。由方形空间中冒出的灼热呼吸带着叹息、苦恼与安逸。

八十八个红色光点突然一起消失。

宛如由瞬间的清醒又回到沉睡中一般。

无边的黑暗又回到寂静中。

但这寂静和之前不同。

是酝酿着被打破的预兆，坚硬的寂静。

义大利面很美味。还是嘉优斯煮的菜好吃。贝类和海藻的白酱义大利面真是太棒了。

可是口感有些奇怪，海藻缠绕在口中。

「奇怪的话就不要吃了。」

虽然嘉优斯这么说，吉薇妮雅还是勉强咽下去，但海藻仍然缠在嘴里。

吉薇妮雅突然清醒过来，嘴里奇怪的感觉让她清醒。

她低头。嘴里的不是海藻，而是她自己的头发。她由床上起身，吐出自己白金色的头发。头发和舌头缠绕在一起，她用手指解开。

吉薇妮雅觉得自己实在是太丢脸了，非常沮丧。她慌忙环顾四周。如果被嘉优斯看见又会取笑她了，但她马上又想起他们已经分开行动。

吉薇妮雅松了口气，但又咸到一丝寂寥。

她这才开始检视自己的现况。她躺在床铺上。盖着白床单，所以肚子不觉得冷。

她掀开床单的同时，想到帮她盖上床单的那个人。她开始寻找沃尔罗德，到处都找不到他。她想起沃尔罗德背叛她，将她抛下。她绿色的眼中燃起怒火。

「为什么我身边的男人每个都这么乱来！」

她愤怒地站起来，房间里空无一人。她走向房门。门把不见了，只剩下平整的切面。吉薇妮雅大为光火，不由得伸出右脚踹了房门一脚。

「好痛！！」

她抱着右脚，用左脚跳来跳去。接着她又生气地将右拳挥向房门。

「好痛！！同样的事发生两次，我是白痴吗？」

她用左手抱着右手，泪汪汪地重新检查房门。

「他竟然做到这种程度！」

金属门的四边都和墙壁焊接在一起。吉薇妮雅一个平凡人不可能打得开。她转向窗户。房间在五楼。她想拿床单当绳索垂降下去，所以走回床铺旁。她用双手摊开白色的床单。由高度估算起来，必须要把床单分成十等分。

最近体重增加了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这么柔软的床单支撑不住自己。在对自己的体重自欺欺人和现实之间拉锯了一会之后，吉薇妮雅决定不要把性命赌在这么低的可能性上。她只好放回床单。

吉薇妮雅忍着怒意在床上坐下。

她开始思考。现在沃尔罗德不在，外出其实更加危险。自己已经失去「悲叹之戒」，失去争夺战中谈判的价值。如果遇见「古巨人」，他们只会觉得自己碍事而杀死她。

一阵疼痛由她敲打房门的右脚和右手传来。她检查之后发现右手擦伤流血了。

「好痛呀！」

吉薇妮雅思考后做出结论，在这连串如同漩涡般的事件中，只要出了一点差池就会弄丢性命。她回头看着房间，寻找自己的皮包。皮包被安稳地放在床铺旁。

她坐在床上，把包包放在膝盖上，在皮包里摸索。她摸到必须交给公司的文件。

「哇，对了，公司。音讯全无这么久，我一定会被开除。」

她突然回到现实，开始担心自己的工作。但是手脚的伤口也是很现实的问题。她翻找着急救箱，一一拨开文件、化妆品、糖果、防身手枪的子弹。终于找到用来治疗沃尔罗德伤口的咒式士用急救箱。

她拿出急救箱，看见皮包底部的某个东西。那是嘉优斯拜托她到罗路卡屋去拿的小盒子，也是让她跑到发生悲剧的欧尔香大道的原因，是引发所有事件的阅端。

她的脑海重新浮现诺尔格姆人罗路卡，以非常慎重的语气告诉她「这是进攻性咒式士用的危险物品」的画面。当时她只觉得那是危险的咒式具，或是嘉优斯用来整她的陷阱，但她现在突然有了新的想法。

既然那是危险的咒式具，那么交给沃尔罗德或是嘉优斯，或许可以发挥战力。于是她拿出小盒子放到膝盖上。

她撕开纸封条，轻松地解开盒子上的锁，打开盖子。

吉薇妮雅一时无法明白里面是什么。但是她渐渐地看清楚。她绿色的双眸泛起水气，眼角噙住泪水。她叠起双手盖在脸上。

「搞什么嘛，这种东西。」

呜咽声从她捣住脸的双手之间流泻而出。

「所以他才会说一定要七月十三号去拿。」

她膝盖上的小盒子里放着银色的戒指。

和吉薇妮雅绿色的双眼很相衬的绿色宝石闪闪发光。很美丽的宝石。这是一个素雅的求婚戒指。

七月十三日是两个人交往正好一年的日子。他们相遇的契机是绿色的戒指，所以嘉优斯预约了餐厅，要她拿了戒指之后过去。

嘉优斯非常体贴，为了求婚做好一切准备。

吉薇妮雅抬起头。虽然迷惘，她还是阖上了小盒子。应该要由嘉优斯本人交给她。

而沃尔罗德寂寞的脸庞也同时像暴风般在她的胸中翻腾。他是个可怜的男人。但是吉薇妮雅只能抓住一个人的手。

然后她的迷惘消失。吉薇妮雅决定了她要爱谁。她把小盒子塞进皮包后关上，用手摸索插在后腰的手枪。

她由床铺上起身。

她环顾房间。无论如何都得去见嘉优斯，她想再见他一面谈一谈。

但是沃尔罗德封锁住房间，她出不去。也无法联络外界。

她的视线停留在桌上的某一点。仿佛恶作剧似地，桌上有一支银色的手机。

沃尔罗德太过匆忙，忘记把手机带走。她从床上跳起，抓住手机。吉薇妮雅原本想打电话报警，但是又停下来。

她不想背叛沃尔罗德。接着她想联络嘉优斯，但手指却动不了。她想不起嘉优斯的电话号码。她总是用快速键拨号，所以不记得号码。

而且沃尔罗德是不可能忘记带手机的。这大概是他留下来给吉薇妮雅当作紧急联络的方式。他大概也预测到吉薇妮雅无法和嘉优斯联络。

吉薇妮雅站着查看手机内的电话簿。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已经超过我的脑容量了。」

此时她忽然停止。

「咦？这是？」

她拼命回想掠过脑海的那个念头，可是却已经消失无踪。虽然只是一秒钟之前的想法，但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哎哟！」

她坐在椅子上，用手扶着额头，拼命地回想刚才的念头。

嘉优斯、吉吉那、「古巨人」、「贝赫里嘉」、沃尔罗德、艾里达那忧国骑士团、达利欧涅特，一连串的名词由吉薇妮雅的脑中飞掠而过。虽然这些事情彼此独立，但她却发现很诡异的共通点。

仔细回想起来，这么多的事件同时集中在艾里达那如此狭小的地方，实在非常不合理。所以，她的想法确实有可能成立。

「怎么会这样，在幕后操纵这些的人是……」

事情的真相让吉薇妮雅大为震惊。她又再重新思考，事情的确变得再清楚不过。只有她能够以客观的角度审视一连串事件，她能有条有理地进行深入分析，所以才能发现真相。显然她认为自己怎么会直到现在才发现真相。

「我一定要告诉沃尔罗德，」她想拨手机给他，却又放下了手。「可是沃尔罗德的手机在我这里！」

她找到沃尔罗德的另一组号码。但却没办法接通。应该是为了突袭，所以把电源关掉了。留给她做紧急联络也没有意义。

「嘉优斯，」她看着手机的电话簿。「唉，只有事务所的号码！」

电话不通，也没有转接。大概是嘉优斯为了寻找吉薇妮雅，所有拒绝其他所有的委托她的恋人是如此努力，但也因此更加难以联系。她找不到方法。

吉薇妮雅思考，拼命地思考着。事情在沃尔罗德回来之前就会有变化。她必须找到援助。

「吉吉那先生会和嘉优斯一起行动，贝利克先生毕竟是警方的人，律师伊安古先生也不行，这种时候拜托拉尔豪金先生好吗？嗯——嗯——……」

她寻找可以拜托的人。沃尔罗德的话在她脑中灵光一闪。

「对了，找贾里伯爵！」

她用手机搜寻皮耶佐大使馆，接着搜寻贾里伯爵府。找到了。她按下号码，将手机放到耳边。

电话响了几声之后接通。

「请问是哪位？」

对方的声音严谨忠厚，是之前吉薇妮雅曾见过的老秘书官梅姆诺。

「我是吉薇妮雅。」

对方哑口无言。

「你怎么会……」

「我们之前曾经见过，我现在明白事情的原委了。可以请您尽快帮我转给贾里伯爵，大使阁下吗？」

他立刻转接电话。时间对每个人来说都十分宝贵。

我们行驶在艾里达那东南部的赫缪连工业区。

灰色的墙壁、屋顶与烟囱栉比鳞次。这是大量工厂间夹杂着仓库的地区。

「吉吉那去死。用手捣住嘴巴和鼻子，用屁股呼吸，变成让名侦探伤脑筋的诡异尸体，去死吧。」

「随你说，我不懂你为什么随时随地都希望我死掉。」

「不是，『吉吉那去死』已经不只是我的口头禅，我平常总是下意识地反复轮流进行吸气，吐气，『吉吉那去死』。」

我开着车，对自己说出口的话感到惊讶。

「哇，我刚才也是下意识地解释。人家说有第二天性这种东西，果然是真的。」

「习惯性咬人的狗和习惯性说出无聊口头禅的嘉优斯都必须处理掉，我会这样想也算是第二天性吗？」

我们在车里无意识地你一言我一语。车子沿着灰色的墙壁前进，在角落转弯。我一边看着地址一边前进，最后把车停在汉姆德大道第五区。

吉吉那从前座下车，我也离开摇晃的车子。我想起一件事，于是拿出了手机。上面显示着莉洁莉雅的未接来电，我回拨给她。一边走着路一边拨电话。

我走在路上。莉洁莉雅的电话打不通，我有些担心，不过应该可以待会再处理。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我和吉吉那走在艾里达那的街道上。

我们下车的汉姆德大道和布满灰色墙壁与铁丝网的工业区有一段距离。行人很少。

我们穿过工厂与工厂之间，来到汉姆德大道五一四。我们看见远离工业区，四壁高耸的第十三昆伊顿工厂建筑。那是一栋三层楼高的冷硬建筑，外表看起来就像一间停业中的工厂。

「你觉得敌人还是跟那个会计说的一样，还待在这里面吗？」

「既然是紧急联络对象，那么至少会有常驻的联络窗口人员吧。先找到那个人，就能逮到库德洛伊。」

「话别说得太早。」

就算不像吉吉那那么没耐心，找人这种工作还是很无聊沉闷。但这是找出金援艾里达那忧国骑士团的库德洛伊，不，是找出他背后的集团的唯一线索。无论无聊与否，都必须按部就班进行。

「怎么进去？」

「这里不像忧国骑士团总部一样，四周有比较高的建筑物，所以没办法从上方进去。从外侧进入，对方假如从工厂的高度进行狙击，威力会很惊人。」

听完吉吉那的分析，我回想起富勒的死因，不禁紧咬牙根。

「对方阵营很可能有狙击型咒式士，我们必须想别的方法潜入才行。」

「只好先检查四周找一找了。」

我和吉吉那一起远远围绕着工厂移动，太靠近可能会被监视器发现。我们在隔壁工厂的转角转弯以掩人耳目。

照不到太阳光的路上，有个人影。

红发，面孔精悍。

他蓝色的眼睛看着我，我也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

我很吃惊，沃尔罗德也一样吃惊。我们彼此都向后跳弹开。我抽出魔杖剑优尔加，吉吉那也拔刀。沃尔罗德也抽出双剑。

我们三个进攻型咒式士在两栋工厂之间互以刀剑对峙。没想到会再遇见他。

「我要杀了你。你抢走吉薇，我要杀了你。」

憎恨、嫉妒、愤怒与杀意如同黑色的岩浆在我腹中燃烧。沃尔罗德绑走吉薇，而且也是我的情敌没错。

他可以说是我目前最大的敌人，我在魔杖剑的剑尖使出爆炸咒式。无论能不能重新得到吉薇的爱，沃尔罗德都该死。

假如在这么狭窄的巷弄里放出「曝轰蹂躏舞」，就算他曾经是皮耶佐的勇者也无法闪开。

我要把他炸成肉屑。

沃尔罗德也已经开始在魔杖剑吉赛罗的剑尖使出金属系咒式，在奥得翁的剑尖使出爆炸系咒式。他龇牙咧嘴，眼神凶暴。

「这是我要说的话才对。无论如何，只要你一死，吉薇妮雅的心就会动摇。你是拖累她的枷锁，我要杀了你才能解放她。」

我们双方释出的杀意让巷子里的空气几乎要变质。

「你们两个红毛的，给我冷静一点。在这边放出这些咒式，我们所有人都会当场死掉。」

吉吉那举着屠龙刀，斜眼注意我们两人。

我知道沃尔罗德近在眼前令我失去冷静，情绪沸腾。

可是我无法停止，沃尔罗德也不想停止。宿敌当前，没有人能够保持冷静。

而且沃尔罗德如此敌视我，代表吉薇的心还没有离开我，还在我们两人之间摇摆。

所以又多了一个必须解决沃尔罗德的理由。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别像娘儿们一样激动。这边还有个不习惯女人的人呀。」

吉吉那放下屠龙刀无计可施地说。

「因为被女人讨厌所以假装有女性恐惧症，你的过去一定很寂寞吧。」

但是我和沃尔罗德之间绷到临界点的紧张感依旧没有消失。

「想想实际情况吧。嘉优斯和沃尔罗德你们如果两败俱伤死掉，能得到好处的只有那些『古巨人』，还有我会有点高兴而已，」吉吉那钢铁般的声音在巷子里响起。「你们如果都死了，吉薇妮雅会被『古巨人』杀死，戒指被抢走。难道你们希望这样吗？」

公式推导般冷酷的事实贯穿我和沃尔罗德的胸膛。

沃尔罗德紧盯着我，我也看着沃尔罗德。

燃烧在我胸中那暗红色的怒意不可能消失。

但是我放下了魔杖剑优尔加，皮耶佐的勇者也放下双剑吉赛罗和奥得翁。我们都将杀意和敌意随着剑刃完全放下，避免战斗。

「被吉吉那说服而中止战斗，我觉得我身而为人的身分受到威胁了。」

我咀嚼着苦涩感。

身为后卫的我，必须拟定战术，选择强大的进攻型咒式，看准时机使出。一定要随时保持冷静，可是在和吉薇有关的情况之下非常困难。

我深呼吸，重新恢复冷静。我盯着站在面前的沃尔罗德。

沃尔罗德已经恢复平常心，不愧是皮耶佐的勇者。但我不会忘记他同时也是个残酷的杀人犯。

「让我确定一下，」

我对沃尔罗德开口。

「让我们冷静而友善地交谈吧。腐烂残酷的杀人犯兼毒虫，吉薇怎么了？」

沃尔罗德的手伸向双剑，但他用钢铁般的自制力忍了下来。

「我没必要回答你这个胆小的四眼仔，不过我还是告诉你吧。因为我要到这里来，所以先让吉薇睡一觉。在城里安全的地方。我把戒指也拿走了，所以她很安全。」

沃尔罗德这么回答我。他说话时尽可能地保持冷静友好，他的话让我安心不少。

「如果你敢把吉薇带到会开战的地方，我就杀了你。」

「嘉优斯仔，劝你别说出自己办不到的话，对我来说吉薇的安全是最重要的事情。」

「只有我才可以叫她吉薇，我现在就暂时忍耐。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反了吧。现在可以叫她吉薇的是我，已经不是嘉优斯了。」

沃尔罗德锐利的话语刺向我。

我和沃尔罗德都做出最大的让步。我和沃尔罗德两个人都挂着笑脸交谈。

但我们还是压抑住敌意和杀意。我们的谈话虽然看似友好，但巷子里的空气仿佛被压缩了一般。

吉吉那站在我们中间叹了口气。我还是只能继续和他对话。

「既然沃尔罗德你在这里，就表示我们在追一样的东西吧？」

「看样子是的。」

沃尔罗德一脸痛苦地同意。我们互有怨仇，所以只愿意进行最低限度的沟通。我不想确认细节。

「该不会要由我担任会议主持人吧？我可是人称会动的灾难的屠龙族哦？」

吉吉那又叹了口气，看来他还算有自知之明。

「总来说之，既然不知道有多少敌人，我们还是合作攻进去比较好。同意吗？」

吉吉那的决定让我和沃尔罗德迟疑了一会。

如果我们合作能够让吉薇远离危险，那么我可以让步。沃尔罗德也是一样。

「虽然不愿意，但也只能这么作。」

「我心里不能接受，但是为了吉薇的性命和帮布洛佐报仇，没办法，只好答应。」

原先相互对峙的我、吉吉那和沃尔罗德走在小巷里。虽然我们的视线仍有敌意，但我和吉吉那左转，沃尔罗德右转。我们转向中间的巷子，在通道上前进。

我和沃尔罗德之间仍有摩擦，但是现在没时间理会。我们看见前面的光线。

我们分别抽出魔杖剑和屠龙刀，走出通道。我们走到昆伊顿工厂后方的灰色墙壁前。

我们不需要决定如何分工。感觉敏锐的沃尔罗德和吉吉那走在前面，我殿后。

「那里和那里，」吉吉那用屠龙刀的刀尖指着墙壁。「有监视器。」

虽然伪装成工厂里的树木，但仔细看就能发现是电子监视器。我们急忙躲回通道中。沃尔罗德用下巴指着墙壁前方。

「四边的墙壁都有监视器。」

「对一个联络场所来说，这边的监视器数目也太多了吧？」

吉吉那和沃尔罗德无声地同意我的意见。

「但还是得前进。」

我们顺从吉吉那苛刻的结论，等待监视器转到死角的瞬间。我们行动。吉吉那由通道中冲出，将屠龙刀从背后往前挥下，接着横劈，然后又是一记纵切。

他在墙上画出三条线。吉吉那踢了墙壁一脚，墙壁就像是在开玩笑似地从四角崩塌，倒向内侧。吉吉那、我和沃尔罗德随着巨响穿过墙上的洞穴进入内部。

至少工厂外墙没有警报器。我们三人通过放着水泥袋、钢筋等建材，铺着水泥的工厂外部。

我抬头看着巨大的建筑物。强化水泥墙耸立在我眼前，窗户是强化玻璃，建筑物的后门用合金制成。

奇怪的地方越来越多。再怎么看，这栋建筑物都已经被改装成要塞了。

我们不理会一定有警报器的大门，吉吉那和沃尔罗德再次把剑挥向墙壁。水泥连同钢筋一起被切断。吉吉那抓着倒塌的墙壁，静静地往内走。

我们三人从打开的洞穴中侵入。

我们进入的地方完全看不见工厂的机器等设备，全都是办公用品。

我举着魔杖剑搜查宽广的工厂。桌子与电脑并排在高高的天花板下，电脑已经被破坏，没办法读取资料。桌子的抽屉全都被拉开，里面还留着几张文件。

墙上原本似乎贴着地图，但已经从中间撕破，只留下四角。后方的保险箱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我和吉吉那、沃尔罗德环顾四周。

「眼前的设施规模如此庞大，应该不会只是联络窗口，这里一定是他们的总部。」

我举着魔杖剑靠近其中一张桌子。我用左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文件几乎都被涂成黑色，只看得出关于忧国骑士团的分析等等片段的资料，留下来的文件都毫无意义。

「他们撤退了吗？那个会计如果告诉别人他泄密的话，一定会被杀，通风报信的人应该不是他才对。」

听见我的问题，走在前面的吉吉那用下巴指了指房间后方的走廊。吉吉那和沃尔罗德担任前锋走在前方，我们走向走廊。

许多东西散落在走廊上。我们在底端的门前方戒备观察，接着打开门一口气冲了进去。吉吉那护住右边，沃尔罗德护住左边，

我们走进工厂出货用的仓库，巨大的机械和货品的箱子在高耸的天花板底下排成迷宫。我们由中间穿过向前进。我听见声音。

「即将开始执行最终计划，快点准备撤退。」

「离整座设施完全烧毁还有十分钟！」

「最后少佐，不，中佐您竟然会……」

「不要说了。事情已经有了变化。」

我们躲藏起来，一群穿黑西装的男子由我们左前方的墙壁走出。有四个人，都提着文件多到满出来的公事包，腰间挂着军用魔杖剑。我注意到其中一个人的魔杖剑，那是一把着重在精确度的狙击用魔杖剑。

对方完全没有盘问我们这些入侵者，他们瞬间抽出魔杖剑同时使出咒式。

两道飓风穿过「矛枪射」暴风雨般的长枪与「雷霆鞭」带状的雷电。吉吉那的屠龙刀和沃尔罗德的双剑一闪而过。

右边的男子被从头到双腿之间劈成两半。左边的男子从头部和心脏的位置被平切成三块，当场死亡。五块尸块掉落，飞散出鲜血和内脏。我从前锋们的空隙间射出七支「矛枪射」的长枪，贯穿中间男子的脸和胸膛。他喷出血花倒下。

「你怎么会在这里？」

挂着狙击用魔杖剑的男子用力向后跳。

「戈巴尔德！？」

沃尔罗德交叉着魔杖剑后退。

名叫戈巴尔德的男子跳到已经倒下男子们前方的装甲运输车上，车子的周围有十几个穿黑西装或战斗服装的男人。他们立刻停下搬货的动作，瞬间抽出魔杖剑指向我们。

「一起发射！」

车上的狙击手说完，「矛枪射」和「雷霆鞭」如暴风雨般攻向我们。

吉吉那和沃尔罗德闪开，我一边往旁边翻滚一边放出「爆炸吼」。我面前的墙壁一瞬间变成蜂窝，在对方身上炸开的爆炸将我的视线遮住。

我躲在巨大机器的暗处，头上有液体浇下。「硝硫灼流」的王水如同瀑布般落下，我再次翻身闪开。齿轮和铁管都被溶化了。

我在白烟中继续翻滚，伸出魔杖剑发动「爆炸吼」。几名穿战斗服的敌人和堆到一半的物品一起被炸碎。

我在敌人反击之前又一个翻滚，躲到其他机器旁。用「斥盾」抵挡对方发出的「吼」。沃尔罗德顶着盾牌，抵挡三硝基甲苯炸药的冲击力和巨响。在爆炸气流完全消退之前，

我又抽出魔杖剑，放出「锻淀枪弹枪」。我用翻滚消去反作用力。

碳化钨炮弹在我眼前贯穿对手的防御，威力等同于坦克主炮的炮弹将后面穿黑西装的男子变成肉屑。

数十把钢铁长枪的反击射来。我闪开，但一颗子弹毫厘不差地穿过我的外套，擦过我的侧腹。我感到一阵疼痛，继续逃开。

只要再差三公分，我的内脏就会被炸飞。

「他是库德洛伊，也就是狙击富勒的人。」

可是沃尔罗德叫他戈巴尔德。我把疑惑先放到一边，检视四周。通道两边都有机器，吉吉那在对面的机器后方，沃尔罗德在前面的水泥柱背后。对方猛烈的咒式让前锋们动弹不得。

把头伸出去就会死，所以我只伸出魔杖剑，放出「爆炸吼」。随着爆炸咒式，我用刀身上的倒影看见狙击手趴在工厂后方的车上。

我的魔杖剑弹开，手被带到胸前，魔杖剑的刀身只伸出去一瞬间就被狙击咒式击中。他的反射神经和狙击的准确度实在惊人。

第二发子弹立刻打穿机器的角落，一开始没解决掉狙击手真是失策。

对方的狙击和猛攻持续着，我躲在机器后方。碎片不断掉到我们身上。我和沃尔罗德也从藏身处伸出魔杖剑，放出炸药和质量爆炸咒式。

工厂内部已经变成被咒式席卷重创的战场。

我的面前是敌人，背后则是通往外面的大门。因为这栋建筑物改装得很坚固，所以如果他们想要带走文件和机密，就一定要通过我们。而如果我们逃跑，就无法查明富勒之死和忧国骑士团的真相。

「吉吉那，冲啊！」

我大喊着，从藏身处再次放出「爆炸吼」。吉吉那的脚步愉快，沃尔罗德的脚步则是愤怒。吉吉那用屠龙刀当作盾牌，抵挡钢铁长枪、雷击和雷射，他发挥了前锋抵销敌人攻击的作用。咒式变成光点四散。

沃尔罗德使出重力质量系第三位阶「霍金辐爆」。极小的重力孔洞穿过遮蔽物，出现在敌人上方。崩溃时产生伽马射线辐射，产生惊人的爆炸和高热。敌人往工厂内部散开，闪避爆炸的气流和高温。

吉吉那和沃尔罗德跳到爆炸上方。他们只不过是用爆炸来掩人耳目，吉吉那来到敌方防线后的阵营。

屠龙刀在右，左手向前，吉吉那在对手发动咒式之前就冲刺而去。

两个穿黑西装的人心脏被贯穿。吉吉那旋转插进他们体内的刀刃和拳头。右边男子的身体被刀切碎，左边男子的心脏被捏爆。

吉吉那没有转头，直接用左手的尸体挡住射向他的雷击咒式。吉吉那一边翻滚一边跳跃，屠龙刀变成二九九五厘米的长枪，他用一手握住长柄旋转。他背后的雷鸣士鼻子上方的部位被削去不见。吉吉那伸出手，抓住无头尸体的肩膀。

吉吉那扔出尸体声东击西，如暴风般挥舞着刀前进。

以「虎化体身」变成老虎的兽化士，爪子和头部都被砍飞。以「狼化体身」变成狼的男子身体被劈开。机斧士的脑浆飞散，雷鸣士的两手被砍断，刚拳士从中间被一刀两断。挡在吉吉那前进道路上的人全都变成肉屑。

已经没有空档可以使出进攻型咒式，就算使用也会被刀剑挡下，因此开始近身战。而只要被吉吉那靠近，没有任何人类能够挡住他。

沃尔罗德在我旁边举起左手。魔杖剑奥得翁等边三角形的刀刃松开，三角形连接成的刀刃在皮耶佐最强剑士的周围画出螺旋，旁边的咒式士头、颈、身体都一一被切开分尸，露出切面。

沾满鲜血的刀刃由画圆转为直线前进，戳进后面正在构筑爆炸咒式的链成士眉间。

他的头盖骨被贯穿，由后脑勺穿出的刀尖开始形成「霍金辐爆」。伽马射线辐射爆炸，站在链成士背后穿战斗服的一群人应声而倒。

机拳士身上布满化学金属系第三位阶「钢刚针躯」的金属针，旋转着逼近沃尔罗德。

沃尔罗德右手的魔杖剑吉赛罗穿过旋转的机拳士，硬是将他在半空中停了下来。美丽的剑刃由机拳士的嘴巴穿进胸腔，在他壮硕的身体内发动「矛枪射」，十三支钢铁长枪由他的背后穿出。

沃尔罗德太强了。彻底打倒我和吉吉那的皮耶佐咒式战斗术就是由他创始，他在中至近距离的范围内是无敌的。

由于已经陷入一片混战，我也走上前。我用雷击和长枪猛烈地攻击想要闪避吉吉那和沃尔罗德暴风雨般屠杀的敌人。

战斗即将结束，沃尔罗德放下双剑站着。他低头看着尸体。

「怎么会，果然是这样吗？」

皮耶佐的勇者呆楞着，工厂后方响起一阵轰轰声。

「罗帝玛斯，你躲在哪里！给我出来！」

装甲车快速前进，他们准备强行突破。

我一边向前跑一边放出炮弹咒式。坦克炮弹打穿了车子前面的装甲，但无法将车子停下。装甲车推开工厂中较小的机器向我们靠近，我闪开。一般装甲车的驾驶座在左边，但这部车却在右边。

吉吉那和沃尔罗德也各自向左右闪躲。吉吉那放出「蜘蛛丝」，沃尔罗德伸出奥得翁链条般的刀刃，分别勾住装甲车上突起的部位。他们用比车子还快的速度跳起。

他们跳到装甲车的车顶，同时在车顶上引爆爆炸咒式。

吉吉那和沃尔罗德分别将屠龙刀和双剑举在前方，挡住爆炸的气流向后跳。驾驶座伸出一把魔杖剑，构筑着爆炸咒式。装甲车朝向工厂的金属门驶去。

「不准逃，罗帝玛斯！」

跳到后方地上的沃尔罗德大叫。我趴在两个前锋之间，对着车子的后轮再度发出炮弹咒式。中弹的轮胎和车轴被打坏，掉到装甲车后方。车子发出宛如女子惨叫般的声音滑行，侧面撞上工厂的墙壁。狙击手从驾驶座跳到车外。他的腋下挟着公事包，握着魔杖剑翻滚。

我再次放出碳化钨炮弹。重叠三层的「斥盾」将炮弹挡住。其中两层被一日气贯穿，但遇到第三层时炮弹失去动力落下。

魔杖剑由盾牌后方伸出，放出化学金属系第三位阶的咒式「远狙射弹」。直径七点六二厘米的子弹以秒速一千公尺的速度疾射而出。

子弹的弹道在这个距离之下清晰可见，使用狙击咒式一点用也没有，沃尔罗德交叉双剑轻松地挡下。狙击手在盾牌后方露出苦涩的表情。

「沃尔罗德大人，为什么要对我们，对罗帝玛斯少，中佐……！」

「戈巴尔德，你又怎么会跟罗帝玛斯少佐和盖雷斯少将的部队……」

沃尔罗德听见自己的名字，停下脚步。吉吉那依旧向前冲刺。躲在盾牌后伸出狙击魔杖剑的男子已经无计可施。

他脸上出现悲痛的表情，倒转魔杖剑指向自己的喉咙。

「如果您，沃尔罗德大人您不在了，那么我们做这些事……」

吉吉那猛然停下，后退。沃尔罗德和我也逃到两旁的机械底下。同时响起爆炸声。

我扑倒，爆炸的气流和巨响卷起，击中我的背。

工厂的大门和附近的墙壁一起被打碎，有些天花板也跟着掉下来。

我从瓦砾堆中站起来，眼前全是白烟。我挥手拨开白烟，沃尔罗德和吉吉那也几乎没有受伤，我们往爆炸的中心点前进。

「这家伙应该就是库德洛伊，可是已经没办法证明了。」

自爆而死，不知道是戈巴尔德还是库德洛伊的男子死状凄惨。小肠飞了出来，手脚全都变成碎片，脸部和下颚不见了，露出上颚的牙齿。温热的血液在冰冷的室内冒着蒸气。

爆炸咒式虽然有效，却是很残忍的咒式。戈巴尔德的尸体已经不成人形。

燃烧着的文件在我们四周飞舞，记忆粒子的碎片落在我的脚边。他为了隐藏自己的真面目、文件和记忆粒子，因此选择自己走上绝路。

我抓住一张燃烧的文件，拨开火星观看上面的内容。

「这是加强艾里达那忧国骑士团的计划方案。」

我抓住另一张。我拨开火星，上面写的内容一样。虽然可以做为证据，但是已经没什么意义了。装有最重要情报的记忆粒子已经变成粉末。戈巴尔德不惜自杀也要将它破坏。

我的疑问越来越多，在爆炸的中心跪下。

我尽量不去看人体飞散出的血肉，将手伸向我看见的那个东西。我小心爆炸的余温，捡起挂着内脏，沾满鲜血的魔杖剑。这是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的军用魔杖剑。是比较旧型的武器，可能是他们只能取得从军方流出的物品。

我把手放在扭曲的机械部分，打开弹匣。里面的子弹果然和我料想的一样。

「是欧得列克公司的四九二IS子弹，和杀死富勒的子弹一样。」

我将魔杖剑放在地板上，开始思考。

「狙击富勒的就是这家伙，应该不会有错吧？」

吉吉那也点头。

「可是这个库德洛伊到底是什么人？」

我的声音回响在上演了一出惨剧的工厂中。

「刚才沃尔罗德叫这个库德洛伊为戈巴尔德，」我明白了，我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等一下，等一下。也就是说……」

沃尔罗德跪在我身旁检查尸体，蓝色的眼睛直视着我无法多看的凄惨尸体。他伸出手，盖上死者的眼睑。

『库德洛伊是假名。这个男人是戈巴尔德大尉。」

沃尔罗德的脸上带着寂寥，蓝色的眼睛透出痛苦的神色。

「化名库德洛伊的男人是戈巴尔德前大尉。他们，」

沃尔罗德用下巴指着四散的尸体。

「是我所属的第九〇三部队原先的队员。」

地上倒着大约十五具只剩左半部或上半部、被刺穿、炸开的尸体。

「刚刚二父手我就晓得了。这不是我以前率领的部队，是我的部下罗帝玛斯前少佐的分队，我还记得里面几个队员的长相。亚迪西却夫中士、吉马西少尉、托巴斯上士还有戈滋少尉。」

沃尔罗德用下巴一一指着他们。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是皮耶佐联邦共和国的特务组织，由罗帝玛斯率领的『贝赫里嘉』的队员。没想到其中竟然有一个是我的部下……」

沃尔罗德握紧拳头，追向工厂的地板。他的拳头整个埋进水泥地里，沃尔罗德的脸上充满懊悔。

「等一下，」

我开始头痛了，我跪着问沃尔罗德。

「好像哪边搞错了。我们是过来是想查明忧国骑士团背后的团体是不是暗杀了富勒，还有他们的目的。」

沃尔罗德听见我的问题，满脸疑惑地回答。

「我是来追查戒指事件的元凶，皮耶佐联邦共和国的特务组织『贝赫里嘉』是不是躲在这里，还有他们的目的。」

我和沃尔罗德互望。吉吉那把屠龙刀扛在肩膀上做出结论。

「也就是说我们追查的是同一个组织。」

沃尔罗德听见吉吉那的话之后，表情变得苦涩起来。我的表情大概也一样。

我和沃尔罗德的意见当然不会一致，我们相互敌视，所以不会把情报告诉对方，我们以为彼此的目的相同。

「我们整合一下两边的情报，」我开始厘清所有的情报和事实。「所以皮耶佐联邦共和国的特务组织『贝赫里嘉』，提供资金给皇国的狂热爱国团体艾里达那忧国骑士团，暗杀了富勒。」

我们站了起来，陷入沉默。我由彼此互相提供的情报推敲事实。

「可是，为什么这么作？」

吉吉那和沃尔罗德都无法回答。我们已经抓住谜团的真相，可是却没有人明白这些事实的意义，只能重新推论。

「『贝赫里嘉』的成员主要来自过去造成潘库拉多大屠杀，后来被解散的第九〇三部队，是皮耶佐联邦共和国的特种部队。因为他们原本是军方组织，所以还兼任对七都市同盟的谍报组织和破坏活动组织。」

沃尔罗德点头表示我的情报正确。

「『贝赫里嘉』投入大量资金到忧国骑士团，杀死富勒伪装成是同盟做的，大概是为了助长反同盟的风气。」

「不过，这样有什么作用？」

我自己也不懂其中含意，完全搞不懂。

「就算皇国裔的居民憎恨同盟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到最后如果事情曝光，只会导致两国一起对皮耶佐产生反感。而且皮耶佐当前的要务应该是解决潘库拉问题，还有这个问题导致和同盟之间的紧张关系。怎么有时间慢慢地操弄市民的感觉？」

意见太过分歧，无法整合。沃尔罗德也提供他片段的想法。

「罗帝玛斯少佐，现在应该是中佐了，不在车里。他可能已经逃走了，可是他不可能把重要文件和记忆粒子交给部下。」

「也就是说，他可能还在这栋建筑物里的某处。」

吉吉那和沃尔罗德开始行动。两人都有身为剑士的一面，也许很投合。比起我这个搭档，强大的敌人似乎更能引起吉吉那的共鸣。

他们两人走在前方，戒备着走上楼梯。二楼也和一楼一样，抽屉和保险箱全被清空了。我们走向三楼。

「不过，以一个特种部队来说，『贝赫里嘉』会不会太弱了？」

「来自九〇三部队的战斗队员只有戈巴尔德一个人，剩下都是负责后勤的队一贝。本队应该有目前三倍的人数和战斗力。」

沃尔罗德带头走在走廊上。我一点都不想和特种部队作战。

「剩下的人留在楼上的可能性很高。」

吉吉那和沃尔罗德边爬楼梯边交换情报，我在他们两人身旁陷入思考。我们彼此交换的情报恐怕还不够。

我们来到三楼，这里看起来和大房间一样。空无一人，资料都被抹消得一干二净。有个想法闪过我的脑海。我们继续往四楼走。

四楼有几间会议室。我们停在走廊交叉处，吉吉那向右举着屠龙刀，我向左举起魔杖剑，沃尔罗德带头走在走廊上。到了下一个走廊的交叉处，沃尔罗德守住右边，我守住左边，吉吉那走在前面。

吉吉那用刀砍碎走廊尽头的门。我们走了一大段距离，才来到伪装成工厂的要塞最深处。

前方有个接待室。房间角落的保险箱敞开，里面空空如也。地板上散落着一些文件和大面额的货币粒子。重点在正面。

「是罗帝玛斯吗？」

沃尔罗德低声地说。

房间后面有张厚重的桌子和椅子。

贝赫里嘉的领袖罗帝玛斯不知道是少佐还是中佐，像等待着我们似地坐着。

罪魁祸首罗帝玛斯中佐就在眼前，我们却动弹不得。

罗帝玛斯的脸被口里吐出的血液染红。他的额头开了一个大洞，背靠在椅子上。从后脑勺喷出来的血和脑浆，将他背后的椅子和皮耶佐的国旗染上红色与粉红色。

我沿弹道的方向看去，罗帝玛斯尸体旁的窗户玻璃被打碎了。

罗帝玛斯的眼睛白浊，空虚地盯着我们。我们花了一点时间才发现瞪着我们的是贝尸体。

「这，这家伙就是幕后的黑手罗帝玛斯的、的话，他、他怎么会死了？」

我一阵混乱地发问。用狙击的方式暗杀，这是贝赫里嘉的手法。

「这家伙就是幕后黑手罗帝玛斯没错吧？应该就是他操纵艾里达那忧国骑士团和『古巨人』们。那『贝赫里嘉』又为什么要杀了他？」

没有人明白。站在左右两边的吉吉那和沃尔罗德也望着尸体。

罗帝玛斯中佐变成了一具坐在椅子上的尸体，无言地接受我们的注视。

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里是位于数栋大楼后方的巷弄，潮湿的水泥地上散落着空瓶和纸屑。脚步声回荡在狭窄的巷弄中。一男一女走在狭窄的小路上。棕发的男子满脸心事重重地走着，一头白金色长发的女子走在他的身边，露出亚尔利安人特有的尖耳。

「接着就是破坏七都市同盟出资的公司，」

男子的语气中带着狂热。

「如果用爆炸咒式炸掉他们的店面，那些被同盟金钱奴役的行尸走肉应该就会改变想法了吧。」

男子的腰间挂着魔杖短剑。走在一旁的亚尔和安女子眉头深锁，她也一样挂着魔杖短剑。

「迪尔，不可以插手犯罪事件。我们最多就是进行演讲或是抗议活动就够了。」

「如果这些方法可以产生改变，那么那些人早就会改变了。」

男子嘶哑地回答。棕色的双眼眼神愤怒。

「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想法，阿吉娜。我宁愿战斗也不想要枯坐而死。」

女子蓝色的眼睛哀伤地看着语带愤怒的男子。虽然两人的心已不在一起，但还是一起走着。他们都是进攻型咒式士，最近才开始参加对同盟的抗议和暴力活动。

走在巷弄中的两人停下脚步。

两人面前是一道墙壁，道路分成左右两边。男子站在大楼底下犹豫不决。

「忧国骑士团所在的汉姆德大道是要往右边走吗？」

「走左边比较近吧？」

女子思考着。

「不对哦。你们哪边都不能去。」

一个声音传来。诡异的声音让两人摆出预备战斗的姿势。他们抽出腰间的魔杖剑，环顾四周戒备着，分别在剑尖构筑爆炸咒式和毒药咒式。

「谁！？是同盟的警察吗！？」

男子紧张地来回扫视小巷。他们两人背靠着背，分别巡视着前后左右。可是小巷里除了两侧的红砖墙和潮湿的水泥地之外，一个人影也没有。

女子的瞳孔如同小动物一般快速地动着，然后停在一点上。

右边的砖墙有些奇怪。砖块与砖块之间的砂浆渗出液体，银蓝色的液体不断往下滴。

「什么！？」

「你们要去的地方是我的实验室。」

银蓝色的液体宛如溃堤般涌出。突如其来的浪涛包围住还在喊叫的两人。他们拼命挥动手脚抵抗，但打不破金属形成的薄膜。最后他们终于渐渐停下动作。

金属包住他们，形成一个挤满小巷的巨大球体。液体硬化成固体，银灰色的表面在阴暗的巷弄中发出七彩的反光。

「这个我不要。」

金属球体中发出令人作呕的声音。一阵有如折断枯枝般的声音之后，一个含有很多水分的暗红色物体被丢了出来。骨头和内脏构成的绞肉被丢到小巷潮湿的水泥地上，血液和体液在小巷的水泥地上扩散开来。几秒前还毫发无伤的男子现在已经变成冰冷巷弄中的肉块，残酷地冒着蒸气。

金属表面浮出六个蓝色的光点。光点不断闪烁着，仿佛是在仔细检查内部。

「这个还不错呢，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实验。」

绞肉前面的金属球体发出冷冽的声音。

「加上之前的四个，总算凑齐十二个了，」声音的来源一边思考一边自言自语。「可是还是必须找到更好的检体。为了『古巨人』的未来，也为了我自己的兴趣。」

肉块中渗出的血液与体液在小巷中扩散着。奇迹似地并没有破裂的棕色眼珠由残留的绞肉之间望着小巷上方的天空。

「好了，该去处理被委托的备案了。」

金属球体一瞬间就消失在小巷里。

我觉得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

幕后黑手罗帝玛斯已经死去这件事很严重没错，但是我的感觉不只如此。

让我觉得奇怪的是太简单了。我们从忧国骑士团追查到贝赫里嘉的过程实在太过简单了吧？

而且即使是沃尔罗德，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打败他们。就算是因为贝赫里嘉的主力不在，所以才会这么简单就被打倒，但是为什么主力没有留在他们的根据地呢？而且贝赫里嘉的指挥官罗帝玛斯已经死去这件事也是个谜。

调查顺和进行反而让我觉得不安。倒霉的我规划的策略居然会成功，我觉得一定是什么人的计谋。

我听见声音。

平常应该比我更敏感的吉吉那，以及感觉敏锐的沃尔罗德同时也发现了。

长长的声音小声地由外面传过来。我从工厂四楼的窗户向外看。

工厂外的用地，还有满是工厂和综合大楼的汉姆德大道一片平静。除了偶尔有几部车子开过工厂前面的道路之外，什么都没有。可是工异近窗户，声音就变得更清楚了。我马上做出结论。

「吉吉那，快逃！」

我毫不犹豫地跳出四楼的窗户。马路对面的行人从底下抬头往上看，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吉吉那从背后抓住我，全力发动四段的「空轮龟」。

我们背后传来一阵巨响。我和吉吉那被激烈的气流打翻，背部用力撞上远处另一端大楼三楼的墙壁。吉吉那将屠龙刀插进墙壁，减缓落下的力道。

银灰色的柱子在我们眼前由刚才那栋大楼的四楼贯穿到一楼。

接着工厂就由四周向中间崩塌。整栋工厂一直到一楼都随着一阵烟尘粉碎，爆炸声和热气席卷而来，工厂外的用地和马路全都被卷起的粉尘埋住。

烟雾和粉尘有如肿瘤般一个接一个冒出，我的眼前全是烟尘。我上下倒吊着，举起手用袖子遮住眼睛和口鼻。

我的耳鸣逐渐消退，烟尘也散去一些。吉吉那蹬了墙壁一脚，跳到空中。

我和吉吉那旋转着划开热风和烟尘，在柏油路上着地。沃尔罗德姿势华丽地在我们身旁着地。

我用手拨开扬起的烟尘，吸进了一些粉尘让我咳嗽。站在我身旁的吉吉那脸上流着鲜血，大概是被瓦砾擦伤的。

「你的直觉还算准。」

「不是。这是我推测出来的。」

我一边咳嗽一边继续说。

「我们追查情报的过程实在有点太顺利了。利用情报引诱敌人是善于谋略的人必备的手段，」我一一说出自己的想法。「所以我觉得也许我们已经中了敌人的计谋。会设法把我和吉吉那还有沃尔罗德同时聚集在一个地方，那么一定是想要一口气解决掉我们。」

吉吉那脸上露出悔恨的表情。

我们已经掉进陷阱好几次了。我们总是事后才察觉，只有这次因为先发现对方的企图才能从陷阱里逃开。如果没发现的话，我们已经没命了。

烟尘逐渐散去，我看见堆积如山的瓦砾和高温的蒸气，四层楼高的工厂已经完全消失了。

融化的钢筋和水泥瓦砾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一击就破坏了用强化水泥和钢筋盖成，有如要塞一般的大楼。罗帝玛斯不知道是少佐还是中佐的尸体和贝赫里嘉的踪迹都完全消失。

爆炸声和烟尘让路上的行人都站在原地不动。他们的脸沾上白色的粉尘，露出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表情。

被破坏的只有工厂，工厂外用地左右两边的建筑物几乎没有损伤，只有一些玻璃窗被冲击的力道震碎。

这不是爆炸咒式。被破坏的范围如此集中表示只有一个定点受到攻击。剧烈的一击和高温让改装成要塞的工厂由内侧开始崩塌。

风将烟尘完全吹散。我看着工厂的位置，也就是瓦砾山的中心点。

竖着一根五公尺左右的金属柱。我用知觉眼镜分析柱子的成分，是由钨构成的柱子，而且还混合了铝热剂、硝酸钡、硫磺和树脂。我不知道柱子埋进地底有多深，但是这根钨柱带着热能才一击就破坏了工厂。

强大的冲击力让柱子从中间折断，掉落到一旁。加上被埋住的部分推测起来，钨柱的全长大约有十五公尺。

我搞不懂。但是这的确是冲着我们来的陷阱。

十五公尺以上的钨制长枪硬度确实很高，并且向四周散发出异常的高温。可是要一击就破坏掉高达四层楼，如要塞般难攻不破的工厂，同时不损坏其他地方，发射的速度到底得要多快呢？从柱子插在地上的角度看来，是由几乎垂直的方向射下的攻击。

我抬头望向天空，那里什么也没有。

左右都是建筑物的墙壁，蔚蓝的天空中只有白云存在。

「从来没有过过如此无法掌握真正攻击者的攻击。」

旁边工厂的人们确定终于安全了之后，纷纷露出了脸。一边问着「怎么了？」一边探头看热闹，见到如此奇异的大破坏景象，全都说不出话来。

「所以这一定是，古巨人。的咒式攻击。」

吉吉那拭去脸上流出的鲜血。我也同意吉吉那的分析，完全搞不清楚是什么咒式攻击，这样超越人类智慧的咒式只有「古巨人」办得到。而且，我知道哪个「古巨人」能够产生大量的钨。攻击大概来自那个名叫信者札穆札·札的「古巨人」。

「我们中了『贝赫里嘉』的计，被『古巨人』的攻击波及了吗？」

我凝视着天空自问自答。

「不对。『贝赫里嘉』里负责担任忧国骑士团联络窗口的戈巴尔德他们，很明显没料到我们会攻击。他因为担心泄漏机密，也为了封住自己的嘴愿意自杀，不可能考虑这么不周详。」

我越说越疑惑。

「所以『贝赫里嘉』才是『古巨人』的目标，我们只是碰巧被波及的吗？」

「可是我们攻击的同时，『古巨人』一起攻击『贝赫里嘉』，这未免太过巧合。应该是和嘉优斯一开始想的一样，有人引诱我们到这里来。」

吉吉那的看法正确。我完全搞不懂，到底是谁引诱我们？我回头，吉吉那看着我。我告诉他我想出来的结果。

「只有一种可能，」

我发现一个可怕的解释。

「就是在忧国骑士团总部，那个被吉吉那威胁的胆小男人，是他引诱我们过来的。」

「原来如此。假装害怕好引诱我们过来。临场发挥的演技未免也太逼真了。」

吉吉那表情严峻地同意。

「可是，我不懂为什么忧国骑士团的会计会不惜断绝自己的资金来源，也要把我们引诱过来，我也不懂为什么忧国骑士团的会计要操纵『古巨人』来消灭一部分的『贝赫里嘉』和我们。他应该是忧国骑士团的一员，为什么要进行对组织不利的行动？」

这个推测无法自圆其说。我有种感觉，是对方刻意让我们无法自圆其说，但我掌握不到关键的部分。

「搞不懂的事情现在就先暂时不管了，」吉吉那看着我。「但是既然攻击有可能是冲着我们来的，那么最好在出现第二波攻击之前离开。」

我听完吉吉那的话之后点头。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向四周张望。

「沃尔罗德跑到哪里去了？」

沃尔罗德的身影从被破坏的街角消失，他巧妙地离去，连吉吉那都没发现。我马上就了解沃尔罗德消失的理由。

「原来如此，皮耶佐的勇者比我们先预测到对方的下一步。」

即使是中了陷阱，他的脑袋还是很清楚。这样一来，我能够杀死前皮耶佐勇者沃尔罗德的机率，估计起来恐怕是刚才那样必杀攻击的一半以下。

由敌方谋略的程度推测，接下来，不，他们恐怕已经想好下一步了。

我想要奔跑，但却马上停下来。

我咬紧牙关。我已经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了。

下一步的位置只有沃尔罗德知道。

「所以，我觉得这一连串的事件就是这样连结起来的。」

吉薇妮雅看着窗外拼命地解释。听见电话另一端表达的怀疑，她继续说。

「不，不是巧合。这些事件背后的关联性，一定就像我刚才说明的那样。」

贾里伯爵由秘书官手中接过电话，陷入沉默。吉薇妮雅把手机放在耳边，等着他的回答。首先她先说服贾里伯爵自己的确是吉薇妮雅本人，接着东讲一点西讲一点，中间还穿插着贾里伯爵的问题，一共讲了将近三十分钟。之前见面时伯爵给她很聪明的印象，但伯爵却花了一段时间才听懂。

因为说话的人是吉薇妮雅，对贾里伯爵来说本来就比较难以信任，加上他自己并不想相信吉薇妮雅的话。

「假如像你说的，他们正在进行这样的计划……」

即使是身为外交官的他也说不出话来。

「是的，所以皮耶佐联邦共和国应该停止『古巨人』不受控制的行动！」

吉薇妮雅信心十足。

「我明白了，」贾里伯爵坚定地回答。「我会尽可能地运用我的人脉，在我们国内进行运作。也会拜托大使馆的武官，拿出资金雇用进攻型咒式士。还有……」

手机的声音中断了。也许是讯号不良，吉薇妮雅换了个位置。

吉薇妮雅眼前一黑，但现在离天黑还早。

「终于找到你了。」

听见声音的同时，吉薇妮雅放下握着手机的左手，右手迅速抽出手枪。她在看见穿着黑色外套身影的瞬间扣下扳机。

子弹随着爆炸声近距离地命中对方的外套。吉薇妮雅接着一边蹲下一边射击。前几发子弹射向对方的腹部和脚以阻止敌人行动，接着她连续射击对方的脸，以防对方是进攻型咒式士。

子弹打中对方的眼睛和嘴巴，脖子因冲击力往后弯。硝烟飘在房间里，一片沉默。对方的头向后仰，吉薇妮雅只能看见下巴。

入侵者把头转回来，弯下高大的身体，盯着吉薇妮雅的脸。

五只蓝紫色的眼睛注视着吉薇妮雅，坚硬的眼睛将子弹弹开，金属缺口形成的嘴巴叼着子弹。入侵者望着自己的下半身。

「裙子都破了。」

她回头。五只眼睛注视着吉薇妮雅。

「聪明，真聪明。没想到你能发现事情的真相。」

其中一个「古巨人」李克儿格·格露出金属面孔的笑容。吉薇妮雅后退半步，背后碰到了墙，她已经无路可退。

「怎么会这样，戒指上的追踪器被拿掉了，而且也不在你身上……」

「古巨人」实在出现得太突然了。

「吉薇妮雅，你是整个艾里达那里第一个发现真相的人，真的是很聪明。」

李克儿格·格咬碎嘴里的子弹。吉薇妮雅非常恐惧。

「聪明虽然好，可是也得要明白行为处事的法则才行。所以让我好心地告诉你吧。」

李克儿格，格的脸靠得更近了。

「太聪明的人会早死哦！」

她冒着蒸气说。

「那么，你弄破了好心的索雷伊索·索送我的裙子，该怎么惩罚你才好呢？」

沃尔罗德从车子一跃而出。

皮耶佐的勇者非常焦急。虽然会留下线索，他还是偷了一部车。顾不得这样会让警察和进攻型咒式士们马上发现他。

他一阵风似地冲过人行道，停在便宜的旅馆前。

玻璃门上挂着休息中的牌子。这种提供情侣幽会用的旅馆几乎不会休息。

沃尔罗德把右手放在魔杖剑吉赛罗的剑柄上，左手安静地推开门。走廊的空气很凝重。右边的柜台一个人也没有。沃尔罗德无声地前进，望向木制柜台后方。

柜台的工作人员倒在地上。

柜台后方到处都是红色的血液和粉红色的脑浆。男子身上的白衬衫被血染红，他的头不见了，整个陷进胸腔里，股骨从锁骨之间突出来。

尸体看起来就像从十层以上的高楼跳下来自杀，并且双脚着地的样子。

但是这是室内。沃尔罗德用战术的思维分析，所以是和由大楼落下相同力道的猛烈一击从上往下攻击头部，才会形成这样的尸体。

焦躁感推动着沃尔罗德。电梯太慢了。他跑向柜台前方的楼梯，左手抓着扶手，一口气跑上楼梯。

他的脚步踏破楼梯的地毯和水泥，不停往上爬。他抽出双剑，来到五楼。

沃尔罗德装设在最深处房间周围的咒式感应器和陷阱都没有启动。焊接起来的门也没有被打开。

他迅速横劈，接着纵、横、纵劈，在旅馆的墙上切出一道长方形，然后右脚用力一踹，只见长方形墙面掉入房间里。墙面掉落的声音都还没响起，沃尔罗德就已经疾速冲入房间。

他举着魔杖剑环顾房间内部。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但房间的后方不对劲。墙壁上有一个锐利刀剑切幽的方形大洞。

有人从隔壁的房间侵入。沃尔罗德并没有在隔壁的房间装设感应器和陷阱。他转向后面的房间。只看见便宜的床铺、梳妆台、挂着枯燥装饰的墙壁和地板。

房里没有吉薇妮雅的踪影。

床铺对面的墙壁燃烧着。整片墙燃烧着诡异的绿色火焰，火焰在墙上形成文字。

「拿戒指换女人。下午七点在第十三堤欧鲁吉尔斯工厂。」

看着墙上的文字，沃尔罗德咬紧嘴唇。

接着他大吼。

连窗户玻璃都为之震动，狮子股的怒吼。

第四卷 第十四章 绿色的地狱之火

葬礼并不是为死者举行的。

死者不能思考，死后也没有另一个世界存在。

葬礼的仪式之所以存在，只是为了转移生者失去死者的哀伤。

欧姆·罗德「宽恕与不宽恕的游戏」皇历三二八年

这里是占地辽阔的工业区，位于艾里达那东南方，四周竖立着单调的灰色墙壁和烟囱，远处传来工厂运作的声响。

我们将厢型车开进工厂和工厂之间的道路，停车。我和吉吉那分别从左右两边下车，伫立在柏油路之上。

我们注视着两侧都是工厂墙壁的道路。沃尔罗德由工厂的转角现身。

「你们到了吗？」

皮耶佐的勇者，原先充满自信的声音和表情，已经变得沮丧不已。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条锁链，在引发一切所有事件的戒指上，绿宝石闪闪发光。

「我不管你是怎么拿到我手机号码的，」

我向前进，走出的每一步都带着愤怒。

「但是，吉薇被『古巨人』抢走，要拿『悲叹之戒』来交换是什么意思？」

我一步不停地前进，沃尔罗德直挺挺地站在路上。

愤怒的情绪让我越走越快，然后从快走改为奔跑，举起左手拉住右手。将重心由用力踏出的前脚移到腰、肩膀，然后是手，用尽全力挥拳打向沃尔罗德的下巴。

挥拳的冲击力道，让沃尔罗德身体转向侧面。他的嘴唇裂开流血，表情沉痛。我打到他的右手还比较痛，他的下巴到底是有多硬啊。

我甩着疼痛的右手，瞪着沃尔罗德。

「虽然你是我的情敌，可是，至少我相信你比我强，可以保护吉薇！我相信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会保护吉薇！」

「对不起。」

沃尔罗德的表情显得悔恨无比，他无法反驳我说的话。他动也不动地忍着痛楚，也不拭去从嘴唇流下的血。

沃尔罗德因为挚爱的人被夺走而谴责着自己。

「对不起，我要负起全部的责任。你无论怎么骂我，我都不会回嘴。」

沃尔罗德伫立在原地，咬住下唇握紧拳头。

骗人，我再也不会相信沃尔罗德。带着愤怒与嫉妒，我一股脑地对沃尔罗德说出深深刺伤他的话。

沃尔罗德全身仿佛充满着痛苦与悔恨，他的双眼注视着我。

「对不起。可是，现在没时间感叹了。」

他蓝色眼眸中燃烧着坚定的意志，他用手背擦去嘴唇流出来的鲜血。

「要解决一个『古巨人』，靠我自己就能办到。可是凭我一个人的力量绝对没办法救出吉薇。谈判的时候对方拿吉薇当人质，只有一个人无能为力。」

「谁管你。我要自己把吉薇带回来！把『悲叹之戒』拿来！拿去跟他们交换就没事了！」

沃尔罗德发出咬紧牙关的声音，他伸出左手握住挂在脖子上的戒指。

「我能明白你会想要这么作。可是不管是我还是你们，如果单独过去，吉薇的性命就会有危险。」

「你把戒指给我交出来就对了！」

「不行。吉薇她知道布洛佐的遗言，就算拿戒指去交换，，古巨人。还是会把她当作我们的同伙杀死。『古巨人』可能会为了向我们复仇而杀死吉薇。」

他说得有道理，我咬住嘴唇。沃尔罗德动了，他跪在地上。他的动作让我和吉吉那当场楞住。

高傲的皮耶佐勇者，沃尔罗德在我们两个人的眼前将两手放在地上，并且低下他满头高贵的红发。

「拜托你。我知道我们意见不合，可是我找不到其他人帮忙了。为了救出吉薇，拜托你助我一臂之力！」

沃尔罗德低着头，宛如要吐出血般地大吼。吉吉那看着他低垂的后脑，声音低沉地说。

「像你这样的进攻型咒式士怎么会轻易下跪。」

「除了祖国和她，没有任何事能让我下跪！」

沃尔罗德对着地面继续大喊。

「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你，所以我才会下跪！如果赔上我这条命就能解决，那么结束之后你就尽管拿去。所以，拜托你了！」

「难道你说了就算吗！」

我愤怒地说道。沃尔罗德绑走吉薇，带着她到处跑，让她的性命受到威胁。这样的男人就算下跪又如何。

可是，现在在我眼前的，并不是皮耶佐的勇者。只是一个为了拯救心爱的人，不惜舍弃自己自尊和立场的男人，只是一个人。

我低头看着沃尔罗德，突然后悔起来。

现在苛责着沃尔罗德的那份自责，和前几天吉薇被抢走时的我一样。

身体充满仿佛要被无力感绞碎的痛苦，但还是得为了拯救心爱的人继续前进。用尽一切想要拯救她，拜托所有认识的人。

为了拯救心爱的人，沃尔罗德和我作了一样的事情。在街上徘徊，寻找我这个仇人的联络方式，付出自己的一切。连身为皮耶佐勇者的自尊都舍弃了。

「给我站起来，沃尔罗德，」

我跪在低着头的沃尔罗德面前，他抬起了头。

「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是我的立场和你一样。和你一样都想救出吉薇，都没有必要向对方低头。」

沃尔罗德眼神充满了疑惑。

「那你愿意帮我吗？」

他的问题让我内心一阵挣扎。如果想要救出吉薇，就必须倚靠超级进攻型咒式士，皮耶佐的勇者，沃尔罗德。

沃尔罗德愿意舍弃身为勇者的自尊，正是因为他是个强者。

但我就不一样了。因为我必须接受这个从我身边夺走吉薇，并且让她的性命受到威胁的男人。

但我压抑着如暴风雨般混乱的情绪，我必须压抑住才行。

「我们必须暂时放下彼此的感情、信念还有自尊。」

我的心仿佛被黑色的火焰灼烧着，但我还是讲出必须说的话。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吉薇的性命。」

我的回答在沃尔罗德眼中点燃希望的光芒。

为了吉薇，我不去理会那几乎将我的心粉碎的痛苦。我不能确定吉薇是否还爱我。她的心将要离我而去，也许是正在离我而去。

对我来说，吉薇比我的性命，比我的心还要重要，即使她不爱我也一样。

为了救出吉薇，我和地狱里的恶魔联手。

我站了起来，皮耶佐的勇者也起身。我们两个仇人在小巷中互望，我再次下定决心合作。

「我们一起救出吉薇。我不会把戒指交给你。」

我看着即将合作的沃尔罗德，痛苦的加上一句。

「至于吉薇会选择谁，又或是谁都不选择，都等到把她救出来以后再说。」

我们的关系无法和对方握手表达信任。

我和沃尔罗德。我不知道吉薇会选择谁。

也许吉薇在那个岸边的步道上就已经选择了沃尔罗德，但最重要的还是救出吉薇。我在意的只有这件事。

对方的存在让我和沃尔罗德都觉得内心仿佛被火灼烧着，忍耐着贯穿全身的痛苦。可是我们两个人的想法却完全一样。只有站在旁边的吉吉那一个人露出苦笑。

我和沃尔罗德一起前进。吉吉那走在旁边。

合作之后敌对，再度合作之后又敌对，现在又继续合作。我们这几天的关系就是如此奇异。

我是后卫，吉吉那是前锋，再加上前锋与后卫都能胜任的沃尔罗德，战斗力和麻烦都成倍数增加。

就是我们三人联手才能打倒其中一个「古巨人」鲁戈鲁吉·吉。我们三人再次一起行动，会有胜算。

「走吧，七点快到了。」

我们三人坐上厢型车。

卡斯佩尔把自己关在公寓的房间里。

他关掉电灯，抱着头屈膝坐在床铺上。他安静地呼吸，看着自己的膝盖。拒接来电的手机扔在他双脚间的床单上。

玄关传来门铃声，讨债的人又来了。从早上到现在已经是第四间了。最近的小额信贷公司和地下钱庄已经不会拼命敲门，大喊大叫了。为了不让警察盯上，他们会平和地到欠债的人家哩。

因为卡斯佩尔都不接电话，所以他们只是到卡斯佩尔家里确定他是不是还在。他们不断按门钤，检查电源和瓦斯的使用情况，认为卡斯佩尔不在的可能性很高。

玄关传来啧的一声，接着是离开的脚步声。

小额信贷公司和地下钱庄也得要支付人事费用，所以欠款金额不划算的对象就只会这样处理。

卡斯佩尔看着手机。有电话打来，但是他设定了拒接来电所以并没有接通。不知道是门口那些讨债的或是其他讨债的人。

手机荧幕在黑暗中发着蓝白色的光芒，显示着时时刻刻都在增加的债款金额。不断借款偿还其他欠款的结果，卡斯佩尔欠的钱已经暴增到一百九十五万九千八百七十六伊恩。在他盯着荧幕的时候还款期限又到了，变成两百一十五万五千八百六十四伊恩。

如果是小额信贷公司倒还好，但地下钱庄不会忽略这样的金额。对卡斯佩尔的债主来说，这是即使杀死对方也要收回来的金额。

刚刚离开的那些人也不会放过卡斯佩尔。他们离开之后，大概会派出像卡斯佩尔这样用一点钱就能使唤的人，把车停在公寓的前面和后门，留在车里监视他。

社会底层的人监视一样位于底层的同类，多么无药可救的景象。

只要那些金融机构的人一发现卡斯佩尔，他们一定会来讨债。这个房子里已经没有任何财产。租来的房子里只有一些和垃圾无异的物品。

卡斯佩尔看着紧闭的房门。他闻到一股带着甜味的腐臭味。虽然他关紧了房门，但是腐臭与尸臭还是钻了进来。他已经用胶带把门的四边都封起来，但还是很臭。臭味从天花板的缝隙和龟裂处传进来。

门外转过走廊是客厅，祖母的尸体还躺在客厅旁的厨房里。

卡斯佩尔早上去看的时候，祖母尸体干涸的眼球和吐出来的舌头上停满了苍蝇。卡斯佩尔觉得很恶心，生气地喊叫，在尸体和苍蝇上喷洒杀虫剂。房子的门窗都紧闭着，他想不通苍蝇到底是从哪来的。

卡斯佩尔把尸体用地毯卷起来，脚底和头顶的部分塞进毛巾封住，就这样摆着不管。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处理对不对。卡斯佩尔家里没有除臭剂那种时髦玩意。

卡斯佩尔放着祖母的尸体不管，是因为不知道该通报什么单位，也不知道该怎么进行葬礼的手续。

他找不到人商量，也没有朋友。

虽然他有想过可以联络医生就好，但是要花钱，所以不可能。更何况讨债的人正在监视他，不可以让他们知道自己还在家里。

和祖母的尸体待在同一个屋檐下。卡斯佩尔在房间里抱着自己，望着手机荧幕上不断增加的债款金额。

读幼稚园的那段时光真好。就算什么都不想，也会有人帮我打点好。

读了那么多年的书，或是平常他看的那些故事都没有教人如何思考。学校只告诉学生大家要和睦相处。故事里的角色总是靠着友情和努力解决问题，女孩子也会自己喜欢上他们。没有人，也没有什么会帮自己设想。

现在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帮他想办法。没有人会帮他。

他想逃。他想逃。

可是要逃到哪去？

车子开过综合大楼和工厂间的道路。

我、吉吉那和沃尔罗德组成的吉薇搜救小队搭着厢型车前进。

我开着车，手机响起。我认得那个号码。

「是贾里伯爵打来的。」

坐在前座的吉吉那也说是贾里伯爵没错。虽然我和沃尔罗德急着想救回吉薇，但是贾里伯爵和事件也有关，不能不管。我打开扩音，接通电话。

「是索雷尔吗？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一定！」

虽然话说得颠三倒四，但的确是贾里伯爵令人怀念的声音。

「我是贾里，刚才吉薇妮雅小姐打电话给我，可是讲到一半就断了。恐怕……」

我叹了口气，车里的每个人也和我一样疲惫地叹气。老伯爵是想表现出冷峻外交官形象的大好人，每次通知都迟了一步。

「吉薇妮雅应该是和您说到一半就被绑走了，我现在正要和沃尔罗德去救她。」

电话另一端的贾里伯爵说不出话来。在老外交官不知情的情况下，事情发生巨大的变化。

「也就是说，『古巨人』要求你们拿戒指去换吉薇妮雅小姐吗？」

伯爵反应真快，马上就正确说出我们的现况。

「皮耶佐应该不希望我们这样吧，把吉薇妮雅的生命看得比戒指还重要。」

「那么我想告诉你一些事。」

贾里伯爵的语气带着刀刃般的沉重。我和吉吉那，甚至连沃尔罗德都看着手机。

「请看你们的背后。」

老人的话和逐渐靠近的声音在车子里引起一阵骚动。

我向外看，黑色的高级汽车开在我们后面。我们减速，高级车前进到我们旁边。后座坐着个握着手机的老人，贾里伯爵。他看见我们，举起一只手。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说，在前面停车。和吉薇妮雅小姐也有关系。」

我听见手机发出的声音，回答。

「到靠近交换人质的地点再说。」

我们两部车子并排行驶在艾里达那的道路上。

开进工业区之后，我将厢型车停下。这里已经很接近交换吉薇的地方。

虽然我很焦急，但还是应该先听贾里要说什么。我用力推开车门下车，吉吉那和沃尔罗德也走下车。

我们把车停在小巷里，黑色的高级车在我们旁边停下来。车子前面蓝底白字的车牌号码写着「〇九〇二」。

这是皮耶佐大使馆的公务车。贾里伯爵从车里下车，开车的不是一向随侍在衡的老秘书官梅姆诺，是另一名男子，大概是武官。

我们和贾里伯爵面对面地站在巷子里，贾里伯爵看着站在我旁边的沃尔罗德。

「原来如此，你的表情和之前不同了。」

贾里伯爵摘下帽子，眼神变得柔和。我听见他的话，转头看着沃尔罗德。

的确，沃尔罗德的脸上已经没有不久之前那种凶狠的样子。他露出勇者挺身迎向困难的表情，还有连勇者这身分都可以舍弃的男人的表情。

我背靠着车子，开口对贾里伯爵说。

「你要说的话是？我们要去救吉薇……」

「我刚刚才知道『贝赫里嘉』不受控制的行动，还有你们追查到『贝赫里嘉』的事情。」

贾里伯爵打断我的反驳。

「你也追查到『贝赫里嘉』的根据地了吗？」

贾里伯爵听见我的问题苦笑。

「我原本是皮耶佐的军人，又是大使。就算我们国家想隐瞒，我还是有办法调查。」

老人牵动一边的嘴角。

「『贝赫里嘉』再厉害，还是需要外来的资金。皮耶佐的盖雷斯少将最近有几千笔不明的资金流向，可是他非常小心，只能追查进出海外的部分。我出动了皮耶佐所有的数法系咒式士进行追溯，终于查到资金的流向。」

老外交官非常执著。

「罗帝玛斯少，不，中佐已经死了。」

老外交官听见我的话怔了一下。我告诉他我的推论。

「大概是因为他觉得『贝赫里嘉』的行动已经超出界限，所以想逃走。指挥宫也换人了。」

「原来如此。」

贾里在喉咙深处低语着，事情已经超出老伯爵能掌握的范围。

「我们还有些不懂的地方。」

我对着贾里的背后问。

「我不懂为什么『古巨人』会和皮耶佐的激进特种部队，而且还是人类的『贝赫里嘉』扯上关系。我们认为戒指是一切的关键，对吗？」

我不明白。吉吉那什么也没想地走着。继续往前走的贾里伯爵也陷入沉默。

老人停下脚步，我们也停了下来。

「『贝赫里嘉』和『古巨人』并不是敌对的。」

贾里苦涩地说。

「他们合作，进行了一个非常糟糕的交易。」

我、吉吉那和沃尔罗德现在可以确定推测之一成立了。虽然还是不明白刚才那谜样的攻击、罗帝玛斯之死、戒指和布洛佐的遗言之谜，就先暂时不管。

「你们知道北方大巨人的故事吗？」

「北方的大巨人？」我疑惑地说。「你是说身体和山一样大，脚能踩平一切，在山上挖出大洞那个童话故事的巨人吗？为什么会说到这个？」

听见贾里出乎意料的问题，我反问。吉吉那和沃尔罗德的反应也和我一样。

「对，那是童话故事，」贾里伯爵脸上露出险峻的表情。「可是，如果原先是实际存在的呢？」

「啊？」

我发出疑惑的声音，吉吉那也一脸不解地凝视着贾里，一旁的沃尔罗德也沉默不语。只有贾里一脸认真地继续说了下去。

「你们知道被称为巨神的『古巨人』始祖吗？」

「嗯，有听过。」

贾里伯爵说话跳来跳去，让我听不太懂。也根本就不会理会我、吉吉那和沃尔罗德说了什么。

「在人类已知的历史中，巨神们只出现过两次。接下来恐怕再也不会出现了。」

老人娓娓道来。

可是，巨神的嫡系后代，名叫佐艾迪斯的巨人，至今依然存在。也在一千两百年前引发大战，和黄金龙战斗也是事实。」

「有首童谣是在亚雷顿的巴札亚山弄出大火山口，」吉吉那不可置信地问道。「那件事该不会也是真的吧？」

沃尔罗德的眼中显现出深沉的忧虑，贾里老先生脸上也露出苦恼至极的表情。

「是真的。」

他用嘶哑的声音继续说道。

「虽然没有实际确认，但是为艾里达那带来灾难的『古巨人』们，应该是想要让巨神的嫡系后代，等级最高的怪物，被称作怨帝的佐艾迪斯复活。所以那十三个主战派的巨人自称为『怨帝的十三位嫡子』。」

贾里的话让我和吉吉那，甚至连沃尔罗德都说不出话来。我开口。

「他们是认真的想实现这种梦话吗？」

「如果只是梦就好了。」

贾里闭口不语。老人脸上的皱纹充满深深的苦恼，但是我必须继续追问才行。

「有证据可以证明那种童话里的怪物会复活吗？」

「『怨帝的十三位嫡子』和『贝赫里嘉』合作之后，复活的第一阶段已经完成了，他们似乎已经让怨帝的一部分复活。这是我在皮耶佐的手下传来的消息。」

贾里从手上握着的信封里拿出文件，我、吉吉那和沃尔罗德接过四页文件看着。

「这是我在房间里看到的戒指组成式。」

如同沃尔罗德所说，第一页文件上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显示出巴札亚山脉上充满巨大而多层的咒式。照片的影像很模糊，但我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

「下一页。」

吉吉那催促我赶快翻到文件的第二页。一样是解析度很差的照片。

「这一页是重点。」

贾里把头转开，我们也说不出话来。吉吉那从喉咙深处发出呻吟，沃尔罗德发出咬紧牙齿的声音。

这的确是佐艾迪斯一部分复活的照片，可是我无法接受。照片右边有写着数字的比例尺。我代替其他人抢先发问。

「这个比例尺的数字怪怪的吧！？」

「很遗憾，这是实际测量的数字，是事实。」

贾里戴着皮耶佐风格的帽子，额头上渗出汗水。照片是一群围着雪山的「古巨人」。那群巨人身高大约有二十公尺，超乎常理。我看见很像索雷伊索·索、盖席纳姆·姆、涅比罗·罗的巨人。

可是比起他们面前的手，这一点也不算什么。完全没得比。

「古巨人」们面前有一只巨大的左手掌，从雪山的山坡上伸了出来。

「从比例尺推算，从指尖到手掌底部的长度是二十五点八八公尺，」我口干舌燥，连话都说不清楚。「大到可以把『古巨人』放在手掌上。」

吉吉那接着说。

「如果佐艾迪斯的身材比例和『古巨人』一样，那光从手掌估计起来，他的身高至少超过两百五十到三百公尺。」

「连开玩笑都嫌大太的尺寸。」

我绝望地脱口而出。

「这样的怪物，光是动一下，整座城市就毁了。」

沃尔罗德喃喃自语说道。

「他会使用什么样的咒式，我连想都不想去想。」

吉吉那做出结论。

所有人都用眼神表示同意。『古巨人』们一千两百年来悲壮的愿望如果实现了，对人类来说可不是件好事，恐怕会引发一场大战。

我翻到文件的下一页，接着是说明咒式的理论。主要是雷梅迪乌斯理论和方程式，说明如何使用咒式在空间维度中打开一个洞穴，和封印的空间连结起来。其他相关的还有如何活化陷入假死状态的脑部以及解除封印咒式的解除式等大量的项目。

而下方专门的构成式详细到和我程度差不多的一般进攻型咒式士都无法了解。其他的咒印组成式并不需要看懂所以我跳过。

我翻到最后一页。这是咒式的核心，应用雷梅迪乌斯理论的巨大组成式。为了安全而将咒式分解，分别存放在三个超级高等的宝珠里。那个宝珠就是我曾经看过好几次的绿色石头。

镶嵌在布洛佐交给吉薇的戒指上那个绿色宝石。

「佐艾迪斯和龙战斗时受了伤，因此到红门的另一端，也就是巨神们的世界里疗伤。也就是说，强制打开一个洞穴，连结到其他空间维度的咒式，就是所有事件的核心。」

「这下子终于知道戒指的真面目了。没想到是用来让佐艾迪斯复活的条件之一。」

我用力地叹了一口气。

「『贝赫里嘉』提供技术给『古巨人』，协助他们让巨神的嫡系子孙佐艾迪斯复活。那么『贝赫里嘉』又能从『古巨人』那里得到什么好处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贾里把手放在下巴上。「说不定是要利用佐艾迪斯对抗插手潘库拉多问题的七都市同盟？」

「不可能。」

沃尔罗德钢铁般的声音插进我和贾里之间。

「就算佐艾迪斯和山一样大，光靠他一个，还是没办法和强大的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对抗。」

「你曾经打赢过同盟的军队吧？所以才会被称作皮耶佐的勇者呀？」

沃尔罗德听见我的问题之后摇了摇头。

「那只是我们九〇三部队相同盟的两个大队之间的小规模战斗。」

沃尔罗德望向远方。大概是回想起过去的战场，他的那双蓝色眼眸，仿佛映照出荒凉的战场。

「我曾经和部分的七都市同盟军队一起实地作战过，所以我可以了解。他们有最高级的咒式武器和训练精良的百万部队，还有非常多高等级的进攻型咒式士。而且率领他们的是大陆上最强悍的咒式士，人称七英雄，再加上他们有强盛的经济和文化做为后盾。」

沃尔罗德望着远方的双眼露出冷静算计的眼神。

「就算佐艾迪斯再大再强，就算他率领『古巨人』和其他等级低的巨人一起进攻，还是无法胜过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

沃尔罗德在我眼中是能够和雷梅迪乌斯或是高等级『异貌者』匹敌的进攻型咒式士，但是连这样的沃尔罗德都认为完全无法对抗同盟的战力与国力。

「我会获胜，是因为对方卖我们面子，稍微给我们一点战绩而已。对同盟来说，要牵制皮耶佐只需要伸出一只脚的小趾头就够了，他们把注意力放在其他的战线上。我的胜利在同盟眼只像是小趾头的指甲被切掉一点而已。」

沃尔罗德的表情不是自嘲，他只是陈述事实。军人是很实际的，不会夸饰或是过度贬抑。

「现代的咒式战争是整体战，真正有决定性的是经济和咒式技术能力加起来的国力。如果真的和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开战，其他大国像巴赫鲁巴大光国、神圣伊杰斯教国、后安普森里耶尔公国，还有普林斯多利雅女王国一定都会避开。」

沃尔罗德看着艾里达那市西部，一片富饶的街景，更西边则是皇国本土。

「整个大陆上勉强可以单独和同盟竞争的国家，大概就只有哲贝伦龙皇国了吧。」

我也望向西边。所以莫尔汀枢机主教才会担任与同盟之间润滑剂角色，维持双方的友好关系，巧妙地避免争端发生。一旦同盟和皇国引发战争，整个大陆有三分之一都会成为焦土。

我觉得有点怪怪的，感觉不太不对劲。

「让我们回到之前的话题，」

吉吉那嗤之以鼻，打断了我的思考。吉吉那提出现实层面的问题。

「你推论的基础有问题。就算佐艾迪斯重新复活好了，索雷伊索·索他们那些『古巨人』也不可能会听从『贝赫里嘉』的指示。想去拜托佐艾迪斯，大概也会马上当场被踩死。」

「所以『贝赫里嘉』他们的目的是在佐艾迪斯复活之前任意使唤『古巨人』啰？」

「这样就很够了。」

我听完吉吉那的话之后点头。光是鲁戈鲁吉·吉、希黑帝斯·斯、优尔姆德·德三个巨人就让艾里达那陷入大混乱，我们徘徊生死关头好几次。剩下五个是等级更高的「古巨人」，光想到就让我头痛。

可是这样还有一个问题。贝赫里嘉想要利用这些「古巨人」做些什么，就剩这件事我还是想不通。如果让同盟和佐艾迪斯交战没有意义，那么从我手边现有的情报推算不出其他可能。

那么贾里伯爵又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呢？

贾里看着我。

「我来这里，同时也是要阻止你们用戒指交换吉薇妮雅小姐。」

我把手放到魔杖剑上。

有声音。旁边的巷子里传来轮胎的声音。

装甲运输车开进巷弄中，停在公务车后方。一群男子由运输车后方下车，他们穿着上面有灰色与白色城市迷彩的层积盔甲和头盔，挖了洞的粗犷面罩盖住他们的脸孔。他们手上握着军用魔杖剑和魔杖枪。

我、吉吉那和沃尔罗德彼此背靠着背摆出战斗预备姿势，重武装的一行人在贾里背后列队。吉吉那举起屠龙刀，用严峻的眼神看着他。

「所以阻止『古巨人』带来的灾难比女人重要啰？」

我们的态度令贾里苦笑。

「说我没有这样想那是骗人的，不过请不要弄错了，」

进攻型咒式士们虽然全副武装但没有拔剑。

「这是我花大钱雇来的皮耶佐裔进攻型咒式士部队，」贾里眼神平静地继续说。「本来是准备要攻击『贝赫里嘉。总部，但是既然现在要交换人质，那么我们也可以帮忙。」

「那就太感谢了。」

我衷心欢喜的说，沃尔罗德也因为战力增加而松了一口气。和古巨人交换人质极为危险，跟李克儿格·格谈判不可能光是和平地交换人质就结束。所以多了贾里伯爵和进攻型咒式士佣兵这些筹码，我们能采取的手段也变多了。

「你好像没有我想像的那么坏。」

「想像的吗？」

贾里伯爵小小的眼睛看着我。

「可是你还是不会听我的忠告。就算你们不相信我，还是采取了明智的举动。」

老人继续说。

「把戒指交给『古巨人』会带来很大的灾难，而对吉薇妮雅小姐见死不救会影响皮耶佐的名声。」

贾里说明的同时，部队在巷弄中散开。他们的身手很不错。到达者等级的我和吉吉那，还有超级进攻型咒式士沃尔罗德做为主力，加上他们的辅助会很有帮助。散开的部队中有一个高大异常的壮汉。

「那是队长，是兰多库人。」

「身手如何？」

吉吉那理所当然地问道。和『古巨人』谈判战斗时，如果有等级低的咒式士只会碍手碍脚。所以只需要中等到高等的咒式士。

「他之前是军人。一边走一边讨论策略吧。」

贾里说完之后，跟在部队后方开始前进，我们也跟在他们一行人之后。所有人往交换人质的地点前进。

吉吉那紧盯着前方，他钢铁色双眼露出思考战略中的神色。

「我和沃尔罗德负责前锋，嘉优斯当后卫，我们组成先锋部队先进行谈判。」

沃尔罗德听见吉吉那的编队战略之后点了点头。我们和鲁戈鲁吉·吉与希黑帝斯·斯作战时，沃尔罗德和我们配合得很好，是值得信赖的战力。

「还不能确定贾里雇用的部队技术和配合度如何，所以就守在背后好了。」

吉吉那听完沃尔罗德的分析之后摇了摇手。所有人安静地朝向交换人质的地点前进。

吉吉那和我一起，沃尔罗德在右边，贾里伯爵和高大的指挥宫咒式士在我们背后待命。看来，老人是跟定全身都穿着盔甲的大汉了。他手中握着装饰用的魔杖短剑，显示出贾里也抱持着必死的决心。

不可能只把老伯爵一个人赶走。

「虽然会扯后腿，算了，走吧。」

我往前进。吉吉那和沃尔罗德也苦笑着向前走。

平安无事地就出吉薇，是我们的第一要务。抢回戒指对我们来说只是其次，可是贾里他们的任务。我们彼此分工合作。

我握住魔杖剑的剑柄，确定已经装满子弹。

与「古巨人」之间的谈判，不可能和平收场。

艾里达那西南方，卡琉坡道前方，是条人烟稀少的寂寥道路。

莉洁莉雅把车停在居住的公寓前。她打开车门，由驾驶座伸出脚踩在地面上。她没办法站起来。就算回到家里，也只能面对阴暗的房间。

富勒已经再也不会到她家来了，房间里只剩下孤独和寒冷。

莉洁莉雅难以承受，弯下身体。她用两手盖住脸，黑发垂在她的膝盖上。经历与男友的生离死别，然后又失去工作。现况令她绝望，绝望让她拒绝睁开眼睛。

如果在不幸的事件之间空出一些时间的话，也许她还能够面对。

但是年轻的她不知该如何处理接二连三发生的不幸。

莉洁莉雅拼命思索着突破现状的方法。

去找下一个愿意雇用她的咒式士事务所。不行。她只有一年经验，而且不可能找得到愿意雇用低等进攻型咒式士的事务所。可以到边境或是地下迷宫从头开始，但她没有伙伴。而且也会让帮她介绍的父亲没面子。

再加上没有钱。手边的现金还可以撑着几天，但是已经连住的地方都没办法留住了。

就算想要往前踏出一步，总是在她身边的富勒已经不在人世。抚慰她的那纤细双手，拥抱她的那厚实胸膛，温柔的笑容，都已经被埋葬在坟墓底下。

紧闭的眼皮好痛。胸口好痛。

失去心爱的人，真的会让身体感到疼痛。

莉洁莉雅思考着。思考再思考，可是什么都想不出来，只是不断重复相同的想法。原因就是有人杀了富勒。

「对了，」

她捣住嘴唇喃喃自语。

「这个时候就是要靠人脉。嘉优斯先生他是补习班的老师又是进攻型咒式士，现在正需要他的帮忙，」

她忍着痛苦抬起了头。她拿出手机，满怀希望地搜寻手机里的电话簿。

「终于找到了。」

莉洁莉雅听见声音，停下动作，回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站着一名穿黑西装的男子。他脸上留着胡子，肌肉发达。

胡子男的背后站着穿深蓝色与灰色西装的两名男子。三个人腰间都挂着魔杖剑。

「找我有事吗？」

莉洁莉雅收起手机，戒备地问。自己身上带着魔杖剑，应该是不会有强盗来搭讪，但还是小心点好。

「也不是真的有事。」

莉洁莉雅惊讶地看着他。开口的男子和他背后的两个人都是进攻型咒式士。一开始莉洁莉雅认为也许是咒式士事务所想雇用她，但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没有事务所会雇用流落街头的进攻型咒式士。假如有，那么要不是和神明一样宅心仁厚，要嘛就是有恶魔一般的理由。

「我想和你谈一谈。」

男子的话没有吸引莉洁莉雅，但他的手让莉洁莉雅瞪大了黑色的眼睛。

「你，你们，」

她看见男子戴在左手的臂章。红字上面绣着金线的字样，是她最不想看见的东西。

「你们是艾里达那忧国骑士团！」

莉洁莉雅厌恶地起身，站在前面的男子点头承认。莉洁莉雅眼里燃起憎恨的火焰，厌恶感让她皱起鼻子。

「富勒就是你们害死的，找我作什么！」

她的语气有如烈火。她发现和她说话的人的真实身分，不是别人，正是艾里达那忧国骑士团的团长葛雷森。

莉洁莉雅站了起来，与三名男子在坡道上对峙。

「请冷静一点，」

葛雷森平淡地说道，他背后的两个人直挺挺地站着不动。

「我们也知道你很恨我们。富勒他的确是因为参加我们的活动而死。不，他是被杀的。」

「既然你自己也知道，那就立刻从我面前消失。」

莉洁莉雅把右手放在腰间的魔杖剑上。咒弹只剩下两发，而且对方是忧国骑士团，是一个进行政治斗争的武装组织。面对他们的首领和随扈，她也知道自己的话和愤怒不过是虚张声势。

但是莉洁莉雅无法压抑自己的愤怒和厌恶。对方依旧显得十分平静。

「虽然使得富勒受到牵连是事实，但是他是自愿参加。虽然他被杀害，但杀死他的不是我们。」

葛雷森的话提醒莉洁莉雅事情的真相。她脑中闪过许多念头，富勒不是忧国骑士团杀的。莉洁莉雅的愤怒和哀伤失去宣泄的对象，在她内心翻腾着。

「那又是谁，到底是谁杀了富勒！」

葛雷森看着旁边，莉洁莉雅随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从高处可以看见奥利耶拉尔大河，以及艾里达那的东岸。

「是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残酷的罪行。还有他们的化身，达利欧涅特。」

葛雷森的声音响亮地在莉洁莉雅耳中回响着。

「是他们杀的。」

莉洁莉雅沉默地注视着城市东岸。成排闪亮的大楼，看起来富裕繁荣。但这又是哪些人的牺牲换来的呢？一定是像富勒那样的约聘员工，或是像自己这样努力的劳工牺牲奉献换来的。

「为什么要找我？」

莉洁莉雅注视着艾里达那，低声地问道。葛雷森靠到她身边，在她的耳边说。

「我们希望由你帮富勒报仇。只是这样而已。」

莉洁莉雅无法反驳。

她之前已经听过一次，但是陷入绝望的莉洁莉雅已经失去理性，无法将这句话当作玩笑忽略。

只有我、吉吉那和沃尔罗德进入工厂外的用地。我转头看着背后，综合大楼里一个人都没有，工厂也停工了。皇国的土地很多。

工厂外的工地和综合大楼之间有些穿盔甲的身影若隐若现。贾里伯爵和佣兵们要等到救回人质之后再上场，他们暂时先退到后方。

我重新看着用地。已经很靠近对方要求沃尔罗德前往的第十三堤欧鲁吉尔斯工厂。我们停下厢塑车，下车，往工厂外的用地前进。

我把手伸进怀里，手机震动着。

「怎么了？」

走在我身旁的吉吉那问我。是莉洁莉雅打来的，但现在重要的是救出吉薇。她把电话挂断了。

「走吧。」

我毅然决然地向前进，吉吉那和沃尔罗德跟在我身后。

第十三堤欧鲁吉尔斯工厂的周围，被高耸的工厂和综合大楼包围着。工厂看起来盖到一半，只有大楼的骨架。我们三人走进无人的工厂用地里。

放置建材的地方堆放着报废的车辆和建材，我们穿过报废车辆和堆积如山的建材之间。

前方大约二十公尺处，用地的中央有个黑影。黑影脸上五只蓝紫色的眼睛发着光，是李克儿格·格站在那里。她像人类一样穿着衬衫和裙子，裙子上有个凄惨的弹孔。应该是吉薇用我交给她防身的那把手枪打的。不愧是吉薇。

她旁边站着一个亚尔利安女人。白金色的头发，绿色的双眼。

我和沃尔罗德苦苦追寻的吉薇妮雅被铁链绑住。

「吉薇！你没事吧！？」

「还好。」

吉薇的表情显得有些痛苦。她的双手被好几圈铁链和身体绑在一起，铁链凸显出吉薇胸部的形状，有点情色的感觉。现在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

「放开吉薇！」

「你们把戒指带来了吗？」

听见巨人的回答，我和吉吉那对旁边的沃尔罗德用眼神示意。被铁链绑住的吉薇大叫。

「不行，嘉优斯！把戒指交给他们就糟糕了！因为『古巨人』和『贝赫里嘉』合作……」

李克儿格·格高举她金属构成的手。

「沉默是金。废话少说对你比较有好处。」

巨人把手放在还想继续大叫的吉薇嘴上，将她往后推。吉薇的嘴巴被贴上银色的铝制胶带。巨人的金属面庞凝视着我们。

贾里已经告诉我们「古巨人」和「贝赫里嘉」合作的事了。吉薇大概也发现了。

「给我看『悲叹之戒』。」

「古巨人」冷淡地命令，我只能照作。我把手伸进怀中，举起戒指。

「交换吧。」

但是，盯着戒指的五只蓝紫色眼睛不悦地闪烁着。

「拿假货没用的。」

李克儿格·格淡淡地回答。我啧了一声。

「『古巨人』的眼睛就是全身的皮肤，脸上看起来像眼睛的东西是放出放射线的器官。」

沃尔罗德表情认真地说。

「他们的眼睛会发出微弱的中子射线，分辨弹性散射回来的结果。比较射出的中子速度和入射角，求出能量的差值，利用不同元素对中子产生的减速效应，就能分辨出物体由什么元素构成。是类似人类鼻子的器官。」

沃尔罗德的语气无精打采。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拿假货骗她是没用的啰？」

「无论如何还是值得一试。」

对付大祸式的那招失败了。对手与其说是生物，不如说比较像机器，使用错觉或是心理上的骗术，对他们根本没用。

我呼了口气，下定决心。再次把手伸进怀中，拿出真正的戒指。翡翠般绿色的光芒露了出来，现在那光芒看起来十分不祥。

吉薇露出哀伤的表情，李克儿格·格的眼睛快速地闪烁。

「就是它。我们找的就是它。」

「马上就会知道是真的呢。」

我告诉她令人痛苦的事实。

「我们不会让巨神的子孙，佐艾迪斯复活。」

李克儿格·格陷入沉默。

「你们连这个都知道了吗？」

她张开嘴，冒出蒸气。

「对我们来说，让佐艾迪斯大王复活是至高无上的任务。」

『古巨人』和我们对峙。压力升高。我们互不相让。

「『古巨人』竟然沦落到要绑架人质的地步，」

吉吉那苦涩的声音在午后的空气中回响着。

「我听说的『古巨人』应该是超越人类或是生物的物种。」

「一般的『古巨人』不会做出这种事。这是我个人愚昧的独断横行。」

李克儿格·格五只蓝紫色的眼睛闪烁着，古巨人的内心应该很激烈动摇。

「给我『悲叹之戒』，然后我就把这个女人还给你们。」

「先把吉薇交出来，」

我大喊，李克儿格·格面具般的脸上露出不信任的感觉。

「我不相信人类。」

「我们也一样。我们不相信『古巨人』。」

我们双方无法达成共识。即使一样是人类也不能信任，不同种族之间的谈判是更加困难。

我在工厂的用地中注视着吉薇，嘴巴被封住的吉薇也注视着我。

「让吉薇走到中间的地方，然后我再把戒指丢过去。」

听见我的条件，被铝胶带贴着嘴的吉薇想要大叫。我摇头。

「吉薇的安全放在第一顺位。不管你怎么说，这一点我和沃尔罗德不会退让。」

我不理会吉薇绿色的双眼中露出的抗拒，瞪着李克儿格·格。五只眼睛注视着我们。

「我要先放走人质，所以对你们比较有利。」

『古巨人』做出冷静的分析，她接下来的话很冷酷。

「让我们公平交易。如果你们不把戒指丢过来，那么很抱歉，我会从背后杀死这个女人。」

「我是不晓得这样哪里公平了，不过我会照作就对了。」

我也只能让步了。李克儿格·格解开绑着吉薇身体的铁链咒式，可是依旧留着两手的手铐和嘴上的胶带。

「虽然你弄破我的裙子得罪了我，但剥夺你的自由还是很不好意思。」

李克儿格·格注视着眼前的我们，向吉薇道歉。吉薇用很凶狠的眼神瞪着巨人，但是嘴巴被塞住的她无法抗议，又重新看着前面。

「那么就来交换吧。」

我的话让所有人都紧张起来。手被铐住，嘴巴被封住的吉薇点头。

吉薇开始向前走。她绿色的眼睛直盯着我，纤细的双脚走着。

走了五公尺，然后是十公尺。吉薇停在位于我们和李克儿格·格中间的地方。

李克儿格·格对我投以疑惑眼神，我点了点头。然后我把右手往后伸，准备连同锁链一起把戒指丢出去。

「我不是说过我不接受假货吗？」

李克儿格·格的话静静地响起。我把从袖子里滑出来替换到手掌里的第一一个假戒指丢掉。

没办法，我只好握住真的戒指。和「古巨人」谈判实在是骗不了他们。

站在旁边的吉吉那楞住了，但是计谋有个两三道是理所当然的。虽然吉薇的性命要摆在第一优先，但戒指是佐艾迪斯复活的关键之一，还是尽量不要交给他们。但是无论如何都骗不了她，就只好把戒指交给她。

「吉薇，我一丢出去你就往这边跑。」

吉薇露出有着必死决心的表情思考我的话。她点头。

我右手一挥，老实地丢出戒指。吉薇也同时开始奔跑。戒指拖着锁链向前飞去。我、吉吉那、沃尔罗德和李克儿格·格蓝紫色的眼睛都注视着戒指画出的抛物线。

戒指飞到奔跑着的吉薇头上。她高高跳起，伸出被手铐铐住的双手，抓住空中的戒指。她握着戒指着地，接着全力向前奔跑。

所有人都楞住了，接着马上对吉薇造成的突发状况做出反应。

握着戒指奔跑的吉薇停了下来。她的双手被拉到背后。

李克儿格·格的左手冒出一个物体，伸长了十五公尺，缠住吉薇左手里的戒指。那是李克儿格·格长长的中指。

「别想逃。」

「放开！」

吉薇从铝胶带底下发出喊声抵抗着。吉吉那和沃尔罗德已经分边冲过吉薇的左右两边。他们挥舞屠龙刀和魔杖剑，发出尖锐的声音被弹开。

李克儿格·格的大拇指、食指、无名指和小指由左手伸出，右手也伸出五只指头，有如九把长枪一起将剑弹开。九把钢铁长枪更迅速地飞起。吉吉那用屠龙刃劈砍着，沃尔罗德也旋转两手的魔杖剑，保护吉薇不被长枪般的手指刺伤。火花与金属敲击声四起，演奏着凄厉的交响乐。

吉薇用双手握住锁链，两脚的跟蹬着地面，和李克儿格·格的中指对抗。我用左手从背后环住吉薇的腰用力。

虽说我是后卫但毕竟也是进攻型咒式土，可是「古巨人」的力量实在太惊人了，光是一根中指就远远凌驾我和吉薇两人。巨人弯曲中指，将锁链往回拉。吉吉那和沃尔罗德在我们面前用刀剑和手指形成的长枪交战。

再这样拉扯下去，吉薇会被卷进战斗中。

吉薇还想抵抗，把双脚脚跟插进地面。锁链陷入她的手指，渗出血来。

我做出决定，挥剑。切断双方拉扯着的细长锁链。

锁链上的银环一个个飞散到空中。

吉薇失去拉力，向后退，我继续把她往后拉李克儿格·格的中指勾着戒指后退。吉薇被我抱在怀中，还把手往前伸想抢走戒指。

她的嘴上贴蓬晶胶带，一直想发出声音。

我继续硬拉着她后退。吉吉那和沃尔罗德与夺命的手指战斗，取得胜利。李克儿格·格的九根钢铁手指飞到空中。

李克儿格·格的左手只剩中指，上面戴着戒指。她五只紫蓝色的眼睛露出喜色。光点移动了，注视着我们。

「这样我们双方都得到想要的东西了。」

李克儿格·格前进一步。我把吉薇拉到身体后面，后退一步，吉薇用被铐住的双手撕下嘴上的胶带。

「听我说！」

「现在不是时候。」

我把左手也放到右手中的魔杖剑柄上。吉吉那用屠龙刀摆出刀尖对准敌人眼睛的架式，和举着双剑的沃尔罗德有如铜墙铁壁，我站在他们两人身后。我们三人已经准备好开战。背后响起脚步声，贾里和武装部队冲了进来，他们停在我们后方。

李克儿格·格带来的压迫感让佣兵们无法前进。「古巨人」钢铁的身体中充满咒力。

「交易结束了。可是我们都不会就这样离开。你们想拿回戒指。而……」

「古巨人」身体中放出憎恨、愤怒和杀意，带来压迫感。咒力又更高了。她女性般的身体中充满压迫感，感觉就像即将爆炸的熔炉。

「我要帮弟弟鲁戈鲁吉·吉报仇。不好意思，我要向你们讨回这笔债。」

我用爆炸咒式直接击向正在高谈阔论的李克儿格·格，黑影在席卷用地的爆炸气流中摇晃。我抓着吉薇的手后退，贾里和进攻型咒式士们举着魔杖剑动弹不得，吉吉那和沃尔罗德举着剑紧盯着前方。

「要来了。」

不用他说，前方放射出的咒力带来的压迫感刺痛我的皮肤。

金属块由烟尘中冲出。李克儿格·格狂奔着，把右手伸到背后握住十字光圈，用她那「古巨人」强大的臂力扔出十字光圈。光圈快速旋转飞出，看来就像正圆形，削过地面，切开前进路线上所有的报废汽车和建材飞着。

我翻滚闪过。贾里和进攻型咒式士们也往左右两边闪开。

但是，十字光圈继续切开地面和报废的车辆，接着绕了回来。十字光圈追着我们，已经无路可逃。

吉吉那跪在地上，反手握住屠龙刀挡住。旋转的十字光圈砍进十字光圈的刀刃，发出高亢的声音，火花四散。吉吉那的脚跟陷进水泥地，他用全身的力气对抗着。

但那是体重超过一百吨「古巨人」丢出来的十字光圈。吉吉那只能握着屠龙刀往旁边逃。

十字光圈继续前进。旋转的速度丝毫没有变慢，在我们后方改变方向。

李克儿格·格用右手握住绕回来的十字光圈，右手顺势画了个圆弧，绕到背后，重新将十字光圈放回背后。

吉吉那翻滚着，伸出右脚，脚跟插进地面将身体停下来。

「鲁戈鲁吉·吉的悲哀痛苦还不只这样。我弟弟被刀刃切碎了。」

李克儿格·格说着，如同金属缺口般的嘴巴吐出蒸气。

「虽然会弄破衣服很可惜，但也没办法。」

「古巨人」快速的变大。她的衬衫和裙子被撑破，露出带着红色的巨大银黑色身体，平滑的金属乳房和腰部美丽的曲线显示她女性的一面。

李克儿格·格的身体长到八公尺高，大约是原本大小的一半。她背后背着光圈，两脚的脚跟上也有小光圈。光圈没有紧靠着脚跟，飘浮着。

她背上的十字光圈和两脚脚跟的小光圈都带着蓝白色的磷光，并且快速旋转着。刮起一阵飓风，让原本想要试图拉近距离的吉吉那和沃尔罗德停了下来。我也举起手挡风。

李克儿格·格的脚尖离开地面。光圈快速旋转着发动咒式，她巨大的身体飘在空中。

接着她移动了。她直直地冲来，如同炮弹般在低空飞行。

我抱着吉薇在用地中翻滚。我才想起很久没有抱着吉薇了，但现在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吉吉那和沃尔罗德也往两边分开闪躲，他们被李克儿格·格放出的强风逼退。

我对着风举起手，站起来把吉薇挡在身后。贾里他们一行人也后退了。

「古巨人」飘浮在工厂外用地的上空，大楼与大楼之间。

李克儿格·格背对着太阳，姿态宛如天神下凡。

浮在空中的李克儿格·格快速下降。

吉吉那和沃尔罗德跳到堆积如山的报废汽车上，瞄准李克儿格·格下降的方向挥出变成长枪的屠龙刀和双剑。李克儿格·格倾斜身体避开。她背上旋翼机螺旋桨般的光圈，掠过吉吉那的大腿和沃尔罗德的肩膀。

吉吉那和沃尔罗德弓着身体被打飞，掉到地面。贾里和进攻型咒式士们只好退到更后面的地方。

李克儿格·格飞行着，划开用地中的空气。吉薇发出惨叫。

我跪着放出「矛枪射」，但没有命中高速移动的李克儿格·格，刺进了用地另一端综合大楼的墙上。光圈卷起纸屑和垃圾，在用地中飞舞着。

吉吉那和沃尔罗德退到我的左右两边。

「那个光圈和名刀一样锐利。」

吉吉那的右大腿和沃尔罗德肩上被光圈划过的地方出现粉红色的线条。吉吉那大腿上露出粉红色肌肉的切面，到现在才开始渗出鲜血，接着像瀑布般溢出他白色的皮肤。鲜红的血液由沃尔罗德左肩流出，在报废的汽车上积成血洼。

在他们正要开始交战的瞬间，吉吉那突然用尽全力发动治疗咒式。沃尔罗德也用金属咒式堵住伤口。

巨大的躯体在大楼与大楼之间快速改变方向。半空中的李克儿格·格重新转向我们。

五只蓝紫色的眼睛朝下俯瞰着我们。她的五只眼睛流出石油之泪，正如她的别名泪之李克儿格·格。

眼神之中充满憎恨与杀意。

「攻击要来了。」

李克儿格·格冲了过来。我抱着吉薇，吉吉那抱着我们两人，往后跳到报废的汽车上。李克儿格·格使用如旋翼机旋翼般的光圈飞行。

吉吉那使出「蜘蛛丝」。多胜肤构成的蜘蛛丝伸长，缠住盖到一半的大楼钢骨。

吉吉那如同钟摆似地抱着我和吉薇在空中移动，李克儿格·格向我们飞来。吉吉那继续伸长蜘蛛丝，缠上另一根钢骨，以极快的速度往上升，巨人如同钢铁炮弹搬的攻击擦身而过。她的光圈惊险地从我脚底经过，让我的背后感到一阵寒意。

进攻型咒式士们从后方放出雷电和雷射掩护我们，但并未击中李克儿格·格。我们连忙往后退，那些攻击掠过我们的鼻尖。

我、吉吉那和沃尔罗德一边闪躲失准的掩护攻击，一边在空中跳跃。

吉吉那切断蜘蛛丝，落在废弃工厂的锡板屋顶上。我纵身翻滚，并且把吉薇抱在怀中，以免她受到伤害。我跪在屋顶上起身，双脚把屋顶踩弯。

沃尔罗德抓住对面大楼的墙壁。贾里一行人退到后方，只能靠在一起举着盾牌与魔杖剑，动弹不得。

我回头看着战场。李克儿格·格发出旋转的声音，飘浮在大楼之间。

「鲁戈鲁吉·吉是个好弟弟，经常为「古巨人」的将来感到忧虑哀伤。」

她在光轮下举起手，已经开始构筑咒式。她发动弟弟也曾使用过的化学链成系第三位阶咒式「诱炸弹枪」。秒速两百八十公尺的锥孔装药弹头朝我们飞来。我和沃尔罗德使用「矛枪射」反击，两人放出了几十把长枪。

爆炸，接着又是爆炸，爆炸声响遍工业区。我的长枪击落了三发，沃尔罗德则击落了七发。我们身后射过来的大批掩护攻击没有击中高速移动着的李克儿格·格。

爆炸的火花从我们头上落下，我必须大喊着说话。

「我之前就想跟你说了，你打得也太准了吧！」

「身为皮耶佐的勇者，这是当然的，」抓着墙壁的沃尔罗德回答。「又要来了。」

弹头又射了过来，李克儿格·格每只手指射出一发，共有十发。

「我弟弟也承受了爆炸的痛苦。」

李克儿格·格说话的同时，我抱着吉薇往屋顶上方逃离。弹头使用红外线追踪，改变弹道追了过来。吉吉那站着不动，迎向弹头，直到逼近时他往旁边翻滚。弹头打破屋顶，爆炸之后喷出红色与黑色火焰。

吉吉那不断地翻滚，追不上他的弹头，不断地命中屋顶，并且接二连三地爆炸。

猛烈的攻击让贾里和进攻型咒式士们从用地撤退，李克儿格·格的火力让他们无力协助掩护。

爆炸的火焰接连燃起，然后轰然炸开。随着一阵轰然巨响，工厂的屋顶完全崩塌掉落。

我抱着吉薇从屋顶上跳开。爆炸气流推着我的背部，就在我的跳跃到达顶点，即将落下被卷入爆炸中时，一个黑银色的炮弹掠过我身边。原来是吉吉那发动了生物变化第二位阶咒式「黑翼翅」。我怀里抱着吉薇，他拎住我的衣领，拍动黑色的翅膀飞行。

我们三人降落在工厂的柏油路面上。我转身对着天空，发出炮弹咒式。飘浮在空中的李克儿格·格往旁边移动，轻巧地闪避过去。沃尔罗德也跟着我放出炮弹咒式。

碳化钨炮弹并未命中高速移动的李克儿格·格，直接嵌入综合大楼的墙壁。六发炮弹击碎已成为废墟的综合大楼，从三楼到五楼全部都崩塌了。

李克儿格·格退到大楼与工厂之间。我们继续对她射出炮弹，但她已经躲人大楼的墙壁之中。「古巨人」的移动能力实在太强了。

我和吉吉那充满戒心地环顾四周。我们周围扬起硝烟与爆炸烟尘，吉薇在我怀里咳嗽起来。

「吉薇，你还好吧？」

「嗯，」吉薇点了点头，声音很坚强。「可是，重要的是……」

「我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逃出这里。」

我打断吉薇说话，双眼凝视着吉吉那。

「李克儿格·格是用旋翼机的原理移动，也就是旋转机身上方的旋翼来飞机。」我喘着气继续说。「所以利用这种原理，旋翼机可以自由地垂直升降，停在空中，横移与后退。适合用在低空的狭窄场所和地形复杂的地方，在这里遇上她真是太倒霉了。」

「听我说！」

我举起了手阻止身旁的吉薇再次开口，然后寻找沃尔罗德。皮耶佐的勇者单膝跪在路边的汽车上。

「沃尔罗德，你知道敌人在哪里吗？」

「爆炸后产生炎热的烟尘，让我什么都看不见。对方为了扰乱电磁讯号，所以才射出金属片。只能用肉眼找了。」

我、吉吉那和沃尔罗德戒备着四周的动静，吉薇也看着周围。所有人都竖耳倾听着工厂燃烧与大楼不断崩塌的声音。

旋转声越来越大。

所有人都朝左边举起魔杖剑和屠龙刀。错了，她从我们上方垂直下降。吉吉那将剑扔向已经射出来的爆炸弹头。他在半空中击碎雷管咒式，接着我用雷击咒式让弹头误判爆炸。爆炸烟尘随着巨响落下，我用自己的身体当盾牌挡住吉薇。

我往雨般的烟雾与碎片之间看去，看不见李克儿格·格。

「旁边！」她已经由上方绕到我们旁边，用惊人的速度由大楼与大楼之间向我们逼近。我们往道路退去。

李克儿格·格一边往上飞升，一边展开咒式。眼泪由五只蓝紫色的眼睛滴落而下，她的眼泪是石油。

「鲁戈鲁吉·吉最后是被火焰杀死的。所以，我也要用火烧死你们。」

光看见咒式，我背上就一阵恶寒。我拉着吉薇的手逃走。

「那个不得了啊！」

「我要把你们这些人类的焦尸，献给鲁戈鲁吉·吉已经消失的魂魄！」

李克儿格·格从空中对我们扔下炮弹。我和吉薇坐上「斥盾」形成的盾牌，在盾牌下放出「爆炸吼」，爆炸产生的气流推动我和吉薇坐着的盾牌。飞快的速度让我们身体向后倾。

我看见底下的贾里和进攻型咒式士们逃得更远了。

我的背后一阵剧烈的爆炸。我旋转着，从腋下看见爆炸时一瞬间如肿瘤般膨胀的绿色火焰，散发出热风。

现在可没空慢慢参观。我对着马上就要追上我们的绿色火焰再放出「爆炸吼」，盾牌如乘着浪般上升，我和吉薇滚落到无人大楼的楼顶上。我在屋顶上滚着，避免吉薇被热气伤害。我跪着挡在吉薇前方，站了起来。我忽略脚上传来的疼痛。

「这是什么！」

吉薇吃惊也是理所当然的。

烧光工业区的烈火不是红色，而是绿色的。也就是曾经烧死艾里达那四个咒式士事务所的咒式士的火焰。

车辆、店铺、墙壁、道路、大楼、工厂，全都在燃烧着。钢骨剥落燃烧着，融化成红色的液滴落下。

绿色的火焰包覆着我们搭乘的盾牌，我们掉到楼顶上。

「这是比第三位阶的『绯龙七咆』更高等的咒式，化学链成系第五位阶『绿焰真厌猛怒』。」我苦涩地说。「想不到她居然在城里使用！」

咒式生成了超越一般烧夷弹的超级烧夷弹。一般的烧夷弹使用粗炼的汽油，但超级烧夷弹是精密地合成碳水化合物，几乎不含氮不纯物和水分，是经过彻底控制的人工合成汽油。

此外加入了三乙基铝，可以大量提高热能，并且混入三乙基硼，反应点火之后会超过两千度，产生绿色的炙烈火焰。

超级烧夷弹燃烧产生的热量每一公斤四十三点五百万焦耳，连钢骨都可以融化。简直像是燃烧在地狱里的绿色火焰一样。

埋葬了四个事务所的咒式士，残虐的屠杀咒式。

「破坏的面积非常广，效果残忍，因此禁止一边飞行一边使用这个咒式。」热风吹着我，痛苦的感觉满到我的喉咙。「难道巨人不受这个限制吗！」

现在不是讨论这件事的时候。绿色的火焰已经烧到我的左小腿下方。虽然一阵剧痛，但我还是抱着吉薇向后跑。

「不要说话，不要呼吸！」

我大喊着捣住吉薇的嘴巴。

「快跑！」

我和吉薇飞身跃过大楼楼顶边缘。虽然我没试过，但还是做了模仿吉吉那的动作。我发动化学金属系第二位阶咒式「张钢线」，放出冷抽加工的钢索，卷在崩塌大楼中露出来的钢骨上，支撑我们的体重。我用一只右手支撑我和吉薇的重量，我的肩关节几乎要脱臼，我忍着剧烈的疼痛，开始进行钟摆式移动。

我脚上绿色的火焰被拖行在空中，脚跟碰到柏油路，无法停下来，两个人倒在路上。我抱着吉薇翻滚，落在大楼后方。这样就不会接触到绿色的火焰了。

贾里和进攻型咒式士们等在我们落地的地方。他们抓住我的衣领，将我拖到大楼底下。

「可以呼吸了！」

我背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呼吸。吉薇手脚着地，拼命地吸着氧气。

「那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贾里伯爵由大楼底下望着绿色而灼热烧焦的地狱景象

脸色发青。热气一直传到这里来，烫着我们的脸颊。

「烧夷弹，尤其是超级烧夷弹会快速地消耗四周的氧气。即使避过火焰的直接攻击，还是可能会缺氧或是二氧化碳中毒。」

我已经逃到安全范围，试着站起来，但左脚很痛。我的左脚上还有些小小的绿色火花跳动着。吉薇和贾里脱下外套想帮我灭火，但我伸手阻止他们。

「烧夷弹的填充物亲油性很高，无论是拍打或是泼水也难灭火。」

吉薇站在我面前已经快要哭出来，但我还是冷静地做出判断。其实疼痛骇人到让我想要大叫的程度，可是，我绝对不会在吉薇面前叫出声，也不会表现出厌到疼痛的模样。我不想让她看见我的窘样。

我一边忍着皮肉被烧灼的痛苦，一边发动化学链成票第二位阶咒式「化减火」。碳酸钾和尿素反应产生的抑制作用快速地将火焰压制住。

接着我用化学链成系第二位阶咒式「弗消炎」，将磷酸盐和渗透剂合成为氟介面活性剂。

虽然用隔绝空气的方式灭火无法立即生效，但能够确实地灭火。贾里的进攻型咒式士们一脸佩服地看着我俐落地处理。

幸好我穿了耐热牛仔裤，没有连骨头部被烧伤。我马上站起来。

「这样就没问题了。」

虽然烧伤的疼痛让我几乎要昏厥，但我还是咬着嘴唇微笑。男人就是这么愚蠢，但我绝对不会示弱。

吉薇抬头看着我，绿色的双眼中带着担心与恐惧。我这才想起我几乎没有让吉薇看过我战斗的样子。我抢在她开口之前说。

「快跑，尽量跑远一点。这里会变成战场。」

「那嘉优斯你呢！？」

「我去干掉那个超出常理的纵火怪。」

为了不让吉薇感到不安，我再次露出微笑。接着转向贾里。

「吉薇就拜托你了。」

贾里点头。进攻型咒式士们同时用铠甲和盾牌构成障壁。贾里和进攻型咒式士们将吉薇围在他们背后。这样就可以了。

我跑向绿色火焰熊熊燃起的工业区。

我边跑边换弹匣，拉起枪机，把第一发子弹送进枪膛。

爆炸声与巨响由工厂与综合大楼屋顶的另一端传出。喷发的绿色火焰散发出热气。

贾里伯爵和全副武装的进攻型咒式士们围着吉薇退进巷子里。

空无一人的巷子里，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与盔甲和魔杖剑碰撞的声音。

走在前方的老人停下脚步，其他人也停了下了，盔甲和魔杖剑的声音静止。吉微妮雅也停住了。

所有人看着突然停下脚步的老人。

「吉薇妮雅小姐，请你快逃。」

贾里说。

「虽然嘉优斯把你托付给我，但我们还是得回去掩护他们。虽然我们能力不足，但还是能进行掩护攻击，分散敌人的注意力。」

老人的话让周围的进攻型咒式士们一阵不知所措。

「可是……」

带着皮耶佐口音的不满声四起，领导他们的壮汉沉默不语。成为众矢之的的贾里坚决地摇头。

「就这样。要觉得我考虑不周也可以。」

穿着铠甲的进攻型咒式士们听从上司的意见，从吉薇妮雅周围移开。

「我明白了，有我在会碍手碍脚。」

吉薇妮雅由分开的人墙中离开。

「嘉优斯就麻烦你了。」

吉薇妮雅点了点头，转身向后。

在她背后，火焰冲出街道。她奔跑着，感觉进攻型咒式士们的视线似乎刺着自己的背。

她只能不断地，不断地向前跑。

在陷入一片绿色火海的工业区中，殊死战依旧持续着。

吉吉那在大楼之间跳跃，劈砍着空中的李克儿格·格。沃尔罗德不断由绿色的火焰之间放出炮弹与质量咒式。

火焰，爆炸，刀剑，炮弹。

吉吉那飞身跃过大楼的楼顶，脸上挂着如同凶猛斗神般的笑容。沃尔罗德伫立在工厂的屋顶上，脸上挂着如残忍的审判之神般的笑容。

眼前的场景，简直像在绿色炼狱之中永恒争战的亡灵们。

我连忙甩开自己的错觉，连续放出「爆炸吼」。李克儿格·格像是嘲笑我似地躲向空中。她能自由自在地在空中快速飞行，在地面上很难击中她。爆炸的烟尘和碎片落进绿色火海。

吉吉那跳到燃着绿火的报废汽车上，绿色的火焰烧着他的肩膀到背部，我在吉吉那身旁摆好架式。

「情况怎么样？」

「对我们不利，就只有火烧得很旺。」

虽然身体燃烧着，吉吉那依然没有失去斗志。我一边对吉吉那使出灭火咒式，一边对跳到对面大楼招牌上的沃尔罗德说。

「你那边怎么样？」

「好得很。」

沃尔罗德的肩膀绽开，鲜血直流，一边射出大量质量爆炸咒式一边回答。劣势似乎并未对皮耶佐的勇者造成任何影响。

他们两人都有着惊人的斗志。

沃尔罗德紧盯着绿色火焰的另一端。

「要来了。」

黑影掠过有如地狱的火海和爆炸火焰的上空，飞在空中的李克儿格·格已经展开咒式。

锥孔装药弹头飞向吉吉那和沃尔罗德。我也赶紧逃开。

沉重的爆炸巨响不停响起。热浪袭击着我，我在路上奔逃。

「是谁伤害了鲁戈鲁吉·吉，是谁杀死了他！」

随着哀伤的李克儿格·格的问题，「绿焰真厌猛怒」再度在工业区里炸开。绿色的火柱冲上天际。

我在背后用「斥盾」筑起一道钢墙，向前扑去。盾牌只能挡住火焰的直接攻击，热风还是烧到我后脑的发梢。盾牌也被融化了，我闻到一股蛋白质烧焦的恶心气味。

我举起魔杖剑回头。超级烧夷弹的绿色火焰已经包围住工业区后方全部的范围，我已经无处可逃。

「这是范围广、效果又长的咒式，实在太适合用来由空中弭平地面了。」

空气中的氧气迅速被消耗掉，我用袖子遮着口鼻后退。我抬头看见吉吉那站在场了一半的大楼四楼。他抓住放出的「蜘蛛丝」，利用拉到张力极限的回弹力，一瞬间把自己拉到四楼。

他站在由大楼崩塌而伸出的骨架上，沃尔罗德也跳到旁边的钢骨上。绿色火焰的热气灼烧着我们，吉吉那和沃尔罗德砍下身上烧着绿色火焰的衣服和盔甲灭火。

我们站在钢骨上喘息。氧气不够，我们脚下的整片工业区都陷入绿色的火焰中。即使我们处于高处，依旧受到热浪的侵袭。

我和吉吉那寻找着李克儿格·格的踪影，沃尔罗德也用野兽似的眼睛看着周围。李克儿格·格从空中用强大的火力牵制我们，闪躲我们的反击。继续这样下去只是磨耗我们的体力。

「就算是『古巨人』，这家伙未免也太强了。」

吉吉那一边治疗自己一边说道。沃尔罗德保持戒心，捣住肩膀上的伤口。

「你刚才说过，李克儿格·格是利用旋翼机的原理移动。」

我尽全力思考。

这种飞行方式，机翼相对于空气的速度会随旋转方向改变。前进方向和后退方向的差别很大。升力和速度的两倍成正比，机翼的仰角如果都一样，左右会不平衡。前进移动时必须缩小仰角，后退移动时必须加大仰角才能保持平衡。』

「那又如何？」

吉吉那举着屠龙刀问道，我回答。

「快速移动时，后退那一边的旋翼几乎会完全失速，处于空气逆流的范围，因此必须加大仰角，」我拼命一一分析。「可是仰角如果达到失速的角度，就不能再提高升力。只有旋转面的前后可以产生升力，时速达到四百公里左右的时候，升力几乎会完全消失。」

「以旋翼机的原理来说，这就是速度的上限了。」

吉吉那眼中闪闪发光，我苦着一张脸思考。

「敌人可以自由地用时速四百公里在空中移动，还有强大的火力面对李克儿格格即使开坦克车也英雄无用武之地。」

「但是时速最高也不过就是四百公里。」

吉吉那露出狂傲的笑容。

「也不过就是？」

「她没办法用超超音速子弹、闪电或是雷射的速度移动。虽然她的火力强很多但是动作比春天那个大祸式亚姆普拉还要慢。」

吉吉那举起屠龙刀。

「所以，看得见，」

吉吉那脸上映着绿色的火光，露出修罗般的残忍笑容。

「就砍得到。」

飞行声传来，来自大楼断裂处，钢梁的左侧。李克儿格·格飘浮在远处的大楼上方，她已经发动了咒式。

我和吉吉那立刻纵身跃开。我们原先站立的钢梁被「诱炸弹枪」击爆，我继续跳开。沃尔罗德跳过空中，挥剑切断李克儿格·格的弹头。

天空中不断产生爆炸。

吉薇妮雅跑了又跑，穿越阴暗的墙壁之间，冲出巷弄。

路上的上班族，家庭主妇、老人还有学生，所有的人们都抬头看着天空。他们全都不安地抬头看着建筑物后方，在工业区里熊熊燃烧的绿色火焰。

吉薇妮雅背靠着大楼的墙壁喘气。她面对相反的方向，注视着人行道上的情况。

波及艾里达那、吉薇妮雅兴嘉优斯他们的事件，目前已经逐渐迈向尾声。吉薇妮雅已经自行推测出「贝赫里嘉」与「古巨人」有关。

接着，只要靠嘉优斯等进攻型咒式士的力量，以及在贾里伯爵一行人的掩护之下抢回戒指就行了。

她知道的情报已经变得毫无意义，那暴风雨般的战斗几乎和她无关。

吉薇妮雅盯视着人行道，轻轻地咬住唇瓣。

但只有一件事令她感到悔恨，虽然她被抓走这件事暴露出事情的真相，但反而让「悲叹之戒」被抢走，这倒是一个极大的失误。她痛恨自己的软弱无力。

吉薇妮雅思考着安全的对策。为了避免自己再被抓走，小心为上，也许去寻求警方或者拉尔豪金事务所的保护会比较好。

她下定决心之后拿出手机。她用沃尔罗德的手机连上查号网页，找到贝利克警佐和拉尔豪金事务所的电话号码。

她想直接拨号，但手指又停了下来。

她连接所有资讯所找到的真相，仍然有不对劲的地方。没有人能保证她的推澜就是最后的真相。

她感到背部一股恶寒上冲。

「……会不会有人诱使我和嘉优斯他们认为这就是事情的真相？」

她喃喃自语，同时也发现是什么让她感觉不对劲。

「对了，电话！」

吉薇妮雅拨打嘉优斯的电话。无法接通。

她相信自己这不好的推测就是事实，而且时间所剩无几。

吉薇妮雅只好独自行动。

她环顾四周，到处都是抬头往上看的人和长长的车阵。她在寻找自己的大型车驾照可以开、同时越坚固越好的车辆。

她看见停在车上的大卡车。她跃过公园栅栏，探头去看驾驶座。卡车司机送货去了，人不在车里。钥匙还插在车上。

吉薇妮雅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她旋转钥匙发动卡车，沉重的引擎声随之响起。

她深知自己的行动将会为一切画下句点。

吉薇妮雅在马路上回转巨大的车身，出发回到战场去。

李克儿格·格使出全力展开咒式，不断对工业区射下爆炸弹头咒式。

工厂的屋顶一一喷出冲向天空的不祥火柱。我一边连续射出爆炸咒式一边后退。吉吉那挥着刀，打碎直冲而来的咒式并后退。

火力和连射的速度差距太大了。我们逐渐被李克儿格·格的火力向后逼退。我放出最后的爆炸咒式，和吉吉那转身全力狂奔，跳出屋顶边缘。后面炸开的爆炸气流将我掀翻，我在空中重新设法恢复身体平衡。

我们跃至旁边未完成大楼的骨架上。我们在钢梁交织而成的楼层上起身。接着继续后退。

沃尔罗德放出质量爆炸咒式牵制李克儿格·格，然后在我们身旁着地。

「得救了。」

「不，这下跑不了了。」

沃尔罗德低声说道。

李克儿格·格在我们前方的空中盘旋，巨大的身躯飘浮在钢骨构成的森林中。

她五只蓝紫色的眼睛凝视我们。如同她的别名泪之李克儿格·格，扑簌簌地流着石油之泪。

「终于追到你们了。」

我们站的地方左右都是大楼的墙壁。背后虽然只有钢骨构成的建筑物骨架，还能够逃开，但是依然在李克儿格·格的射程范围内。她说得没错，我们已经完全被逼到死角。

「只能面对面一决胜负了。」

吉吉那举起屠龙刀。要和火力远胜于我们的李克儿格·格正面对决，简直就是恶梦，但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她飘浮在空中，金属构成的唇瓣露出残忍的微笑。

「我要帮弟弟报仇，烧死你们。」

李克儿格·格穿过钢骨森林接近我们，放出「绿焰真厌猛怒」的咒式。超级烧夷弹向着我们飞过来。宛如带着绿色火焰的死神。

我发动「遮热断障槛」。在镍基超合金与鈇铝合金中加入硼与铅，形成防火耐热的屏障。

我展开咒式的同时，咒式表面将绿色的地狱之火往四周弹开。我们周围与下方降下雨般的绿色烈火。如果只有火焰还挡得住！

李克儿格·格立刻做出反应，发动贯穿力强大的「诱炸弹枪」。锥孔装药弹头的威力一击便将被绿色火焰包住的耐热墙整个打碎。沃尔罗德早就从右边往左跳，伸手把我从耐热墙后方拉到旁边。

吉吉那趁着李克儿格·格的视线被爆炸烟尘与金属碎片挡住的瞬间，由钢骨上正面奔向一边上升一边放出烈火的巨人。

李克儿格·格犹豫着不知该前进或后退。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李克儿格·格无法使用她的进攻型咒式。身为习于战斗的种族「古巨人」，她判断应该立即前进。

吉吉那跳起，他高举过头的屠龙刀发出银灰色的光芒。李克儿格·格巨大的身体也在空中前进，她的头部前方变得尖锐。只要李克儿格·格的光圈或是头部擦过吉吉那，她就赢了。

他们彼此的力量与武器的锐利程度将会决定胜负。

「去死————！」

「唔啊————！」

他们在钢骨交叉横亘的空中交锋。

屠龙刀命中李克儿格·格的头颅前方。吉吉那的刀刃与李克儿格·格金属头部撞击之后，迸射出四散的火花。

即使李克儿格·格的身体由金属构成，也不可能完全如盔甲般坚硬。在她坚硬的皮肤和肌肉下方，有着虽然也是金属构成，但却纤细脆弱的内脏与器官。

单一结晶贾那散铁重咒合金制成的刀刃将李克儿格·格的头部劈开，一〇一七厘米的刀身将她鈇合金形成的头盖骨与脑部切断。

从头到身体、背上的光圈，一直到她合而为一的脚掌，整个被左右切开。

她的身体从空中整个飞过吉吉那和他的屠龙刀，被切成两半的李克儿格·格随着惯性继续飞去。

她的右半边飞过我身旁，切面冒出电流与火花。「古巨人」的半边身体飞过，烧伤了我的脸颊。

巨人的右半边身体重重撞上后面大楼的墙壁爆炸，左半边身体丝毫未减速，落到钢骨构成的建筑物骨架之间，掉到后面的柏油路上，烧了起来。

跳起来的吉吉那停在半空中。他用来当作救命绳的蜘蛛丝已经拉长到最极限，开始往回弹。吉吉那摆荡着，伸出手，我抓住他的手，将他甩到钢梁森林之中。

吉吉那摆荡到最远处，穿过了钢骨森林，踏上柏油路。他前进了几步之后停住。

沃尔罗德举着双剑站在旁边。

我呼出了屏住的那口气。「古巨人」一族实在是太恐怖了，实力足可与长命龙或大祸式匹敌，相当于最高等级的「异貌者」。简直就是活生生的巨大灾难。

四周的工厂都陷入绿色火海之中，消防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没赶上吗？」

贾里伯爵和进攻型咒式士们由道路旁现身，他们放下高举着的魔杖剑。我和吉吉那看着从头到尾没进入状况的一行人，只能苦笑。沃尔罗德也露出浅浅的微笑。

我们重新回头看着前方。

李克儿格·格的左半边身体倒在覆满绿色火焰的地面上，她剩下的三只蓝紫色眼睛流着泪。

「……没能帮、弟弟、报仇，」

李克儿格·格只剩左半边的嘴，发出微弱的声音。「古巨人」

在用地上，生命逐渐消逝的「古巨人」露出钢铁的笑容。在生命力方面远远超越长命龙和大祸式。

「可是，剩下的四个，很强哦，」

她的声音变成刺耳的噪音。

「盖席纳姆·姆是不死之身，涅比罗·罗法师制造出一整个世界，连札穆札·札都不可以接近。而札穆札·札是嫡子们的领袖，你们没有人能赢过他。」

真是不吉利的预言，她举起左手。

李克儿格·格举起的左手上戴着那枚戒指。藏着强大咒式的绿色宝石，完好无缺地闪闪发光。我和吉吉那开始疾速奔驰。

「可、是，我要、完成、任务，」

李克儿格·格五只眼睛里的光芒逐渐变淡，她挥舞左手。只见她的手掌瞬间变形，银色老鹰拍动翅膀飞向天际。她从手中放出钢铁之鹰，鹰爪上有绿色的光点。老鹰的爪子抓着「悲叹之戒」。

「不要放走它！戒指被带走了！」

我发动「矛枪射」追击。钢铁之鹰飞着，七支长枪刺向它后方的空中。

我由上向下放出长枪，将老鹰逼向地面飞行。此时沃尔罗德放出标枪咒式，二十三支长枪用比音速还快的速度飞向老鹰。

唔，数目将近我的三倍，但竟然只用一半的时间就能发动！

沃尔罗德的长枪由上往下追去，挡住音速飞行的老鹰。继续让老鹰靠近我的魔杖剑剑尖。这样就绝对不会射偏！

我确信能够取得胜利，放出长枪，但此时我打了个寒颤。我立刻跳开。

热。刀刃擦过我的侧腹。如果我没跳开，心脏就会被刺穿。

沃尔罗德和吉吉那跳到我的两恻。他们同时发出痛苦的呻吟，胸口和肩膀流出鲜血。

贾里伯爵站在我面前，将剑尖对着我。还有一个穿着突击部队积层铠甲的人举着双剑站在他身旁。

不，那不是剑，他的双手就是锐利的剑，上面沾着吉吉那和沃尔罗德的血。

「真不愧是剑士，我以为可以准确地刺中心脏。」

吉吉那和沃尔罗德的剑在他脸上的面罩上留下痕迹。面罩沿着剑痕被切开，掉下发出金属声。

「而且还做出反击。原来如此，人类果然很有趣。」

面罩底下的脸孔是金属构成的骷髅脸，脸上还有六只蓝色的眼睛。

「是盖席纳姆·姆！？」

盖席纳姆·姆脱下面具，卸下人类的伪装。

贾里伯爵站在「古巨人」左边，挂着上面沾有我的血液的魔杖剑，穿着铠甲的突击部队站在他身后。我们遭到皮耶佐部队的背叛。

反应迟钝的我终于发现真相。

「竟然是『古巨人』，所以这些家伙是『贝赫里嘉』的成员吗！？」

穿盔甲的部队举着魔杖剑待命。他们在路上散开，挡住我们的退路。「贝赫里嘉」和「古巨人」合作，而且官挥宫换人了，我做出结论。

部队跟在老伯爵的背后，他露出遗憾的表情，眼中有着晦暗的哀叹。

「所以我说过不可以信任我。」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我痛苦地发出呻吟，只能提出毫无意义的问题。

「死的时候不知道真相，你的内心会比较平静。」

听见老伯爵冰冷的话语，盖席纳姆·姆举起双手。刀状的双手沾着鲜血，发出银灰色的光芒。「贝赫里嘉」队员们，也开始在手中的魔杖剑上构筑咒式。

濒死的我们向后退。吉吉那的左胸被贯穿，无法止住出血。沃尔罗德也用左手按住胸口。我们完全被逼入死角，而且从背后受到攻击，所有人都受到接近致命的重伤。对方逐渐缩小包围范围，燃烧着的用地内已经无处可退。

四周响起沉重的声响，所有人都开始寻找声音的来源。正准备攻击我的盖席纳姆·姆也寻找着奇怪声音的出处。

一声巨响，右边工厂的墙壁龟裂。

水泥与窗户的碎片冲破厚重的绿色火焰，大量的碎片撞上「贝赫里嘉」的前锋。他们无法防御，用力撞上后面的大楼墙壁，嘴巴吐出鲜血，昏厥了过去。

盖席纳姆·姆抱着贾里伯爵后退。

烟雾和粉尘在巷弄中飞舞。我看见一辆坚固卡车，车门打开之后，驾驶座上吉薇采出了头。

「上车！」

我和吉吉那用肩膀架着沃尔罗德起身。虽然他重得让人不可置信，但我们还是拼命向前走，来到卡车旁。

吉吉那抓住车顶坐到车子上方，把沃尔罗德塞进前座。我抓住敞开的车门。吉薇倒车，退入她刚才撞穿的工厂。瓦砾崩塌，我们的视野变得更窄。

「贝赫里嘉」发出爆炸与雷击咒式，穿过白烟追击我们，我连续放出「斥盾」咒式。瓦砾与防御咒式被贯穿，卡车被打出一个个的窟窿。

「请停下来！我不允许有女性被杀。其他人可以杀死没关系，但是尽量活捉！」

盖席纳姆·姆大声叫喊，制止他们的咒式。盖席纳姆·姆挥着巨大的双手挡下还继续发出的咒式。吉薇开着车，继续快速地退到工厂内部。我由洞口往上看，钢铁老鹰已经远远飞向艾里达那的天空。

我没有能够击落远距离飞行物体的精准狙击咒式。而且老鹰的速度接近音速，以我的眼力和技术无法击落。

卡车撞开工厂里的机器和堆积如山的箱子，不停后退。

「快点快点！」

吉薇焦急地说着，卡车带着水泥、钢骨与玻璃的碎片开出工厂。我们开入与开出工厂的大洞让墙壁无法支撑屋顶，开始崩塌。追上来的贝赫里嘉被埋进塌陷的工厂里。

吉薇转动方向盘，将卡车开上马路。我们背后响起工厂崩塌的沉重巨响。

「冲呀！」

开上马路的车子全速前进。轮胎发出尖锐的声音，我们逐渐远离背后的白烟和声响。

卡车快速行驶着，在狭窄的下坡路上飞向大马路。车子穿过一脸惊讶的行人，在车道上落地。吉薇旋转方向盘，卡车的后轮打滑，车道上的车子急忙避开。

不等轮胎的抓地力恢复，卡车便在车道上加速，在大马路上甩尾前进，穿过不断按着喇叭的车辆之间。

沉重的车子不断地加速，将车门往后甩，我被夹住很痛，便把脚伸进前座，保持平衡。

我看见车旁后照镜里的人影。

我回头，人影穿过后方路上的滚滚白烟。是解除伪装的「贝赫里嘉」部队。他们快速奔跑，躲过工厂的崩塌。

前面三个全身穿着盔甲的人跪下，后方的三个人举起魔杖剑摆出射击姿势。我用左手抽出魔杖短剑，指向后方。

我们双方放出的『爆炸吼』在路上炸开。后面的车辆吓得想掉头，阻塞住道路。虽然会影响到别人，但性命宝贵可不能开玩笑。

「转弯甩掉他们！」

吉薇在十字路口快速左转。卡车左转，对方射出来的炮弹与钢枪贯穿卡车的后方。

虽然车子后面开了个大窟窿，但是驾驶座和机械的部分没有受损。吉薇硬将卡车左转，加速驶离。

速度更快的一群人，出现在转角右侧的道路。我同时放出「电乖阅葬雷珠」咒式。电浆弹将对方的身体连同铠甲一起打碎，他们变成一团团血肉倒下。沃尔罗德也由前座探出身体挥舞奥得翁，施放出质量爆炸。

车道上一阵巨响，高热的伽马射线炸开，柏油路面炸裂。他摧毁整个车道，截断后方的追击。

沃尔罗德和我把身体缩进驾驶座，车子继续全力奔驰。

我们在艾里达那南部的车道上奔驰了大约五分钟之后，沃尔罗德和吉吉那移到卡车后方。我则是缩身在前座。

「贝赫里嘉」和「古巨人」不再追赶我们。

吉薇坐在驾驶座上向前弯着身体，死命踩着油门。

「吉薇，你救了我一命。如果你没有冲进来，我们已经死了。」

我代替其他人发言，安心地叹了口气，吉吉那在后座不悦地点头。沃尔罗德也点头，同意那是极为危急的情况。

从背后被突袭，受到濒死的重伤，还被「古巨人」和「贝赫里嘉」的部队包围，完全无计可施。

没有强力咒式与剑技的交锋，只是被数量庞大的敌人逼到绝境，真是无趣到骇人的死法。

伤口的疼痛让我咳嗽，吉吉那从后面的椅子间探出了头。他沾满鲜血的脸上充满疑惑。

「女人，你怎么会在那个时候闯进来？」

「被李克儿格·格绑走之前，我推断出『贝赫里嘉』和『古巨人』之间的共犯关系，于是打电话给贾里伯爵。」

吉薇一脸得意地开着车。

「到了我和贾里伯爵一起逃走的时候我才发现，」

卡车超过其他车辆，直线前进。

「他和我之前遇过的贾里伯爵不一样，他的理解力很差，讲了很久很久的电话。而且电话讲到一半我就被绑走了。所以就是贾里伯爵他追踪到我的位置，再告诉『古巨人』，」吉薇继续推论。「也就是『古巨人』和『贝赫里嘉』有关联。而我也察觉『贝赫里嘉』和贾里伯爵有关联，所以我知道嘉优斯你们和李克儿格·格的战斗是个陷阱。」

吉薇继续说。

「所以我赶快打电话给嘉优斯，但是不通。显示有人在嘉优斯周围进行电波干扰。这时候我就确信那一定是陷阱。嘉优斯你们中了陷阱，可是已经没时间找别人帮忙了。我决定只能靠我自己处理。」

吉薇一边开车一边露出微笑。

「然后我就自己『借』了附近的一台大卡车冲进去，」吉薇脸上出现后悔的表情。「可是这台车已经有点，不，是坏得差不多了，不知道我赔不赔得起？」

「能够换回性命，不管要多少钱我都会付的。」

我轻轻地回答，把背靠在椅子上。

幸好吉吉那手上的伤并不严重，刀刃没有命中心脏，内脏也只有受到一点轻微的伤害。虽然要花一点时间，但用吉吉那的治疗咒式应该可以止住伤势。

不过，吉薇的推理能力和行动力还真是不简单。吉薇机敏的反应，救了我和后座的吉吉那与沃尔罗德好几次。比起我们这些男人，吉薇的观察力和反应能力部还要更好。

痛苦的回忆浮现在我的脑海。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当时贾里伯爵在馆邸露出微笑的意思。」

「嗯。」

在我背后的吉吉那，以痛苦的口吻回应。沃尔罗德则是沉默不语。

「贾里告诉我们『贝赫里嘉』和『古巨人』彼此敌对，我自然就认为双方互相敌对，回答他有关戒指问题的瞬间，老人他就笑了。」

他继续痛苦地说道。

「那当然。贾里他让我们预设立场，如此简单就让我们往错误的方向行动。贾里早在那次谈话之前就背叛了。」

小小的心理诱导，就成功地操纵了我、吉吉那和沃尔罗德。

李克儿格·格为了复仇而出现，如果她获胜了，那很好。如果她没获胜，那就从背后捅我们一刀。那个部队出现好像很合理，在战斗之中让我们碍手碍脚，可是他们之中完全没人受伤或死亡，这一切部太不自然了。

贾里的背叛令我愤怒。

可是，我明白，其实我应该愤怒的对象，是自己如此大意而中计。贾里已经自己提醒我们好几次了，我还是轻易地相信他。

我愤怒地咬住下唇，突然注意到吉薇脸上的表情。

吉薇开着车，注视着前方，绿色的眼睛里带有复杂的情绪。

「可是，贾里伯爵应该抓住我的，他却自己把我放走。」

吉薇说得没错，其实大可抓她当作人质。也许即使贾里伯爵他背负着皮耶佐这个重担，但还是没办法做出绑架人质这种事。

我挥去心中想要认同敌人依旧不放弃自尊的念头。

「但我不可能因为他这一点手下留情，就原谅他的背叛。」

他也可能是深信能够彻底取得胜利，所以才不需要吉薇这个人质。无论如何，我不相信处于优势的人表现出的宽容。

贾里背叛了我们这件事不会改变。

我轻轻摇头。

不对。从一开始，贾里就只忠于皮耶佐。老外交官根本不觉得他背叛了我们，是随便相信他的我们太轻率了。

情况不允许我做出臆测。

「贾里伯爵的背叛，与配合『贝赫里嘉』设下致命陷阱杀死我们，是他自己提出来的主意。」

我的侧腹部很痛。虽然不会马上死，但是出血很严重，不过我还是继续说。

「不过这代表对方已经没有多余的战力和时间了。」

「可是，到现在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会变成他们的目标。」

我一边呻吟一边发问，沃尔罗德点头。吉吉那用手按住胸部延伸到腹部的大洞。剑士美丽的脸上充满失败的屈辱。

两个超级剑士都身受重伤。但我们眼前的巨大谜团依旧没有改变，只得到悲惨的失败。车内积满厚重的沉默。

「谜题等一下再说。先把所有人都治好。」

吉薇硬是装出开朗的声音，开着车左转。

连续和「古巨人」交手，再加上贾里的背叛让所有人都无法重新再战。我、吉吉那和沃尔罗德已经伤重到无法动弹。

而且连战和落败已经让身心都极为疲劳困顿的我们到达极限，必须重新重整状态。

我把开车的任务全权交给吉薇，身体深深地陷进椅子里。

工厂崩塌的瓦砾和烟雾埋住巷弄。

盖席纳姆·姆挥动钢铁构成的手臂，挥开不断崩落的屋顶。他从烟尘中现出身影，六只眼睛绽放出无机质的光芒。

贾里伯爵跪在盖席纳姆·姆身下，以左手按住右手。他不幸被巨人来不及阻挡而掉落下来的建材打断右手。贾里伯爵疼痛的呻吟，盖席纳姆·姆在他上方，六只眼睛紧盯着道路。

李克儿格·格的尸体分成左右两半，倒落在地面。盖席纳姆·姆往前行走，低头俯视着李克儿格·格泛着泪光的眼睛。

「为了让你替弟弟报仇，所以我没有出手帮忙，但看来还是不要等比较好。」

盖席纳姆·姆举起脚踩下，贯穿了李克儿格·格的头部，踩穿柏油路。他把脚收回，李克儿格，格的头部变成碎片，连眼球都埋进柏油路的窟窿里。

「这里就是你的坟场。绝对不能让人类用尸体分析我们的能力，原谅我吧。」

盖席纳姆·姆不带任何感情地低声呢喃，说话的口吻仿佛死去的伙伴与他毫无关系。『古巨人』回头转向背后。

「好了，要追吗？」

盖席纳姆·姆四周的烟尘散去。身着盔甲的「贝赫里嘉」部队也随之起身，他们举起魔杖剑，准备去追敌人。

「别追了！」

贾里的声音让巨人停下了脚步，「贝赫里嘉」部队也停下动作。盖席纳姆·姆转过身来。

「虽然我也想做个了结，但是已经没时间了。」

老人一脸痛苦地制止「古巨人」。

「虽然会花一点时间，但是应该要解决，」盖席纳姆·姆用冷峻的语气说。「很抱歉，光靠你的部下『贝赫里嘉』是不可能杀死那三个人的。」

盖席纳姆·姆用学者般冷静的声音往下说。

「我本身也非常想抓到他们，是很好的实验材料，」他不带感情，机械似地继续。「为了实现我们悲壮的愿望，索雷伊索·索的计划令人不安。我希望尽可能得到那些有活力的样本。」

「等一下，」

贾里站起来，举起手。他直接在体内进行通讯，盖席纳姆·姆等着他反驳。

通讯结束了，贾里抬起头。

「查到最后目标的位置了。」

盖席纳姆·姆的六只眼睛发出兴味盎然的光芒。

「终于呀。」

这里是面对奥利耶拉尔大河的码头。

船坞里停放着建造中的船只，横切的剖面可以看见材料剥落的船舱与水槽。

船旁边与船厂的其他船只上，十几只吊臂如同铁塔般竖立着。水淹过船坞，吊臂斜斜地伸到船坞上方。

有个人影坐在高出地面许多的钢骨前端。

他穿着黑色的外套，竖起一边的膝盖。那是索雷伊索·索，他的七只眼睛望着奥利耶拉尔大河的河面。

七只眼睛里的光点向右移动。

他抬头看着艾里达那的蓝天。一个黑影遮住夏日的斜阳，黑影直直地降落。

那是伸展着一对巨大翅膀的老鹰，羽毛都是金属构成的，喷射出火焰降落。

钢铁老鹰在索雷伊索·索的头上张开翅膀，获得升力停了下来，在吊臂前端的四周，缓缓地圆弧滑行。老鹰在空中螺旋状盘旋，圆形逐渐缩小，索雷伊索·索举起左手。

钢铁老鹰的脚爪停在金属构成的手上，爪子抓住他的手腕。老鹰收起翅膀，蓝紫色的眼睛闪烁着。钢铁老鹰使用脚爪透过索雷伊索·索的金属皮肤传递电子讯号。

「泪之李克儿格·格，连你都输了吗？」

索雷伊索·索的语气显得很悲伤。

「那时候如果我能直接称赞你的衣服很美就好了。」

「古巨人」长长地喃喃自语。

「我总是慢了一步。太慢了呀。」

钢铁老鹰发出一声高亢的叫声，仿佛是在为他打气，银色的嘴巴叼着镶有绿宝石的戒指。索雷伊索·索的七只眼睛露出惊讶的神色。

「这是……」

索雷伊索·索伸出右手。动作有如极精密机器的「古巨人」手指，因兴奋而颤抖着。

他触碰到「悲叹之戒」，将戒指由钢铁老鹰的嘴里取下。索雷伊索·索举起右手，阳光照着绿色宝石，绽放出耀眼的十字形闪光。

「这是能让伟大的大君，佐艾迪斯大帝复活的其中一个组成式。」

但在索雷伊索·索蓝色眼眸中，寂寥的神色多过喜悦。

「为了得到这一枚戒指，牺牲了鲁戈鲁吉·吉和李克儿格·格姐弟、希黑帝斯·斯、优尔姆德·德、北方的嘉尼休齐那，那，这么多同胞的性命。」

他的话语被河边的风吹走。

「要拿到剩下的两个，还得做出多少牺牲呢？」

即使拥有金属构成的身体和钢铁心脏，还是会悲伤。

「让佐艾迪斯大帝复活，唤回远古时代，真的值得让我们这样牺牲吗？」

老鹰似乎想回避这个问题，高亢地叫着。

「我知道，」

索雷伊索·索望着左手的老鹰。

「计划已经开始了，我也有牺牲的觉悟。无论如何都要完成计划，即使会让尸体堆得更高，连我自己都难逃一死也一样。」

索雷伊索·索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他这才发现，包括自己在内，他和族人都染上不用电磁波，而用声音对话的习惯。

索雷伊索·索自嘲地笑着起身。

风吹抚着外套的下摆。

「我们只能依循自己的道路前进！」

索雷伊索·索宣示的声音划过风声，他同时举起左手。钢铁老鹰在艾里达那的蓝天前展开翅膀，开始飞行。

老鹰向天空一直线飞去，猛烈地喷射出火焰。

老鹰在空中画出一条直线，宛如呼应着他们『古巨人』只有一条道路可走。

横跨皮耶佐联邦共和国的铁路上。

八节车厢的长长火车在铁轨上奔驰，特别列车在皮耶佐的边境疾驶。

车厢里没有一般的座位。里面摆放着荧幕与桌子，情搜士官们闹哄哄地处理着情报。荧幕上不断显示着情况的变化，他们用电话交流随时改变的情报。

车里交织着怒吼、喊叫与立体影像，萩菈索走在中央的狭窄通道上。她穿着黑西装，整齐地打着领带。

「萩菈索长官，事情的发展果然和您说的一样。」

情搜士官跑向萩菈索，萩菈索接过文件。她细长的眼睛看着文字与数据，发出严峻的光芒。

目前的情况变化果然和莫尔汀枢机主教预测的一样。这些事件和数字让萩菈索心里罩上一片乌云。

她穿过越来越嘈杂的情报分析所，站在火车后方的门前。萩菈索一边说。「不好意思，事情突然有很大的变化。」一边把门打开。

车厢里，莫尔汀枢机主教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他的左手肘靠在窗边，左手的指头撑在鬓角上。面前的桌上摊着大陆的地图，地图上放着经济书籍、酒瓶与酒杯。

这是一幅犹如宗教图画的静谧景象。像是接受到神明敢示的圣徒，也像是不知是否该屈服于魔王诱惑的魔法师。

莫尔汀张开眼睛，打破这让人以为会持续到永远的寂静。他黑色的眼睛注视着萩菈索。

「怎么了？」

背后房间的声音终于重新出现。萩菈索反手安静地关上门。

萩菈索对于自己破坏了这份神圣的景象，产生了一股奇异的罪恶感。

萩菈索挥开这一时的迷惘，走进了房间。她站在莫尔汀身旁，恭敬地用双手递出报告。

「猊下等待的数据出来了，数字非常惊人。」

「辛苦了。」

莫尔汀轻轻地点头，接过报告。他低头阅读报告的内容，只花了短短十秒就看完。

「原来如此，是二十九啊。『古巨人』和『贝赫里嘉』行动的目的就是为了阻止这件事进行。」莫尔汀抬起了头，「这样所有的线索都能串联在一起了。」

他完全没有看萩菈索，再次望向窗外。

「仔细思考就会觉得这个计划很异常。太多赌注，太过迂回，连想出计划的人都无法完全控制。」

莫尔汀的眼神深邃，思绪仿佛已在异国驰骋。

「如果只是执行疯狂的想法，无法登上我的舞台。可是，原来也可以这样作。真是有趣的一步。」

莫尔汀眼中发出颇感兴趣的光芒，那是科学家面对巨大谜团的眼神。

「真是可怕，可怕又哀伤。」

萩菈索完全无法理解主公的一连串话语。她听过主公的推测，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虽然她问过，但莫尔汀没有回答。

非到必须且有效果的时刻，她的主公绝不会开口。现在的阶段只是组织整体有相同的目的。

莫尔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接着又消失。

「您要怎么行动？」

萩菈索露出平常罕见的认真表情。既然连莫尔汀都无法预测，那么事情就很严重了，必须尽快做出应对的方式。

莫尔汀开口说道。

「我并不害怕在必要时使用武力。有需要的时候，即使是暗杀或发动战争，我也在所不惜。但是必须慎重再慎重，尽量不要因为政治上的失败，而需要动用到武力。」

他黑色眼眸有如合夜的颜色。

「另一方面，我和皇国夹在皮耶佐与潘库拉多问题以及七都市同盟这个巨大国家之间，动弹不得。只能靠我的左右手，翼将们，还有龙与神圣伊杰斯教国来处理。」

他的眼神显得冷峻。

「这些问题不允许走错任何一着棋。也许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选在这个时间行动。」

「也就是说，这是根据时机调整的计划啰。」

萩菈索走上前。敌人惊人地慎重，只能由远距离影响这次的事件。

莫尔汀坐在椅子上，望着桌上摊开的地图。皮耶佐、北方的战线，还有皇国、七都市同盟与艾里达那都燃着熊熊烈火。

「情况很严重。」

莫尔汀说着，仿佛这句话本身的重量十分沉重。但他脸上却露出谜样的笑容。

萩菈索无法了解主子内心的想法。

第四卷 第十五章 诱往死地

在鲜血革命当时，革命政府的罗比耶斯宣扬「若是能把贵族和富有阶级独占的土地舆财产分给贫民，就迈向理想世界。」的理念，却因为贵族和富人阶级将他治罪而中止了。

一位充满大智慧的神父告诉他。「不是机会平等，而是结果平等，这种连神都无法完成的事迹，区区人类之躯，如何化其为可能？」

培里库雷伊·迪兹·雅特斯「鲜血革命纪录」神乐历一七九九年

列车奔驰在高速铁路上。坐在靠窗座位的莫尔汀，举着酒杯眺望窗外景色。

连成一长串的车体，从皮耶佐共和国边境，巨大古代建筑之间的峡谷穿出。

窗外奇特的光景，从列车左右两旁扩展开来。高达三百公尺的怪塔辽住阳光。还有由数十个边长三十公尺的立方体组成，似乎不像供人类居住的建筑排列在一起。

高架铁路就从超级巨大的建物中穿过，而列车正行驶在铁路上。

「『古巨人』似乎也在皮耶佐共和国留有不少遗迹啊。」

莫尔汀喃喃自语起来。

「他们为何几乎从大陆上绝迹？那是偶然或者是必然呢？」

他凝视着眼前壮观的光景。

「我真想让优坎、库洛普菲尔老师跟巴罗梅洛欧表弟也看看。」

莫尔汀的视线回到列车里。萩菈索在列车的通道上走着。这位女秘书官怀里抱着一大堆文件。

那一大堆文件被放在枢机主教的面前。

「您瞧，猊下。需要签署的待审案件就像山一样多。」

没等主君的回答，萩菈索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秘书小姐放下的手，又让另一张桌子上的文件堆积如山。莫尔汀脸上露出呆滞的神情。

「我在想啊，文件跟程序的发明者，应该被当时的人们抓去处刑才对；实在是太浪费时间了。」

「如果没有文件和契约的存在，逻辑的发展就会受到限制，这不是猊下您教导我的道理吗？」

「还能翻出这么古老的旧帐，萩菈索啰唆得像老太婆一样。」

萩菈索挑了挑眉。莫尔汀一脸平静地倾斜右手的酒杯，随即一饮而尽。

「就算您说我是老太婆，这些文件还是要请您过目。」

几个穿黑西装的男子，从萩菈索背后走了出来，各自把手上的文件通通堆在桌子上。

「有关皮耶佐的问题又多了不少档案。请您阅览官僚和参谋团制作的八十七种因应方案吧，要是不能决定该使用哪项方案的话，皇国就会有危险了。」

秘书官萩菈索脸上露出微笑。

「猊下的玩伴优坎大人和巴罗梅洛欧大人正好不在，这三十分钟可是相当宝贵。」

「有人说过，一旦法规和文件不断增加，就是国家即将灭亡的前兆。」

莫尔汀叹了口气，轻声说道。他用手卷起文件，看了看方案的标题。他的手一下子就停了下来。

枢机主教深深地吐了口气，高举已经见底的酒杯。夕阳从杯中透过。随侍在旁的侍童见状，随即将酒瓶取过来。

「对了，今天是古代的马兹卡里王纪念日。在处理文书工作之前，还有一些小酌时间。」

在萩菈索凶恶眼神的盯视之下，莫尔汀喝光了酒杯里的酒。

「好了，也差不多是兄弟将我的真意传递出去的时间了。」

莫尔汀将空酒杯递给了侍童，把羽毛笔放在桌上。

「您的工作还没处理完吧？」

「结束了。虽然我不是瓦伦海德，不过什么事都没做，就表示我已经做完了。接下来只要回皇都欣赏伏里迪亚斯的歌剧就可以了。」

莫尔汀用双手抓住了扶手，背部深深陷入椅子里。萩菈索开口询问。「您说什么结束了……」的同时，整个世界开始摇晃。

伴随着一阵轰然巨响，车厢内所有的物体，包括空酒杯、文具、文件等等飞到了半空中，萩菈索的身体也飘浮在半空中。这位女忍者单手抓住座位的椅背，防止自己被卷往后方。列车的车轮发出刺耳声响，连隔音很好的车厢里也听得很清楚。

就在下一个瞬间，所有浮起的物体都撞出了响声。

列车车体停了下来。酒杯在地面滚动，酒瓶里的葡萄酒洒落一地，文件四处飞散，垫子迸出火花。车内的灯具剧烈地明灭，显示现在正处于异常状态。窗户上的防弹强化玻璃虽然没破，却也出现明显的龟裂的痕迹。

列车前后断断绩绩传来哀号声。车内广播声也出现杂音。

「猊下，您没事吗？」

萩菈索以华丽的姿势从空中落下，她首先确认主君的安危。莫尔汀举起一只手表示自己安然无事。侍童则是昏倒在地。

萩菈索回忆事发的前一刻，主君好像在异常状况发生前就做好准备了？她压抑心中的疑惑，开始确认四周的状况。萩菈索的黑西装男性部下们也安然无恙。萩菈索踏过四散在走道上的文件和碎玻璃，疾远奔向窗边而去。

她一边确认有没有咒式狙击的可能，一边纵身飞出窗外。她看向列车行进的方向，峡谷的峭壁从左右往前方延伸，这辆列车的行进路线上没有障碍物。

萩菈索细长的双眸睁大到极限。异常事态发生在第一节车厢上。巨大的柱子从车顶贯穿车体，牢牢地钉在铁轨之上。最前面的车厢扭曲得像毛毛虫一样，第二节车厢也有一半浮在空中。

贯穿列车的物体，外表看起来就像一把巨大的长枪。

高架铁路旁出现一道巨大的身影。

眼前是可将人类握碎的巨大五指，往上看过去是肌肉结实的手臂，终点则是隆起的肩膀。这些全部都包覆在青铜色的皮肤乏下，形成锐利的线条。

背负着光轮的肩膀上有着银蓝色头盔，在头盔之下，有一张正在窥视的机械脸孔，以及六颗橙色眼珠。

虽然外型非常接近人类，但是一切实在过于庞大。

身长十九公尺，穿着铠甲的「古巨人」，手持长枪钉住第一节车厢。

伫立在铁轨上的萩菈索一脸茫然，而其他的忍者也是一样。

「古巨人」挥舞手臂，金属嘎嘎作响。只见「古巨人」扯碎列车的连结部分，把车厢抓起来；刚腕再向右一甩，整个车厢就被抛掷出去了。

从铁路上空疾飞而过的车厢，画出一道非常缓和的轨迹。巨大质量消失在高架桥梁的彼端数秒之后，爆炸和火焰随之炸开。微向前屈的「古巨人」迈开脚下的步伐，伸手去抓贵宾车厢的车顶。

金属车顶被硬生生剥开的同时，回到车内的萩菈索抽出了刀刃。她一边确认莫尔汀的位置，她展开化学链成系第四位阶的「微尘维叠壁」，只见一道由单分子编织而成的防壁笼罩住主人莫尔汀和她自己的身体。

四处飞溅的金属和电子仪器的碎片如雨滴般落下，单分子的防盾虽然被打弯，却没遭到贯穿。

只听见一阵宛如魔女哀号的声音，车顶完全被剥了下来。萩菈索解除咒式防壁，手执魔杖刀「夜鸦」，摆出了战斗姿态。身后的莫尔汀依旧坐在列车的椅子上，他的架式简直就像是镇坐在王座之上一样。

风景变得辽阔。暗红色的天空，耸立在左右的建筑物和岩壁，以及延伸到远方的铁路。

前方是巨人的威容。手上提着长柄的战锤。在十公尺长柄的前端，是一块汽车大小的锤子。

巨人脚下人类的身影，映照在聪慧与冷冽各半的六只橙色眼珠之中。

「终于找到你了，莫尔汀。」

巨人的口中发出电子合成的声音，音波冲击萩菈索全身上下。

萩菈索和四个忍者受到气势的震慑，视线无法从眼前「古巨人」的钢之巨体上移开。

坐在座位上动也不动的莫尔汀，抬头凝视着「古巨人」。

「嗯……突如其来的访客啊，请问您是何方人士呢？」

「我乃是究极『古巨人』提玻尔特·特。是为了杀你而来。」

提玻尔特·特口中以电子声合成奇妙语调如此说道，六只眼珠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握在巨人手中的战鎚，握柄的底端就抵在铁路上，看起来就像立了根电线杆在那儿一样。

「『怨帝的十三位嫡子』，应该所有人都出动过了不是吗？」

「这才是兵法中的诡道。吾等与『怨帝的十三位嫡子』拥有同样心愿，却不被允许参与。」

提玻尔特·特如此宣告。

「因此，在那十三位几近死绝的现在，倘若在此截击『古巨人』的敌人，吾等亦有坐上那十三张光荣之位的可能。」

「古巨人」发出雷电轰击般的笑声。

「原来如此。」

莫尔汀抬头对着巨人微笑。

「因为我必须前往蠢蠢欲动的皮耶佐联邦，所以如果在回途边境遭到『古巨人』暗杀，就无法推测是谁的阴谋了。这应该是某人在针对艾里达那的主计划衍生的产物，这棋下碍还不错嘛。」

提玻尔特·特俯视着正在苦笑的莫尔汀。

「那么，我就取走你的命了。」

面对古巨人的死亡威胁，莫尔汀举起手中的酒杯。他右手食指上有一颗蓝色的宝石。原本凝视着宝石的视线，再次移回巨人身上。

「好啊，那你就试试看吧。」

巨人愤怒到全身颤抖，然而，莫尔汀脸上的表情与声音，却是毫无变化。

在高架铁路上四散的萩菈索和护卫忍者，完全进入备战状态。因为他们可以预见双方交谈之后的结果。

「不过，你得先击退我的护卫。」

莫尔汀说道。「占巨人」全身肌肉胀大，高高举起手中的战鎚。

「我就杀给你看。」

战鎚挥舞而出，忍者们看清那极长的水平轨道，飞到攻击范围之外。战鎚猛烈撞上列车的左侧，就这样将车体横扫而出。如长蛇般的列车从高架铁路上浮起，随即掉落在右方的建筑物上。

萩菈索怀里抱着莫尔汀，在高架铁路后方着地。列车遭到破坏之后，四周随即升起白烟，发出了爆炸声响。

萩菈索视线依然注视前方，她开口问道。

「您没事吧？」

「当然。」

莫尔汀的手仍然维持在高举酒杯的姿势。双眼漆黑的瞳孔环视着高架铁路，然后他看到被甩到列车外的椅子。在萩菈索和古巨人的注视之下，这位枢机主教走向椅子。他转身坐下，举起一直握在左手的酒杯。

「逃跑也没意义，那么我就在这里等着吧。」

提玻尔特·特站在高架铁路上，重新握好战鎚。「古巨人」光是摆出战斗姿态，就给人一股难以忍受的巨大压力。

「你觉悟了就好，我就在这里干掉你！」

拿着魔杖刀的萩菈索，身旁冲出了四道人影。她那四个忍者部下，化为四道箭矢疾飞而出。

「让你见识一下甲贺忍术！」

「用咒式刀术集中狙击要害！」

四位忍者身形快如闪电，往伫立在高架铁路上的提玻尔特·特周围分散。

「你们好烦啊。」

「古巨人」双臂和握柄的长度超乎想像，再次横扫而出的战鎚，击中最前方忍者的背部，那名忍者从脊椎到胸膛的部位都遭到粉碎，接着，攻击的劲道波及下一位忍者。至于第三名忍者，则是被握柄扫中而四分五裂。

仅仅一次挥击，就让三个忍者粉身碎骨，身躯化为血沫散落在四周。第四人因为留在较低的铁路上，避开了破坏的飓风。同胞凄惨的死状没有留住他的脚步，他在提玻尔特·特伸出的手臂下方疾驰。

逐渐落下的脚掌，让忍者全身笼罩在阴影之申。在以秒数计算，甚至更短暂的世界中，忍者一边预测落下地点，一边拔足狂奔。但是并未从落下地点逃走，因为根本无法逃脱。

一道黑影落在忍者的脸孔上，然后整个人被击落到铁路上。只听到一阵轰然巨响。

提玻尔特·特把铁路轰出一个大窟窿，忍者的四肢被他踩在脚下。手脚各往不同的方向弯曲，不停地颤抖痉挛。

「这种程度还不够格当我的对手。」

纵使目睹部下的死状，后方的萩菈索依旧盯着敌人，在脑海里展开分析。

因为这是身为忍者头子的自己的使命。紧紧咬住的唇瓣，不断地累积着恨意，同时提醒着自己该做些什么。

根据萩菈索的分析，「古巨人」的动作，应该会因为躯体过于巨大而变得迟缓，但是巨人却使用超乎寻常的肌力，动作比攻击型咒式士更加灵活。「古巨人」长度极长的手脚，又进一步扩大了攻击范围。

古巨人体型十分庞大，而且又是由金属构成，这让萩菈索的攻击咒式几乎无用武之地。

「既然咒式的火力没有效果，那就只能进行肉搏战了。」

但是从肉搏战的角度来看，双方体格的差距过大，情势对萩菈索绝对不利。

究竟该撤退、还是展开突袭？但是背后的莫尔汀却没有要走的意思。而且敌人已经摧毁可以高速移动的列车，所以没办法逃出巨大的「古巨人」的手掌心。大贤者优坎在北方还育要事待办，所以人不在这里。

现场除了萩菈索，没有其他人能保护莫尔汀。

萩菈索屏住了呼吸。

目前只剩下往前进这个选择。为了让主君和族人存活，性命也可以视为道具。

心里已经有所觉悟的萩菈索，对提玻尔特·特展开第二击。女忍者已经根据攻击距离算好往后抽退的距离。

「古巨人」发动咒式，战鎚握柄的长度急速伸展。

「去死吧！」

横扫而来的大瀑布式冲击，命中了往后飞翔的萩菈索。

战鎚命中女忍者的腹部。

夕阳西下天的艾里达那东南部。亚修雷·布夫＆索雷尔咒式士事务所非常热闹。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消防车与警车的鸣笛声。这几天以来，艾里达那的警察与消防队因为破坏、爆炸、狙击和火灾而忙得不可开交。

转眼之间，事务所仿佛变成了临时野战医院。

我很不愉快地接受吉吉那的紧急治疗。他透过治疗咒式处理我身上的烧伤、割伤、挫伤与骨折。

在我眼前的座位上，吉薇正在替沃尔罗德的手臂缠绷带，贴咒符。这真是一个没有公义的不平等社会啊。

「那边的那个家伙，你可别靠得太近啊。」

我才刚提醒完，吉薇狠狠就白了我一眼。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

「可是，」

我就此打住。不过，我、吉薇跟沃尔罗德三个人，就这样在事务所里面面相觎……气氛好沉重。吉吉那结束我的治疗以后，深深吐了口气。

「回到先前的话题。」

在三角关系之外的吉吉那，可说是在场人士之中最冷静的人。吉薇又继续进行沃尔罗德的紧急治疗。我则是尽可能压抑自己烦躁的情绪。

先由我主动说明应该会比较好吧。

「提供资金创立忧国骑士团，并且暗中煽动忧国骑士团的人，正是皮耶佐的『贝赫里嘉』。即使收了他们的资金，但在外人眼中看来，忧国骑士团只不过是一个激进团体罢了。『贝赫里嘉』杀害富勒，借此引发忧国骑士团和皇国居民对七都市同盟的憎恶。」

「吉薇，你怎么看？」

吉薇用嘴巴拉住沃尔罗德手臂上的绷带，绑好固定之后抬起了头。

「这一切都与戒指是由『贝赫里嘉』研发的东西有关。」

「戒指吗？」

我回想起被「古巨人」夺走的戒指那耀眼的绿色光芒。

「戒指与雷梅迪乌斯方程式、亚基涅伊翁学派，以及皮耶佐联邦共和国技术人员所特有的组成式有关。所以某个皮耶佐的不明势力，对制造戒指提供技术支援。」

沃尔罗德见到我一脸疑惑，于是再次补充说明。

「那戒指是我们一次次参与争夺战，最后却被李克儿格·格抢走的三枚戒指之一。里面封印了各种空间咒式，他们计划让佐艾迪斯复活。」

沃尔罗德望向吉薇。

「而关于这个部分，她似乎发现了某些事实。」

我和吉吉那的目光也转向她。三个男人的视线都落在吉薇妮雅身上。

「讨厌啦，这样看人家，人家会不好意思。」

吉薇双手紧抱自己的身体。无论何时，女孩子总是会展现出女孩子气的那一面。但是事态紧急，所有人的目光还是聚集在她身上。

「嗯……」

吉薇坐在事务所的椅子上，她并拢膝盖，鼓起勇气开口说道。

「我的想法很简单。因为艾里达那实在发生太多事件，所以我试着把这些事件串联起来。」

吉薇吸了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贝赫里嘉』为了实验某种咒式武器，所以才制造出三枚封印了咒式的戒指。对于那些想要让佐艾迪斯复活的那些『古巨人』来说，戒指是他们非常得到手的东西。『贝赫里嘉』为了让『古巨人』在艾里达那从事某些行动，于是把这三枚戒指当成交易的条件。而从『贝赫里嘉』偷定戒指的布洛佐先生，没有把戒指交给沃尔罗德，而是把戒指交给了我。」

解说持续着。

「后来的发展，就和被牵扯进来的我们所知道的一样，抢回戒指的工作由『古巨人』负责，『贝赫里嘉』本身则负责在背后操控忧国骑士团，双方分工合作。」

吉薇妮雅将现状描述得很清楚。

「所以说，问题在于，『贝赫里嘉』以戒指做为交换条件，到底想让『古巨人』替他们做些什么？还有，内部和外部都遭到操控的忧国骑士团，究竟扮演怎样的角色？进一步来说，我们必须找出贾里伯爵与『贝赫里嘉』真正的目的，才有办法锁定目标，然后决定要去的目的地吧？」

我、吉吉那和沃尔罗德不禁感叹，吉薇真的把问题分析得有条有理。

「虽然还留下几个问题，不过吉薇妮雅的推论很有道理。」

吉薇说明完之后，在场的所有人都重新思考，沃尔罗德说出了他的想法。我们才逐渐了解最大的目标是什么。

「贾里打算利用『古巨人』在艾里达那引发某些事件，而那里就是我们的最终目的。」

「现在最令人困扰的就是，我们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吉吉那丢出冷彻的话语。

我们无法展开行动。情报，我们真的很渴望得到相关的情报啊。

男子在幽暗的通道中前进，他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进，在通道尽头的门扉开启了。

光芒照射在眼睛上，他伸手挡住以防视力受损。赫莱德战战兢兢地踏入幽暗的室内。

踩在金属地板上，环顾蓝色幽暗蔓延的室内。

这是一个半球状的广阔房间，天花板上有星空闪耀。因为被迫坐了长时间的车，总觉得站不太稳。这不是会错意，也不是错觉，实际上是金属地板在动。赫莱德重新思考自己的立场，整理好高级西服的领带，做好会面的准备。

移动地板以复杂的动作往房间中央前进。

只见天花板中央的太阳绽放光芒。光芒瞬间从黑暗之中倾泻而下，只见一名老人伫立在光线切割出的黑暗一隅，运送赫莱德的金属地板也随之停下。

赫莱德在半球状室内的中央和老人对峙。

「欢迎来到真正的会场。」

在上方的光线照耀之下，可以看到一位身穿黑西装的矮小老人。后退的发际线，白发向后梳齐。从浮现老人斑的脸庞，可看出他已届百岁之龄。像是萎缩红萝卜的鼻尖下方，有着一张冷酷的嘴巴。

这位老人正是达利欧涅特。

老人右手握着立方体，那是一块金属立方体。两名黑西装男子伫立在达利欧涅特背后，应该是高阶咒式士护卫。

「拉卡斯库银行的最高管理阶层莅临此地，真是深感荣幸。」

沐浴在光芒之中的达利欧涅特，脸上露出微笑。那是让人不寒而栗、不带任何感情的笑容。赫莱德鼓起勇气回应。

「这才是我该说的话。同时对于我们拉卡斯库银行来说，受到举世闻名的投资家达利欧涅特先生的邀请，实在是备感荣幸。」

赫莱德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刚才看不到外面，也完全听不到声音，这种大费周章的移动方式，实在让我感到有点疲惫。」他的语气之中带有些许讽刺。「虽然您的身分是如此尊贵，而艾里达那的现况也不算安全，这样的处置方式似乎还是有点过火吧？」

「我没什么时间。」

达利欧涅特无视于对方的质问。

「我的问题只有一个，拉卡斯库银行的回答是什么？」

面对无视于商业礼仪的对手，赫莱德内心显得局促不安。

话虽如此，与达利欧涅特之间的交易非常重要。他只能老实告知对方银行董事会的决定。

「本行决定全面赞成达利欧涅特先生的提案。」

赫莱德咽了了口水，继续说了下去。

「请将我们当作您数以百计，或者当作你数之不尽的工具之一使用吧。」

达利欧涅特眼神散发出锐利的光芒。

赫莱德对于己方的决定并不后悔，为了获利这是非常合理的决策。

但心中总是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厌恶感。恶魔也有其合理性。他心中不禁怀疑，是否与合理化身的恶魔订下契约。

「很好。非常好。」

达利欧涅特发出喜悦之声。在老人盯着不放的视线之下，赫莱德有种喝醉酒的感觉。那是一种身体摇晃，脚下不稳的奇妙感觉。老人制造出恶魔般的气氛，似乎侵蚀了赫莱德身体的平衡感。

站在地板上的赫莱德反转了一百八十度，视线对上半球状房间的墙壁。

赫莱德弄不清楚方向，但达利欧涅特知道这面墙朝向北方。

「那么，计划就此展开。其他人也到这个会场集合吧。」

他犹如歌唱般做出宣告。光线从半球状的墙壁和天花板渗出光线。光线从打开的墙面绽放出来。光芒逐渐满溢，墙壁往上下左右移动，半球状房间逐渐消失。

整个人楞住的赫莱德，茫然地抬头观望四周。他发现自己伫立在圆筒状的房间之中。先前的半球状房间，在圆筒状房间之中应该是做为接待室之用。

圆筒状墙壁上下排列着五十个座位。每个座位上都有四方形的终端机围绕，中间位置则是坐着穿西装的咒式士。

每个坐在座位上的人脸上都戴着知觉面具。咒式发动之后，四方形的终端机与座位上的人上半身都有复杂的咒式围绕。知觉面具上的人工眼球激烈地闪烁着。大脑可怕的计算能力直接与终端机连结，进行操作数字的工作。

那些操作数法系咒式的人是金融咒工学士。赫莱德与达利欧涅特上方飘浮着立体光学影像的立方体。

光线编织而成的立方体大约有五十个左右，六个平面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字。文字和数字的数量相当庞大。

金融咒工学士的人工眼珠不断闪烁，手捂在终端机上快速敲击，立方体也随着动作而移动、改变方向。浮现在平面上的光之文字和数字不断变换。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组合出复杂的方程式，文字与数字也变动了数百次之多。

变动速度之快，已经不在常人能理解的范围内，就连同样身为金融专家的赫莱德，也觉得速度太快、内容太复杂而无法理解。

唯有金融咒工学士才有能力掌控这种一秒钟内变化数百次的数字。

眼前出现的光景，让赫莱德呆立当场。达利欧涅特的团队人员和设备都是压倒性的先进，而且居然在这个房间里建立了一个金融市场、一个证券交易所。

仔细凝视立方体的顶点，位于顶点上的不是立方体，而是一个巨大的球体。蓝色地面上散布着绿色或褐色的斑点，代表着这颗星球的海洋与陆地。

赫莱德的双眼紧盯自己脚下所立的伍戈多大陆，上面有许多国家。

「在现在这个瞬间，世界各地都有黄金之蛇孵化了！」

达利欧涅特以高亢的语气说道。影像上的大陆浮现数十个光点。光点的大小从针尖大、指尖大，到拳头大的都有。

「大大小小的黄金之蛇，即将横跨大陆，往下一个目标前进。」

各种不同大小的光点沿着球体伸出粗细不同的箭头，只见那些箭头全部指向伍戈多大陆上的某一个地点。

赫莱德凝视着成为箭头目标的那个地点之后，他终于理解了达利欧涅特策划出一个恐怖的计划。

「黄金之蛇的数量增加得更多之后，最后将会征服黄金之龙。而我的七个人生也将就此终结。」

达利欧涅特抬起右手，戴着白手套的手举起了立方体。立方体像变魔术般绽放光芒，开始旋转起来。

「金币变银币，银币变铜币！」

老人大声叫喊。

「好痛。你要像吉薇那样温柔啦。」

「你这种话留着跟医生说吧。屠龙族的治疗方针，就是即使会杀了患者也要全力治疗。」

吉吉那在接待椅上对沃尔罗德进行正式治疗，他用手接起沃尔罗德断掉的肋骨，然后再发动治疗咒式。这是正式治疗中无可避免的过程，但是疼痛的程度真的非常剧烈。

「吉吉那，其实你很讨厌我对吧？」

「如果你认为我喜欢你的话，那就代表沃尔罗德这家伙的脑袋已经腐坏了。」

吉吉那继续使用治疗咒式。

门旁有一颗黑色毛球蜷缩成一团。猫咪爱尔文似乎是从敞开的门扉溜进来的，就这样待在那儿。也许是对于这群人类的奇妙关系和举动感到好奇。

为了获得艾里达那的最新情报，接待室一直播放着电视新闻。立体光学映像不断播放一条条关于艾里达那的资讯。有一群抗议团体，围在达利欧涅特投资会议会场外面抗议。

先结束治疗的我，跟吉薇一起在厨房做料理。这是为了冷静下来所不可或缺的一项作业。仔细一想，因为事件接二连三爆发，结果从今天早上到现在什么东西部没吃。

我从锅子里舀了点汤到小碟子上，再喝进嘴里。确认一下味道，感觉遗不错。我把小碟子放到洗碗槽，关掉锅子的炉火。

「好了，这是最后一道菜。先端出去吧。」

我和吉薇开始把菜端出去。

大锅、深锅和小锅。大盘和中盘，还有叠在一起的取菜用小盘，银色汤匙和肉叉。我们在厨房和接待桌之间来来往往，进行用餐的准备。

肋骨部位附近的牛肉，厚切之后串在一起烧烤，表面的脂肪因为余热而跳动。把切碎后的大蒜和韭菜放到肉块上之后，散发出一股美味的香气。

史温拿夫风味的鳝鱼，肉质晶莹剔透。香草酱下有着家鸭胸肉红色切片。

加入半熟蛋的央华风炒饭，充满了金黄色的颗粒。

大锅的深色汤汁是茄子绞肉咖哩。冒着水蒸气的饭锅，米饭散发出雪白的光辉，仿佛正在等待与咖哩相逢的那一刻。

两个深锅里面分别以番茄和奶油基底的汤，红色带有乳白色的汤汁飘出水蒸气。旁边放着刚出炉的面包和义大利面。

小龙虾为海鲜沙拉增添美丽的色彩，新鲜嫩绿的菜叶上还有水滴。透明的盘子里放了饭后吃的草莓和葡萄，倒上炼乳之后，就像是覆盖着雪冠的山脉。

要弄出这桌菜肴还真累人。我深深地吐了口气，不过心里觉得很踏实。

「就算再会吃，这也做太多了吧。」

吉薇用手背擦着汗说道。

「这里有饿肚子的吉吉那跟沃尔罗德，他们是大胃王等级的攻击型咒式士，而且还有吉薇要吃嘛。」

我话刚说完，右侧腹就遭受吉薇的右肘肘击。我和吉薇恢复成往常的样子。沃尔罗德在一旁看着我和吉薇。在这一刻就把那些烦人的争吵都忘掉吧。

四个人围着接待桌坐了下来。

「这几天只靠简单的外食和随身干粮过活，我觉得这样可能会影响士气，虽然仓促了一点，不过这可是我的全力之作。」

我一边苦笑，一边擦着汗。对我来说，这也是很久没有的做菜经验了，做菜实在是件很快乐的是。因为每个人都大方地贡献食材费用，让我可以挑战平时因为经济困顿而无法达到的料理技术极限。

「好了，那么就……」

完全不等我的开动信号，耐不住性子的咒式士们和吉薇，早已开始攻击食物。只见汤匙和肉叉对着食物或刺、或舀、或挖。牛猪鸡鸭鱼贝等肉类被撕得粉碎，米饭、面包跟面食则是被狼吞虎咽地吞下。

酒杯交互飞起，空盘子不断往上叠。我也只能傻眼地看着眼前的光景。

「吉吉那什么都吃呢。」

「我没有什么特别不吃的东西。」

吉吉那思考了一下。

「要说我讨厌的东西的话，大概就是齿轮或螺丝吧。」

「在你思考喜欢或讨厌的食物，请先搞清楚那是工业制品好吗？」

「那只是因为你不知道，工业制品甚至是毒物被端上餐桌的悲剧罢了。」望向远方的吉吉那，脸上浮现深深的忧虑及哀愁。「这个世界上，的确有那样的悲剧存在……」

我完全不想去追究详情，不过，吉吉那不想回到家乡未婚妻身边的原因，我总觉得、好像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可以猜想得到。

吉吉那的手伸向鸡腿肉，却被吉薇的筷子抢先一步。

吉吉那以野兽的眼神，瞪视着餐桌对面的吉薇，而吉薇跟大型肉食兽一样张开大口发出威吓之声。即使连吉吉那也敌不过吉薇的食欲。

食物以猛烈的态势迅速消失。

我也不认输地狼吞虎咽起来。为了让伤痕累累的身体得以恢复，肉类可是必需品。

没过没多久，爱尔文来到椅子旁边，它展现出淑女总是最后到场的风范。我用小盘装了些鱼类料理，放在旁边的地板上。爱尔文用那双黄金眼眸盯着不放，开始吃起鱼来。这一位实际上也是个恶女啊。

我的注意力再次回到了餐桌上，只见吉薇一脸狐疑地看着眼前的料理。

我拿起一片苏打饼，再把旁边一粒一粒的小颗红卵放在饼干上。

「放上鲑鱼卵的苏打饼很好吃哦，吃看看。」

我拿着那一片苏打饼往吉薇的嘴边送。吉薇半信半疑地张开嘴巴，我把苏打饼放斜之后她就一口咬下。她鼓起双颊，一边咀嚼一边细尝味道，嘴角慢慢变得缓和。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喂食小动物。

我一边用餐，一边思考未来的方针。

「首先，贾里伯爵为什么要背叛我们。」我一边倒着饭后喝的红茶，一边继续说了下去。「答案很明显。想必是贾里伯爵已经和『贝赫里嘉』、『古巨人』合作了吧。」

对于我确认的话语，沃尔罗德点头表示同意。吉吉那则是继续以犬齿撕裂肉块。

「『贝赫里嘉』的前指挥官罗帝玛斯少尉、中尉遭到处分，一定有相当的理由。怕是因为他得知计划要变更，因而萌生退意，于是遭到皮耶佐高层的处分。」

我终于开始了解事实真相了。

「我们在贾里伯爵的诱导之下，侵入『贝赫里嘉』的总部，对方的目的是清理『贝赫里嘉』之中的罗帝玛斯派。然后让我们顺便解决掉『古巨人』。再根据上面的指示，让贾里继承『贝赫里嘉』的部队。」

开始感到羞愧的沃尔罗德接着说明。他自己的祖国，自己曾经待过的部队，如今居然完全变质，这应该让他很苦恼吧。正因如此，沃尔罗德才会想去阻止「贝赫里嘉」。

「虽说双方站在绝对的反对立场上，但毕竟都是同属皮耶佐联邦共和国的外交宫和特殊部队。如果事情有变，其实也会握手书和。」

沃尔罗德再次补充说道。他所说的话让我产生疑问，我想在座的人相同的疑问吧。

「所谓的事情有变是指什么？『贝赫里嘉』与『古巨人』合作是一种损害到皮耶佐国家利益的失控行为。我真的没办法理解，贾里伯爵总是把皮耶佐的利益摆在第一顺位，而局势的变化居然让他与『贝赫里嘉』合作。」

「现在在场的人当中，没有一个人是政治专家或者情报分析专家。」

吉吉那指出了事实症结，沃尔罗德也说不出话来。

「即使有两个退役军人也没办法预测啊。」

我把那两个靠不住的家伙抛在脑后，开始深入思考。现在也只能从既有的情报去预测了。

「如果事情已经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的话，或许就会促成贾里伯爵这么做。」

「最糟糕的方向？」

「前提是『贝赫里嘉』的失控对皮耶佐有害。不过，如果情况已经失控，再去控制不让它进一步失控，将会对皮耶佐共和国产生危害。那是足以造成皮耶佐亡国的巨大灾厄。换句话说，贾里为了保护皮耶佐联邦共和国，只能选择和他们站在同一阵线；有没有这种可能性存在呢？」

「虽然我觉得这种情况很令人遗憾，但是嘉优斯的想法很有参考价值。虽然贾里本人想当个冷静理性的外交官，不过他的内心是个充满爱国心的大善人。」

吉吉那肯定我所说的话，接着说了下去。

「正因为这样，现在的贾里才令人畏惧。为了大义或正义，大善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为了除去大义和正义的敌人，他会全心全力地投入。没有半分的转园余地。」

吉吉那把他的想法说得很清楚。贾里伯爵已经不顾一切了。

「贾里伯爵对艾里达那十分熟悉，同时他的立场又能诱导我们的行动。而操纵『贝赫里嘉』的皮耶佐高层，之所以没有在一开始就将贾里牵扯进来，我终于了解原因还在了。」我说出苦涩的言语。「只要截断大善人的退路就可以了。这样一来，大善人的行动，将会比那些善于算计的行动更积极，进而让这个世界化为炼狱。」

皮耶佐高层的每一步都经过思考。沃尔罗德提出疑问。

「照你的说法，为了守护皮耶佐，贾里伯爵究竟打算要做什么？又为了什么原因才引进『古巨人』这种势力庞大，而且是外来的战力？」

「问题还是回到原点。」

吉吉那说出结论。吞下最后一口肉类料理。吉薇开口说道。

「对了，在当人质的时候就想要告诉你们了，布洛佐先生的遗言说。『金币变银币，银币变铜币，「冰霜之手」动了。』」

「她已经告诉过我了，所谓的『冰霜之手』在皮耶佐语里指的是『贝赫里嘉』。」

沃尔罗德简单地补充说明。

「金币变银币，银币变铜币……吗？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思考着这句话，吉薇也同意我的说法。

「没错吧？可是虽然觉得在哪里听过，却回想不起来。」

沃尔罗德也是一样，他闭着嘴巴努力回想。

因为想不起来，就试试用手机上网查询。结果只列出一些看似无关的爱情电影标题、古典小说或诗里的一句话。这和现在的状况有什么关联性吗？

虽然餐桌清理干净了，谜题却还是留着没变。我们一直都在问题的周围打转，完全没有找到问题的核心。仿佛被某人用厚重的天鹅绒盖起来一样。

「想一想，仔细地想一想。」

我坐在椅子上陷入沉思。

「『古巨人』们的目的是要利用三枚戒指让佐艾迪斯复活。而谍报机构『贝赫里嘉』暗中操纵忧国骑士团。贾里伯爵则是掌握了『贝赫里嘉』。另外也出现了好几具尸体。虽然真相尚未明朗，但是绝对可以肯定的是，情况正在往最糟的方向。」

没有人回应。吉薇站在流理台前泡着茶。对我来说，还有问题需要解决。

「对了，吉薇。」

我指着厨房的一处。

「我想趁现在整理魔杖剑，我的保养工具在厨房的门那里，请你帮我拿一下。」

吉薇往旁边移动。打开我所指的那扇门进去搜寻。她歪着小巧的头部，回头看着我。

「不在这里耶？」

「没有吗？」我脸上露出困扰神情。「我想大概在二楼吧。你还记得吗？上面仓库的架子上。」

「我知道了，那大家就继续思考对策吧。」

吉薇离开正在思考的我们，往二楼的方向走上去。

半圆形巨大的建筑物耸立在夕阳之中。这是一座不禁让人抬头仰望的巨大会场。

位于艾里达那西岸的会场入口，挂着「国际投资会议」的大型布幕。

这是达利欧涅特举办的投资会议。在通往会场的空地前面，警察士和警官队在正面的玄关排出拿着盾牌的行列。

抗议队伍的人群一层层地包围将警察部队与会场周边。他们拿着写有「反七都市同盟」、「反世界规格」等等的木板子和旗帜，全部挤成一团。而最多人举的标语就是「反达利欧涅特」。

参加抗议的人数不只数百人而已，达到了上千人的规模。还有其他各种团体，加上抱着好玩心态来参加的人，形成人山人海的大场面。

周边交通已经完全瘫痪，汽车和货车都无法动弹。因为狂热的气氛而情绪兴奋的人，爬到车顶上挥舞旗帜。

装甲运送车停在会场用地上。坐在驾驶座的是嘉贝菈，副驾驶座则是伊吉坐在上面。

「我不太想担任这种会场护卫，我好想去追击『古巨人』。」

亚尔利安青年凝视着会场外的群众，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五个家伙、现在只剩下四个，让我吃了很大的大亏。因为我没有认真战斗，结果一事无成。」

他用右拳狠狠撞上左拳。

「只有嘉优斯跟吉吉那，还有拉尔豪金老爹和亚库托可以自由行动，这样真是太狡猾了。」

「你不要这么说。」

嘉贝菈轻轻地撩拨亚麻色的发丝，轻轻地叹了口气。

「只要引发一次暴动，艾里达那就会四分五裂。留在这里控制群众是非常重要的工作，所以第二、第三和第四分队部被分配到这里来。」

伊吉脸上又露出不满的表情。

「所长和副所长像游击队一样在艾里达那侦察。」

他眼中流露出锐利的光芒。

「这个事件最后的事发地点究竟会在哪里呢？」

嘉贝菈的低语在群众的叫喊中消失。

群众另一边，有一个在街头徘徊的男子。

「怎么办、怎么办？」

卡斯佩尔在艾里达那四处游荡，漫无目的地随便乱走。

「怎么办、怎么办？」

月费、租金和借款的催缴函已经寄到家里，所以他才离家出走。

但是他不能丢掉手机。艾里达那现在陷入沸腾的状态，几乎所有工厂和商店的功能都瘫痪了。

他向登录过的派遣公司申请工作，可是派遣公司和卡斯佩尔解约。好像是因为他迟到、缺勤和工作态度不佳。

没有任何专长和技能的卡斯佩尔，只能从事单纯的劳动工作，但是在艾里达那陷入沸腾的状况下，根本找不到这样的职缺。而且，就算现在开始工作也没办法解决问题。

他觉得戴在头上的黑色帽子很沉重。

双脚像是受到引导似地往投资会议的会场附近前进。周围的群众看起来一千人以上，聚集人数相当可观。抗议活动达到暴动的临界点，现场气氛达到最高潮。

卡斯佩尔没有办法理解这一切。应该很聪明，对从事无意义行为的群众不屑一顾的自己，现在居然流离失所，在街道上徘徊。不仅没了工作，还欠了一屁股债。

卡斯佩尔兴起一股参加抗议活动的念头。

但是，他做不到。

他认为抗议活动或反对活动都是毫无意义的行为。爱国心这种玩意让那些头脑不好的人有个目标罢了。

而且，反对同盟、世界局势，或者达利欧涅特，没人知道最后会有什么结果。他觉得现状不会有任何改变，局势一定不会好转。

最重要的一点，他不知道该怎么抗议才有用，不知道该怎么反对才好；还有，他也不知道该向谁发声。

卡斯佩尔以前一直是个旁观者，从今以后也是一样。

卡斯佩尔孤独地站在情绪沸腾的群众外面。

身处于群众之中才是真正的孤独。

在卡斯佩尔的注视下，抗议队伍的叫嚣声浪越来越激烈。

一位身穿黑西装的男子从人潮之中离开。男子离开会场，穿梭在大楼与大楼之间。

正在奔跑的男子，来到了大楼的建筑工地。金属墙壁之内停了好几辆深绿色的装甲车。

车子旁边有一群内心想法一致，身穿银色积层铠甲或一袭黑西装的人。

在更外侧的地方，还有一群装备参差不齐，散发出凶狠气势的团体。他们是为了追求金钱、渴望鲜血，才会一起同行的中阶与高阶攻击型咒式士。

在装甲车和咒式士团体之间有数支翻飞的旗帜。那些是红色底布上有金线编织的刀刃交叉图形，上面写着「艾里达那忧国骑士团」的旗帜。在夕阳的风中随风飘扬。

「情况怎么样？」

粗大的手指抚摸着长满胡须的下巴，骑士团团长葛雷森开口问道。男子摇了摇头说。

「有好几个投资机构和银行的代表进去了。但是感觉没有任何比较有代表性的人物出现。」男子充满苦涩的口吻继续说道。「另外，最重要的是，达利欧涅特本人似乎也没到场。」

「情报的正确性有多高？」

「因为是由护卫会场内部的警察士，也就是皇国方面的卧底传来的消息，所以应该很正确才对。」

「这是怎么回事？」葛雷森面露疑惑之色。「如果达利欧涅特不现身的话，那些投资机构是不会信服的。他本人一定会出现才对。」

骑士团的成员陷入沉思。

「结论只有一个，那个会场只是用伪装的场所。」

年轻女子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转身去看。

「想不出来啊」

我神态自若地从椅子上起身。神态自若地离开了接待室，又神态自若地走上楼梯。

我一踏上二楼，便加快脚下步伐进入仓库。

「吉薇。」

伫立在窗边的吉薇转过身来。当然，吉薇也理解了我阳才所指示的事。为了让我们两人可以独处，刻意制造出时间差。

长时间与吉薇分离的我，想要向她确认一些事。心思敏锐的吉薇，也察觉到我的邀请，乖巧地听从指示。

我又细细地看着吉薇，发现她真的好美。艾里达那街灯的光线从她背后涉入，仿佛在梳理着吉薇白金色的发丝。如燃烧般的黄金发丝，带着忧愁神色凝视着我的绿色眼眸，可说是这世上最美丽的事物。

我果然是深爱着她的。但是我不敢开口询问。嘴唇动弹不得，舌头也无法动弹。

曾经选择了沃尔罗德的吉薇，现在对我究竟是有什么想法，光是这句话我就问不出口。我简直像个青春期的少年，确认对方是否爱我这件事，让我感到恐惧、胆怯。

我也很清楚，就算自己爱着对方，却也有可能不是两情相悦的情况。

在男女关系之中，彼此的心意就像是在战场上一样。每个人都是永远的初学者。

吉薇把她的手探入上衣的怀中，再次伸出的手，握着金属的小盒子。我霎时之间屏住了气息。

「那、那个是……」

那是为了搜找失踪的富勒，拜托吉薇去罗路卡屋拿的小金属盒。贴在盒盖上的封条破掉了。我顿时感觉口干舌燥，开口问道。

「里面的东西你看过了吗？」

「嗯。」

吉薇轻轻地点了点头。我等待吉薇的回答时，才一秒钟感觉就感觉像永远那么长。

「我好开心。」

吉薇张开唇瓣。

「我知道你对我已经想得那么长远，愿意和我共度平凡的人生，愿意为了我成为更好的人。」

吉薇说出的话让我的胸口萌生希望。

「我和沃尔罗德在一起之后，也对你的世界比较了解了。」

女子像是在整理自己的心情一般，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我却在无意之间对你做出那么残酷的事，已经回不去了。」

吉薇摇了摇头，白金色发丝也随之摇晃。

显示没有那么单纯。只要发生过一次龌龊，就无法轻易地恢复原状。

我连我也不清楚自己内心的想法。先前吉薇的拒绝让我伤透了心。有段期间我开始疑惑，当时吉薇是否真心想救我。

「到了现在，我想或许我稍微可以理解了。」

我扪心自问。

「就像我想拯救吉薇一样，吉薇也为了救我而行动。我想，那次残酷的告别也是为了让我活下去。」

我和吉薇互相爱着彼此。即使两人相爱，却也会彼此伤害。彼此都为对方设想，结果反而伤害得更深。

我就是这样，而吉薇的心也尚未离我远去。爱有多少，恨就有多少。

两人之所以分手，并没非分手不可的理由。只是彼此的生存方式差异太大，日常生活的细微龟裂，演变成巨大裂痕。就算如此，我依然相信这段感情并未破碎。

「我和吉薇从本质上来看有很大的差异。」

吉薇点了点头。无论如何，我和吉薇之间都有道巨大的断层。因此，这里就是分水岭了。

「我实在是愚昧到没有办法请求你原谅。就算这样，就算是现在，即使差距还在，我还是爱着吉薇你。即使你不爱我，我还是深爱着你。」

我老实地按照自己心中的想法追求着吉薇。

「也许我们要互相了解是不能的事情。可是，我还是爱你。」

我抱着胆怯的心情开口问道。

「即使如此，你只爱我一个人真的不行吗？」

我心里很清楚，此时正是修复两人关系的最后机会。

但是我想不到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单纯为了取悦对方而说出无意义话语很简单，可是，在这种情况之下，要在想出非说不可的话语很难。

我往前走进一步。两步、三步。我伸出了手，指尖触碰到吉薇的脸颊，她并没有拒绝我。

我的指尖向下移，搂住吉薇纤细的腰部，然后将吉薇紧紧拥在怀里。我感觉到她的体温很热。

我凝视着吉薇，吉薇也凝视着我。这是一种让步，互相让步，贴近彼此。像是在寒冷的冬天受冻的两人，渴求着彼此的体温一样。即使只是这样也好。

两人的脸庞逐渐拉近距离，火热的唇瓣交叠在一起。

在长时间与死亡为邻之后，我终于亲手将心爱的吉薇拉回身边。强烈的幸福感让我连头顶都麻痹了。

吉薇移开唇瓣，抬起她的手。她手中握着一个小金属盒。

「既然你原谅我，」

吉薇说道。

「那么这个就由你来送给我吧。」

我接过小金属盒，用颤抖的手打开，取出里面的戒指握在右手。我把小盒子丢掉，以小盒落地的声响为背景，我拉起了吉薇的左手。

「你们去的时间有点久，没问……」

楼梯上的沃尔罗德动作僵住了。我越过吉薇的肩膀看着沃尔罗德。我和沃尔罗德的视线瞬间化为电光，彼此交击在一起。

我将脸向前靠。刻意让吉薇背后的沃尔罗德看着我们，再一次索求吉薇的唇瓣。

沃尔罗德脸上露出惊愕和恐怖、以及绝望的表情。这位连面对「古巨人」也毫无所惧的勇者，脚往后滑落了一步。吉薇察觉到脚步声，于是离开了我的身体。

女子的脸上充满背叛的苦恼和后悔。沃尔罗德随即转身冲下楼梯。

「等等，沃尔……」

我把古薇的身体拉过来。既然已经选择了某一方，吉薇对于沃尔罗德的介意不过只是虚伪的温柔。看见我眼神里的狐疑，吉薇咬住下唇。

我的嘴唇添上一抹残酷的笑。

同时，我思考着沃尔罗德内心的想法，咸觉胸口生出小小的荆棘，我和沃尔罗德彼此都经验过相同的感觉。

但是一个人的心是不可能由两个人平分的。不只是我，无论是谁。都不会将心爱的女人、将吉薇的心与他人分享。这是完全不可能的。

我心中同时产生了幸福感与罪恶感。

路面电车交错前行，这里是艾里达那西北部的坡道。

海达因亭是一个位在坡道上卖乌尔克料理的店。建筑物的旁边，是一片设有遮阳伞的户外座席。好几位绅士与淑女，坐在附有灯光照明的洋伞之下，享用着时间稍晚的下午茶或晚餐的。

「啊啊，可以吃到期待已久的乌尔克料理真是太好了！！」

户外座席的一隅，坐着一个戴着飞行用眼镜的人影。稚气的脸孔，让人难以判断他是青年或是少年。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嘴巴塞满乌尔克风的鱼类料理，让脸颊塞得鼓鼓的，然后他就这么一口吞下。

「上次来的时候，因为太忙所以没吃到，艾里达那这边的口味果然是一流的。」

青年又吃了一口，脸上露出一副幸福的模样。食物的美味好像要把他的口鼻溶解掉一样。他伸展着被西装包住的身体，像猫一样「喵！」了一声来表现自己的喜悦。

「费尔德烈德，用餐时要保持安静。」

「可是真的很好吃啊。」

名字叫费尔德烈德的青年，双眼的视线落向前方。

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一位独眼的机剑士。他身上一袭黑西装，打着黑领带，作着不起眼的打扮。耶斯帕默默地啜饮南瓜汤。费尔德烈德凝视着兄长用餐的模样。

「大哥，好吃吗？」

「是好吃，那又怎样？」

「看大哥吃饭的样子，感觉一点都不好吃。」

费尔德烈德鼓起双颊，表示自己的不满情绪。

「汤匙在汤盘和嘴巴来回往返，感觉好像工厂的机械在运作一样。」

听到这声指摘，耶斯帕的汤匙停住了。独眼显露出寂寥神色。

「没什么，只是因为艾里达那的事件和这份料理，让我回想起艾蕾妮洁。」

费尔德烈德回想起来，艾蕾妮洁是与他兄长分手的未婚妻。因为经历过与她分手的经验，他的兄长也对嘉优斯多出一份共鸣。

费尔德烈德发现自己踩到一颗最大的地雷。

「呃……对了，这条鱼超好吃的。大哥你也吃吃看嘛。」

为了解除兄长的忧郁，费尔德烈德将鱼类料理的盘子送了过去。耶斯帕则说「我不想抢走你爱吃的食物」，于是静静地笑着拒绝了。

费尔德烈德在餐桌上寻找其他能让兄长心情变好的东西。但是他找不到。费尔德烈德对于不了解人心的自己，感到有些懊悔。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安慰兄长的点子，于是他拾起了头。

「对了，等一下我们去找找艾里达那的可爱女孩吧。这样大哥也会更开心……」

耶斯帕对弟弟太过在意他的言行，不由得苦笑着摇头说。

「我们必须在艾里达那完成任务，这是猊下的命令。但是，猊下为了与皮耶佐交涉而展开行动，无法向我们下达指示。」

耶斯帕脸上又增添几分阴郁。

「什么时候该往哪个地方移动，还有该要打倒什么人，我们都还不清楚。无所事事的日子是一种煎熬。」

费尔德烈德也因为他兄长的郁闷而情绪低落。稍微动了动身体，脚就碰到玻璃瓶和箱子。

「啊，对了对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呢。」费尔德烈德弯腰到餐桌底下。「听人家说，今天是马兹卡里王纪念日哦。」

费尔德烈德站起身来，手上握着深紫红色的葡萄酒瓶。眼睛扫过整个餐桌，寻找开瓶器。耶斯帕右手伸向腰际，接着发出一道闪光。

白布像被烈风卷起一般翻飞，随即翩然落下。

葡萄酒的瓶口浮现一条斜线，瓶口连同软木塞一起掉落到桌面上。耶斯帕将右手的魔杖短剑收剑入鞘。

「兴继刀堂先生直传的居合剑术是用在这种地方吗？」

「这是为了节省时间，还有，马兹卡里王的干杯仪式是在日落之前，也就是这个时候庆祝的。」

德烈德微倾酒瓶，将葡萄酒倒进餐桌上两人的酒杯里。两个人一同举起酒杯。

「敬猊下的关怀以及兴继刀堂师父的剑法，还有马兹卡里王。」

「教科书上也有写呢—致伟，大的马兹卡里王。」

两人将酒杯一斜，一饮而尽。费尔德烈德又拿起瓶子在两人的酒杯里注入紫红色液体。

「等一下，费尔德烈德。」

「大哥，你该不会要说自己已经醉了吧？不可以哦，今天就是要喝个够才……」

「不是，我指的是葡萄酒瓶。」

耶斯帕的独眼凝视着倾斜的瓶子。费尔德烈德也看向酒瓶。

「里面的酒减少之后，露出来的玻璃面上有文字……这个是地图吧？」

费德烈德把瓶子垂直放在餐桌上。

葡萄酒只剩一半的酒瓶上显示出文字、地图和时间。耶斯帕拿着椅子一起移动，坐在费尔德烈德旁边。

两名翼将继续往下读，眼里的惊异之色逐渐扩大。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耶斯帕握住葡萄酒瓶，用嘴巴贴住锐利的切口。一口气把剩下的酒水一饮而尽。

空无一物的瓶子放回桌上。酒瓶底部有莫尔汀亲手写的一句话。

「这个时间到这个场所，好好去玩一玩……吗？」

耶斯帕握着瓶子，拉开椅子起身。他透过体内通讯装置缴清餐费，随即离开了餐厅。费尔德烈德跟在他后面，似乎是觉得没吃完的食物很可惜，于是便端着鱼和面类料理的盘子走了出去。

耶斯帕走在夜幕低垂的艾里达那大马路上，右手平握住酒瓶瓶身。

「这位大人一如往常地让人畏惧啊。明明应该身在遥远的北方，却能够精确地判断出艾里达那最后的局势。」

他在垃圾桶上面握碎瓶子，碎片掉进垃圾桶里。

机剑士加快脚下的步伐。

「好几个国家同时发生多发性的事变。然而，幸运的是，我们被指定派驻的地方，艾里达那这里便是震央所在。」

耶斯帕往前走着。

「洗刷初春失败的污名，展现我们忠义之力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要怎么做？」

费尔德烈德一边吞下面条，一边询问兄长。耶斯帕的侧脸，浮现出狰狞的肉食动物的笑容。

「全部杀光。」

他的独眼注视着前方，艾里达那的街道景色在坡道下方展开。

「只要是猊下的敌人，全部都杀光。」

我走下楼梯，回到接待室。吉吉那正在保养屠龙刀。

沃尔罗德坐在椅子上，脸上看不出有任何情绪波动。我在吉薇争夺战中取得领先的幸福感，还有和他位于相同立场这件事，让我的心境非常复杂。这种心灵层面的战场实在过于残酷。

吉薇也从二楼回来了。她察觉到我和沃尔罗德之间散发出来的氛围，于是和我们两人保持距离，选择坐在吉吉那身旁。

吉吉那瞥视了吉薇一眼，又继续保养他的屠龙刀。虽然他知道我和沃尔罗德正在争夺吉薇，却也没有特别表示什么。伙伴的冷淡，挽救了快要崩溃的现场气氛。

我坐在空着的椅子上。

我陷入沉思，无视于表情维持平和的沃尔罗德，还有因为选择的残酷而咬牙苦恼的吉薇。最大的问题还是死死地卡在我们眼前。

「有没有想到什么对策？」

吉吉那提出了问题。

「事情还是一样没有进展。完全不知道该采取什么行动才好。」

我的回答让现场再次陷入思考的泥沼之中。由于吉薇的心已经不在沃尔罗德身上，他似乎正在平缓这股情绪上的冲击，试图让自己全神注，思索这一连串的事件。我想吉薇应该也是一样吧。

我和沃尔罗德跟吉薇三人，都试图把藏在内心情感的问题当作小事，以更问题遮掩过去。

再来就是戒指、戒指、戒指。实在一点头绪也没有。就在此时，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让吉薇去拿戒指的原因。

「我想起来了。我忘了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吉吉那开口问道。

「跟事件无关，是我自己的问题。」

找到了问题，反而让我安心下来。我在沃尔罗德和吉薇的注视下拿出手机我打给之前一直挂念的莉洁莉雅。话筒传来待机声，我等了十声之久，结果还是没人接。

「嘉优斯、先生？」

正当我打算挂断的时候，莉洁莉雅的声音从话筒传出。

「莉洁莉雅，你在做什么？一直联络不上，让我很担心。」

话筒另一端的莉洁莉雅没有说话。

虽然她沉默不语，但背景却有一堆杂音。听得出那是人的喊叫和嘶吼，还断断续续听到「反同盟」、「反达利欧涅特」的语句。还有铠甲互相触碰的金属声，以及魔杖剑剑鞘发出的声响。

快速地整理出前因后果之后，我不禁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等等，你该不会打算走和富勒一样的路吧！」

莉洁莉雅不发一语。

「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我的声音有一半像是在笑。「你不会跑去参加艾里达那忧国骑士团了吧？」

话筒另一端的女子继续保持沉默。看这个情况，我想我应该完全猜中了。我的思绪跟推测只有在坏事情方面特别出色。

「绝对不可以啊！艾里达那忧国骑士团的背后是『贝赫里嘉』，是皮耶佐的特殊部队。那是有内幕的！」

「我都、知道。」

莉洁莉雅的声音很冷静。

「但是没有关系。我只是想要替富勒报仇而已！」

「快住手！」

「这跟老师没有关系。」

过去的学生，声音带有冰冷断绝的气息。

「你在哪里跟我讲话？我的恋人跟未来都被夺走了哟？」

是绝望啊。驱动着莉洁莉雅的，是深沉的绝望。

虽然我和吉薇的心没有互相理解透彻，但我用尽手段，还是将她夺回身边。

可是莉洁莉雅已经失去一切了。如果遭人利用，却可以唤来毁灭的话，她必定会毫不犹豫地投身其中。

艾里达那的阴暗面，将她逼上了绝路。

「对了。」我的脑中闪过微小的希望。「富勒的死是因为『贝赫里嘉』。暗杀者是『贝赫里嘉』的一分子。」

「我知道。我已经猜到了。」

话筒传回让人害怕的冷彻声音。

「所以我只不过是要利用忧国骑士团和『贝赫里嘉』，破坏一切而已。接着我要杀光『贝赫里嘉』所有的成员。」

电话挂断了。通话中断的声音无情地响起。我连忙再拨一次电话。

电话已经打不通了，我被对方拒绝通话。已经没有办法和莉洁莉雅沟通了。

一开始我会打电话过去，是因为我认为莉洁莉雅听得进我的劝告。但是后来和她交谈则是为了拯救她。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服她。我无可奈何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听到我讲电话的吉吉那跟沃尔罗德，也体认到情况正在恶化。

「情况似乎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啊。」

吉吉那的紫色眼眸带有一抹冷冽。

情况已经糟到不能再糟。我再次从椅子上起身，在事务所的接待室里徘徊踱步。

「莉洁莉雅已经知道艾里达那忧国骑士团背后的势力就是『贝赫里嘉』。因此可以看出，她不单纯只是个参与者，而已经是重要的核心人物了。」

我搜寻一切的可能性，将所有想法连结在一起。

「如果我是艾里达那忧国骑士团的人，我会把因为富勒死亡而深受打击的她当成宣传重点，利用她来煽动群众。这一切真是太糟糕了。」

不光是我以前的学生富勒，现在又要让莉洁莉雅去送死，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管。快想啊，快想想，身为皮耶佐强硬派的「贝赫里嘉」，究竟想利用忧国骑士团做些什么？而他们想拉拢「古巨人」又是为了什么？只要能洞悉这一点，就能够拟定对策，但却一点头绪也没有。

吉薇高举酒杯。她的举止看起来很轻松，但是脸上的表情却很认真。看到她那副模样，我想到今天正好是马兹卡里王的纪念日。只遵从屠龙族习俗的吉吉那，还有只知道皮耶佐习俗的沃尔罗德，脸上都露出讶异的神情。

哲贝伦一脉的后裔，一定会在马兹卡里王驾崩之日高举酒杯庆祝。遇到现在这种烦闷的状况，吉薇不喝上几杯酒可能也没什么干劲。敬马兹卡里王的财宝，还有我们的业绩。

「啊。」

吉薇叫出声音的同时，我的脑海里突然有灵感掠过。

「吉薇，这与布洛佐的遗言结合起来，不就可以得出正确解答了？」

「就是这个，我也想到一样的事！马卡拉多的书，还有马兹卡里王！」

吉薇的绿色眼眸和我的眼睛对上了，吉吉那和沃尔罗德完全被抛在一旁，我和吉薇逐渐看清一连串事件的全貌。

「等一下、等一下哦。」我把事件串联起来。「这样就可以知道目标是什么了。『贝赫里嘉』和『古巨人』，以及艾里达那忧国骑士团的目的都一样。不过究竟是在哪里？」

「你们在说什么？马卡拉多的书跟马兹卡里王？一个经济学家跟古代的王者，他们和『贝赫里嘉』、『古巨人』、艾里达那忧国骑士团会有什么关连？」

我的自言自语被吉吉那打断，沃尔罗德把手放在剑柄上。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归结到那里去。」

看得出沃尔罗德也理解了。但是现在无须关注其他人，我要集中在自己的思考上。

我再次看向立体光学影像，影像上显示出在艾里达那举行的国际投资会议会场，以及周边的抗议团体。

我对报导本身没有兴趣，但是有某些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知道动机在哪了。

「关键在皮耶佐。因为潘库拉多问题而动荡不安的皮耶佐，才是一切问题的发源地。马兹卡里王的故事可以做为解释的方法。」

直到现在我才终于了解。

经由报导传播出去的皮耶佐潘库拉多问题。还有，贾里伯爵的执念已经启动了。

「问题的答案是一个人。就是那个人的所在地。」

我从事情的最初开始抽丝剥茧，逐渐理出一套逻辑。真是发现的太晚了，答案已经揭晓了。

「我已经知道敌人的最终目的和地点了。」

到此为止的部分还算简单，但是，该怎么做才能让皮耶佐阻止「那件事」呢？我瞬间就想到了方法，但不禁楞在原地。

「太糟糕了。皮耶佐选了最糟的选项，试图召唤最凶恶的灾厄。贾里伯爵也只能跟着失控的情势起舞啊！」

事务所里的每个人都被我的独自吓住。只有我知道牵动未来局势的正确答案。

但是我已经无暇顾及其他人了，现在我必须联络一定得知道这件事的人才行。

我无视于吉吉那和沃尔罗德与吉薇狐疑的眼光，赶忙走到垃圾桶旁边去。

黑猫爱尔文似乎也觉得我的举动很不可思议。

忧国骑士团中央有一辆指挥车。只见一名女子站在深绿色的车顶上，虽然她身上穿着积层铠甲，但是却没有戴上头盔，乌黑发丝随着大楼用地上的夜风飘逸飞扬。

每个人都凝视着她。

那女子就是莉洁莉雅。乌黑的眼眸充满了愤怒、憎恶以及杀意。

「那座会场只是用来众集群众的伪装，可见达利欧涅特打算在其他地方举行会议。」

莉洁莉雅的推测引起骑士团一阵骚动。

「没错，也只有这个可能性了！」

「达利欧涅特有可能会玩这种手段！」

「那他现在人在哪里！」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大声叫喊，动摇的情绪正在逐渐扩大之中。葛雷森扯着喉咙要大家冷静，但是没有太大的效果。这些高阶攻击型咒式士都是因为爱国心、复仇心、功利心或欲望才聚集于此。其中一些人与事务所为敌，一些则是成为悬赏对象。

葛雷森以前只领导过十几个人，他的能力无法控制这群实力强悍且数量庞大的人。

「冷静下来！」

莉洁莉雅的吼声在铠甲骑士们及搭顺风车的攻击型咒式士之间回响。拥有具穿透力的声音是指挥官的必备条件，莉洁莉雅的声音非常具有穿透力。

「快去搜集情报。协助忧国骑士团的员和其他的爱国人士一千人，再配合街头上的情报人员，一定可以把他本人找出来。」

莉洁莉雅的黑色眼眸，俯视着数十位咒式士。那是充满憎恶的眼神。

「我们要杀掉资本主义的元凶——达利欧涅特！打倒那男人来防堵同盟榨取皇国的资本！快动手！」

莉洁莉雅说的话让攻击型咒式士们各自采取行动。有的人拿出手机联络，有的人飞奔而出，有的人则是搭车移动。

莉洁莉雅从车顶上下来，伫立在大楼用地上。骑士团团长葛雷森上前迎接，像是在迎接上司一般。莉洁莉雅用眼神向骑士团长致意之后，随即迈步离开现场。

葛雷森把莉洁莉雅当作宣传重点，宣称她是恋人富勒被达利欧涅特夺走的悲剧女性。拜此之赐，忧国骑士团获得了更多的人员和资金。

但是艾里达那忧国骑士团的指导工作，并非由骑士团团长葛雷森负责，而是开始由莉洁莉雅接掌下来。

「莉洁莉雅，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并不是真心相信你们的主张，也就是所谓的反同盟或反达利欧涅特。我只不过顺势利用现在的立场和忧国骑士团而已。」

女子的双眸并未凝视着葛雷森。

莉洁莉雅成为艾里达那忧国骑士团的中心人物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她打从心底涌出的憎恶与杀意，比每一个聚集于此的人都更深沉、阴暗。

「我要让杀死富勒的所有人都遭受报应。我一定、绝对要！」

年轻女子的美丽脸庞，瞬间被杀意扭曲。

在染成蓝色的艾里达那街角，一辆黑色高级轿车没入与大楼之间的幽暗。

车子停了下来，但是引擎却没有熄火，低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回荡着。

贾里伯爵坐在后座的左边车窗旁边，左手臂挂在窗缘上，右手垂落胸前。骨折的右手已经紧急治疗过。老人脸上的表情疲惫至极，微胖的身躯像是被切削过一样小了一圈。

流淌在他心中的，到底是遭到背叛的痛楚，或者是思念妻子、儿婿与孙女的思念，还是对国家未来的担忧呢？老人的脸上充满了苦恼，但让人无法判断究竟是何缘故。

「跟预告的时间一样啊。」

贾里听见外面的声音，抬起头打开车窗。车子旁边有三道身穿黑色外套的身影站在阴暗的柏油路面上。

从巷口微微透入的阳光，投射在高大的身躯之上。他们是盖席纳姆·姆与涅比罗·罗，另外还有一位。

「对方或许已经知悉我方的动向，要快点展开行动才行。」贾里的眼睛向上抬。「你就是『古巨人』之中的主战派，有名的『怨帝的十三位嫡子』之长吗？」

「我叫索雷伊索·索。」

索雷伊索·索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他的眼睛并未看着贾里。虽然他说话非常流利，不过言语之间依然带有些许奇妙的电子合成音。

七只蓝色眼珠在黑暗中发光。贾里左手的无名指和中指上的绿色戒指也发出光芒。

「这两位分别是盖席纳姆·姆和涅比罗·罗，其实也没特别介绍的必要。」

贾里伯爵从正面注视着索雷伊索·索等三位。

由直线与曲线构成的金属肌肉，模仿人类躯体的外型，眼睛如玻璃般有着七颗或者六颗眼珠。身躯全部都超过两公尺，但是他们真正的本体其实更加巨大，高达二十公尺左右。贾里伯爵听说过传闻，自己也阅读许多相关资料，但是实际见到还是难以置信。即使在「异貌者」之中，「古巨人」也是超出常识以外的规格。

然而，贾里除了利用他们之外，如今已别无选择。

老人锐利的眼睛在街道上环顾一阵之后，视线又回到索雷伊索·索、盖席纳姆·姆以及涅比罗·罗身上。在大楼与大楼形成的空隙之中，只有那三道影子存在。

「已经消失了一个，剩下三个还能够完成计划吗？」

因为根据贾里的计算，认为战力不够充足，所以语气中含有些许责怪之意。

「即使只有一个也足够，而且除了我们三个以外，另外还有一个。」

索雷伊索·索的声音在巷弄里回响着。

贾里问道。

「他们在哪里？」

「你没必要知道。」

盖席纳姆·姆冷漠地诉说。那种冰冷不像冰块，而是近似于钢铁。贾里放弃交谈，双臂交叉在胸前。

「不管你们再怎么让人难以信赖与不安，我们皮耶佐也只能靠你们了。」

索雷伊索·索的脸依然朝着前方，右半边的三只眼睛动了起来。

「那就是佩迪翁交出的『恸哭之戒』和『欢喜之指』吗？」

贾里凝视着左手。他举手透过夜晚渐渐浸入的车窗，将两只戒指展示给三个巨人观看。

「这枚戒指代表所有人拥有整个计划的全部权限。一个分给佩迪翁，一个分配给『贝赫里嘉』的罗帝玛斯。」老伯爵继续说了下去。「这也是用来和你们交易的物品。」

「我知道。交易条件达成之后，就应该做为报酬，归我们所有。」

索雷伊索·索淡淡地回应。

「要让佐艾迪斯复活吗？」

贾里高举戒指说道。

「那是难以实现的梦，我们以此为己任。」

老人凝视着看上去像是绿宝石的宝珠。宝珠光辉犹如大地的绿，同时也是腐蚀的绿。

索雷伊索·索的七颗眼珠仿佛在呼应一般，绽放出蓝色光芒。

身为「古巨人」首领的索雷伊索·索察觉到自己正在焦躁，露出苦笑。身旁的盖席纳姆·姆与涅比罗·罗闭口不书，以电磁波向索雷伊索·索搭话。

（对方如果是「贝赫里嘉」那就算了，可是现在不就可以从那老人身上抢过来吗？）

（贤人盖席纳姆·姆啊，这种行为不符我们「古巨人」的礼仪。）

索雷伊索·索注视着前方，透过电磁波回答。

（还有，不要把这个老奸巨猾的人类想得太简单。他可能会在戒指上设计被夺走的瞬间就自动毁坏的机关。）

盖席纳姆·姆与涅比罗·罗也不得不同意，索雷伊索·索透过电磁波传来的推测。两个巨人的六只眼一闪一灭，显示他们的不快。

「此时此刻，我们『古巨人』和你们『贝赫里嘉』都在佩迪翁的掌控之下吧。」

盖席纳姆·姆的视线落向贾里伯爵。

「佩迪翁、佩迪翁吗？」

贾里在口中不停重复着这个名字。盖席纳姆·姆提出问题。

「那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不但潜入皮耶佐高层，还研发制造戒指的技术操『贝赫里嘉』。甚至与『古巨人』进行交涉。」

「因为合理，所以我们才接受交易，但是那个人，真是个奇怪的人类。」

涅比罗·罗也说出他的疑惑。

「试图充分利用佩迪翁跟那些人的高层在想什么，我也搞不清楚。」

贾里伯爵苍老的脸孔上，同时显露出不悦与觉悟。

「即使是设计周全的战斗，也只能靠力量和策略攻破。」

老人将左手放在依旧感到疼痛的右手上，把嵌在无名指的绿色宝石拿下来。在「古巨人」的注视下，老人握着绿色宝石的右手伸出窗外。

「另外，两枚戒指之中的『恸哭之戒』先交给你们。」

索雷伊索·索抬起手臂，诚惶诚恐地伸出了手，抓住老人掌上的戒指。

「可以吗？」

「没关系。因为比起引人疑虑的佩迪翁，你们比较信赖我。」

索雷伊索·索手握戒指，缩了回去。盖席纳姆·姆与涅比罗·罗加起来共十二只眼睛，凝视着聚集在银色手掌上的两枚戒指。渴望已久的物品，居然如此简单就搜集到了。

老人在车子里盯着前方。注视着夕阳西下的艾里达那西南部，那块工厂街的远方，散布着造船厂与仓库的萨拉可萨地区。微微海风吹入轿车里。

「如同我们为了拯救皮耶佐而鞠躬尽瘁，你们也为了挽救同胞而付出牺牲。在这一点上，我们和你们『怨帝的十三位嫡子』不是一样吗？」

坐在座椅上的老伯伯脸上露出浅笑。索雷伊索·索在比常人较高的地点，以无言做出肯定。

在下一个瞬间，索雷伊索·索的眼睛闪闪发亮，似乎像是感到非常诧异。贾里伯爵凝视着古巨人的模样。

「有什么事情让你感到吃惊？敌人现身了吗？」

「不是。」索雷伊索·索犹豫着该不该说出口。过判断之后，他认为说出来也无害，于是继续说了下去。「拥有金属矽化物躯体的我们，和拥有碳基身体的人类，在生态上根本没有交集。因为人类逐渐开始使用地下资源，才会形成正式的冲突。」

贾里伯爵倾听着索雷伊索·索的说法。

「隔绝到这种地步的两个种族，居然有着共同体认，让我感到十分惊讶。」

巨人的声音和话语非常率直。听到对方提出的观点，贾里伯爵自己也感到有些讶异。

「的确是、呢。」

贾里露出老迈平稳的神情。

「虽然心中认为你们是敌对的种族，而这次也只是随势利用而已，但是生命的基本法则，却是无法动摇的。另外，因为我们同样是拥有知性的社会性动物，或许也不是完全无法互相理解。」

一个人类和一个巨人之间，在超越利益之后，产生了确实的共同体认感。

老人睿智的眼眸朝向前方。原本像是生物学家或哲学家的眼神，突然变回冷漠的外交官眼神，同时也变回残酷的背叛者。

「但是，同样身为人类的同胞，至打算将其他众多种族牵扯进来，我们所不能苟同的。」

「从伦理上来看确实如此。我们『古巨人』可以说是最糟糕的存在啊。」

索雷伊索·索表示同意。金属脸孔上的表情，是无论过往或者今后都不会有所改变的表情。

贾里伯爵对司机打了个信号，从逐渐关上的车窗可以看见他严肃的侧脸。

「现在，我们和『古巨人』已经是命运共同体。想要获得戒指的话，就努力行动吧。」

面对老人坚定的决心，索雷伊索·索默默地点头。车窗完全关上之后，窗外的景色变得一片漆黑。车子静静地在小巷中前进

听见索雷伊索·索的通知之后，盖席纳姆·姆与涅比罗罗以电磁波互相确认接着就动身上路。一日一他们开始移动，速度比风更快。

贾里伯爵座车的左右侧有强风扫过。

一阵巨响。车子前方的柏油路两端，留下研钵状的凹陷和龟裂，大楼的峡谷中，那三个身影已然消失。

车内的贾里视线透过窗户向上看。

前方的大楼上面，有三道影子飞翔在艾里达那的夕空中。

黑色外套不停翻飞的「古巨人」，从暗红色的天空横渡而过。索雷伊索·索从手中放出金属飞鹰，它脚上挂着状似碧绿眼珠的戒指。

奥利耶拉尔大河下游。位于东岸运河沿岸的众多造船厂之一，卡森造船厂。

修缮中的豪华客轮艾克莉邬丝号，紧邻着面对运河的船渠停泊。

船体全长一九六点八公尺，全幅二十九点八公尺，总重量五九二八公吨，乘客限额一〇四〇人，船务员四百人，客房五百八十二间的巨大客轮。

简直像是一道耸立于港口的大墙，展现出移动城堡的威貌。

原本应该还在修缮中的艾克莉邬丝号上，由小船运送过来的人匆忙地来来往往。甲板和船舱内已经有船务员在工作了，客房跟操舵室点亮电灯，机械室也响起敔动暖气的声音。

与向港湾管理局申请的预定时程不同，艾克莉邬丝号已经在准备出航了。

达利欧涅特从紧邻客轮的造船厂监视塔，注视着船上的准备工作。

「欢迎各位莅临。」

达利欧涅特转身面向身后。

紧急送到监视塔里的椅子上，坐着一群人。每一个都是差不多是老人的年纪，其中不乏非常高龄的人。

电子产业巨擎马伊涅利特电子年金基金最高营运长——罗斯·罗德利。

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军人年金基金管理者——巴夫罗德·薛丁布凯。

以投资而闻名的同盟大富豪——荷迈雅·琴斯克。

东方诸国的夏萨萨信托银行常务董事——亚迪佐·扬萨尼。

伊贝贝利亚巴达卡信托银行最高管理者——梅兹·赫兹。

著名的亚尔利安裔机构投资家——罗达·吉尼斯基。

来自皮耶佐西方，潘库拉多人的潘库拉多银行代表——萨拉迪·卡那力。

全大陆百分之四十诺尔格姆人都参加的诺尔格姆相互信托基金的领导人——保尔加·卡列恩。

操控足以移动世界的资本，投资机构或投资人士的大人物齐聚一堂。

而最里面坐着三个最重要的人物。

担任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政府投资基金最高营运长的赫莱德·亚邦库雷。

同盟系的最大规模企业，欧得列克公司相关企业的年金及退休基金的最高顾问——萨卡雷伊·欧得列克。还有欧得列克信托银行的常务董事——卡莫斯·欧得列克。

坐在达利欧涅特面前的人物，有能力调动各种年金、退休金基金以及投资基金，金额足以和中等规模国家的预算匹敌。

每个人都是受达利欧涅特邀请，为了商机和利益聚集而来。

「就这些人？」

大人物之中的龙头，老人卡莫斯，欧得列克开口问道。达利欧涅特满布皱纹的脸上露出苦笑。

「前往国际投资会议那边的一百几十个，会在等一下出现的影像和他们联系。真正重要的是聚集在此的十一位，还有我本人，各位的意见可以决定总计八成的资金走向。」

「原来如此。道理上说得通。」

老人们笑了。包含自己在内的这群人，从现在开始要决定经济动向，资金的规模大到让每个人都会紧张。

达利欧涅特身旁的通讯装置传来消息。

「艾克莉邬丝号还要一些时间才能出航。」

「时间太赶了吗？」

达利欧涅特笑道。

「不过，船上晚餐会已经先准备好了，请您可以开始准备登船。」

达利欧涅特毫不在意地回应通讯人员。

「原来如此，我之前去过的那个让人站不太稳的投资会议会场，真面目就是艾克莉邬丝号吗？」

拉卡斯库银行的赫莱德，恍然大悟地喃喃自语。达利欧涅特则是满意地点头。

「即使达利欧涅特先生在艾里达那现身，外界还是无法掌握您确切的的位置。虽然身在艾里达那，却是留在艾里达那外面的船只上。」

萨卡雷伊在喉咙里嘟囔着。

「搭船从奥利耶拉尔大河，出发前往公海的话，就没有人能出手干涉了。原来如此，真是高招啊。」

卡莫斯也由衷感到佩服。

老人那如同萎缩红萝卜的鼻子上方，炯炯有神的双眼注视着在座的这群人。

「那么，我们就在船上一边举杯，一边继续投资会议的相关讨论吧。」

达利欧涅特的视线扫过每个人的脸上。每一张脸上都有着各种欲望或者残酷的愉悦。这一行人要靠拐杖或者轮椅才能移动。

此时手机响起，达利欧涅特确认号码之后，不禁笑了出来。他用优雅的动作接通手机。

「你终于用我送的礼物来联络我啦。我等你很久啰。」

「达利欧涅特！你现在、在哪里！你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吗！」

这是老人所等待的青年—嘉优斯的声音，背景是风不断在吹动的声音。达利欧涅特以不慌不乱，好整以暇的态度回答。

「是谁盯上我了？」

「就是你之前做的诱导活动。你召集了机构投资人士，准备让皮耶佐的货币皮耶索，陷入货币危机对吧？」

嘉优斯的声音逐渐暗沉下去。达利欧涅特嘴角微微一笑，嘉优斯的声音又继续从手机传出。

「布洛佐留下的遗言q金币变银币，银币变铜币b，指的是古代马兹卡里王对巴农王发动的经济战争。这些词汇让人似曾相识也是理所当然的。金币变成银币、银币变成铜币，这种人类阴谋创造出来的货币危机，连救科书上都有写。」

青年的声音让达利欧涅特觉得自己的听觉变得通透澄静。对他来说，青年那拼命的语调，听起来宛如悦耳的天籁。

「马兹卡里王的故事清楚地显示出达利欧涅特，你这个人打算引发的货币危机计划。换句话说，皮耶佐和『贝赫里嘉』都是为了阻止本国的经济发生重大缺失，才会触发这一切事件。」

老人的微笑似乎很满足。

「你终于发现了。」

老人的视线看着那些被他召集来的人们，正在遵循导引人员的指示，从监视塔往船只移动。

「事实上我已经完成所有的事前准备了，从现在开始才要发动真正的攻势。身在此地的我们就是先锋部队，准备引发皮耶索的危机啰。」

达利欧涅特做出宣告。

「接着，陷入货币剧烈贬值危机的皮耶佐共和国，将会被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打压到底，任其宰割。就像切奶油一样容易。」

话筒另一端的青年说不出话了。

「这就是……让皮耶佐毁灭是你对于妻子之死的复仇吗？你要毁灭一个国家做为妻子坟前的祭品吗……」

达利欧涅特没有回答。嘉优斯立刻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皮耶佐联邦共和国要暗杀你，阻止货币危机发生。他们操控皇国的爱国团体和『古巨人』，试图让外界看不出这件事是皮耶佐所为。」青年拼命地嘶吼。「你不想让自己、机构投资人还有船上乘客被杀的话，请你们马上逃走！」

「没必要逃走不是吗？我呢，我们这群人打算在这里进行投资。」

达利欧涅特若无其事的深沉嗓音，让嘉优斯无言以对。而坐在达利欧涅特前面的老人们同样也无法动弹。

达利欧涅特以充满余裕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原因就是，嘉优斯你会对我提出警告，代表你们打算过来救我。因为通话已经要中断了，表示你们应该搜索到这座码头来了吧？」

达利欧涅特用逻辑的方式违说着。话筒另一端透出的风声变强了。

「原来是这样啊，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要留下你的联络方式了。你已经预测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了。」苦涩的声音传了过来。「混帐！要是这件事与艾里达那，还有我的学生无关的话，我才不管你会怎么死！」

「我再透露一点消息给你吧。」

达利欧涅特继续说道。

「要是你没能保护我的性命，将会引发一场连皇国跟同盟都被卷入的大灾难。」

「什么？」

疑问之声让老人越笑越开怀。

「那我等你啰。」

达利欧涅特挂掉电话。

他的视线望向窗外即将启航的豪华客轮。

终于要开始了。

老人脸上浮现笑容。虽然狙击的目标规模不大，但也是足以毁灭一个国家的巨大计划，他的内心十分喜悦。

艾里达那忧国骑士团总部的大楼，目前正陷入一片骚动。

有数十个人带着情报来到大楼前面。四台装甲输送车蓄势待发，等待着狩猎禁令解除的那一刻。

玄关前面，穿着积层铠甲的骑士坐在木箱上。各自拥有不同武装的攻击型咒式士，背靠着车体坐在车上。忧国骑士团的武装部队正在等待情报的到来。

有个人在装甲输送车前面的木箱上，那个人是莉洁莉雅，她双手环抱着屈起的右膝。

乌黑的眼眸凝视着前方，女子的眼神比任何人都阴暗。因为凝结太多杀意，甚至像要形成重力场了。

骑士团团长葛雷森坐在旁边的木箱上。但是现场焦点很明显的就是莉洁莉雅。骑士团和所有攻击型咒式士都注视着莉洁莉雅。

这群男人和女人，都在等待莉洁莉雅的决定，等待着解放浓浓杀意的瞬间。

一袭黑西装男子从大楼里走了出来。他年轻晌脸上充满喜悦，手上拿着记载情报的纸张。他站在葛雷森面前，或者应该说是站在他身旁的莉洁莉雅面前。

「终于掌握到确切的所在地了！」

「从哪里拿到的情报？正确性呢？」

葛雷森骑士团团长马上做出回应。刚才到现在已经被假情报骗了五次。第一次是让部队前往富豪的别墅，结果还是扑了个空。从第二次开始，便要求情报人员必须重复确认。

送上报告的年轻男子喘着气，继续说了下去。

「这是从出资者方面得到的情报，可信度很高。请附近的人员协助确认，那座原本应该没人的造船厂，的确有人活动，好像全副武装的攻击型咒式士在护卫。」

被高高举起向前方展示的纸张，是一张旧式的照片。使用没有夜间摄影装置的普通摄影机拍摄，而且还是从很远的距离用望远镜拍摄，然后再放大输出的照片，因此画质相当粗糙。即使如此，这照片还是能确认这个情报确实是事实。

理应无人的造船厂点亮灯火，还有护卫站着。可以看见里面停了不少高级车。

「卡森造船厂？他打算在港口举行投资会议吗？」

葛雷森摸着胡须提出疑问。大楼的出入口和窗户都挤满了人。

「不要管那些疑点。」

莉洁莉雅强硬的声音打断议论。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下，莉洁莉雅紧握魔杖剑的握柄。女子凝视着从鞘中抽出的剑刃。

「重要的是我们几乎可以确定，达利欧涅特和那群资本的怪物就齐聚在卡森造船厂。」莉洁莉雅的眼睛反射出剑刃的光辉。「要是错失这个好机会，我们就再也无法抓住达利欧涅特了。」

注视着剑刀的眼睛，转而望向集合于此的忧国骑士团。

「绝对要在艾里达那将他们一网打尽！」

那股压倒性的憎恶之声，震颤着忧国骑士团的鼓膜。

「是！」

数十位骑士和攻击型咒式士发出怒吼回应。

「是！」

在大楼和窗边挤得像沙丁鱼一样的数十人也跟着大喊。

「我们走。」

从木箱上面下来的莉洁莉雅迈步前进。

「从现在开始，我们不再是和平的游行队伍，而是以暗杀部队的身分到现场去。」

在女子的身后，跟随着以葛雷森为首的忧国骑士团。人数共十六名，另外还有十九位高阶攻击型咒式士跟在后面。

加上莉洁莉雅，共有三十六人。这些就是为了暗杀达利欧涅特与投资会议人士而挑出的最精锐高阶攻击型咒式士。

抱持憎恶与杀意的攻击型咒式士，分别搭上四台装甲输送车。在确认每一个人都上车以后，装甲输送车便发动出发。

接受着从大楼内溢出的欢呼声，输送车驶出车道。

四辆车一上马路就加足马力前进。深绿色的野兽往卡森造船厂奔驰，朝着达利欧涅特与投资会议而去。

在领头装甲车的后面，骑士们面对面坐在输送用的集装箱里。在左右两侧的座椅最深处，莉洁莉雅坐在中央的座椅上。

她双手握住魔杖剑的握柄，剑鞘的尖端抵在车子底板上。车子的振动让剑鞘与底板摩擦而发出声响。

「看着吧，富勒。我会为你报仇的。」

她的自书自语的声音深沉阴暗。

「既然这个世界把你夺走，那我就让这个世界化成灰烬。」

装甲车载着浓浓的杀意，在艾里达那的街道上急速疾驰。

巨大的战鎚击中萩菈索的身躯，冲击力让忍者的身体破碎。

不过四分五裂只有黑色西装和衬衫布料而已。

四肢在黄昏的铁路上不断后退。大幅伸展开来的双脚和左手在碎石上摩擦，让萩菈索的身体停下来，在铁路上刻下后退的轨迹。

萩菈索呈现向前伏地的野兽姿态，小巧的胸部被像是拘束具的白布条紧紧包住。下半身只穿了一条洁白透明的丁字裤。战斗用长靴的脚后跟，深深陷进石砖之中。

靠着生物变化系第三位阶「晚夏空蝉」，使衣服变成替身，让身为术者的萩菈索本身得以逃往背后。

「净是要些小聪明，而且你这个战技的姿势，未免也太猥亵了。」

提玻尔特·特让伸长的战鎚握柄回复原状。将战鎚抱在怀里，姿态坚若磐石。

忍者的额头涌出炙热的液体。虽然试图以空蝉这个咒式逃脱，但额头还是被扫到而流血。

萩菈索不仅对于咒式的效果失望，同时也对于自己在这么基本的层面上失误而感到自责。既然「古巨人」是魔杖剑和咒式道具的发明者，他们使用变化自如的变化武器金属咒式，可说就像家常便饭一样。萩菈索心想，身为指挥官的自己实在太没出息，不但让四名部下枉死，自己现在也落得受伤的难堪下场。

即使如此，她也没忘记一定要优先执行的任务。

「猊下，请您快逃！」

萩菈索维持着四脚着地的状态，反手握着剑刀大声嘶吼。虽然肢体裸露的程度不只半裸，但她依然充满斗志。但位于后方的莫尔汀，并没有从座位上起身的打算。

「正如同我先前所说，逃走也没有用。如果萩菈索你被打倒的话，我马上就会被杀。」

莫尔汀让身体深深沉入座椅。

萩菈索紧盯前方，和巨人对峙着。对方也因为萩菈索出众的技巧而不敢放开手脚。这场在皮耶佐上演的死斗静止下来了。

萩菈索毫不在意额头流下的鲜血，她转了转细长的双眸，目光注意着背后。当作钩爪使用，扣在高架铁路上的左手离开地面。左手好像在找东西一样飘怱不定。

虽然有些犹豫，不过还是将左手伸向背后，缜密、缓慢又确实地往腰部以下移动。

「怎么了，萩菈索？为什么把左手绕到背后？这样一来姿势不就变得不稳了？」

像是被身后的莫尔丁的声音吓到，忍者的左手弹了起来，停在紧实的臀部左上方。形状漂亮的唇瓣，轻轻发出困窘的声音。

「那个……猊下，虽然您没有逃跑的打算，能否请您稍微从右边往左移一点？」

「为什么呢？难得萩菈索展露出美丽的臀部，不是吗？」

「您、您明明很清楚嘛！」萩菈索张开左手，遮住只盖着一层丁字裤的臀缝。「猊下的视线让我非常介意！」

萩菈索回过头，用怒气满点的脸孔面对背后的上司。

「玩笑就开到这里了。」

莫尔汀坐在椅子上，将手肘靠着扶手，手掌撑着下巴。

「句古巨入。特别来击杀我，可不光是为了替艾里达那的戒指争夺战加上保险哦。」

莫尔汀已经有了答案。

「为了操作一连串的事件，还诱使我带走『宙界之瞳』。」

「给我闭嘴。人类之间的争斗跟我们无关。我乃是为了历史悠久的『古巨人』的未来得以延续，才会主动前来。」

提玻尔特·特握起战鎚。

「佐艾迪斯大君的复活，再加上『宙界之瞳』的话，我们『古巨人』，就可以夺回太古时期的荣耀。」

「太愚蠢了。」

莫尔汀所说的话，让巨人仿佛失去了希望。

也让巨人反驳的声音响彻皮耶佐边境。

「你们这些不安分、充满憎恨，又彼此争斗的种族，有什么资格这么说！」

「不安分、充满憎恨，又彼此争斗的种族……吗？」

莫尔汀显得很冷静。夹在中间的萩菈索正在找寻突破点。莫尔汀继续对「古巨人」说。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成为时代的宠儿啊。」

莫尔汀带着微笑回答。提玻尔特·特像是被他气势压住，往后退了一步。莫尔汀坐着不动，继续说了下去。

「在短暂的生命里，我们经历恋爱、争斗、繁衍、死亡，所以我们才能创造知识和技术、交通工具和通讯、思想和哲学、绘画和音乐、政治和经济，还有历史及故事。」

这个在巨人眼中，一脚就能够踩碎的矮小人类，目光落向了提玻尔特·特。

「相对来说，你们又怎么样呢？你们创造了什么？活在这个世界上，才创造了咒式的基础就因此满足了，在之后的岁月里，什么东西也创造不出来。在漫漫的岁月之中，你们的成长就在那个时点停住了。你们这种过去的遗物，居然有脸责问我们人类，还想夺回太古时代的荣耀？这是什么笑话？」

莫尔汀黑色的瞳孔中，流露出哀伤与难以言喻的深切感情。

「倘若这是『古巨人』的共同想法，那就是我太高估『古巨人』了我太来想转换心情才和你对谈，看来事实上没有这个必要啊。」

「你说话太放肆了，不能原谅！」

提玻尔特·特抓好战鎚，在他巨大脚掌下的高架铁路吱吱作响。莫尔汀似乎失去兴趣地抬起右手，指尖指向「古巨人」。

萩菈索紧握魔杖刀。

「既然你们对于人类采取敌对的态度，我们也只能选择挥下时代的铁鎚了。」

莫尔汀的右手继续指着对方。萩菈索全身肌肉膨起，魔杖刀「夜鸦」的刀尖浮现出复杂又巨大的咒式。

女忍者全身充满斗志，她的迷惑消失了。人类的意志、莫尔汀的信念烧尽一切疑惑。

然后她在等待，等待那一句开始的讯号。

「萩菈索！把那块挡路的巨大垃圾，送入历史的合流。」

「谨遵主命！」

在主君挥下右手的同时，萩菈索化身为子弹射出，全力缩短彼此的距离。

巨人像是呼应对方动作般踏出的一步，碾碎了铁路。

「要被毁灭的是你们！」

在壮如巨木的手臂带动之下，巨大的战鎚随之挥击而下！

受到超常冲击的高架铁路粉碎了，前后折断处可以看见水泥和钢筋的断面。碎片的飞瀑从大地逆向往上喷注。但是萩菈索已经飞在空中，化身为一只乌鸦，从巨人的侧腹穿过。

提玻尔特·特只用右手挥舞着战鎚，空下的左臂对准萩菈索，以手背拳攻击。他已经预浏到第一击会因为萩菈索的超高速移动而落空，因而释出追击。

这一次巨大的拳头命中萩菈索光溜溜的背部。脊椎和肋骨断裂粉碎，背肌、腹斜肌到胸腔的内脏全都破裂开来，体液和血液喷洒出去。

被冲击一分为二的血肉和内脏碎片，拖出一道道红线，洒落在高架铁路上。血雾的另一边，可以看到萩菈索自承不敌的笑容。

柔软的肢体从那抹微笑前面飞过，还可以看到其他萩菈索的侧脸飞了过去。还有一些萩菈索以飞燕般的速度跳跃。其余的萩菈索也不断地跳了过去。

「哦！这是怎么回事？」

面对这无法理解的事态，让提玻尔特·特的眼中藏不住诧异之色。

巨人从高架铁路上往后退。在巨大的脚跟前方，从左边降落的萩菈索，跟从右边降落的萩菈索同时落地。细长的眼睛仅在一瞬之间交换眼色，随即像是在交换位置一样，往不同的方向跳去。

从巨人肩膀飞掠过的萩菈索，吸引住巨人的注意力，背后还有动作像蝴蝶一般的萩菈索在跳动着。

上百个萩菈索的化身在巨人的四周跳跃、飞舞、绕行。

这是生物生成系第七位阶「高雅式百蝶群鳞舞」，让甲贺忍者得以产生其他分身的秘术。「要什么小聪明！全部一起毁掉不就得了！」

提玻尔特·特挥出战陲，把好几个萩菈索一起粉碎。血肉横飞的景象并非光学系的幻影。这一百个全都是实体。消失的萩菈索，又继续补充上来。

如蝴蝶飞舞的手掌射出银色飞燕，这些由咒式产生，被称为手里剑的投掷剑，插满巨人全身上下。

对于拥有金属肌肤的巨人来说，这种创伤就像被小尖刺到一样，但是数百发的投掷再加上数百次的重复出手，攻击次数加总起来已经上万次。如此一来即可形成致命攻击。

巨人想挥开犹如幻化身上百只蝴蝶、毒蜂的萩菈索，但是无论他挥动几次战鎚，依然无法抓到高速移动的数百道身影。

忍者纵身飞跃，在空中描绘出一道道轨迹。

那些轨迹不是身体的残像，而是真正的丝线。

一百条极细的线缠绕在巨人的额头、脖子、手臂、肩膀、身体、腰部和脚踝。

化学金属系第三位阶「单斩弦丝」产生一百条单分子丝线。这些丝线的分子结合强度极高，直径一微米的张力，大约能支撑二点四公吨的重量。

「斩断吧！」

萩菈索高声喊道。一百条极细丝线成为上万道利刃，开始环切巨人的肉体。虽然咬进金属肌肤的表层，这些丝线还是无法切到骨肉之中。

「这种程度的玩意儿是切不开窝究极的肉体！」

「古巨人」提玻尔特·特露出犹有余裕的笑容，心想接下来只要靠臂力拉断就可以了。

但是萩菈索的情绪并未动摇。一百个萩菈索同时翻转魔杖刀，用力拉紧丝线。「古巨人」的躯体一阵晃动，铁路出现龟裂，提玻尔特·特的脚跟被往上抬动。

重达上百公吨的巨体，被天文数字的丝线吊住，往半空中移动。

拘束着「古巨人」的一百条细线的另一端，向上下左右伸展。在列车残骸、高架铁路以及位于左右两侧的巨大建筑物之间，扯出一张像蜘蛛网一样的丝网。

绕着手里剑的丝线，缠上附近的巨大建筑物加以固定。

一百个萩菈索的裸肩和背肌隆起，抓着魔杖刀拉扯丝线。一百条丝线绷到极限，在手里剑组成的滑轮上摩擦，刮出刺耳的哀号声。

身在空中的巨人试图解除咒式逃跑。他一脸惊愕，迅速向后抽退。

「喝啊啊啊啊啊！」

一百位忍者伴随着裂帛之势拔腿疾驰。遭到剧烈拉扯的丝线也跟着飞驰。设置在大楼、墙上和铁路的手里剑不堪负荷而破损了。虽然滑轮不断损毁，众人同时合力产生的爆发，把提玻尔特，特的巨大身躯卷上天空。

「怎么会啊啊啊啊！」

坐在高架铁路椅子上的莫尔汀抬头望向天空。那巨大的身躯浮在距离地面三百公尺的高度。

飞驰的丝线产生的压力激烈到破坏了滑轮，将提玻尔特·特的身体切出一道又一道缺口。然而巨人在空中又展开防御咒式，防止脑部或内脏受到致命伤害。

即使人在空中，「古巨人」依旧用那双血肉模糊的手臂握着大鎚。他低眼望着远处那一百张萩菈索的脸庞。忍者的魔杖刀再次接上单分子丝线。而这些连接起来的细线仍旧拘束着提玻尔特·特全身上下。

位于中央的萩菈索挥下利刃和丝线，萩菈索其余的化身便全力向外分散、飞奔。丝线以十分惊人的气势往外拉开。

这次情况和先前正好相反，换成提玻尔特·特坠落在地面上，而且是以超过重力加速度的超高速度坠落而下。

「真是厉害啊啊啊啊啊！」

虽然巨人想要摆出受身动作，但全身都被丝线拘束，就连那恐怖的叫声也戛然而止，巨人头部朝下往高架铁路落下。

「决！」

拔腿狂奔的萩菈索扯动手臂，让丝线再一次加速。「古巨人」猛烈撞上高架铁路，发出像是大地阵一样的重低音。高架铁路碎成两半，往下方掉落。又激起一波撞击声和粉尘。

萩菈索降落在碎裂的高架铁路桥梁上。其余的九十九位萩菈索也站在周围。提玻尔特·特往强化水泥构成的高架铁路下方的岩盘坠落。

不光是头部，巨人连肩膀都深陷地下。白银般的液体从向四周扩散的龟裂中渗出。被巨人生产出来的石油化合物变得透明，内含金属的巨人之血呈现银白色。

巨人的头部落在沾染了银白血液的岩盘下面，从头盖骨到里面的，脑组织大概都完全粉碎了吧。

仿佛巨大墓碑一般屹立的提玻尔特·特，银色体液从全身的伤口中喷洒出来。

巨人的右手从肘关节处断裂，掉落在大地上。握在手上的大鎚，前端也掉落下来，发出轰然巨响。剧烈的撞击同时也强化了单分子刀刃的拘束力，换句话说，巨人的胴体也遭到分解了。因此脚踝、腰部、胸部和身体也理所当然地一个个坠落，发出地鸣声。

萩菈索转身离去的同时，高架铁路崩解了。钢筋和水泥碎片逐渐埋住巨人的尸骸。

轰隆巨响、粉尘弥漫。一大片遭到环切开来的巨人尸骸。大量的银白血液在附近一带变成黎明之海。

松开紧绷的神经，萩菈索吐了口气。「古巨人」血液和体液产生的呛人油臭味，让她不禁轻咳几声。为了让自己不会闻到臭味，她只用嘴巴来呼吸，缠胸布底下微隆的胸部随着呼吸起伏。周围的萩菈索也做出相同动作的同时，轮廓模糊了起来。

咒式产生的量子干涉崩解了。光芒如水晶碎裂般迸散，一百人分的光粒子化为樱花或蝶翅，像是被风吹散一样，从萩菈索身旁掠过。

咒式构成百人实体分身的第一击，是运用手里剑展开的多重多角攻击。第二波则是利用单分子细索咒式来攻击对方的斩击，基本上是个用来切碎敌人的战法。

但是对方的防御太坚固，能够承受前两波攻势。于是将力量集中在拘束上，把对手卷上高空，再让他头下脚上坠落。

因为最后的一击乃是利用目标本身的体重，所以连擅长咒式干涉和身体极为坚实的高阶「异貌者」也无法抵挡。

这正是对巨型生物用的甲贺流忍术「星辰落」的技法。在这三段式的破坏攻击面前，就连「古巨人」也只有毁灭一途。

结起手指的手印，萩菈索正式宣告战斗的终结。

「在吾等甲贺流忍术之前，无人能敌。」

崩坏的高架铁路后方，莫尔汀依旧端坐在椅子上，用手指摸起脸颊。

「不过你的臀部整个露出来啰。」

「猊下！请您自重，不要往我这边看啊！」

萩菈索慌张地用双手遮住只穿着丁字裤的臀部，她转头往后方发出怒吼。

发出怒吼的女忍者，脸部向下坠。膝盖正在痉挛，失去力量。萩菈索用双手支着膝盖，竭尽全力重新站了起来。

在屈指可数的最高阶咒式之中也算是罕见，而需要极大量咒力与控制力的分身咒式，再配合运用各种咒式组合而成的奥义，侵蚀着萩菈索的身心。

她终于撑不住自己的体重，逐渐斜下。

「你要在那里倒下了吗？」

萩菈索听见莫尔汀疑问的声音，光是这句话就止住倾颓之势。她抖着膝盖，把魔杖刀插在铁路上，紧抓着刀身不放，防止自己倒下。

即使看见萩菈索咬牙苦撑的模样，莫尔汀还是没伸出援手的打算，而像是将其视为试炼似地，在一旁观看。

「做的好。这样才配称为我的忍者。」

莫尔汀一脸满足地笑了起来。

「被称为到达者层级的第十三层级，可说是人类能力的极限。但这不是光靠努力或偶然的生存就进入的境界。」他的眼神透露出神一般的冷彻。「我所期望的翼将，是拥有绝对能力的人类，而又不属于平凡的人类。若非如此，就无法跟随我走上我要前进的道路。」

他的视线紧紧盯视着萩菈索。

「你也终于挣脱这道枷锁了。」

萩菈索隐约透出不信赖感的表情，霎时转变成微笑。

「您要我不要倒下、是对在下的实力有信心的关系吗？」

「不不，单纯只是因为你紧实的臀部曲线很美，要是你倒下的话，我就没办法好好鉴赏了。」

莫尔汀十分认真地说着。萩菈索觉得自己内心某处重要的部分断裂了。女忍者的视野陷入一片漆黑。

像是人偶的丝线被切断一样，女忍者一下子倒在地上。柔软的肢体倒卧在铁轨上。莫尔汀面带微笑看着自皙的臀部。

莫尔汀突然想起什么，开口说道。

「谢谢你没有出手。」

有着一双碧绿眼眸的大贤者优坎，在莫尔汀的身旁等待着。鲜红的唇瓣含着浅浅的笑意。

「她不需要帮忙。现在的她已经不是我们能轻松胜过的对手了。」

「不过，要是感冒的话就麻烦了。」

莫尔汀脱下雪地用的长大衣，优坎接了过去，在高架铁路上迈开脚步。他把大衣盖在倒地的萩菈索那白皙的臀部上。

「你也变得越来越有趣了，踉其他的翼将差不多了呢。」

优坎对着不省人事的萩菈索的侧脸，轻声呢喃。

铁路上的莫尔汀，从头到尾都没有从座位上站起来。萩菈索对大贤者所说的话没有反应，依然闭着眼睛。

莫尔汀的目光飘过崩坏的高架铁路，还有创造峡谷的「古巨人」遗迹。

「我和坐在棋盘对面的对手，终于开始累加赌金了。」

唇角勾勒出优雅的笑容。

「接下来就是互相利用已经布好的策略，在艾里达那上演一场逆转秀了。」

第四卷 第十六章 灵魂的赌博

唯有在那个时候，那个地方，人才会死亡、遭到杀害。

像这样的战场，在古代被之称为灵魂的赌场。

只为了能好好赌上一场而死。

欧杰特·哈兰斯「废乐园」神乐历三二一年

从借来的厢型车前方，可以看见从奥利耶拉尔大和东岸流过的运河。

后面的远景则是新兴商业区瓦丁地区里的高楼大厦。高耸于夜空的天佩利欧大楼，壮观的姿态也尽收眼底。

应该正忙于准备营业的天佩利欧大楼，上面却一点灯光也没有。正如贝利克所说的，因为受到抗议活动的压力，所以自行暂停准备活动，所以里面大概一个人也没有。

「现在想想，那栋大楼的落成典礼，还有第一次会面时的交谈，一切都是达利欧涅特安排好的吧。」

「投资会议也是为了让群众的憎恶升温，同时用来引诱皮耶佐入瓮。这个老人的毅力真是用错地方了。」

吉吉那怀中的屠龙刀刀鞘发出声响。我终于了解达利欧涅特刻意在艾里达那现身的理由了。

「金币变银币，银币变铜币—在布洛佐的遗言、吉薇的勇气，以及运气的帮助下，我大致上弄清楚了。」

我再次口头确认这一连串的事件。

「就像马卡拉多书里写的马兹卡里王的故事一样。只不过情节换成一个老人想在皮耶佐引爆货币危机，让这个国家走向毁灭，并且从中获取利益。」

太可惜了。每一次都晚了一步。

经济学家马卡拉多的「经济与法律」，书中写了马兹卡里王的故事，不只是我和吉薇，也是每个哲贝伦人在学生时代都读过的书。皮耶佐出身的沃尔罗德，虽然也知道这本书，但他不会立刻就联想到。相反的，对吉吉那来说，即使故事涉及马兹卡里王，但因为故事本身和军事无关，所以他也不会感兴趣。

布洛佐不想把消息透露给吉薇知道，所以才会引用古代的故事来暗示沃尔罗德。虽然沃尔罗德想知道其中隐含的意义，但是「贝赫里嘉」、吉薇绑架事件，再加上与「古巨人」的死斗，让他无暇深入思考。

真正该骂的人是我。马卡拉多写的「经济与法律」，是我推荐给富勒的其中一本书。就算在因缘巧合下联想到这本书，但也应该更早发现才对。

如果是真正思虑敏锐的人，在与达利欧涅特见面的时候，就可以推测出那个老人过去和皮耶佐这个国家有过节，在了解他是追求利益法则的化身时，就应该发现这个事态才对。

「货币贬值是很可怕的。要是币值只剩下原来的十分之一，物价就等于上涨了十倍。」

坐在车后座的沃尔罗德接着说了下去。

「日常所需的面包或面条等等食材，还有电力、天然气和燃料费，全部都会上涨十倍。」

光是用想像的就让我浑身发抖。物价涨十倍实在让人无法想像啊。我看见沃尔罗德紧咬着下唇。

如果遭遇货币危机，皮耶佐这个国家将会毁灭。皮耶佐的人民将会承受非常可怕的痛苦。贫民可能会在痛苦、饥饿或暴动之下死去。

我现在该做什么已经很清楚了。我打算粉碎吉薇和我的仇敌「贝赫里嘉」及「古巨人」的阴谋，还要去拯救莉洁莉雅。

可是，我不知道应该去救达利欧涅特，或者是直接杀了他。连我都感到迷惑，立场更复杂的沃尔罗德又会怎么做呢？

这位皮耶佐的勇者，不但失去了爱情，现在甚至快失去祖国了。

我透过后照镜确认之后，发现沃尔罗德静静地眺望窗外。

「货币危机与憎恶之情，不知道何者会先出现。达利欧涅特一有行动，『贝赫里嘉』和『古巨人』也会有相应的动作。接着，达利欧涅特对于『贝赫里嘉』和『古巨人』的策略也会展开反击。」

吉吉那低声呢喃。

「我们和那些民众只能跟着他们双方的想法起舞而已。」

苦涩的现实。不只是「贝赫里嘉」、「古巨人」与达利欧涅特制造出来的问题；我和沃尔罗德随着吉薇起舞。两者之间有着极深的鸿沟难以跨越。

我将注意力从疑惑处移开。

现在只能选择全力解决迫在眉睫的大灾难了。

就算只是为了逃避眼前的苦痛，那令人恐惧的大灾难依旧是无法抹灭的事实。

「贝赫里嘉」和「古巨人」让吉薇的性命受到威胁，我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我也不会让莉洁莉雅遭遇到和富勒一样的悲剧。而且做为一个好人，我也不可能对即将发生在艾里达那的大灾难袖手旁观。

沃尔罗德也想要打倒杀害布洛佐的派系，防止皮耶佐陷入失控状态。

纵使双方无法互信，也只能让对方成为自己伙伴。若是我们不能同仇敌忾，那么往后面对那个预想中最难缠的对手时，我们将没有半点胜算可书。

车子驶下平缓的坡道，附近左右两侧的岸边出现大工厂林立的厂区。

工厂、造船厂屋顶、大楼和起重机彼此相连，延伸到远方。港湾和靠岸的船影连接在一起。

每一艘船都在建造中或者等待出航，所以都没发动引擎。

不过，唯独其中一艘船的船体和周围都有灯火，看起来像是准备要出航。透过知觉眼镜增幅之后，可以看见船侧写的文字是艾克莉邬丝号。

「就是那艘、最里面那艘船。」

车后座的沃尔罗德以嘶哑的嗓音告知。车子沿着造船厂的墙壁前进，我们看见大门，左右两侧站着一群攻击型咒式士，已经把魔杖剑指向我们。

「住手！」

我从车窗探出了头，向右前方的咒式士吼着。

「现在不是防备我们的时候！忧国骑士团已经往这里来了！」

我为了让对方放下戒心，把车停在离大门有些距离的地方。对方的咒式剑士在前，后卫系咒式士则是跟在身后，两人一组的咒式剑士，在能够立刻反应的距离内拿着魔杖剑对着我们。

「我们也掌握了忧国骑士团的情报。但是，我们也不能排除你们就是忧国骑士团的成员，你们也有可能是要让我们放下戒心才会靠近的，不是吗？」

我让对方看到自己空着的双手，将上半身探出车窗外。

「不对，要是你们已经掌握正确情报，那么刚才我们在接近造船厂的时候，你们就会立刻施放咒式了。所以你们不该怀疑已经握有情报的我们。」

我说的话并未让对方胆怯。既然如此，就靠说理的方式说服对方吧。

「再说，如果我们是忧国骑士团，我们在远距离就会发射咒式直接突破了。我们还出声提醒，所以你们不用怀疑我们，我们是可以互相信任的。」

「我们还不能确定放下戒心。有可能会对我们施放咒式，我们无法判断你们是不是忧国骑士团的陷阱。」

这两个护卫的戒心真重。

「快去联络达利欧涅特，只要说嘉优斯和吉吉那来了，他就知道了。」

皮耶佐勇者沃尔罗德的立场太复杂了，所以还是别说出来比较好。

我再次出声呼唤，门卫依然保持沉默。大门后面还有一群护卫，应该正在调查我们的身分是不是真的，同时正在和达利欧涅特联系吧。如果是门卫在联络达利欧涅特的话，那就等于默认他本人就在里面了，我的演技可是很花费心思的啊。

「已经确认是本人无误，而且达利欧涅特先生也同意几位入内。」

似乎已经联系过了，护卫打开大门。我让车子缓缓地前进。

「地狱之门开殷了。接下来前进的路上，要舍弃一切的希望、吧。」

副驾驶座上的吉吉那打了个哈欠，车后座的沃尔罗德也静静地看着窗外，我希望这两位情绪也紧绷一点。沃尔罗德的嘴唇勾勒出笑容。

「可别期望我们三个都能活着回去啊。」

我们穿越工厂用地的大门，身后的门扉立刻就关上了。我把视线转回前方，视线所及尽是造船厂的用地。

左右两衡有十几个咒式士。所有人都全副武装，手持魔杖剑，身穿积层铠甲。其中一位咒式士用下巴示意我们到里面去。

我们在造船厂广大的用地上前进。里面有着造船用的建筑物和工厂厂房，以及大楼和起重机。到处都停着车子，聚集了许多攻击型咒式士。他们正调整为迎击状态。

左手边是紧邻着造船厂的运河，还有好几艘靠岸的船只，必须抬头才能看到全貌的巨大船体连成一片。

我们的车子停在造船厂的监视塔前面。我和吉吉那跟沃尔罗德下了车。

在监视塔的出入口，有两位身穿黑西装、有点面熟的攻击性咒式士。两名男子分立左右，背后站着一位老人，达利欧涅特现身了。

老人摇晃着白发和那像是萎缩红萝卜的鼻子，脸上露出了苦笑。

「你们果然来了啊。」

他左手握着金属立方体，看来是先前给我那个立方体的替代品。

「你现在不该这么冷静吧？忧国骑士团都快攻打过来了！」

「我知道。」

老人冷静地回应。我追问道。

「既然都知道了，为什么不逃走？为什么不停止经济攻击？」

「贾里伯爵当上了『贝赫里嘉』的新指挥官，在他们的操纵下，没有大脑的忧国骑士团就冲过来了吧？顺带一提，『古巨人』们也正在来这里的路上。掌握全盘状况的我，要在这里策划经济攻击。」

达利欧涅特了解一切状况却动也不动。我完全无法理解他是什么意思。

背后传来爆炸声、尖叫声跟金属互击的尖锐声响。我回头一看，门扉附近发生了战斗。

「快退役！」

在我说完话和用眼角余光确认之前，达利欧涅特已经消失无踪了。黑色轿车朝港口深处驶去。

「我们该去保护达利欧涅特，或者阻止忧国骑士团？」

「这两件是一样的事。」

吉吉那和沃尔罗德往同一个方向移动，各自拔出利刃奔向战斗区域。

「只要把出现的敌人全都打倒就可以了。」

连续出现几声爆炸声，门扉被轰飞，面向道路的墙壁也垮了好几处。一群绿色的装甲输送车穿过白烟而来。

四辆金属块向造船厂展开突击。护卫们立刻施展爆裂、雷霆、炮弹或钢长枪攻击，削去、贯穿那些车辆的装甲。

即使如此，也无法停止巨大质量。护卫们怕被辗毙而闪躲，使得整个布阵崩溃。此时，生物强化系咒式士使用蛮力，而链成系咒式士则是展开防壁挡下车辆。

四辆装甲车打开左右和后方的车门，人影从中飞出。那些人是身着银色的积层铠甲，以各式各样装备护住全身的攻击型咒式士。红色战旗与黑色吊旗不停翻飞。

这些人是艾里达那忧国骑士团的人。

骑士们在飞跃而出的同时，以钢铁防壁和盾牌筑起城塞，防御散射攻击。

「从中央突破！」

伴随着女性的号令声响起，骑士团从防盾的缝隙中接二连三伸出长枪，从长枪放出毒气或雷电。由于前卫为了避开车辆的突击而往左右退开，导致后卫直接承受长枪的攻击。枪尖穿透盾、装甲、胸膛，雷电在体内乱窜，使得体液沸腾，毒气则是让人当场猝死。

忧国骑士团和达利欧涅特的护卫陷入混战。爆焰烈火、雷电长枪、蕴含超人气力的利刃、快如音速的拳、滴上毒液的震动枪尖。白色及黑色的烟雾遮蔽视野，耳朵只听得见爆炸声和惨叫声。

忧国骑士团的前卫，以及身穿银甲胄的队伍突破了包围网。吉吉那和沃尔罗德正在等待不断闯入的这群人。

「去死吧！」

避开骑士团的长枪，屠龙刀涅雷多纵向砍劈，魔杖剑吉赛罗横向挥斩，只见刀光闪闪，将盾牌、甲胄连同躯体一起切开。上下半身被横切成两段的骑士，还有全身被左右一分为二的骑士，在惯性之下往前倒地。内脏和鲜血洒落在工厂用地的水泥地上。

跟在后方的骑士和攻击型咒式士停下脚步。看到如此惊人的剑技，身体不由得僵住不动。两名咒式士在鲜血与内脏之间迈步向前。

「皮耶佐勇者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啊。」

「传说中享誉盛名的屠龙族剑技，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吉吉那和沃尔罗德挥舞鲜血淋漓的刀刃在工厂用地上前行。现在环顾整个艾里达那，这两位正是最强的前卫组合。

两人无视于那些遭到压制的护卫，直接从中央突破，他们挥刀让飞来的咒式失效，将那些斩向他们的咒式士身体一刀两断。

吉吉那和沃尔罗德无视突破战术及对方人数径自前进，无人能挡住两人前进的脚步，他们靠着压倒性的力量杀出一条血路。

我只要在这两架利刃切削机的带领下，从战场上开辟出的血路中前进就可以了。我从在他们身旁放出「雷霆鞭」和「矛枪射」，以精密的射击逐一打捌敌人。

在两人开辟出的血路周围，护卫群的刀刃、爆炸、雷击、毒物和咒式生物到处飞舞，死亡、流血、哀号和怒吼声接连不断，我在乱战之中环顾四周。

一个独自前进的黑发黑瞳女子让我觉得眼熟，那是身穿银色甲胄的莉洁莉雅。

「莉洁莉雅！」

她没听到我的喊叫声。我使用雷击干掉从旁现身的骑士，继续往前迈进。

「莉洁莉雅！快停下来！」

我在孤身一人的莉洁莉雅旁边对她大喊。她抽出魔杖剑，我抬起优尔加的刀身接住莉洁莉雅的剑刃。金属剑刀在我和莉洁莉雅之间铿然作响。

在相互交缠的利刃后方，是我以前教过的学生—莉洁莉雅的脸庞。沁出的汗水让黑发贴在额头上，她的双眸流露出憎恶之色。

莉洁莉雅用眼睛确认来者的身影之后，情绪随即产生激烈波动。

「嘉优斯、老师？」

「对、是我啊！你快住手！快从这里离开！」

我的话语让莉洁莉雅的魔杖剑一阵摇晃，但是力道又压了上来。

「我不会停手的。」

女子发出悲鸣。

「我们这些派遣员工或短期性劳工，被资方用完就丢，已经被固定在一个阶级里了，没办法翻身了。」

我和莉洁莉雅的刀刃相互拮抗。

「只有打倒达利欧涅特那个同盟的金钱亡者，皇国才能获救，我们也才能获救。」

哀伤的嘶吼声让我的胸口为之骚动。

「富勒的死让我无法释怀，一定要有人付出代价才行。要付出代价的不只是『贝赫里嘉』而已，达利欧涅特也是一样！那家伙才是一切的元凶！」

她抽回刀刃，翻转方向，准备砍向我的咽喉，我用左手挡了下来。我就算一边打哈欠也能挡住莉洁莉雅的刀刃。

「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我用力量强行压回，一个转身来到莉洁莉雅的身旁，然后抓住她握着魔杖剑的右手。我突然惊觉自己话中的含意。

没错。「古巨人」为何要与「贝赫里嘉」联手？当我听到「能够对抗同盟的只有皇国而已」这句话时心中出现的协调感，现在已经知道理由何在了。「贝赫里嘉」以戒指为代价，到底想让「古巨人」去做些什么呢？我凝视着莉洁莉雅。

「『贝赫里嘉』不只杀害了富勒，还包括你们在内！」

莉洁莉雅的思绪似乎又更加混乱了。总而言之，我要让她先从这个战场离开。最重要的是，我已经明白达利欧涅特所说的同盟和皇国的危机，以及这个恐怖计划的全貌。

「『贝赫里嘉』的目的不只是阻止经济攻击所引发的货币危机。他们还想让你们成为让皇国和同盟完全交恶的活祭品。」

「我们是活祭品？」

一阵重低音声响盖过了莉洁莉雅疑问之声，在场的每个人都停了下来。让腹腔震动的重低音再次响起。所有人都抬头看往声音的来源，每个人视线都集中在造船厂的屋顶。

点亮灯光的屋顶上方，伫立着一道压迫夜空的巨大身影。

虽然体型大小与先前所见时不同，但那六只红眼和漆黑的身体非常眼熟。那是盖席纳姆·姆。我的知觉眼镜测出他的身高是二十一点三四公尺。活像是一栋八层楼高的大楼正在移动。

「是『古巨人』。」

「我们同样也憎恨七都市同盟，我们是伙伴啊。」

忧国骑士团大声呐喊。巨人抬腿踩向造船厂的屋顶，由铁板构成的屋顶和钢梁，如玩具般遭到破坏。船只用的燃料似乎被引爆了，喷发出红色与黑色的烈焰。

巨人以火焰为衣装，踏进造船厂的用地。莉洁莉雅飞身扑过来，将我一把撞开，我来不及再抓住她挣脱的手。

我和达利欧涅特的护卫们一起往后退，同时放出咒式。雷电和钢枪一起击中盖席纳姆·姆的胸膛及腰部。不过，所有的攻击都被他那厚重的钢铁表皮和肌肉的多重装甲弹开。爆炸咒式在他高举的手臂上炸裂。

有八层楼高的头部完全没有晃动。

「做出不错的调查成果，以女体最为适合。」

巨人踏下右脚，在达利欧涅特护卫群的最后一列落地。钢铁巨柱粉碎了护卫群身上的甲胄、防盾与头盔，轰然巨响让哀号声四起。

「他们也痛恨同盟的野蛮行径！跟『古巨人』一起上！」

伴随着莉洁莉雅的嘶吼，骑士和所属的攻击型咒式士大步向前。调整成箭矢队形的前卫，开始高速突进。

带头的集团过上了铁鎚，又是一声轰然巨响。三位骑士变成肉块和血沫，被埋进码头的用地。

将骑士们葬入地底的是盖席纳姆·姆的右脚。

「怎么会？」「为什么要攻击我们？」「停止前进、『古巨人』是敌人！』

骑士和咒式士停下脚步。虽然带头的集团停了下来，跟在后面突击的队伍却来不及煞车，甲胄和盾牌和魔杖剑猛烈地撞在一起。

盖席纳姆·姆以右膝弯曲的姿势，举起右手。漆黑的五指伸展开来，高度像是可以触及天空一般。

「从生物学和遗传学的角度来看，你们根本没半点用处。让我看看人类死亡的模样吧。」

巨人的拳头对着无法动弹的一群人挥舞而下，甲胄骑士和咒式士们化为肉块四处飞散，支解的手脚与甲胄如雨水般落下。

「散开！快散开！」

听见莉洁莉雅的声音之后，其余的忧国骑士团成员分往左右撤退。他们发射咒式，张开弹掩护自己。盖席纳姆·姆不耐烦地用手挥开。

左翼传来轰然巨响。

忧国骑士团被击轰之后纷纷落地。

造船厂的建筑物前方出现两道身影，那是尺寸只有人类大小的涅比罗·罗，以及索雷伊索·索。

「这里便是我们『古巨人』命运的分水岭。」

七只眼的索雷伊索·索双手环胸伫立着。充满威严的姿态，符合古巨人之长的身分，具有王者之尊的气势。

「了解。一切如同物教之理、物理四大力所示一般。」

在一旁做法师打扮的涅比罗·罗，在飘浮于半空中的金属莲座上打坐。

骑士团见对方身影并不巨大，于是便展开了突袭。他们抓起魔杖枪全力狂奔。银甲胄的背部喷出加速的焰光，与其说他们是飞奔，倒不如说是低空滑行。

索雷俨索·索抬起右手，五指结印化出巨大的咒印组成式，释放出的压力让外套剧烈地摇荡。骑士们见状紧急煞车，编织咒式放出「矛枪射」。

鈇合金长枪射向「古巨人」。怱然出现一面飞旋的银圆盘，那是涅比罗·罗正转动着魔锡杖弹开高速射出的长枪的光景。在一阵金属交击声响后，锡杖上的圆环发出冷冽声响。

骑士们已从正面消失。两人一组往左右散开。这是咒式骑士擅长的高速突击应用咒式。先是一击脱离现场，再从侧面发动夹击。

骑士们带着长枪，从索雷伊索·索与涅比罗·罗的左右两边突击。速度加上质量的一击，威力足以与炮弹咒式匹敌。

索雷伊索·索双手编织出电磁雷击系第五位阶「雷霆散它岚牙」，双臂往下挥舞，数十条耀眼的橙色之蛇——电弧分往左右射出。

三千万玻特的高压电，击中了左右共四位骑士身上。他们往后方飞跃，然而这样的动作并非是因为运动的能量，而是触电造成的现象。电压极高的高压电，使得积层铠甲与头盔等金属蒸发，里面的躯体也在瞬间碳化。在冒出白烟落下的同时，手臂和头颅也随之碎裂。

从碳化的断面中可以瞥见里面红黑色的肌肉，滴落的血液也变成黏稠状。

空气中氧和氦因为电浆化的高压电而结合，产生了硝酸雾气，空气中飘散着一股腥臭味。

索雷伊索·索再次双手抱胸，踏出脚下的步伐。在莲座上打坐的法师涅比罗·罗，则是飘浮在一旁。

「为了达成悲愿，只得剔除阻碍。」

身后的盖席纳姆·姆的巨大身体往前踏出一步。光是这一步就让地上的水泥碎裂，产生地鸣。

忧国骑士团的队伍移动，调整阵形。厉害的攻击型咒式士都在中央位置布阵，他们似乎已经完全将「古巨人」视为敌人。

船只并列停泊的码头上，达利欧涅特的护卫队也开始整队。我、吉吉那与沃尔罗德，重新握紧手上的魔杖刀和屠龙刀。

「『贝赫里嘉』的目标果然是杀掉在场的每一个人。『古巨人』就是为了这个瞬间才受驱使的。」

我一边奔跑，一边低声说着苦涩的话语。在一旁和我一起奔驰的沃尔罗德，斜眼瞥视着我。

「怎么回事？」

「皮耶佐想杀害引起货币危机的达利欧涅特，以及七都市同盟的经济界重要人物。但是万一留下证据，那么像皮耶佐这样的小国，就会遭到同盟的反击而灭亡。所以他们拟定计划，让事情看起来像皇国爱国团体与『古巨人』联手，杀害了达利欧涅特以及同盟的重要人物。」

「在此同时，经济界重要人物遭到杀害的同盟，会因为爱国团体和市民的行为而与皇国敌对。即使最后没走向战争，同盟在潘库拉多问题上的影响力也会确实降低。」

我紧咬着下唇。

「能想出这种策略的人一定是个恶魔啊。一击粉碎了皇园和同盟的友好关系，同时还可以拯救皮耶佐，真是个一石二鸟的妙计。」

「在出现货币危机征兆的短期间内，皮耶佐真能准备到这种程度？」

沃尔罗德低声呢喃。的确，针对这个紧急事件上，他们的反应未免也太快了。从货币危机即将爆发的时间点起算，应该来不及研发出与「古巨人」做交易的咒式与戒指才对。所以大概是有心人士早就做准备了，而且这也符合事态的发展。

我听见爆炸声和怒吼声。现实中的战斗让我心中的疑问飞走了。

咒式士们配合着大小共三位「古巨人」的前进步伐移动。魔杖剑、魔杖枪、防盾与防壁连成一线往前突进。

四方面的势力在造船厂上激烈冲突。盖席纳姆·姆只是挥动手脚，就能轰飞攻击型咒式士们。每次涅比罗·罗一挥舞魔锡杖，甲胄、盾牌和防壁便如纸张一样碎裂。

盖席纳姆·姆用他巨大的身躯击飞众人，索雷伊索·索和涅比罗·罗则是减少前方的中弹面积往前移动。

两个「古巨人」负责开道，只有索雷伊索·索悠然地前进。古巨人之长笔直地追逐着达利欧涅特的船只。

我们则是追着索雷伊索·索不放。吉吉那脚跟踏住水泥地停了下来。

「从背后过来啰。」

我转过头去，看见飘浮在半空中的涅比罗·罗从后方追上。并列而行的忧国骑士团将魔杖枪和盾牌叠在一起，从魔杖枪尖端施放「斥盾」咒式，筑起铁质防壁来阻挡从背后攻过来的爆炸和雷击。

涅比罗·罗的魔锡杖闪耀着光芒，锡杖开始伸长，将忧国骑士团的成员连头盔和头部一起贯穿。沾染鲜血与脑浆之后，凶器继续寻找新的目标。

吉吉那和沃尔罗德挥刀格挡锡杖。忧国骑士团却又往我们这里突进。要是在这里被卷入混乱，就追不上索雷伊索·索等主力了。

涅比罗·罗的魔锡杖直逼咒式士的队伍而去。

光芒一闪。位于最前排的机剑士头颅被击飞，刚拳士的躯体也被一分为二。鲜血和内脏到处飞溅，碎片在半空中飞舞。

伴随着沉重的金属声响，不断杀戮的魔锡杖停了下来。

忧国骑士团停止突进。涅比罗·罗也瞬间将魔锡杖收回手边。

挡住这群人的，是一道身穿积层铠甲的壮硕背影。那人右手拿着宽刃剑。

男子转头之后，可以看见他的侧脸。他的右眼有眼罩遮盖。

「耶斯帕！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诧异地喊出声来。耶斯帕背对着我，挥舞利刃做出结界。

「你们果然在这里、我也来罗：」

矮小的青年从耶斯帕的身旁探头窥伺。那人是费尔德烈德。

「那些杂鱼和一只巨人就交给我们负责。」

耶斯帕继续挥舞利刃，试图从缝隙中钻出去的剑士，被纵向切成两半。这位机剑士就这样站在血雾之中，弟弟则是半玩乐似地挥着刀。从这两人的言行举止来看，似乎是想引走忧国骑士团以及涅比罗·罗这棘手的敌人。

我顿时感到迷惑。与其说是不知能否信任耶斯帕和费尔德烈德，倒不如说是不知是否依赖莫尔汀枢机主教养的狗和杀戮小鬼。但是我已经决定怎么回答了。

「狂犬，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我不在乎你们的想法，这是我们的任务。」

耶斯帕一边挥剑一边前进。像切纸一样切开盾牌、粉碎铠甲，缩短了与涅比罗·罗的距离，只见魔锡杖朝他直逼而去。

「下次见面就是敌人了。」

他背对着我如此宣告，随即抽出左右两把剑。费尔德烈德接着纵身跃上兄长的背部。

我和吉吉那跟沃尔罗德再次向前推进。我们拔腿狂奔，背后传来剑戟交击声和咒式的爆炸声。哀号声和尖叫声到处响起。

我们在造船厂上奔驰。

我没办法信任耶斯帕和费尔德烈德。

可是，他们的实力和残酷倒是可以信任的。尤其是耶斯帕，他对莫尔汀的忠诚是绝对的。既然是在命令之下的行动，那么狂犬便不会对我们发动攻击。

交给耶斯帕断后不成问题，因为我从未见过意志像他那样坚定的人。

尾随而来的「古巨人」被翼将们挡了下来。那么就只要去追逐其余的巨人和首领就可以了。

位于十楼的某个房间，可以俯视整个卡森造船厂。

俯视用地状况的携带式望远镜被轻轻地放下。

佩迪翁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露出那张看似平凡官吏的脸孔。站在他身旁的库力欧，也关闭了知觉面具的视觉增幅功能。

他一如平常地望向上司。

「他们似乎依照我们提供的情报行动了。」

副官的声音以安心的口吻说道，佩迪翁靠在椅背上伸直身子。

「我们不但提供了资金、武器、目标的照片，甚至还附上了现在所在位置的情报，好不容易才诱导他们那么做，真是花了我好大一番功夫。」

佩迪翁把背缩了回来，这位上司的盘算功力让库力欧佩服地笑了出来。

「可是，即使就那么一次，也是非常危险。」

「偶然的相遇真是让我慌了手脚，还好我靠演技骗过去了。」

男子的口吻显得有点怀念。让副官楞了一下。

「那已经可以拿阿尔卡梅迪演技奖了啰。」

「佩迪翁局长的即兴演出，真是令我感到佩服。」

库力欧收拾着监视用具，同时开口追问上司。

「计划会顺利吗？」

佩迪翁再次伸展身体，视线又望向窗外，紧盯着移动中的忧国骑士团，以及艾里达那的街道。

「每个人都会认为富勒的死是忧国骑士团造成的。即使追究这个事件的幕后黑手，也只能追到隶属于皮耶佐强硬派的『贝赫里嘉』。那样一点意义也没有。」

佩迪翁低声说道。

「下过也只能从此处来推测事情的结局。时间和地点，只要无法推测出各个势力的目标何在，就完全没有意义了。这需要能推测出侦探小说数个嫌疑犯中谁是真凶的头脑。」

「您这是在说我吗？」

库力欧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

「或许是吧。」

佩迪翁脸上露出了笑容，用手抚摸起椅子的扶手。

「富勒、忧国骑士团，以及『古巨人』和『贝赫里嘉』，全部都只是熊熊燃烧的火把，我只要针对他们的不平与不满火上加油，小小的火光也会变成燎原之火。」

佩迪翁以讽刺的口吻如此说道。

「可是，莫尔汀枢机主教也出招了。祭出了暗杀部队耶斯帕和费尔德烈德这一招。虽然不知道这手段厉不厉害，但是一如预期出招了。虽说在我的意料范围内，但是接下来会出现什么变化就很难说了。」

「怎么会，即使对方洞察先机，只要有『贝赫里嘉』从中干预，应该不用担心我们的策略不能成功才对。」

「你忘了吗？因为布洛佐这个不确定的要素，戒指的存在已经露馅了。虽然已经设法补救，但是有如莫尔汀手足的翼将已经出动了。事实就是莫尔汀已经开始下第一步棋了，这第一步棋也代表大部分应该都被他看穿了。」

「可是！」

「我可不敢小颅年老的皇国，以及那位人中之龙的老谋深算。」

佩迪翁眼中有着野生动物般的胆怯以及人类理智的慎重。

「所有和那男人交手过的人都落败了。虽然皇国内部的强硬派、谋略家古兹雷古，在等同于落败的平手后逃走了，但甚至连天才雷梅迪乌斯都落败了。」

库力欧倒吞了一口气。根据他倾尽全力调查的结果，取得了暗杀枢机主教未遂事件，以及雷梅迪乌斯事件的部分真相。即使上司佩迪翁这位谋略家手段再怎么高明，毕竟还是比不上古兹雷古的经验和雷梅迪乌斯的智慧。

连古兹雷古和雷梅迪乌斯也落败的事实，让库力欧再次背脊发寒。

「在大战场上，只用知识或智能玩小手段，是无法胜过深不可测的智慧的。」

男人以认真的口吻说道。

「所以我并没有一决胜负的打算。我尽全力让人看不出胜负本身将会引发的事实。在对手发现的那一瞬间，对手的选择就只剩下一个，所以我直到最后都要避免等同于赌博的一决胜负。」

佩迪翁脸上的表情变得和缓，这男人的视线再次落向窗外。卡森造船厂的死斗拉开了序幕，远处传来爆炸声、轰鸣声、哀号声以及怒吼声。

「到了现在，即使对方再怎么厉害，应该还是看不出我的最后一步棋是什么，即使如此，我也不能安心。这是一场与时间比赛的胜负。」

佩迪翁的眼睛凝视着造船厂。剑与甲胄激烈冲撞，爆炸与烈焰四处乱窜，雷电与长枪飞射交击。

「让其他场所也发生暴动，拖延攻击型咒式士和警察部队的行动。距离增援到达现场还有数十分钟。即使对方推测出最后局面会是如何，因为时间差的关系将会被迫要二选一。」

佩迪翁计算起时间。

「艾里达那忧国骑士团、『古巨人』、达利欧涅特等，这些火把将会让火势更大。」佩迪翁嘴角上扬，勾勒出半月形的笑容。「火把引起的火势将会烧递整个大陆。」

佩迪翁带着半月形笑容喃喃自语。

「而在事情发生的瞬间，皇国的武力和莫尔汀的智慧将会成为我们的强大武器。」

佩迪翁如此宣告。

「这就是祖国与我的胜利。」

佩迪翁面前出现银色刀刃。佩迪翁的视线顺着魔杖剑的剑身看过去。

握着剑柄的是库力欧的右手。带着知觉面具的库力欧，无机质的眼睛俯视坐在椅子上的佩迪翁。

「这用来刮胡子有点太大了吧。」

佩迪翁兴致缺缺地说道。库力欧脸上露出微笑。

「你也要和他们一样，死在这里。」

我在码头上奔驰。前方有正在前进的盖席纳姆·姆的巨大身躯。每一步都发出轰然巨响，压碎脚下的水泥地。

由达利欧涅特护卫群构成的防线，在巨人脚下完全崩解了。他们不再挥舞刀剑，不再放出咒式，而是开始逃跑。

我再次加快脚下的速度，和逃跑的护卫群方向相反，继续往前奔驰。莉洁莉雅在我们的旁边一起奔跑，她的双眼布满血丝。

「我要杀！不论是『贝赫里嘉』、达利欧涅特，或者『古巨人』，我都要杀个精光！」

比起阻止莉洁莉雅，追击是「古巨人」更重要的事。我穿越盖席纳姆·姆巨大躯体的左侧。「古巨人」每走一步，都在造船厂的柏油路面或水泥地上留下巨大的窟窿。

索雷伊索·索在巨人的脚边行走。他双手交叉在胸前，一派轻松地走着路。那七只蓝色的眼睛只望着前方。

「这是贾里的策略、是皮耶佐的策略！而且，我甚至感觉有外国势力的阴谋介入！」

我一边对着索雷伊索·索的背影大喊，一边编织咒式。

「皮耶佐就算了，你们『古巨人』没理由和我们打仗吧。别杀了达利欧涅特！」

索雷伊索·索迈步前进。我们也跟着他奔跑。

「我们想取回被夺走的世界。为了这个目的，必须让佐艾迪斯大帝复活。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们也不惜利用人类的计划。」

「古巨人」之长的硬质声音在我耳际回荡。我一边追着他一边开口质问。

「你难道打算把同盟、皇国和整个大陆都卷入战火中吗！」

索雷伊索·索背上的光轮，伴随着悲愤而更显光亮。

「人类只会思考人类的事。我们『古巨人』要再次夺回世界，取回这丰饶富庶的世界。」

光轮像是在表达内心情绪一般，带状电子随之聚集。

「这是我被赋予的责任，身为古巨人之长的责任。」

索雷伊索·索背向我们，仿佛要口吐鲜血般嘶吼着。

「你先走吧。这里交给我。」

盖席纳姆·姆停下脚步。他用那只将水泥穿出大窟窿的左脚为支点，转身面向我们。

在我和吉吉那与沃尔罗德面前，巨人化身为高耸建物之壁。莉洁莉雅的身体僵住了。

「抱歉。交给你了，盖席纳姆·姆。」

从盖席纳姆·姆双脚下的缝隙可以看见索雷伊索·索往前方移动。盖席纳姆·姆那骷髅头的脸孔上，有着一抹微笑。

「怎样，我们还有我们的要事。」

「闪开！」

我编织出化学金属系第五位阶的「劣吁婪枪弹射」。劣化铀炮弹命中盖席纳姆·姆的胸口。它能在金属上穿出大窟窿，而且还有烧夷弹的喷火效果。若是普通的「异貌者」，被击中就会当场死亡，但是现在光是让对方负伤就很吃力了。盖席纳姆·姆的左脚浮起，但只是斜斜地晃了一下。

吉吉那在「古巨人」的脚下飞奔。一〇七一厘米的屠龙刀放出斩击。一刀将那只如大树般支撑盖席纳姆·姆体重的右小腿断成两截。

盖席纳姆·姆看着右小腿整齐的断面倒落而下。

「就是现在！」

沃尔罗德冲向被我们突破的空隙，追着索雷伊索·索的背影，从巨人右脚踝旁边冲过去。

「等等！要杀达利欧涅特的人是我！」

莉洁莉雅也打算追上去，此时重新恢复身体平衡的盖席纳姆·姆，把被切断的小腿断面砸下地面。

我抓住莉洁莉雅的衣领往右边闪躲，吉吉那则是往左边闪避。这次吉吉那刀刃瞄准左脚，左小腿被切断之后，盖席纳姆·姆的身体逐渐倾斜。我和莉洁莉雅与吉吉那往后抽退。

和建筑物一样大的巨大身躯，撞上造船厂里面的大楼。水泥墙和结构材碎裂开来，盖席纳姆·姆遭到大楼碎片掩埋。

对面传出一阵爆炸声和白烟，我们闪避着瓦砾。我把莉洁莉雅抛到后方去的同时，和吉吉那一起转往古巨人的方向冲过去。盖席纳姆·姆弄垮的是面朝三方的大楼，造船厂最大的船渠。

吉吉那靠着疾奔的速度纵身飞跃，从倒下的「古巨人」左脚跃至腰部，然后继续往上飞跃。他踏过胸口，高举着屠龙刀飞翔，利刃往盖席纳姆·姆的头部挥舞而下。

巨人抬起右手接下吉吉那巨大的刀刃。手臂表面产生化学金属系第一位阶「斥盾」。虽然只是单纯的钢质防盾，但因为厚度达数公尺，因此无法将手臂切断。

就在下一个瞬间，吉吉那踹向防盾，让身体回到后面的半空中。只见盖席纳姆·姆挥出巨大的左臂，挟带飓风之势的手臂，长度实在过长，指尖的轨迹将会撞上吉吉那退避的路线。

一阵爆炸。「爆炸吼」产生的三硝基甲苯爆风轰开巨人的左掌。手臂的轨迹失准，指尖只轻掠过吉吉那的头发。

吉吉那一边展开咒式，一边在后方着地。

「吉吉那！」

盖席纳姆·姆穿越我放出的爆炸咒式，往前方移动。扫除阻碍的巨大右拳，随即往下挥击。融合两百公吨体重与超常肌力的高速一击，往半空中的吉吉那直袭而去。

吉吉那已经编织完咒式，启动生物强化系第五位阶「钢刚鬼力臂法」。全身肌力获得强化，他左手放在屠龙刀刀背上，正面接下巨人之拳。贾那散铁重咒合金的刀身，即使承受如此超乎常理的冲击，也完全没有断裂的迹象，挡下了巨大的拳头。

虽然刀身可以承受，但是吉吉那的肉体却承受不住。他的双脚脚跟踩裂水泥地深陷而下。龟裂往四周扩散，让地面随之隆起。

受到盖席纳姆·姆强力一击，理应粉碎的吉吉那还活着。

屠龙刀的刀柄插入大地，拳头的重量并未落在本人身上，再加上刀刃陷入盖席纳姆·姆的手掌，使得他无法用力挥拳。

随后，吉吉那在胸膛与背部发动三层的生物变化系第二位阶「尖角岭」，制造出一堆骨头与合金的长枪，在巨人拳头和码头之间形成支柱。为了慎重起见，他也在四周的建筑物编织「蜘蛛丝」咒式，从相反的方向以丝线固定住巨人的拳头。

斩击加上刚力，配合支柱与弹力索，数道咒式的结合，挡下了盖席纳姆·姆必杀的一击。到达者级剑舞士的强大力量，和吉吉那实战时的临机应变，让我感到十分惊讶。我想盖席纳姆·姆的感觉应该也跟我一样。姑且不论咒式的部分，只有巨人体型十分之一的攻击型咒式士，居然挡得下巨大身躯挥出的一击。

在人类与「异貌者」漫长的战史当中，这也是前所未见的光景。

在场的所有人脑袋顿时一片空白，此时，吉吉那对我大喊——

「嘉优斯！瞄准他的左脚发射炮弹！」

挥出右拳的盖席纳姆·姆，全身体重都集中在左脚踝。我再次发射化学金属系第五位阶「劣吁婪枪弹射」。劣化铀炮弹连战车的厚重甲都能贯穿破坏。

盖席纳姆·姆的脚踝前方，以及脚背的金属碎片，都被劣化铀弹的烧夷弹效果熔解，顿时飞沬四处飞溅。左脚踝前面撑不住体重而粉碎，整个身体往前倾倒。

盖席纳姆·姆的身体前倾之后，挡住他右手的吉吉那动了起来。吉吉那握着刀刃，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往内侧回转。

吉吉那用双手抱住巨人的右臂，在「钢刚鬼力臂法」强化之下，所以全身肌肉隆起。脚跟踏碎地面，力量从脚延伸到腰部，从背上延伸到肩膀，最后聚集在手臂之上。

吉吉那扭转粗如巨柱的手臂，眼前的山瞬间动了起来。

重达两百公吨左右的盖席纳姆·姆，巨大的身躯以右臂为支点在空中移动。

吉吉那使用东方武术中的小手返技巧，将身躯庞大的「古巨人」摔了出去。

盖席纳姆·姆头部与肩膀着地，冲击力道让他的身体出现裂痕。止不住的身体及四肢猛力撞上大楼墙面。伴随着一阵爆炸声，四层楼的大楼随之崩塌。

粉尘和冲击波四散，我往后抽退，闪躲飞散而来的碎片。

吉吉那从白烟中穿越而出，一个转身向后方飞翔。他拖着瓦砾和粉尘构成的尾巴，在地上着陆，然后站在我身旁。他的侧脸拥有武士的豪壮气势。

我的伙伴不但挡住「古巨人」的一拳，还反过来把对方摔出去。连续施展两次惊天动地的技巧。

「吉吉那，让我问一次就好。你们屠龙族真的还是人吗？」

我一边对着盖席纳姆·姆坠落的地点连续放出爆炸咒式，一边追问身旁的吉吉那。

「只不过是你们人类太过软弱罢了。不过，腰还真是有点痛啊。」

在震痛耳朵的巨响中，吉吉那发出痛苦的呻吟。我又以狂风暴雨之势继续追加高阶咒弹，再编织两层的化学链成系第四位阶「曝轰蹂躏舞」，然后施放出去。

环三亚甲基三硝胺喷发出秒速八千五百公尺的爆风，让崩垮的大楼完全粉碎。在三硝基甲苯炸药一点六倍威力的双重奏之下，身上出现龟裂的盖席纳姆·姆，巨大的躯体也随之粉碎。

狂风席卷我们身处的位置。我从魔杖剑拔下空掉的弹匣，然后抛了出去。随即装上新的弹匣，拉动扳机，把第一颗咒弹送入火药室。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情形啊！」

在后方的莉洁莉雅手握魔杖剑，被眼前的景象吓到呆立原地。

最顶级的「异貌者」与到达者级攻击型咒式士之间的战斗，已经超出她想像力的极限。对于顶多第五层级的莉洁莉雅来说，眼前这场战斗可说是异次元等级的。

追击再追击，接连不断的巨响和爆炸逐渐消失。我再次编织强力咒式，在见到尸体之前，绝对不能停下攻击，这是吉欧尔古的教诲。同时也是在我在这几天与古巨人交战后得出的结论。

「等等，别再发动咒式了。」

听见吉吉那的声音之后，我不再施放追击、追击再追击的咒式。造船厂和大楼完全毁灭，变成瓦砾山。但是，白烟之中却不见理应被破坏的盖席纳姆·姆的尸体。甚至手臂、脚部、脸孔的残骸都看不见，情况不太对劲。

我停止施放咒式，确保眼前的视野，我和吉吉那环顾四周。

「原来如此，这威力好强。」

夜幕低垂夜的造船厂，在盖席纳姆·姆声音响起的瞬间，我拉起莉洁莉雅的手，让她夹在我跟吉吉那的背部之间。莉洁莉雅的抗议声就不管了。

消除死角之后，我们举起魔杖剑和屠龙刀进行全方位警戒。眼前只有留下破坏痕迹的码头用地、崩毁的大楼，以及在遥远后方忧国骑士团与翼将们的战斗。却不见盖席纳姆·姆的踪影。

「如此强大的咒式剑士，搭配可以放出此等攻击型咒式的后卫，也足以打倒希黑帝斯·斯和鲁戈鲁吉·吉这些四只眼的同胞吧。」

「你现在在哪里，可以告诉我吗？现在你的性命跳楼大拍卖，折扣百分百，可以免费送你上西天哦。」

为了搜寻盖席纳姆·姆声音的来源，我启动知觉眼镜的热源感知咒式，但周围充斥着热气，所以完全派不上用场。吉吉那的嗅觉也被硝烟和炸药的气味扰乱。

「你们真的很有趣。啊，其实我和其他的『古巨人』不一样，对人类可是很有兴趣的哟。」

盖席纳姆·姆真挚的声音在造船厂的空气中回荡着。

「人类种类繁多，激发了我做学术研究的兴致。我超过九百年的人生，几乎都耗在这些学术研究上。」

盖席纳姆·姆发出声音在我的左边，在吉吉那的右边。八层楼高的身躯毫发无伤。他坐在码头的砖造仓库上。

我和吉吉那开始测量与对方之间的距离。第一次对上的时候，盖席纳姆·姆遭受如拉尔豪金、嘉贝菈和伊吉这种实力坚强的攻击型咒式士的三重击杀，却依然能存活下来。我真的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眼前这个「古巨人」咽下最后一口气，

盖席纳姆·姆用右手指尖抵着自己的下巴，六只蓝色眼珠泛着沉思的光芒。

「身为首领的索雷伊索·索，和身为贤人的我，虽然拥有共同目标，可是想法却不相同。」

盖席纳姆·姆的巨大身躯站了起来，肩膀遮住了夕阳。

「他试图让佐艾迪斯复活，那是极其远大的目标，也会替我们带来福音吧。」

盖席纳姆·姆的六只眼睛望向阴暗的天际。

「但是更进一步来说，即使夺回地上的世界，我们的未来依然晦暗不明。『古巨人』这个种族，存在着根本性的问题。」

劣化铀炮弹打在「古巨人」的脸上。我已经再次着手编织化学金属系第五位阶「劣吁婪枪弹射」。

盖席纳姆·姆的笑脸被开了个大窟窿，金属碎片从后脑勺飞散出去。即使是全身上下都由金属构成的古巨人，若是被劣化铀炮弹直接击中，肉体也会粉碎。炮弹在高空击中他的头部，强大的冲击力让往他后退一步。接着又后退了一步才稳住脚步。

「你是笨蛋吗？在战斗中，视线居然从对手身上移开。」

盖席纳姆·姆不死身的真相我还没弄清楚。但就算是「古巨人」，脑部被破坏也会死。失去脑部的盖席纳姆·姆弯下腰，膝盖撞在码头上，水泥地激起一阵地鸣。像大楼一样大的巨大身躯往前倒下。

我和吉吉那保护着莉洁莉雅后退。在盖席纳姆·姆倒地的前一刻，他巨大的身躯崩解了。开了个大窟窿的头部随之融化，肩膀和手臂也跟着碎裂。腰部、膝盖到脚踝全部液化。

盖席纳姆·姆的身体融化之后化为带有蓝色的银色液体，倾泻在造船厂之上。「古巨人」液化之后的质量化为波浪。我和吉吉那为了从大浪中逃脱，拼命向后退。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死命地往后跑。喷溅出来的液体沾上我的牛仔裤下缘。

剧痛。

肉与血飞溅。左小腿的肉连同牛仔裤下缘一起碎裂。化为镰刀的液体攻向吉吉那，被他横刀一斩，水液便飞散开来。

我忍着痛靠右脚着地。左脚已经不能支撑体重了，疼痛从脊髓直冲脑际。

化为大浪的液体，并未在平面上扩展开来，而是化为扬起镰刀般的激流，形成漩涡，挡住我们的退路。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是六只眼的『古巨人』，和四只眼的巨人相差了两个等级。」

液体形成盖席纳姆·姆的脸孔。

耶斯帕在卡森造船厂内奔驰，费尔德烈德飞身跳跃。身穿银甲胄的忧国骑士团，以及手持魔杖剑的攻击型咒式士佣兵，也一起跟着奔驰。

涅比罗·罗的身体飘浮在双方之间。以东方人所称的莲花坐姿，坐在莲叶之上。三者对彼此抱持着警戒，移动自己的位置。

「双方都是残留下来的人马啊。末法、末法，世间不是一切都会顺利的。」

一起奔驰的这群人，从造船厂外围进入铺上柏油的造船厂。

「那是之前坐在飞行的『古巨人』札穆札·札背上，名字叫涅比罗·罗的法师。」

耶斯帕在奔跑中轻声说道。费尔德烈德也想起初次对上的情景。

「此乃因缘的再会是也♪」

一起飘浮前进的涅比罗·罗，金属脸庞露出笑容。他挥动鍚杖，杖上的圆环发出声响。

「『物陀』唱诵的『物教』含有真理。依循四大法则的物理法则是为『因』，形成了『现象』这个『果』。」

维持盘坐姿势的涅比罗·罗不再飘浮移动，忧国骑士团和翼将也连忙停下。

一行人往飘浮在中间的「古巨人」前进。

「环环相扣的因果、宿业，遗传之丝啊。操纵与被操纵的我和你。在此时此地进行问答吧。」

他举起魔锡杖往下挥舞，魔锡杖头敲在码头的柏油地面上。骑士们展开了咒式。

「那么，我要问了。我不能称呼自己为我，那么可以怎么称呼？」

从大地窜起的金属墙壁，挡住由四方而来的咒式。墙壁随即消失，恢复成平坦的地面。

接着大地摇晃起来。耶斯帕、费尔德烈德和忧国骑士团脚下的码头不断晃动。

地面隆起、扭曲，以涅比罗·罗为中心，半径约三十公尺的地面蠕动起来。

暗灰色波纹怱起怱灭，一行人站立的大地化为黑色大海。路面上的柏油不断摇晃，上面看得出「单行道」、「此处慢行」的字样。

攻击型咒式士站在无色彩的大海上，发现自己的双脚正在下沉。耶斯帕和费尔德烈德躲到附近的车上。耶斯帕的独眼浮现出最高警戒的颜色。

「这就是报告中写的咒式吗？」

来不及逃脱的忧国骑士团成员，连同铠甲一起逐渐沉入大海之中。同伴伸手拉了一把，沉入的速度并不快，像是踏在比重较高的泥土上。

每个人都对四周维持戒心，此时，钢铁色的三角形从暗灰色的海中升起。三角形切开波浪，横渡整片大海。

感到害怕的忧国骑士团，将雷电和钢铁长枪掷向三角形。雷击粉碎了柏油波浪，钢枪贯穿过去。以复杂方式移动的三角形，潜入了柏油之海。碎裂的水泥和长枪，也都消失在漆黑的波涛之中。

水声响起。

黑色水沫四溅，约七公尺长的巨体跃至空中。巨大的躯体呈现流线型，躯体上有背鳍、胸鳍和尾鳍，以及没有情感的眼睛。

那是散发光泽的钢色鲨鱼。鲨鱼张开血盆大口之后，可以看见数排尖锐的牙齿。从空中飞来的大鲨鱼，从头部吞噬全身甲胄的骑士。躯体下坠到男子腰部附近时才阖上巨颚，锐利的齿列将装甲、防刃纤维连同人体一起咬碎。

鲨鱼落进柏油之海，忧国骑士团的咒式击中、贯穿黑色水柱。

失去上半身的下半身喷出鲜血，落入灰色大海。红色血液如染料渲染开来，沉入液化的大地。

在缓缓下沉的车子上，耶斯帕和费尔德烈德背靠背，对四周的状况抱持戒心。动作较慢的忧国骑士团也组成圆阵。

「看样子是利用咒式让地面变成黏液状，再召唤出金属鱼类，强行制造出『古巨人』的王国呢。」

耶斯帕说出苦涩的话语。

「这是化学金属系第七位阶的『暴王铁铸废海峡狱』吗？」独眼之中带有畏惧的神色。「没想到这种史书记载的超级咒式，实际上真的可以使用。」

耶斯帕目测金属之海的直径是六十公尺。另外鲨鱼能在海里活动，推测深度应该超过十公尺。让十万公吨的巨大质量，在瞬间改变组成型态，这简直是创造出一个小型世界的超级咒式。

「在咒式范围之内，施术者是拥有绝对权力的暴君。」耶斯帕举起刀刃。「无论是鱼或波浪，一切都在涅比罗·罗的绝对支配之下活动。要把所有的东西都视为敌人！」

笑容从费尔德烈德脸上消失，改而充满了敌忾心。

围绕着这群人类的大海，浮出好几只三角背鳍。

已经陷入恐慌状态的骑士们发射咒式。爆炸攻击打碎暗灰色的水面，长枪和雷击也贯穿过去。但是就连狙击用的子弹，在射进水深一公尺之后就几乎失去破坏力了。高黏度的柏油海让众人更显无力。

「因果！」

伴随着涅比罗·罗，黑色飞沫从忧国骑士团的死角溅开，鲨鱼巨大的身躯在空中舞动，呈现大口吞噬的姿态。

从外部攻入的攻击咒式士保持冷静，射出已经编织完成的炮弹咒式。碳化钨炮弹穿过鲨鱼巨颚的中央，命中口腔内部，这股冲击让鲨鱼金属躯体如蛇般蜷缩起来，炮弹从尾鳍附近穿出，液态金属血液与金属肉块朝后面飞溅。

在鲨鱼坠落的同时，咒式士脸上浮现胜利的笑容。此时他的身体受到冲击，胸口被长枪刺入。

形同长刃的鱼嘴，贯穿铠甲直通背后。连接在嘴部后方的银色躯体上，胸鳍和背鳍激烈扭动，两颗浑圆的眼珠不带任何表情。

只见如利刃般的鱼从海中跃起，贯穿了攻击型咒式士的胸膛。

「报应！」

涅比罗·罗的声音再次传来。胸口遭到刺穿的攻击型咒式士，口吐鲜血倒落而下。

「若是只是变得出鲨鱼，贫僧不会被称为q物陀b。限定某物，将反遭某物所杀。这便是因果报应。」

涅比罗·罗的声音在四周回响。周围的黑色大海开始冒泡，激起数百颗气泡。忧国骑士团在发出嘶吼声，同时放出咒式。雷击、爆炸和长枪击碎了在空中飞舞的刀鱼。

「虚空不是无。其中包含无和有和能量振幅。同理，贫僧的王国也在涌现生命。不断地、不断地涌出。」

即使猛烈地使出咒式，也挡不下大部分由数百鱼群组成的暴风攻击。合金制的吻部贯穿忧国骑士团的防盾、铠甲或头盔，骑士变成死尸，沉入暗灰色的大海。

尖叫和哀号四起。脸上插着十几只刀鱼的骑士，不停地摆动双手。破绽百出的躯体，被鲨鱼的巨颚咬住，将胸腔连同甲胄一起破坏，拖进暗灰色的海中。

金属鲨鱼犹如炮弹，刀鱼像是机关枪一样四处飞窜。码头逐渐变成充满绝望的刑场。没有人逃得出结界之外。

忧国骑士团的最后一个人，一边哭泣一边放出爆炸咒式。

咒式士试图不断发射咒式而累倒，灰色大海牵引着他，从下方现身的鲨鱼咬住男子的脚部。

寻求援助的脸孔，被由下往上跳跃的瀑布遮住。在下一瞬间，以垂直角度跳出的鲨鱼张开巨颚，咒式士随着巨大躯体一同坠入海面。

「被忠义之锁束缚的狂犬，童稚的恶鬼。果然只有你们能够面对贫僧出的难题啊。」

随着涅比罗·罗的声音响起，鱼群开始移动。目标是翼将们身处的车辆上面，从海面一跃而起。

「他说是我们狂犬和恶鬼啊。该怎么办，大哥？」

费尔德烈德对身旁的兄长说道。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游乐园遇到了奇怪状况。

车上的耶斯帕一动也不动，费尔德烈德和兄长稍微拉开距离。

在完成极限集中力的同时，耶斯帕从腰侧左右抽出刀刃。

机剑士的左方有刀鱼群飞跃，右边则是鲨鱼。这是炮弹加上机关枪的多重攻击。

左手边瞬间化为盾牌的「九头龙爪剑」，挡下了刀鱼的攻势，将锐利的鱼嘴一起切碎。

右侧巨大的「九头龙牙剑」刀光一闪。金属鲨鱼那一身保护身体的皮肤和浑厚的肌肉束，连同整个躯体被一刀两断。头部和身体分家，数公吨重的肉块落入灰色之海。

刀鱼群贯穿黑色水花，再次杀到眼前。如机枪般的刀鱼群在耶斯帕的铠甲与剑盾的表面上碎裂。只见耶斯帕剑身一转，同时斩断数十条刀鱼，使其化为金属尘埃。

「那，我也要上罗～」

费尔德烈德停下脚步，挥动手上的魔杖剑。

「叭叭啦叭——♪」

地面扭曲变形，肥短的四肢撕开柏油之海。圆圆的团块紧跟着被拉扯出来。

在费尔德烈德面前出现一座钢色的小山。从圆滚滚身体中伸出状似蜥蜴的头部。

鳞龙目，巨龙科，盾龙属亚种，是一种被称为甲剑龙的生物。不但笨重，智能也低，不过却是一台拥有坚硬鳞甲的生物重战车。刀鱼的攻击在甲剑龙的装甲之前毫无效用，自己撞击之后便粉碎了。

「上啊，刚克里乌姆！」

听见费尔德烈德天真无邪的杀戮指令，被唤作刚克里乌姆的甲剑龙发出狂啸。甲剑龙全身一片片形同短剑的鳞片竖立起来。发出骤雨般的声响，数千枚鳞片发射而出。

银鳞暴风以比十倍刀鱼锐利十倍的刃身，瞬间让鱼群全灭。

大鲨鱼的巨大身躯一跃而起，直接袭击而来。甲剑龙像是要将他的脸、喉、胸、腹、背鳍和鱼鳍全部掩埋似地，鳞片之刃插入、切削大鲨鱼全身。数百发炮弹般的冲击力，让鲨鱼被往后轰飞。

钝重的声音响起，激起一道黑色水柱。

费尔德烈德借助龙之力的猛烈攻击，充满了让人胆颤心惊的装甲与弹幕。连绝对王国的力量都被轻易挡下。

「来了！」

费尔德烈德说道。三角背鳍从他正面冲上来，随即是一阵大爆炸。

巨大的鲨鱼从正面跃起，头部前端长了螺旋状的长角。朝耶斯帕斜向落下攻击。巨大躯体夹带强大威力，无论闪躲或是防御都都可能死路一条。

耶斯帕用刀刃切断高硬度的长角。接着利刃直指巨躯，只见刀身一分为九，随即展开轰炸。

九道利刃从天上往地面飞窜，鲨鱼变成十片像生物标本切片的薄肉片，伴随银色鲜血，从翼将身旁掠过。

碎片与肉片划过天际，在落水的同时，在黑色海面上激出逆向的大瀑布。

「大哥，你好！厉害喔。」

位于背后唯一死角的费尔德烈德，手中虽然也拿着魔杖剑，却没有出手的机会。

耶斯帕的剑刀与铠甲拥有不可思议的破坏力与防御力。

他方才所用的是化学金属系第六位阶「折刀理适真王纫」，让金属系基础的金属操作能力达到极限的单纯咒式。

但是背后隐藏的奥义极为深奥。

金属的实测强度只有理论强度的百分之一到十分之一。铁的理论强度是十点五千帕，但实际上只有零点三五左右。即使是比较接近理论强度的钨，理论强度虽然是为九点七千帕，但实际强度只能达到三点五左右而已。因为金属的龟裂缺陷与结晶格缺陷是无法消除的。

但若是将混入不纯物质、在化学活性环境下原子结合的弱化，以及原子或分子热振动等负面因素全部排除，理论强度是有可能实现的。

透过咒式产生由鈇、钒、铬、锡及铝β舞白刃型体心立方结晶构成的高强度鈇合金制做出来的武器，硬度可说是地表最强。

鲨鱼和刀鱼再次直逼而来。数公吨的鲨鱼和坚固的装甲，还有以子弹速度飞行的刀鱼，只靠一击就让它们血肉四溅。

将一击两断与绝对防御化为现实，靠的是耶斯帕防盾与剑的强度，以及他超绝的技巧。

鲨鱼群对于同类死亡并未感到畏惧，依然从四面八方包围上来。耶斯帕翻转手腕，带动利刃旋转，将鲨鱼的头部一刀二断。

超高硬度的利刃持续舞动，金属鱼类的头部化为切片。身躯连同重装甲一起也变成一片片残骸，尾鳍遭到割断，从背后往巨颚纵向割开。

透过咒式创造出来，没有心灵的金属生命体停止进军。但是耶斯帕耶依然斩了再斩，不停挥斩手中的利刃。他自己也像是无情的杀戮机械，不断地挥动利刃。

握在右手上的九道神之刃，纵横无尽地破空挥斩，以全方位角度将一切存在的事物斩成格子状。

那些胆敢挡在利刃乱舞前方的敌人，与其说是化为肉片，倒不如说是变成面目全非的绞肉。

即使是以咒式持续力见长的前卫系，在左、右两支剑刃与自身铠甲这三个地方，同时施加如此高阶的咒式，而且还是接连不断地持续使用。想发挥极限集中力，控制分子临场变化以及完全防御，还要同时配合战场上的动作，几乎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将其化为可能的，是耶斯帕惊人的气魄。但这样也让他出现大脑沸腾、神经烧灼般的剧烈痛苦。

即使如此，他还是挥舞白刃，时而变成盾牌，或是变化成钢之毒蛇，将敌人斩得七零八落。

化为金属碎片的鱼群，背后出现一道不祥的影子。一条球状的鱼飞跃而来。

它在身上编织高阶的爆炸咒式，那是『曝轰蹂躏舞』那是一条想要与敌人同归于尽的突袭金属鱼。

耶斯帕让九条之刃水平疾飞。

虽然全身被切成九块，球状金属鱼依然发动着咒式。不过，左方的九条之刃以迅雷之速挥斩而下，横向与向纵的九条之刃的刀光交叉闪耀，只见爆炸鱼变成八十一颗肉骰子。

「绝对王国实在太棘手了！」

利刃般的鱼群逼近身旁，耶斯帕继续挥舞手上的刀刃。杀戮的暴风雨无法停歇。

我和吉吉那保护着莉洁莉雅后退。

前方是一面银蓝色的墙壁。液化的盖席纳姆·姆的身体动作再次加速。

我们身后出现垂直的水之壁，从水面射出的水枪，被吉吉那旋转手上屠龙刀挡下。四散的飞沫银中带青，黏度像水一样低。

莉洁莉雅也挥刀以对，却被看似轻盈的水之臂弹飞。

我连忙接住被击飞的莉洁莉雅，往前方发射大量钢枪，长枪击碎了水状手臂。

「这是、什么东西啊？」

我无法回应莉洁莉雅的哀号，只见四周开始卷起激流。

流向发生逆转。我再次朝着液体构成的盖席纳姆·姆的脸部发射「劣吁婪枪弹射」。劣化铀炮弹疾飞而出，直接命中蓝色波涛。足以贯穿战车前装甲的穿透力，在液态金属上开了个大窟窿。液体物体很容易被贯穿，体液从盖席纳姆·姆的背后喷洒而出。中弹和贯穿的冲击力道，让他全身激起阵阵波纹。

「你这种攻击没用。」

盖席纳姆·姆破开的大窟窿上方，流下瀑布般的液体，立刻又将破洞填满。

「最强的贯穿咒式也没用吗！」我一边吼着，一边选择下一发咒式。「直线攻击没有效果的话，那我就靠立体攻击要你的命！」

「爆炸吼」产生的三硝基甲苯与利刃的大爆炸，在盖席纳姆·姆液化的脸上炸开。撕裂他液状的身体，四处喷溅。液体落地后变成滴状。

银蓝色水滴移动了，与附近的水滴结合变成水洼。水洼又继续移动，连接上本体。液体就这样被吸收回去。

盖席纳姆·姆先前浮在本体上的脸再次出现。

「这也没用。」

液体的动作变得很激烈，我和吉吉那见状立刻后退。波涛从前方涌起，吉吉那伸手将屠龙刀一挥，被切断的液体，坠落地面形成水洼。因为屠龙刀让咒式失效，所以水洼无法动弹。但是其余的液体化为支流，一碰到水洼之后又再次吸收。

我背部一阵恶寒，因此纵身跃离原地。背后冲出一只钢之臂，从我的左侧疾速掠过。体积和人类蜷曲身体差不多的巨大拳头，击碎了水泥地。

手臂是从银蓝色的奔流中挥出的。击碎地面的拳头才要收回，吉吉那随即挥刀砍了过去。

在刀刃接触到之前，手臂和拳头便还原戍液体落地。在地面上飞溅的大量液体，被周围经过的激流再次吸回。

「不只可以液化而已，还能瞬间变回固体吗？」

我和吉吉那背靠着背，分别举起魔杖剑与屠龙刀，对四周维持戒心。我们的周围是银蓝色激流形成的墙壁，而墙壁又卷成漩涡，我们的位置就在漩涡底部的正中央。

四周都是盖席纳姆·姆的身躯与手脚。

激流之中出现六颗蓝色光点。盖席纳姆·姆如骷髅头般的脸孔出现了。周围伸出手与脚。

「你们已经陷入在我的包围网了。」

我和吉吉那跟莉洁莉雅同时往后抽退。右侧激流射出的左脚击碎地面。在我们逃脱的路径上，从背后又挥出一记左拳。三个人同时趴下，我的左肩和吉吉那的右侧腹被拳头掠过。只有受到我们两个保护的莉洁莉雅毫发无伤。

我一边翻滚，一边用膝盖着地，随即站起身来。我和吉吉那又背对背靠在一起。骨折、挫伤，部分内脏破裂。只不过是被巨大的拳头掠过就身受重伤。

「我终于弄懂了。」

我忍受剧烈疼痛，挺身挡在莉洁莉雅面前，对背后的吉吉那丢出了这句话。我们彼此编织治愈咒式与镇痛咒式。

「基本上，盖席纳姆·姆的身体，除了骨骼和主要器官以外，主要都是以熔点在二十九点八度的低温金属—录组成的吧。」

在四面八方的液态之壁中，可以看见手臂和脚部的影子。他打算借此威胁我们。

「他的方法是用化学链成系第一位阶『链成』，单纯改变分子的组成而已。但是身为『古巨人』的盖席纳姆·姆，却利用自己的身体，让固态金属化成液态。然后再以电子讯号控制含有传导电子的液态金属，随心所欲地操控全身。」

「这表示他全身都是液态金属啰？」

吉吉那环顾四周。包围我们的液态金属波涛，正幻化成各种型态。巨大的手臂与脚虽然也具有威胁性，但是让我们更感受到威胁的，是攻击不知从何处而来。

吉吉那拉住我的肩膀，一大群长长的手臂从背后袭击而来。手上分别握着剑、刀、斧、枪等，一共有七种武器与吉吉那的屠龙刀交缠在一起。

攻击被一击粉碎，金属和液态金属掉落在周国的地面上。果然，立刻从本体分出的液体支流，在一瞬间就回收了。

我为了守住吉吉那的背后，于是发射「绯龙七咆」。烧夷弹的火焰在周围延烧。

一千两百度的火海也无法阻挡盖席纳姆·姆的液态金属身体。赤红色的火焰混入激流，就此消散无踪。我用知觉眼镜分析盖席纳姆·姆的身体组织，发现是由百分之六十八点五的录，百分之二十一点五的锢，和百分之十的锡的共晶合金Galinstan所组成。

「在常温下Galinstan合金是液体，沸点超过一千三百度。录本身的沸点则是两千两百零四度。烧夷弹的火焰只有一千两百度，根本杀不掉他。」

我的语气充满苦涩。如果是李克儿格·格的超级烧夷弹咒式，倒是有可能做得到，可是别说让咒式重现了，我连分析工作都还没完成。

即使被炮弹射穿、被爆炸炸裂、被火焰燃烧，由液态金属构成的身体，瞬间就可以修复完成。只有吉吉那屠龙刀拥有的咒式无效化能力可以杀去盖席纳姆·姆的部分身躯，但是只要经过回收再施加咒力和电能，就可以再次复活。

换句话说，物理攻击对盖席纳姆·姆的身体几乎无效。

我侧眼确认之后，发现吉吉那的甲壳铠的合金已经毁坏了。

同样的，我的魔杖剑机关部位和防御用的装甲也便得很脆弱。吉吉那用手拍掉铠甲碎裂的部分，脸上露出了笑容。

「液态金属还能引发脆化，那种液态躯体还真是攻防一体啊。」

金属如果触碰到录之类的液态金属，结晶粒之间的结晶粒界会被渗透进去，导致强度下降，脆化到让人害怕的程度。光是接触就会降低我方的武装强度。要是持续受创的话，支撑咒式的魔杖剑将会失去功能。

就我所看到的，盖席纳姆·姆几乎不使用远距离咒式。只是，他的防御能力以及让对手能力下降的威力，都是我们及不上的。

「好了，继续讨论刚才的话题吧。」

盖席纳姆·姆以充满笑意的声音说道。在我们的注视之下，液态金属化为两道逐渐上升的水龙卷。固态化之后，手臂与手掌随之出现。手肘弯曲朝下，左右手掌的五指分别抓在水墙亡。

液态金属墙裂开，银蓝色的纱幕逐渐开启。内部则是恢复成固态的身体所形成的祭坛。

「我身为贤人，将自己的体内当成实验室来利用。」

盖席纳姆·姆的脸浮现在祭坛顶端。在他脸庞之下排着一整排人体。

「救救我、救救我！」北方族的女性流着眼泪苦苦哀求。「放我出去！我已经被关在这里两天了！」一位浅黑色肌肤的女子嘴角流下唾液说道。另一位哲贝伦少女已经精神崩溃，嘴里说着意义不明的话语。

另外还有北方族跟东方族的全裸女子们，以及尖耳朵的亚尔利安人和高大的兰多库人，身材娇小的诺尔格姆人，甚至有银色眼眸和发丝的屠龙族女子。

全部共有十二个人。每一个人都一丝不挂，甚至可以看得见摇晃的乳房与下体的毛发。

但是，我并未因此产生性欲。吉吉那也是一样。莉洁莉雅则是用手捣住嘴巴，完全说不出话来。

眼前这些发出惨叫的女性，每个人都失去了手脚。被切断的手肘和膝盖的断面，被粗暴地用线缝上。四肢遭到切除的女子们，被关在立方形牢笼里。扣在牢笼四角的铁链，刺穿女子的肩膀或者腰部，将失去四肢的女子固定在半空中。

单人用的牢笼，以横三列、纵四列的方式并排。回荡在牢笼中的十二个人类女子的哀号声，让盖席纳姆·姆的听觉变得澄静。

「这是、什么啊……」

我已经不在乎目前还在战斗中，口中发出害怕的声音。

「我并不是因为残酷的嗜好才这么做的。」盖席纳姆·姆发出不平之鸣。「我是贤人，是研究『古巨人』的生物学家。」

盖席纳姆·姆打从心底感到遗憾如此解释。

「好了，已经离题很远了。我考量的是『古巨人』这个种族的问题，首先『古巨人』的寿命与地层同样长久。因为这个缘故，让『古巨人』的繁殖能力异常低下。再加上近年来遭到人类驱赶，在纷争之中遭到消灭，导致数量急遽减少。关于这一点，我做为一个生物学家，对于我同族的未来感到担忧，因此思考出对策。」

盖席纳姆·姆固态化的右手动了起来。

「那个正好成熟了。」

盖席纳姆·姆的金属食指，指着从上面数来第二层中央的牢笼。哲贝伦的女子面无表情地低着头。失去手脚的身体，腹部开始膨胀。

「这是我在艾里达那捕获的新鲜实验体，实验开始。」

女子的身体在颤抖，腹部持续膨胀。滑嫩白皙的腹部急远胀大，皮下的静脉清晰可见，腹部鼓得像青蛙一样。

腹部的白皙肌肤逐渐被青黑色侵蚀。女子一边哀号，一边仰起肤色白皙的脖子。胀起的腹部上仿佛又有肿瘤隆起。似乎什么物体从体内凸出。

女子的哀号声变得更高亢，腹部的肿胀比刚才更严重。

这次连我也明白了。是胎儿的脸部从女子体内向外挤压。可以清楚看见小巧的鼻子、嘴唇。女子挥舞着从手肘与膝盖以下空无一物的四肢。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没有膝盖的大腿之间，滴落黏度极高的液体。

「不要、不要啊、我不要生！我不想生下怪物的小孩！」

腹部的膨胀不似人类女子怀孕的模样，因为尺寸已经和女子本体一样大了。

下体毛发之间的阴部张开、破裂。青黑色物体从里头爬出来。女子的阴部纵向撕裂，一直裂到白皙的腹部。

「啊啊啊啊嗯啊啊啊啊。」

一个拥有金属肌肤的婴儿出现了。皮肤表面有数个如肿瘤般的水泡，不断增生又消失。右手手指长得像芋虫，而右肘又长出另一只右手。不规则地痉挛起来。左手则是长得像昆虫的脚，婴儿痉挛的动作让人感到不快。

五只眼睛包含像「古巨人」的复眼跟人类的眼睛，分布在脸颊、下巴和额头。

巨大的婴儿脸部朝天，以蜷曲的姿势被生下来。

婴儿五只眼睛盯着生下自己的人类女子。纵向开在左颊的嘴巴张开，像蛇一样的舌头从参差不齐的牙齿间垂落。

女子的脸上浮现出极端恐惧。她脸上依然是绝望的表情，头部向后仰倒，青黑色的婴儿也同时产生生痉挛。鲜血从纵开的口中滴落，头部沉了下去。禁忌婴孩丧命了。

「第六百五十二次的配合实验还是失败了啊？」

盖席纳姆·姆遗憾地做出结论。

「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呢？」

「古巨人」生物学家自问自答起来。

「基因的重新配对非常完美，身体组织的成长应该也能靠咒式催动才对。从这方面来看，感觉龙族还是比较擅长。或许母体的年龄也是问题？」

我和吉吉那楞在原地。我们两人的眼前看到的是女子惨不忍睹的尸体，以及从双腿之间裂到腹部才生出来，刚出生就立刻死亡的异形婴儿。往牢笼下方滴落的血液与羊水，让剩余的女子陷入发狂的状态。

「盖席纳姆·姆！你这个混帐！」我抬头望着前方的「古巨人」。「你想要让人类「古巨人」交配吗！」

「虽然你是链成系的咒式士，看来你也对学术性实验很感兴趣。正如你所说的，」

盖席纳姆·姆的金属脸孔露出笑容。

「我为了弥补『古巨人』繁殖力低下的缺陷，于是利用繁殖力高的人类借腹生子。」

状似金属分割线的嘴巴，正在高声阔论。

「拥有金属矽化物身体的『古巨人』，和碳基生物人类交配，本来应该是不可能的。不过，在我努力不懈的毅力之下，持续进行了三百年的异种交配，终于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了。」

盖席纳姆·姆用手触碰牢笼，轻轻地摇晃。连在牢笼上的钩子，深深的嵌入囚犯们的血肉里。

剩余的十一位囚犯，发出夹杂着悲叹、怨恨、绝望与苦痛的嘶吼。

「那么，马上就开始进行第六百五十三到六百六十三次实验吧。」

盖席纳姆·姆的眼神，仿佛在观察虫子生产，他的五颗眼珠凝视着牢笼。

「到底会生下什么、会生下什么呢♪啦啦啦啷、搭啦啦啷♪」

牢笼里的女子们发出哀号，活生生的梦魇开始了。

耶斯帕的剑刃乱舞停了下来。

银色血液和钢铁内脏的碎片从断面滴落，肉骰子也同时坠到地面上。周围的大海被利刃斩开，上面浮着数百条遭甲剑龙利刃击毙的鱼尸。

耶斯帕将剑刃指向前方，独眼沿着剑尖望去。

「接下来就只剩你一个了。还是你要继续玩鱼？」

涅比罗·罗飘浮在死鱼群另一端的黑暗之海边缘，他以莲花坐姿端坐在莲花上。

「贫僧提出的问题，就是这个钢之海王国的存在，八百年来从未被破解。即使是与我同等级的「古巨人」同胞，也对这个术法束手无策。」

「古巨人」的法师由衷感到钦佩。

「不愧是莫尔汀的十二翼将，他吸收了优秀的士兵啊。」

法师涅比罗·罗锡杖上的环发出声响。

「不，我应该将你们视为独立的个体表达敬意。」

「既然如此，你感到钦佩之后就快去死吧！」

耶斯帕与乘尘在甲剑龙上的费尔德烈德疾速狂奔。耶斯帕将咒力灌入剑刃之中。

「这是猊下的愿望，而猊下的愿望，就是我们的愿望！」

涅比罗·罗的魔锡杖并未往前方挥出，反而朝着柏油之海直插而下。

「不过，『暴王铁锖废海峡狱』的本领现在才要真正发挥！」

费尔德烈德发现异状之后，立刻拉住耶斯帕的肩膀。以两人为中心，三角锥沿着半径三公尺的圆周立起。

弹出的圆周在耶斯帕和费尔德烈德逃走前关了起来。

直径六公尺，超乎常理的巨颚关上了。冲在前面的甲剑龙，被血盆大口的双颚夹住，当场死亡。耶斯帕立刻将右手的剑往左拾，左手的剑往右举起，防止自己直接被利齿击中，费尔德烈德协助他的兄长，使劲阻止血盆大口关起来。

阖起的巨大下颚快速上升，两名翼将的身体被利齿卡住，也跟着往上升。

「我要出题了。你们人类为什么而活？为何活得像狗一样？」

以涅比罗·罗的声音为背景，在港口现身的是一根直指天际的巨大银柱。

那是其实一条全长三十公尺，等同于最大型鲸类的巨大鲨鱼。它的利齿从水面咬住两位翼将，垂直往上飞升。

耶斯帕靠着理想金属的刃身与铠甲，才得以防止自己的身体遭到巨颚粉碎。浑身缠绕着剑刃，以巨大的力量维持均衡状态。

只要瞬间放松力道，自己就会和弟弟一起猝死。

「那么我再提问。让迷失在物教之道的贫僧听听答案吧。」

涅比罗·罗的声音回荡在半空中。

「我不能称呼自己为我，那么该如何称呼？」

被巨颚困住的耶斯帕，口中只发得出痛苦的呻吟。

随着哀号声的响起，北方族女子双腿之间一直裂开到腹部。

「我不想生下来、我不想生下来！」

三张脸连在一起的婴儿，随着泉涌而出鲜血一起诞生。睁得大大的四只眼睛，类似于昆虫复眼的「古巨人」的眼睛。如章鱼脚的触手往四同伸展，然后后倒落在地面上。

我、吉吉那以及莉洁莉雅，手脚根本不听使唤。见到眼前如恶梦般的光景，我们说不出话来，身体也动弹不得。

只有盖席纳姆·姆一个人无聊似地观察死产的结果。

「母子一起丧命。好、下一个。」

在诺尔格姆人的哀号之下，腹部破裂产下婴儿。那是面部长得如天使般可爱的小婴儿。

只可惜，从头部以下的躯体如巨蛇般修长，侧面长有状似芋虫的脚。往上探头的婴儿张开嘴巴，开口一路裂到耳朵附近，耳朵上方的部位往后退，出现一个直径和头部一样大的口腔，如米粒般的齿列并排在圆周之上。

「妈妈，我想吃！」

变形为嘴巴的蛇婴转过身体，巨大的嘴巴从头部吞噬自己的生母。诺尔格姆女子的哀号声也在巨嘴中消失。吞人生母的整颗头颅之后，蛇婴闭上嘴巴，咬断脖子。

婴儿似乎觉得很美味，一阵咀嚼之后，将自己生母的头部吞下。然后蛇婴突然倒地不起，脸色发青，出现致命的痉挛。

「这次是吃掉生母啊。却没想到还与生母相连的自己也会跟着死，连这种事也搞不懂，智力太低也没意义。好、下一个。」

我和吉吉那如石像一样楞住不动，继续观看异形的诞生。

东方族的女子一边哭泣，一边产下含有十颗眼珠的黏液。兰多库女人则是发出绝望的声音，生下没有大脑的独眼婴儿。西方的乌鲁穆女子，精神早已崩溃。从浅黑色的双腿之间，产下只有数十只手的死婴，脸上带着疯狂的笑容死去。

盖席纳姆·姆不停说着。「好、下一个」，死产不断出现。

在发生惨不忍睹的生产和死亡不断发生的时候，最下方牢笼的屠龙族女子凝视着吉吉那。

「你、看起来好像是我的族人。」

虽然女子失去了手脚，但图龙族特有的美丽容颜，依然是气质非凡。蓝色刺青底下的颜色瞳孔，激烈地上下左右移动。她已经到达失去理智的临界点。

「如、如果你怜悯同、族的我、」女子处在生下异形痛苦中，拼命挤出声音，「就杀了我吧。」

在同族女子的苦苦哀求之下，吉吉那握着屠龙刀的白色手臂颤抖起来。

被关在隔壁牢笼里的亚尔利安女性，紧咬下唇。对眼前拥有白金发丝和绿色瞳孔的人大喊。「拜托你，快点杀了我，我不想看到！」看见我在犹豫，她又再喊了一次。

「我的名字叫雅吉娜，我是咒式士，已经有所觉悟了。」绿色眼眸流露出恳求之色。

「快！」

屠龙族女子和亚尔利安女人的腹部膨胀起来。阴部撕裂开来，青黑色的肉块扭转方向滑出。亚尔利安的绿眼睛，映照出足以让自己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绝望景象。

在传出哀号声之前，屠龙族女子的额头和心脏被飞剑刺穿，往后倒下。在此同时，那位亚尔利安女性，额头上也插着一支咒式构成的钢枪。双腿之间的青黑色婴儿，眼睛、嘴巴和腹部部位被钢枪贯穿。

吉吉那维持掷出飞剑的姿势伫立在原地。他侧脸上的表情，显示出愤怒与憎恶已经达到极限。莉洁莉雅当场双手撑地，在码头的水泥地上一直猛吐。

「太、实在太可怕了！」

莉洁莉雅一抬起头，女子与异形婴儿们又映入眼帘，于是她又开始呕吐。这次连胃液都吐出来了。

我拾着右手的魔杖剑呆立在原地。

「你们居然做出这么残忍的事。」

位于十二座牢笼之上的盖席纳姆·姆，六颗眼珠诧异地一闪一灭。

「你们居然杀害了母亲和刚出生的胎儿，他们可是这世界上最应该被保护的，你们是认真的吗？你们是特别针对『古巨人』的民族净化主义者吗？」

盖席纳姆·姆义愤填膺地说。

「撇开学者的身分不谈，我以高智慧生命体的立场，向你们问罪。」

听见这满是破绽的伦理言论，紧咬着牙根的我，牙齿都几乎快被我咬碎了。我忍住从胸口涌起的强烈呕吐感。

「我应该再提早几秒发出咒式才对。这样她就不会看到自己生下恶梦之子的那一瞬间，可以安然死去。」

在牢笼里额头中枪的亚尔利安女子，现在已经丧命了。

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恐惧的神情。巨大的婴儿从两腿之间垂下。六只眼睛被长枪贯穿，如蛇般的舌头垂挂在贯穿嘴巴的长枪旁。

我并未肯定自己的杀人行为。

我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而杀，仅此而已。我强制自己让思绪停留在这个念头。

可是，这次应该更早出手才对。就算是被她本人或遗族憎恨，我也非杀不可。

我所杀害的亚尔利安女子，拥有和吉薇相同的白金色发丝及绿色眼眸。脸部轮廓也有些相似。

我的胸中产生厌恶感和罪恶感的漩涡。如果吉薇陷入相同的状态，我会不会为了拯救她的灵魂而下手杀她呢？

盖席纳姆·姆的眼睛俯视着我们。

「不过，透过这次十二位的实验，我掌握到要诀了。下次一定会成功。」

六颗蓝色的学者之眼，视线落在我和吉吉那身后的莉洁莉雅。莉洁莉雅用双手抱住自己。蓝色眼珠毫不遮掩，让人感觉他像是在检查裸体一样。我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找到优良的母体了。」

盖席纳姆·姆从墙中放出液态金属波涛。那股不祥的预感果然精确命中。吉吉那设法挥刀阻止，我的爆炸咒式轰向金属波涛，顿时飞沫四溅。怎么可以让莉洁莉雅被抓去做交配实验！

我挥刀斩断液态金属，此时波涛从我身旁穿越而过。银色触手群抓住莉洁莉雅。她伸出双手寻求协助，我也伸出了我自己的手。在我的手还没来得及构到的时候，莉洁莉雅的身体已经被带向半空中。

莉洁莉雅的四肢和颈部被触手群牢牢抓住，被固定在高空上。

「这是个很棒的雌性体，年轻母体比较耐用。」

「老师，救救我！」

莉洁莉雅以学生时代的称呼叫我，口中发出哀号。触手不断在她的身体周围蠕动，伸进莉洁莉雅甲胄的空隙之中。胸甲、肩部装甲等等，所有的甲胄都遭到粉碎。

其他的触手伸入莉洁莉雅的喉咙。化为利刃的触手伸进衣领，一口气往下撕开。

白皙的乳房和粉红色的乳头，以及下体的茂密毛发都裸露而出。莉洁莉雅一边哀号，一边夹紧大腿，她虽然想用双手遮掩，但是却因为被牢牢抓住，身体无法自由活动。

我没有办法直视自己以前学生的裸体，于是移开了视线，在此同时，我受到一股强烈的冲击。盖席纳姆·姆的触手猛力撞击我的腹部，我弯着身体被击飞到后方。追到我身边的吉吉那，也遭到银蓝色波涛的攻击。

我的四肢被触手固定起来，魔杖剑优尔加从手中掉落，坠落到水泥地上。在一旁的吉吉那，也被巨大的手掌压制在地上。因为他直接承受「古巨人」的一击，因此整个胸腔都受到重创。吉吉那从口中吐出内脏破裂的出血。

我抬头望着前方。看见被拘束在空中，全身一丝不挂的莉洁莉雅，以及盖席纳姆·姆那张浮在她上方的巨大脸孔。

「要做实验了。」

口中说出毫无情感的冰冷话语。

「『古巨人』的男体和人类雌性交配，难度实在太高。然而，如果把我的基因资讯放进人类雄性的精子，成功率应该很高。」

「什！」

在我放声喊叫的同时，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压力。我被触手拉到莉洁莉雅面前，虽然我的视线想避开女学生的裸体，但是触手却固定住我的下颚。

「请你看清楚。你的学生，这个母体，现在已经是成熟的雌性啰。受孕的机率很高。」

我闭上双眼。

「老师，请你不要看我！」

把我困在空中的触手往前移动。我试图用全身的力量抵抗，但是在接近两百公吨的盖席纳姆·姆的力量之下，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我的脸颊被硬贴到莉洁莉雅裸露的乳房上。

我的鼻尖和脸颊感受到柔嫩肌肤的温热和弹性。如果是平常的话，我一定很开心，但现在只有一股彻底的厌恶感。对我来说，莉洁莉雅是我的学生，感觉就像是亲妹妹或亲生女儿样。与莉洁莉雅有性方面的接触，只会让我感到非常恐慌。

「不要啊不要啊！」

莉洁莉雅口中不断发出哀号。

「快住手，你这个邪魔歪道！」

我拼命嘶吼。

「你真的这么想？」

盖席纳姆·姆用冰冷的语气说道。

「虽然嘴巴里那么说，但是这雌性个体的性欲正在高涨。代表性欲或者欢愉的苯胺基丙酸，以及从事性行为时分泌的催生素等等性激素，这个雌性都在大量分泌啊。」

「不要！不要再说了！」

「看来她以前就对你有好感吧。她想要和你交媾。」

「你骗人、不是这样。我爱的人是富勒！」

「你还在反驳吗？那就来看看证据吧。」

盖席纳姆·姆凝视着我。

缠住我的触手动起来了。我被压在莉洁莉雅乳房上面的脸，经过平滑的腹部，继续往下移动。我的脸被按在莉洁莉雅的黑色阴毛和下体上。

我的鼻尖被埋进莉洁莉雅温热的阴道口，感觉到从她体内涌出的温热黏液。莉洁莉雅拼命地想夹起大腿，但是触手却硬是撑开。

接着，纤细的触手群从左右两侧往莉洁莉雅的下体移动。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莉洁莉雅的哀号声越来越大。残酷的钳子从左右两恻把莉洁莉雅拉开。我死命地紧闭双眼。但是盖席纳姆·姆从背后沿着额头伸出的触手，拔下我的知觉眼镜，触碰我的眼睑之后，随即强制撑开眼皮。

莉洁莉雅双腿之间粉红色映入我的眼帘。从阴道壁到尿道口，所有下体器官都冷酷地暴露出来。感受到我的目光，莉洁莉雅的子宫开始收缩。

「明明都是这种状态了，为了接受男性才会分泌黏液，子宫打开准备要受孕。嘴巴上说不要，但是身体很诚实。」

盖席纳姆·姆的指摘，让莉洁莉雅闭上眼睛。这位意志坚强的女性终于流出泪水，嘴里发出呜咽声。女子隐藏在内心的情感，被盖席纳姆·姆冷酷地剖析出来。

「同时，你的睾丸酮等等男性激素，现在也大幅上升。你是因为接触到女学生的裸体和肌肤，所以开始亢奋了吧。」

「不是这样！」

我对学生时代的莉洁莉雅从来没有过性幻想……这么说只是自己骗自己。成熟的脸蛋、丰满的胸部、纤细的腰部，以及曲线完美的俏臀，曾经吸引过我好几次目光。

可是，我身边已经有了吉薇，身为讲师的我，对女学生不会有逾矩之情。

「我也有话对你说，你腹部下方的海绵体充血，生殖器开始勃起啰。」

正如同盖席纳姆·姆所指出的一样，我的下半身违背了自己说过的话。即使抗拒感情和理性，身为一个生物，我的生理反应还是很诚实。触碰女学生裸体这种不道德的状态，引起了性方面的亢奋。

我设法把理性放大到极限，试图抵抗自己低劣的生理反应。我绝对不允许像亚蕾榭尔那样的事件再次发生，我不想再让自己的愚蠢伤害任何女性。

「跟着索雷伊索·索来到艾里达那，果然是正确的决定。」

我的抵抗行为也被列入观察，盖席纳姆·姆开始长篇大论。

「人类的行为十分有趣。即使在性方面受到吸引，最后也会因为感情或理性而拒绝。心灵经常违背肉体的意愿，可说是自我分裂的双面种族。关于这个与伦理和道德的议题，我还真想和涅比罗·罗法师深入交换意见啊。」

曾经过过好几个「异貌者」的我，可以体会种族灭绝的感觉。

但是，被当成操纵的傀儡，尤其是在爱情和性这种与人性尊严的有关部分遭到操弄；我可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碰到这么反胃的事。

盖席纳姆·姆虽然认为自己是冷静而理性的学者。但是从我的观点来看，他是我至今所见过的怪物之中，精神层面最为低劣的怪物。

怪物的心当然完全不会对他人的尊严有所共鸣，而且无法理解「蹂躏」这种行为的意义。

「好了，对学术研究的好奇心先放在一旁，回到正题，开始进行生殖活动吧。」

在触手的拉扯下，我的身体与莉洁莉雅的胴体紧贴在一趄。从近距离看着莉洁莉雅的脸，她的瞳孔剧烈地上下左右移动，像在说梦话一般说着拒绝的话语。

莉洁莉雅被迫和我性交，而且还要生下「古巨人」的孩子，让她的精神状况濒临崩溃。

盖席纳姆·姆的触手动了起来，前端接触我的牛仔裤。

「我还是第一次在现场观看人类的交配行为。」

触手正在解开牛仔裤的裤头，对于呈现临战状态的我，反而造成阻碍，让他解得不是很顺利。莉洁莉雅陷入疯狂状态，拼命地摇着头。对她来说，让富勒之外的男性进入她的下体，是一件令她无法接受的事。

盖席纳姆·姆把我跟莉洁莉雅当作傀儡，准备让我们性交。对盖席纳姆·姆来说，我和莉洁莉雅只不过是释放精子装置与子宫而已。

「好了，这边也开始准备吧。」

触手伸进紧贴在一起的我和莉洁莉雅之间。那是一支形状可怕的男性金属生殖器官。我想出手救莉洁莉雅，让她不致遭到凌辱，我耗尽全身的气力往前靠，用力到肌肉与骨头部格格作响，即使粉身碎骨我也无所谓，我想要出手救她。

然而，在现实的力量面前，我的身体根本微不足道。莉洁莉雅带着绝望的眼神仰望盖席纳姆·姆。

「住手、拜托你，请你不要这样做。我不想生下那种小孩，要是生出来，我的心会死掉……」

「我自己也不是很想这么做。但这一切都是为了科学与『古巨人』的未来，这是无可奈何的实验啊。」

盖席纳姆·姆以遗憾的口吻告知。

「你只要想想，你将会成为『古巨人』与人类之间的桥梁，应该要感到很光荣才对。好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对着天空露出笑容的你。」

莉洁莉雅流着眼泪，金属生殖器插入她的阴道。她发出令人心碎的惨叫声。

我的身体再次往前靠，即使手和脚被切碎也没关系，只要让我到前面去就好了。但是我的挣扎依然徒劳无功，盖席纳姆·姆的生殖器像是要贯穿莉洁莉雅的下腹一样，深深地往里面插入。

盖席纳姆·姆的生殖器并未前后移动，而是开始旋转。无论我再怎么愤怒，因为力量被对方封住，所以我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也无能为力。

莉洁莉雅不断哀号，情感从她濡湿的双眼中消失。白色液体从双腿之间、阴道口里满溢出来。

「我的基因在体内散布完成。」

盖席纳姆·姆甚至连自己的射精行为都是以学者的角度观察。

「接下来，我要用你的精子为载体，让她的卵子受精，在子宫孕育胎儿。如此一来，『古巨人』的传宗接代的问题就一口气解决了。」

触手的位置改变了。我的左手悄悄移动，碰触到魔杖剑马古那斯的握柄。

我按下扳机发动「爆炸吼」。从剑尖放出的爆炸粉碎了剑鞘，在我的右侧炸开，炸碎了我的右手，以及把我固定住的的触手。

盖席纳姆·姆因为意料之外的痛楚而浑身颤抖。我无视于变成肉片的右臂，拿着马古那斯对准前方发动「矛枪射」。攻击困住莉洁莉雅身体的触手以及金属生殖器。

盖席纳姆·姆的触手虽然遭到破坏，但还在他可忍受的范围内，但是金属生殖器被贯穿，让他除了发出惨叫声之外什么也不能做。拘束解开之后，我和莉洁莉雅往下掉落。双脚在水泥地上着陆，我用左手接住莉洁莉雅。化为鲜血和肉块的右手的剧痛被我抛在脑后。

「实验体，别想逃！」

盖席纳姆·姆的身体重新构成之后，伸出了触手波涛。和我们同样从触手脱逃的吉吉那，背后也有银色波涛追赶。

屠龙刀刀光一闪，触手遭到切断，液态金属四处飞溅。盖席纳姆·姆发出痛苦的喊叫声，手臂往后抽退。吉吉那趁机掷出封咒榴弹。低阶的爆炸咒式接连爆炸。

我转而确认怀中的莉洁莉雅的状况，恐惧与厌恶的感觉让她的唇瓣颤抖。她用双手紧紧抱住自己，指甲已经抓伤了手臂上的肌肤。

莉洁莉雅弯下身子，白皙的腹部正在蠕动。

爆炸的白烟消散之后，空中可以看见盖席纳姆·姆的六颗眼珠。

凝视着我们的蓝色眼珠，不带一丝情感。那是观察研究对象的学者眼神。

「原来如此，那个雌性的体内，已经有雄性人类的孩子了。」

我的视线回到莉洁莉雅身上。她与富勒结合之后产生的胎儿，已经存在她的体内。随着低声的哀号，女子白皙的腹部逐渐膨起。她与富勒的小孩受到盖席纳姆·姆的基因侵蚀，逐渐被置换掉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到底该杀掉莉洁莉雅，或者是该帮助她。

「莉洁莉雅！莉洁莉雅！」

我只能一边喊着莉洁莉雅的名字，一边用力拥抱着她。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莉洁莉雅用手殴打自己的腹部。但是受到「古巨人」侵蚀的婴儿，并不会因为她的动作而流产。

「诞生了、诞生了。全新的生命诞生了！」

盖席纳姆·姆发出欢喜之声。只见一只青黑色的手从莉洁莉雅的双腿之间伸了出来。女子不由得睁大双眼。

头部与着手臂一起从下体伸出，眼睛则是复眼。横向生长的鼻子下方，有着一张纵向的嘴唇。唇瓣张开之后露出两排尖牙。

「妈妈！」

听到婴儿的呼唤之后，莉洁莉雅从喉咙中发出青蛙般的悲鸣。她的眼球向上下左右晃动。

莉洁莉雅伸手抓住我的左手，一转眼便夺走魔杖短剑马古那斯。我还来不及阻止，她已经反手握住短剑。

她挥下锐利的短剑，直接刺在婴儿脸上。婴儿发出一阵怪声之后躲回体内。

「不要逃！」

莉洁莉雅的利刃挥向自己的阴部。短剑贯穿肌肉，刺中体内的胎儿，阴道中传出凄惨的怪叫声。

「怎么会有这种事！」

盖席纳姆·姆也发出惨叫。他伸出触手，不过却被吉吉那的刀斩掉。「古巨人」也害怕伤到母体和胎儿，所以不敢大动作靠近。

莉洁莉雅自己也因为剧痛而惨叫，她拔出刀刃。飞散的血沫后面，是化身为鬼母的脸孔。

「去死、去死！不可以生出来！你不可以生出来！」

「妈妈，」阴道中传出婴儿的声音。「请你不要杀我！」

「你才不是我跟富勒的孩子！」

「如果妈妈要杀我，我就杀了妈妈！」

胎儿的手从体内往外推，超过皮肤的弹性极限之后，手臂伴随着鲜血穿破腹部。莉洁莉雅忍着剧痛，高举短剑。

「去死！死掉消失吧！」

莉洁莉雅再次挥下利刃。一而再、再而三地刺入自己的女性生殖器。没过多久便停下了手，刺入的短剑还留在体内；她用两手握住因血液而变滑的握柄，在一声痛苦的闷哼声，撕裂了自己的身体。

马古那斯的剑尖贯穿婴儿之后，她从体内拉出青黑色的身躯。拥有六只眼睛与纵向开口的嘴巴，如虫类的手臂，下半身还有鱼类尾鳍的婴儿，体无完肤地断了气。

「太棒了、我杀掉了、杀掉了哦！老师你看，我杀了我和富勒的孩子！」

莉洁莉雅露出精神失常的笑容。

莉洁莉雅的生殖器承受十几回刺击之后，变成惨不忍睹的形状。连子宫也被破坏掉，出血量非常可怕。

我把自己的手放在莉洁莉雅的手上，夺回马古那斯。遭到刺穿的婴孩在上面摇晃，我猛力甩动短剑将婴孩抛出去。

「哦哦哦哦、我的孩子！『古巨人』的希望之子啊！」

盖席纳姆·姆放出银色波涛，接住了青黑色婴儿的尸体。

我用左手紧抱全身赤裸的莉洁莉雅。

莉洁莉雅大量出血而显得苍白的脸庞上，发出了空虚的笑声。

她的黑色瞳孔失去了情感和意志。只剩下一片黑暗。只有嘴巴机械性的发出笑声。

因为职业的关系，我见过不少惨绝人寰的死伤，以及如地狱般的光景。

但是，用刀刺杀自己的胎儿，连同生殖器与子宫一起摧毁的母亲，以及一心想杀死生母的异形胎儿，我倒是从来都没有见过，我也完全不想看到。

我将黑色外套盖在莉洁莉雅瘦削的肩膀上，接着把这位女子交给站在一旁的吉吉那。

吉吉那的肋骨已经全毁，他却全然顾不上自己，先对莉洁莉雅发动治愈咒式。我也对莉洁莉雅施放镇痛咒式，战斗用的治疗咒式也能治好生殖器，不过子宫的功能大概没希望恢复了。

吉吉那的双眼瞪视着前方。

莉洁莉雅失神落魄坐在地上，我把她护在身后，将魔杖短剑马古那斯收回腰部后面。我伸手探了探之后，拾起掉落在地上的魔杖剑优尔加，随即站了起来。

我心中充满憎恶与杀意，剑尖直至前方。

「我以前一直认为战斗不应该被允许的。」我在握住剑柄的左手灌注力量。「但是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也生气了。」

在我的身旁吉吉那，说话的口吻充满怒气。

吉吉那对我发动治愈咒式，不过右臂应该来不及恢复。

没关系。眼前有一个我一定要打倒的敌人。

盖席纳姆·姆用手撑起青黑色的婴尸。

「只差一步就成功了，可是母体让一切付诸流水。」盖席纳姆·姆的口中吐出冰冷气息，「这个不要了。」

波涛反转之后，莉洁莉雅产下的婴儿，尸体猛力撞上仓库墙壁，蓝色的体液四处飞溅，随即掉落在水泥地上。

「那么接下来，」

盖席纳姆·姆的面部嘴巴大大张开。

我从未见过如此邪恶的生物。其实不是邪恶，只是爱做实验而已。

液体金属的帷幕关闭起来，十二具尸体也消失在液体之中。在关上的瞬间，银蓝色液态金属再次激烈流动。盖席纳姆·姆的眼睛瞪视着我们，说道。

「让雄性碳基生物怀孕的技术，早在两百年前就已经完成了。如果是高阶咒式士的雄性，想必可以承受我的施术吧。」

我因为一阵恶寒窜过全身而发抖。

「我刚才就一直觉得很怪，没有太多致命的攻击，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原来构想也会朝负面发展。」

连吉吉那也顾不上盖席纳姆·姆的想法。

个性坚强的莉洁莉雅与勇猛的图龙族女子，都无法承受怀上异形之子的事实。身为男人的我和吉吉那更不用说了，大概立刻就会精神崩溃吧。

吉吉那举起屠龙刀，面向来自四面八方的激流，他的愤怒现在又多上一层厌恶感。

「因为你拥有接近长生不老的不死之身，所以可以悠哉地继续做实验吗？」

「但是这世界上不可能有不死之身的存在。」

我将魔杖剑换到治疗结束的右手，开始筹画对策。

「食用物质的行为，代表身体必须从外部摄取营养。身体有血液，就表示必须让营养在体内循环。呼吸代表需要氧气。活着的事实代表也会消失。」

「换句话说，凡是生物就一定有方法杀得死。」

吉吉那露出充满敌意与杀意的笑容说道。

盖席纳姆·姆的液态金属波涛，在四周围猛烈增强。

可是我们没时间了。我们必须去追打算杀掉达利欧涅特的索雷伊索·索。虽然皮耶佐勇者沃尔罗德现在应该追上了，但也不能保证他可以打倒对方。

围在我们四周的波涛升起。被我们护在身后的莉洁莉雅还处于失神状态。只能晚一点再来带她走了。

现在我必须想出能和莉洁莉雅一起活下去的方法，好好想想、仔细想想。纵使盖席纳姆·姆的身体是液态金属的，总不可能连大脑也是液态的。「古巨人」本质上是固态生物，应该没办法用液体思考、创造出自己的替身。歼灭眼前敌人的手段就是破坏大脑，但是他的大脑的位置究竟在液态身体的何处呢？

这样看来，果然还是只能用高热的方式，超过液态金属沸点的超高热。

但是我没有超过一千两百度、甚至是两千两百零四度的超高热咒式。

举例来说，利用金属还原热反应的「赫钮哭叫」，我不但没有使用经验，范围也太过狭小。可以产生电浆弹的「电乖闘葬雷珠」虽然有效果，但是我还不够熟练，所以温度无法固定。而且，以盖席纳姆·姆来说，「电乖闱葬雷珠」的效果范围不够大，而且他的身体带有磁场，可能会让电浆弹的的轨道发生偏离。

我面向前方，左手探到腰后。

我用指尖把高阶咒弹装填到魔杖剑马古那斯。

「让我陷入『重灵子壳狱瞋焰霸』的核融合火焰，应该是最好的办法，你是这么想的吧？」

盖席纳姆·姆笑了起来。

「整个地表上，没有任何生物可以在数千到数万度的高热下存活。即使是『古巨人』，只要像李克儿格·格那样直接击中，就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我用疼痛的右手拿着魔杖剑，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核融合咒式是我最后的王牌，我正在脑海中编织咒式。如果在这里使用的话，就没用来对付索雷伊索·索。而且就算放出咒式，也无法打倒眼前的盖席纳姆·姆。

「我也会怕『重灵子壳狱瞋焰霸』，所以想出了对策。我只要让身体四处分散就可以了，如果你不知道我的大脑或心脏在哪里，也很难直接命中吧？」

「古巨人」看穿了我的想法。对我来说，必须对前、后、左、右其中一处放出核融合咒式，所以只能赌上四分之一的机率。

「你要赌赌看吗？」

「谁会在攸关性命的战场上赌博啊？」

我立刻回答「古巨人」提出的问题。

「既然如此，」

波涛停止了，液态金属从四个方向一同窜出。

「就让我抓住你们吧。」

两百公吨的质量朝我们直袭而来。

在码头上跃出的大鲨鱼，身体侧面的眼睛毫无情感。

涅比罗·罗法师上半身连接在鲨鱼的背。

「我再问一次。你们该如何才会活着，以及死去？」

鲨鱼的胸鳍敲击水面，产生黑色波涛。巨大的质量在空中飞翔，黑色飞沫四处喷散，巨大身躯反转，在空中画出半圆，然后降落在柏油水面上。

合色大瀑布。高黏度液状柏油洒向耶斯帕与费尔德烈德全身上下。

大鲨鱼利用冲击力逐渐阖上下颚。龙的尸体，再加上超硬度的铠甲与剑，基本上还撑得住，但是就即将达到临界点。

尖锐的长牙刺进耶斯帕甲胄的空隙，以及没有装甲保护的脖子上，造成大量出血。要是只有费尔德烈德单独一人，或许还可以用量子穿越的方式逃走，不过在水中使用的话，也会因此窒息而死。

大鲨鱼潜进漆黑的海中。翼将在激流中苦撑，视野已经漆黑一片。大鲨鱼再往下潜行。

再这样下去，两位翼将会因窒息而断送性命。透过金属控制以及强化咒式，耶斯帕终于能抵抗巨大鲨鱼的咬合力。不再需要出力的费尔德烈德，趁机编织起咒式。青白色的咒式发动了。

巨大的身躯在黑暗的海底翻转。大鲨鱼一上边升一边扭转，将液体卷成漩涡。

背上负荷的重量增加，耶斯帕努力撑住。费尔德烈德继续编织咒式。

柏油海面随之炸开，大鲨鱼贯穿黑色水柱，冲出水面。

大鲨鱼口中发出凄厉的悲鸣。没有情感的眼睛翻了白眼，仿佛有一条条细线穿破鲨鱼瞳孔掉落而下。

细线的螺旋形前端上，有着像针一样的尖嘴，以及上下左右灵活转动的眼睛。

这一种称之为「螺穿虫」的咒式拟似生物，透过数法量子系第四位阶「螺穿虫召法」产生。

这种生物只会做一件事，那就是侵入猎物的血肉，以螺旋形的身躯钻入敌人内脏。数法系咒式士暗杀者最爱用这种咒式，相当于活生生的诱导式尖锥武器。

小虫不断从鲨鱼的眼睛和鱼鳃掉出。数千只小虫钻进大鲨鱼大脑及内脏，最后再钻出体外。即使是超过百公吨重的巨大生物，若是从体内被咬食也无法活命。

全身的剧痛让大鲨鱼的咬合力减弱。

「杀啊啊啊啊！」

耶斯帕收回两手的利刃之后挥斩出去，切开、分解大鲨鱼的巨颚。

鲨鱼的拘束被解开了。

两位翼将从金属肉片和银色体液间穿梭而出，逃脱到空中去。从颚部到头部都被分解的大鲨鱼，往后方倒落而下。与鲨鱼共用身体的涅比罗·罗也从上面分离。

巨大的身躯由背部砸向水面，掀起柏油巨浪。耶斯帕与费尔德烈德降落在腹部朝天的大鲨鱼身上。涅比罗·罗也跟着落地。

涅比罗·罗已无余力再采取莲花坐姿飘浮。绝对王国的支配崩溃了，柏油之海也趋于平静。

大鲨鱼的巨大身躯腹部朝天，漂浮在海的水面上。钝色互体之上有三道人影。

耶斯帕握剑摆出架势，费尔德烈德站在他旁边。与他们对峙的法师则是握着锡杖的涅比罗·罗。

「我的本体败北了。」

涅比罗·罗第一次拿起魔锡杖摆出战斗姿势。六只淡蓝色眼珠，闪烁着痛苦的光芒。

耶斯帕全身上下部受了伤。被巨颚咬住的时候，牙齿贯穿他的左臂，胸腔遭到强力挤压，导致肋骨全部受创。耶斯帕斜瞥一眼，确认弟弟的状况。

身上装甲较少的费尔德烈德，即使用魔杖剑撑住身体，也只能维持右膝着地的姿势，没办法站起来。他的内脏破裂，一边的肺部丧失功能。

耶斯帕的视线转回前方。

「为了打倒『古巨人』，必须有你的牵制配合。」嘴巴继续说出冷彻的话语。「你办碍到吗？」

「当、然啦♪居然还问我，未免也太失、礼了♪」

费尔德烈德挤出肺中的空气，以爽朗的语气回答。即使受到濒死的重伤，他说话的语气依然一样轻浮。

耶斯帕沉默地往前进。涅比罗·罗像是相呼应一样也迈步前进。

「我要提问，对忠义的狂犬和童稚的恶鬼再次提问。」

涅比罗·罗一边行走，一边提出问题。

「你们的疑问是自己产生，而又由你们解决的吗？」

机剑士放出利刃，左边的九条之刃被涅比罗·罗旋转魔锡杖弹开。右边沉重的刺击，也被回转的魔锡杖接住。因为涅比罗·罗把自己的质量用在大鲨鱼身上，因此现在体重只有强力咒式剑士那么重。

话虽如此，他还是持续发出让人畏惧的突击。耶斯帕纵身一跃往后抽退。

涅比罗·罗重新拿好魔锡杖之后，感受到些许不对劲。

从六颗眼珠与全身上下放出的电磁波，侦测到后方的费尔德烈德一动也不动。一直跪在地上的虚法士，天真无邪的脸庞浮现残酷的笑容。他抬起「渡空的斯披里佩迪斯」，刀身已编织出高阶咒式。

涅比罗·罗感到背脊一阵恶寒。

「古巨人」才刚回过神，周围的半球形空间已被雾气填满。

那云雾是由天文数字的剑尖所组成的，半球内部充满了无可计数的利刃剑光。

但是，要数清这个数目是不可能的。而另一边的费尔德烈德，看起来若隐若现，实在是不可思议的光景。

面对谜样的咒式，究竟该前进或者撤退，这一瞬间的迷惘，对古巨人来说是足以致命的。

「我这个人啊，」

鲜血从额头流下的费尔德烈德，嘴角浮出笑容。

「个性非常残酷哦。」

那是天真无邪少年的笑容，一如童年时随手拔下昆虫的翅膀或脚一样，充满了不带恶意的残酷。

笼罩着涅比罗·罗的云雾剑光，不断地有利剑射出。涅比罗·罗挥舞魔锡杖，但是旋转的魔锡杖连一把剑也没碰到。

「怎么、会？」

巨人的三只复眼、咽喉、右腹、右大腿和右肩被无情的利刃贯穿。遭受串刺处刑的涅比罗·罗无法理解眼前的现况。

根据不确定性原理决定刀身的移动模式，导致刀身位置变得很不确定，形成依机率在固定空间刺出的剑光云雾。刀身刺中敌人的机率总和，不会随着时间而改变，如此才能确保一定命中机率，而固定空间内的机率密度总和，一定是「一」。

但是，若是操作表示刀身出现位置的绝对机率方程式，将机率密度总和提高到一以上的天文数字，那么就能让数不清的利刃同时存在。

这是数法量子系第七位阶「东云千本纫枪刑狱」的咒式。改变固定空间内的物理法则，将剑置换成量子，打破一定的机率，因此在刺中的那一瞬间，任何武器绝对都无法阻挡。

这是拉其侯爵家的秘咒，为了杀害高阶咒式剑士才编织出来的咒式。虽然只能对付一个人，不过一旦发动，敌人根本无法闪躲。

被利刃刺遍全身的涅比罗·罗，身上喷出银色血液。他并未小觎对手，而且已经全力使出所有秘咒了。若是被他的大鲨鱼抓到，无论对手是谁，都只有当场猝死的下场。

可是，耶斯帕跟费尔德烈德完全没有放弃。他们抓住一线生机，重新扭转局势。

涅比罗·罗已经无招可出了。他几乎失去所有的质量，身体衰退到人类水准，只剩下使用魔锡杖的技巧而已。

即使情势不利，「古巨人」依然往前踏出裹着布袜的。在鲨鱼腹部上往前突进。

耶斯帕早就等着巨人发动攻击。他两手交叉，摆出居合术的姿势前进。涅比罗·罗也旋转着魔锡杖前进。

魔锡杖与九头龙牙剑、龙爪剑相互交击。

魔锡杖带着惊人气势送出的一击，遭到龙爪剑弹开。从鞘中横向扫出的龙牙剑分成九条。

九条利刃命中涅比罗·罗的身体，理想强度的利刃，切开了「古巨人」的装甲与肉体。在九条利刃的攻击下，涅比罗·罗的躯干和左肘都消失了。

「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很简单。」

耶斯帕的双剑回到左右腰际。

「就是谁管有什么答案啊。」

伴随着飒爽的鞘鸣声，「古巨人」的下半身倒落而下，左手和胸部以上的部位，则是落在大鲨鱼的腹部上。咒式的干涉消失，柏油之海也维持波浪形状冻结住了。

费尔德烈德吐了口气。费尔德烈德与耶斯帕两人，绝不会容许任何人还能在拉其伯爵家的处刑场上站着。

最强大的咒式遭到破解之后，失去心脏和重要器官的涅比罗·罗，开始估计自己还残存多少咒力。

剩下总量的百分之四点二二八八，还有能力发动再生咒式，但是寿命只剩下九秒。

涅比罗·罗放弃了编织最后反击咒式的念头。

「我、的问题、是，」

六只眼睛逐渐失去光芒。

「错误、的吗？那、那么，」

涅比罗·罗微妙地感觉到自己做出的愚行。但是感觉到微妙之处时，意识也逐渐消失了。

「我就、去问问、地狱的鬼吧。」

生命的光芒从六只眼眸中消逝，法师在提问之中丧命了。

费尔德烈德跪着深深吐了口气。

「我还以为会死呢～～」

「千钧一发啊。」

像是要对强敌表示敬意，耶斯帕如此回答。胸口、手臂和腿上都破了大洞。用金属系咒式才勉强止住汩汩流出的鲜血。费尔德烈德苍白的脸上露出微笑。

「不过啊，虽然只是偶然，大哥你刚才可是回答了那个猜谜阿伯的问题呢。」

「什么意思？」

「那个就是啊……」

费尔德烈德身体前倾，膝盖瘫软而倒地。耶斯帕伸出了右手，抓住倒下的弟弟的衣领。费尔德烈德已经失去意识了。耶斯帕提起费尔德烈德的衣领，把他放扛到自己肩膀上。

虽然身体很轻，但是对于受到濒死重伤的耶斯帕来说，其实也是沉重的负担。

耶斯帕确认弟弟的状态。费尔德烈德肩膀垂下，侧脸的表情像是玩累了的小孩子。

即使参与决定皇国与七都市同盟命运的一战，对于费尔德烈德来说，这攸关生死的战斗，大概也不过就是游戏的延长。

「我自己明白。我身上的项圈、我自己嵌上的缚索，无非是狂信的烙印。」耶斯帕喃喃自语。「但是，这是荣誉的勋章。是战斗死士的荆棘之冠。」

诉说内心决意的耶斯帕，转头往向后方。

港口不停地传出巨大响声和爆炸声。火柱不断窜出，攻击型咒式士的惨叫随之响起。

「我们也只能帮到这里为止了。」

刚毅的机剑士膝盖瘫软了。

直达天际的银蓝色大海啸。盖席纳姆·姆的六颗蓝色眼珠，在遍布四处的波浪中闪闪发光。

「成为我的阶下囚吧。」

但是，盖席纳姆·姆太小看链成系咒式士，以及我的临场应变能力了。

我在瞬间编织出化学金属系第五位阶「弍式超导炮」。

铜氧化物高温超导体、锯以及钒构成的炮弹，在磁场的引导之下，借由液态氦冷却至极低温，在完全没有电阻的超导体中，磁束量子串成格子状，让超传导状态与通常传导状态的磁场并存。炮弹成为第二类超传导体之后疾飞而出。

传导体猛力撞上盖席纳姆·姆的大浪。根据超传导物质的完全反磁性效果，带有磁力的液态金属被逼退后随之破裂。

吉吉那抱着莉洁莉雅冲进大洞，我也跟着他的背影前进。从银色大浪的内部逃出后，落在地面上翻滚。

我们脱离被四面包围的最糟状态之后，立刻转身面向敌人。我手中的魔杖剑对准盖席纳姆·姆。因为化出大浪的关系，让盖席纳姆·姆的身体变薄，所以我们才能靠磁场的力量突破重围。

「原来如此，可以理解。」

液态金属的身体立刻内外对调，盖席纳姆·姆的脸面向我们。六颗蓝色眼珠流露出很有兴趣的神色。

「利用超传导炮弹逼退电磁波，凿出一个洞。不过，你们认为这点程度能打倒我吗？」

在提出质问的同时，他也发动了攻击。我将莉洁莉雅推到背后，起身面对敌人。

盖席纳姆·姆的波涛生出一堆利刃，我与吉吉那用手中的武器抵挡，我感觉到剧烈的疼痛和冲击。

因为没有挡住从旁边迂回袭击的金属拳头，我被横向击飞。倒地之后我的眼睛仰视着天空。感觉有四根肋骨断了，不过这点疼痛根本无关紧要。

吉吉那也被击飞到对面去。他把屠龙刀插进地面，防止自己不断翻滚。

我的视线转回正前方，发现液态金属波涛正在上方旋转。银蓝色液体瞬间化为巨大的手臂与拳头。空中那个大如汽车的拳头，在我身上形成阴影。依然坐在地上的莉洁莉雅也抬头看着。

带有蓝色的银壁，张开了一个大洞。

「我不想抓你们了。我要杀掉你们，再去找其他实验体……」

嘴巴先是勉强地开开阖阖，接着就停住不动了。

银蓝色波涛之口，吐出银色血液。伴随着一声闷哼，巨大的拳头崩解了。然恢复成液体掉落在地上。陷入混乱的盖席纳姆·姆，逐渐往后抽退。

我早就展开了化学链成系第四位阶「糜烂硫磺雾」，这个咒式将硫代双乙醇和氯反应后产生二氯二乙硫醚，也就是所谓的芥子毒气。

「怎么会，毒气竟然……会有效果？」

盖席纳姆·姆的嘴唇发出痛苦之声，说出惊愕的话语。他似乎陷入缺氧状态，声音听起来很沙哑。

「古巨人」透过白金合金的触媒作用，借由石油精制成的血液与氧气作用之后产生电力，取得生存所需的热量。

而芥子毒气的化学构造，则是一个硫连接两个氯。硫在与白金合金发生触媒作用的单体结合成硫化物，让「古巨人」的肺功能失去活性。分离出来的氯再破坏肺部的固体高分子的电解质的话，无论吸收再多氧气，「古巨人」的血液也无法继续产生电力。

对人类来说，芥子毒气是一种迟效性毒物，因此这个咒式很少运用在短时间的战斗上，但是，对于「古巨人」来说，芥子毒气是一种即效性的窒息毒气。在亚库托课堂上的漫长解说，现在终于派上用场。这让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我不是说过我不会赌的吗？」

窒息的盖席纳姆·姆，旋转他银蓝色的躯体，为了重整态势而急速往后退。

现在的局势已经不是盖席纳姆·姆可以放话要不要抓住我们了，他自己深深地意识到这一点。

我是不可能放他逃走的。我一边起身，一边发动第二个咒式，化学链成系第四位阶「磁电炸吼」。金属筒状物命中逃跑中的盖席纳姆·姆身体。

被金属导体裹住的电力封闭回路，借着炸药的作用强制浓缩磁场。产生上亿焦耳的瞬间热量，释放出超强力磁场。

强力磁场对周围的金属进行电磁诱导，引发乱电流，破坏了所有电子回路。控制盖席纳姆·姆的大脑与液态金属的电子神经系统也遭到了破坏。因为陷入麻痹状态的关系，液态金属受到重力牵引。

盖席纳姆·姆对液态金属的控制力消失了，Galinstan合金身体逐渐崩解，他一边苦苦哀号，一边扭动身体，液态金属四溅，内脏器官掉落而下，收纳在体内关女子的牢笼也摔落在地上。

盖席纳姆·姆化为液体在地面上流动。

盖席纳姆·姆立刻用咒力供给电力，强制解除身体的麻痹。他制造出手臂伸展出去，抓住附近仓库的屋顶，当他想把身体拉起来的瞬间，手臂遭到切断。

那是在空中飞行的吉吉那的屠龙刀所为。利刃不断舞动，把手肘、手臂切成两半。盖席纳姆·姆的手臂失去恢复能力之后，化为液态金属的飞沫。

盖席纳姆·姆向后抽退，汇集剩余的咒力制造武器，立刻就发射出去。

数支利刃插在吉吉那身上。不过他旋转屠龙刀，切断对方伸出来的手、脚、剑刃、长枪。遭到切断的部分化为液体，喷溅到码头地面以及周围的墙壁上。

我又发动咒式攻击盖席纳姆·姆。利用「爆炸吼」的三硝基甲苯炸药削切他的身体，透过「锾磔监狱」的鈇合金监狱切断他的躯体，使用「电乖阅葬雷珠」的电浆弹蒸发液态金属。只要盖席纳姆·姆没有不死和无限恢复的体质，他充其量也只是一大沱液态金属。

「哦哦哦哦！」

盖席纳姆·姆竭尽力气收缩身体，然后再解放身体。他释放出带有蓝色的银色大浪。他不制造武器或者手臂，而是把赌注押在没有破绽的质量攻击。

水泥地遭到粉碎，比重六点四四的重金属，汇集成两百公吨的大海啸袭击而来。天上的亮光也被遮掩，这是一波具有压倒性的猛烈攻击。

「最后果然还是得靠力量来硬碰硬啊。」吉吉那露出修罗般的笑容。「既然如此，我得使用更强劲的刚力才行。」

吉吉那屠龙刀的刀尖插入水泥地，随即发动生物强化系第五位阶「钢刚鬼力臂法」。在强化肌肉之后，吉吉那的身体随之膨胀，刚猛之力从脚的小腿、大腿、腰部、腹肌、手臂到手掌，最后集中于刀身。

银色波涛从天而降，试图粉碎吉吉那。在此同时，屠龙刀化为一道闪光，直冲天际。

就像神话一样，一剑便斩开大浪。不光是刀刃本身部分，附近的波浪也被斩开来。

从天而降的不是海水而是液态金属，却被更超乎常理的力量斩开。

直指天际的刀尖，摩擦空气分子之后，竟让我产生闻到焦味的幻觉。

大浪被神之剑技分开之后，在银色飞沫之中找到了吉吉那的身影。另外还看见盖席纳姆·姆的六颗蓝色眼珠，以及成年人类大小的脑部。

盖席纳姆·姆的蓝色眼珠，看见自己舍弃防御的一击遭到破解，完全楞住了。

「不论是哪一份资料，都没记载人类能做到这种地步……」

「想不通的部分等你变成金属碎屑再想吧。」

吉吉那的手臂如瀑布般直落而下，用刀身侧面击碎盖席纳姆·姆的头盖骨。六颗蓝色眼珠从眼窝中掉落。

吉吉那的臂力，让屠龙刀仿佛变成挥击用的棍棒，不断往下猛挥。

盖席纳姆·姆从液态金属头部、颈部、胸膛、腰部到脚踩，全都被击成碎屑。银色躯体往四方喷溅。周围的大浪也因为失去咒力和磁力而洒落在地面上。

整座码头宛如化为液态金属的泥泞之海。

那群关着死去女子的牢笼，漂浮在银蓝色的湖面上。

「古巨人」的死，无法让人获得重生，也不会有人得到报偿。

呈射击跪姿的我，甩去心中沉重的感慨，准备起身。

我全身上下部感到剧痛。包括撞击、切割和贯穿等等，我的身体实在承受太多次盖席纳姆·姆变化多端的攻击。比起去找身上哪里会痛，要找不痛的部位还比较难。

不过，疼痛立刻就获得舒缓。

吉吉那站在我旁边。屠龙刀的刀尖放在我的肩膀上，启动了治疗咒式。生物强化系第四位阶「胚胎律动愈」产生的多样性干细胞，治好了我的骨折，并且补充被削掉的肌肉，同时间增生血液。碎裂的右臂终于治好了。

「这真是我遇到最糟糕的敌人，不论是能力或者是个性。不过、」

我一边接受治疗，一边喃喃自语。披着吉吉那外套的莉洁莉雅，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莉洁莉雅遭到「古巨人」的蹂躏，被迫怀上异形的小孩。而且还亲手将胎儿杀死。她的精神应该已经濒临崩溃边缘了。

「这个也是，全都是那个家伙害的。都是那个家伙……」

青紫色的双唇轻声呢喃。

「最糟糕的部分还没结束啊。」

吉吉那的脸转向旁边。我的视线从恍神状态的莉洁莉雅身上移开。我真的很想陪在身心俱创的她身边。可是，更严重、更糟糕的灾厄尚未消除。

「对不起。等我回来吧。」

我耗尽力气才勉强站了起来。

「是啊，最严重的问题还在呢。」

码头的远处传来巨大响与爆炸声。

在大楼的某个房间里，佩迪翁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他维持拿着茶杯的姿势，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他看着鼻尖附近的刀身。握着刀柄的人是副官库力欧。佩迪翁转动他蓝色眼珠，开口问道。

「这把刀不是在开玩笑，你是这个意思吗？」

「在你的协助之下，有不少次的作战大获全胜，你以谍报战与破坏工作专家的身分，当上了情报局局长，也取得了很大的权限。」

剑尖继续指着前方，库力欧继续说了下去。

「虽然我的前辈，琉卡翁一等局员死了，我也是从这次作战开始，才担任你的属下，可是你的工作表现真的很出色。为了建立乌鲁穆的多查特政权所进行的援助工作，以及破坏亚雷顿共和国等等，这些都是没有你就不可能完成的重大作战，不是吗？」

库力欧凝视着他的上司。

「不过，你在很早以前就有了变化。你拟定的作战计划实在很诡异。你从接到这次任务的那一瞬间开始，就一直独自策划作战行动，自行运用大量资金和人力。」

库力欧的指摘还没结束。

「但是，祖国已经开始对你起疑了。他们怀疑你一直以来的所有作战和功劳，可能全是为了这次作战而布下的局。」

佩迪翁毫不在意地凝视着眼前的利刃。气氛自然而然变成库力欧在独白。

「我的前辈，也就是前一任的副官琉卡翁，他的死就是一个契机。祖国调查之后发现，在琉卡翁阁下之前，还有尤里吉里斯副局长、帕先迪亚二等局员、辛缅克莱伊内务调查官，以及霍迪夏一等局员，这十四年内，情报局一共有五个人死亡。」

库力欧继续说了下去。

「像是作战时的战斗或者在战场上意外死亡等等，情报局人员会死其实也很自然。可是，祖国发现这五个人的死都有共通点存在，而且还有一个让人在意的人物。」

无情的告发在室内回响着。

「想瞒过谍报及破坏专家的你进行调查，祖国可说是耗费了一番功夫。暗中与内务调查部联合调查一年之后，祖国对于你的副官与情报局人员之死，以及你真正的企图开始起疑。」

库力欧话锋锐利地对着佩迪翁说道。

「我虽然在你的命令之下，在本次作战一同随行在你身旁，但祖国的内务调查部悄悄地和我接触。祖国对我下达极秘指令，命令我暗中监视你的工作。」

库力欧吐露了事实。

「我一直在假扮少一根筋的副官，暗中监视着你。我一直持续地监视着。」

知觉面具下露出的嘴角，因为苦涩的情感而显得扭曲。

「你把用来作战，以及透过战争赚到的大量资金，从各种复杂的管道分流出去。而且向操纵的对象『古巨人』下达谜样的指示，还有，明明看穿了对手的想法，却放弃提出对策。另外还暗杀祖国重要的傀儡『贝赫里嘉』指挥官罗帝玛斯。」

佩迪翁继续听着部下的纠正。

「而且，还夺走罗帝玛斯中尉手中的戒指，独断独行地把『贝赫里嘉』的指挥官更换为贾里，而且还把本次作战的核心戒指送出去。与戒指完工技术有关的情报也找理由推拖，刻意不把情报传回祖国。你这些行为严重损害祖国的利益。」

库力欧知觉面具的眼睛凝视着佩迪翁。

「结果，我只看到你表面上假装遵守祖国的命令，私底下却在进行别的事。先前你电话联系的对象，也不是我们的祖国巴赫鲁巴。」

剑尖的颤抖停了下来。

「根据内务调查部授予的权限，我在此将逮捕佩迪翁局长，让你接受祖国的讯问。」

「很长的一番演说。但是很无趣，真的很无趣。」

佩迪翁平静地喝着红茶。他把杯子放下，抬起手臂。

「我违背祖国的指示确实是事实。」

佩迪翁的嘴唇浮现诱惑的笑容。蓝色眼眸凝视着副官。

「我并不是要做坏事，所以要不要跟随我一起叛国呢？再这样下去你也有危险哦。」

佩迪翁的声音很严肃。库力欧的嘴唇因为冰冷的愤怒而扭曲。

「卖国贼！该杀！」

在剑挥下的同时，血液四处飞溅。

库力欧倒下了。趴在地上的库力欧，寻找着身体产生剧痛的地方。库力欧前一刻为了挥剑而踏出一步，让他右膝以下的部位消失了。断裂的右脚滚落在旅馆的地板上，断面出现碳化现象。沸腾的黑色血液从漆黑的断面滴落而下。

库力欧用左手撑地，抬头望向前方。

身上穿着很搭的深色西装的佩迪翁，安然无恙地坐在椅子上。右手拿着红茶茶杯。

水蒸气的后方有一双冰冷的蓝色眼眸。

「对你下令的高层，做出的判断大致上是没错。我确实杀害了情报局人员，也背叛了祖国。」

库力欧挥起手中的魔杖剑。瞬间再次编织咒式，然后发射出去，在动作完成之前手肘又断了。沸腾的血液从赤黑色断面喷出，右肘掉落而下。库力欧用左手捣住碳化的断面，在地面上痛苦翻滚。

「但是，你自己想想吧。为什么我要从罗帝玛斯手中夺走『贝赫里嘉』，换掉指挥官呢？你对我抱有疑虑，我就一定得阻止来自祖国的暗杀行动吧？」

佩迪翁看着在地上痛苦呻吟的库力欧，接着身体转向窗外。目光望向远处。

「你那边也看得到这个大窗户吧？在这栋综合大楼与造船厂之间，往斜向约一公里处，可以看到一栋大楼吧？」

库力欧忍住剧痛抬起了头。知觉面具的眼睛确认有那扇宽广的窗户存在，因疼痛而染红的视野中，看得见位于远方的大楼。

「在那栋大楼的某一扇窗户后面，我安排了『贝赫里嘉』的狙击部队。从那里发射的『光盘灼弩照』咒式，悄无声息地切断了你的手脚。」

佩迪翁的视线转回地面上的库力欧与室内。

「除了库利欧你的手肘和膝盖之外，红外线镭射完全没损及旅馆的墙壁或地板。『贝赫里嘉』部队的实力确实非常出色呢。不愧是沃尔罗德训练出来的部队。相较于跟罗帝玛斯指挥的部队，无论是技术的熟练程度、忠诚心、战斗力跟组织力，可说截然不同。」

趴在地上的库力欧，从下方仰望着佩迪翁。

「负责监视的人不是库力欧，而是我才对哦。」

佩迪翁俯视着下方回答。

「只要在现场的你没有掌握到证据，祖国就不会一直嗳昧猜疑。你呢，只不过是在我的计划进入最后阶段之前，用来欺骗祖国的烟雾弹罢了。

库力欧终于明白，为什么佩迪翁总是坐在窗边的座位。只要佩迪翁掌握情报，发现他准备动手，她立刻就会遭到暗杀。

库力欧的城府远远不如佩迪翁深沉。

库力欧切断的右肘撑在地板上，抬起上半身。他无视于身体的剧痛，以残余的左手握住藏在腰后的魔杖短剑。

「你、想背叛、祖国吗？」

「你的爱国心令人佩服。」

佩迪翁深感佩服。库力欧抽出魔杖短剑指向前方。

「你背叛、巴赫鲁巴大光国、想做、什么……」

残酷无情的红外线雷射，切断了库力欧的左上臂，同时也让库力欧身首异处。

库力欧握着魔杖短剑的左臂掉落到地上。失去支撑的身体，以及遭到切断的头部，则是迟了一些时间才掉落。

头部在地面上滚动，知觉面具上的人工眼逐渐失去光辉。

死者的嘴巴还张开着，维持在问话时的模样。黑色血液从他的颈部以及身体碳化的断面中滴落而下。

佩迪翁将装着红茶的茶杯放在窗边的茶几上。他凝视着部下的尸体，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其实不讨厌你。反而觉得跟你交谈很快乐，你是一个肩负祖国未来的好青年。但是，我不能让你听到或者看到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所以我只能选择暗杀了。」

佩迪翁的视线从地面上的头颅上移开。

他静静地叹着气，抬头仰望天花板。

「是祖国先背叛我的。祖国总是会背叛人民，人民的爱国和忠诚心经常得不到回报。为什么国家总是对人民没有爱呢？」

薄薄的嘴唇发出疲惫至极的声音。

「只要这个任务结束之后，我们一定会被祖国做掉，你为什么还是不能理解呢？」

佩迪翁的视线往下移之后从椅子上起身。双手抓住宽阔的窗缘。

「来看看最后的收尾工作吧。无论结果如何，将会因此决定一切。」

离开盖席纳姆·姆的尸体与茫然自失莉洁莉雅身边离开之后，我们继续在码头前进。眼前是造船厂的用地，造船厂的工厂、大楼和建造中的巨大船体映入眼帘。

然而，目标船只已经出航，开始在奥利耶拉尔大河延伸出的水路上移动。船体的旁边、岸边持续传出爆炸和巨响。

船只消失了。因为展开了电磁结界与光学迷彩。看来船上有许多高阶数法咒式士在。

同时，水边的建筑物上有一道飞翔的身影。

那是横握魔杖剑「悲伤公主吉赛罗」与「费人思量的奥得翁」摆出备战架势的沃尔罗德。皮耶佐勇者全身都受了伤。积层铠甲上有数处破洞与毁损。他在屋屋顶上吐出了一口血。

索雷伊索·索傲然伫立在对面的工厂屋顶之上。「古巨人」之长的右肩口也裂开了，腹部也有被刨开的伤口，流出银色体液。

双方都身受重伤。

仅仅一个人就挡下索雷伊索·索，沃尔罗德确实有资格称为皮耶佐的勇者。

勇者的剑水平地指向前方，「古巨人」之长将双手举在面前。

在下一个瞬间，沃尔罗德放出爆炸咒式，索雷伊索·索放出雷电。岸边充满了猛烈的强光与爆炸。

我和吉吉那疾速狂奔。当我为了进行高速移动，准备编织飞翔咒式时，吉吉那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先闭上嘴巴，我听到诡异的声音。」

我耳中听到前方沃尔罗德与索雷伊索·索演奏合奏的破坏狂想曲，以及后方忧国骑士团与达利欧涅特护卫群冲突激荡的多重奏。

震耳欲聋的声音接连不断。我们面前完全没有异状，只有建筑物与装运卡车而已。还有风声。

「是以前听过的声音！」

吉吉那大声嘶吼。他抓住我的衣领急速后退。在一阵爆炸声响起的同时，正在后退的我们被轰飞了。剧烈的冲击波让我和吉吉那在地面上翻滚。

我水泥地上横向滚动，用脚底抓住地面，半跪着起身。

眼前的水泥地扭曲变形。装运卡车的黄色车体在爆炸的中心点，原本应该在的。

爆炸中心点竖立着一根高五公尺高的金属柱，底下穿出研钵状的大窟窿。我和吉吉那正好倒在大窟窿边缘。

银白色金属柱冒着蒸气。因为冲击的关系从中间折断，散落在周围。柱子的材质是钨。虽然是贵金属，但是利用咒式很容易合成。

「怎、」

金属柱和刚才一样，突如其来出现，然后击碎车辆，轰出大窟窿。

我望向四周，并没有发现任何「古巨人」的身影。恐怕是来自上空的攻击，但是造船厂的建筑或大楼上面，也看不到任何身影。在我身边已经起身的吉吉那，对四周保持戒心，可　　　　是依然无法掌握敌人的位置。我回想起后面还有人在，于是回头一看。

达利欧涅特的护卫已经撤退，装甲输送车与忧国骑士团正在往前推进。

突然间震耳欲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我们往后方大窟窿的方向撤退。

与刚才一样的轰然巨响。

粉尘和冲击向四处扩散。正在后退的我和吉吉那被冲击波追上，又被往后轰飞。我们在白烟中往后方回转、落地。我屈膝举起魔杖剑，左手挥散粉尘。

白烟逐渐散开，前面有一根金属柱。

造船厂的用地上插了数根与刚才一样的柱子。在七根柱子底下总共被穿出七个大窟窿。

这些柱子贯穿、粉碎了装甲车厚重的车顶。车体被上下挤压，轮胎往四面八方飞散。忧国骑士团团员与护卫遭到波及，在大窟窿附近七零八落地倒成一片。

其中一个忧国骑士团成员，从戴着头盔的头部，被金属柱一路贯穿到右脚脚底。头部因为受到中弹的强劲冲击塞进身体里，右边的大腿骨也从肩胛骨之间飞出。身高只剩下原来的一半，内脏从身体裂开的伤口掉落到地面上。

我环顾四周，发现好几具遭受磔刑的恐怖残骸。

厚重的装甲车与甲胄都遭到金属柱贯穿。破坏力大到冲击大到让又长又的柱子折断、碎裂。足以让攻击型咒式士当场猝死的威力。

「从哪里来的？」

我的双眼将上下左右全都扫视过一次。在研钵状的大窟窿旁边，失去手脚的幸存者发出哀号。没有人上前帮忙，忧国骑士团与达利欧涅特的护卫都选择逃跑。工厂的屋顶与起重机前面也没有半个人在。我不懂、我真的搞不懂。

「果然是上面！」

我往吉吉那叫声所指示的方向看了过去。

在几递垂直角度的空中，变成合黑色的天空与染成群青色的云朵。像是在回应吉吉那说的话似的，天际出现一道闪亮的银色条状物。

只见银色条状物以可怕的降落速度往我们逼近。在肉眼可以确认的距离，银线散开了。

从天而降的巨枪，化为银色之雨倾盆落下。但那不是雨丝，而是巨大的柱子。我和吉吉那脚下一蹬，连忙向后闪避。

工厂的屋顶如薄纸破裂，巨枪贯穿地面之后炸开。墙壁遭到轰碎，建筑物产生崩塌。

积层铠甲如薄纸般被贯穿，冲击力粉碎骨头和肌肉。一击就让忧国骑士团变成肉和骨的碎块。

在逃窜的人潮中，一位佣兵咒式士在上方展开化学金属系第四位阶的「遮热断障槛」，创造出鈇合金的城塞。金属柱落在钝色的表面上。

然而障壁轻易地被穿透、炸裂。接着散发出高温，金属外壳四处飞散，在里面的咒式士化为肉块。只剩下扭曲的银白柱子与火焰，以及一个大窟窿。

防御根本毫无意义。

我和吉吉那只顾着逃跑。看见前方有一根柱子即将击中我们，我连忙把魔杖剑插在背后的地面上，让鞋跟摩擦水泥地勉强停住，但还是晚了一步。因为太靠近爆炸，而受到冲击波的撞击。

我被往后轰飞之后，又有一道垂直降落的银色影子。冲击波击中之后，水泥碎块四处喷散，我被垂直地轰向水泥柱。

最糟糕的是右肩先落地。无视于痛觉的我继续翻滚。每一次右肩撞击地面，就会传来一阵让我视野变成赤红的剧痛，但是我还是无视于这样的痛楚，我闪避从头上掠过的冲击波与碎片，最后停了下来。

地上只剩下鲜血与肉块和金属，还有一个大窟窿。金属柱的第二次轰炸让大半的攻击型咒式士都断气了。我和吉吉那还活着的理由就是运气。

上空的敌人使用的咒式分为两种。

第一种咒式是先利用化学金属系第二位阶「锻枪射」产生钨柱，再以超高速掷下重达十公吨的钨柱。个人用的防御咒式，在这种咒式之前，防御能力就像是一张薄纸，很轻易就会遭到贯穿。如果直接命中人体，在猛烈的冲击力让柱子贯穿到下面之前，人体就会先粉碎。柱子的巨大动能会在地面上轰出大窟窿。

第二种咒式则是发出高热与火焰的「赫钮哭叫」的高阶咒式，化学链成系第四位阶「烧解钮哭叫」。这个咒式曾经粉碎过「贝赫里嘉」总部。

在长十五公尺、直径六十公分的钨质圆筒中，放入由百分之六十八点七的铝热剂、百分之二十九的硝酸钡、百分之二的硫磺以及百分之零点三的树脂合成的燃烧剂，变成去除障碍物用的穿甲弹。伴随着强烈的冲击，产生超过两千两百度的高温，大楼的钢筋混凝土一瞬间就遭到破坏。

我想靠着魔杖剑起身，却廨到一阵剧痛。右肩完全脱臼了。我把剑换到左手，插入地面。此时，吉吉那也在我身旁落地。我们两个都被粉尘染得一身白，只有流出的血液是红色的。

我站了起来，光是这个动作竞让右肩一阵疼痛。我将握着魔杖剑的左手放在肩膀上，吐气、吸气。但还是觉得很可怕。我再吐了一口气，突然感到一阵剧痛。只见吉吉那的手握柱我的右肩，强行将关节推回原位。

「你这、家伙！在干什么蠢事！」

「我没时间等胆小眼镜做好心理准备了。」

吉吉那若无其事地说明。他将屠龙刀放低，从刀尖发动阵痛和治疗咒式，右肩的疼痛逐渐消失。不只是关节，连三角肌等处的损伤也一并治好了。

「你别每次战斗都受伤。」

吉吉那以冰冷语气说完话之后，开始观察起天空的状况。我也抬头仰望天际。

「什么也没看到！你说的上面是有多上面啊？」

「不知道。」

吉吉那回答的声音很可怕，侧脸浮现出焦躁的情绪。

「连用了视觉增幅咒式的吉吉那也没办法确认那就表示……」

「恐怕就是。」

吉吉那紧咬着美人般的下唇。

「从速度和威力来看，应该是从超过三公里的上空发射的一击，不过对方发动了光学性的隐蔽咒式，所以无法确认。」

「超过三公里的、上空……」

我诧异地张大嘴巴，再次抬头仰望夜空，但依然什么也看不见。既然是距离地面数公里的高空，还是可以用炮弹或广域咒式应付。

「敌人在遥远的高空自由自在地活动，而且还是看不见的敌人。该怎么做才能击落对方？」

「用竹枪射好了。」

吉吉那淡淡地告知让人绝望的事实，我耳朵里还有轰隆爆炸声的余响。

我无力地摆出手握魔杖剑的姿势，抬头望着天空。

蓝色的天空中有个看不见的死神。

卡森造船厂上空约四千公尺处。

位在云层之上，远离地面的酷热，气温达到零下的广阔世界。

札穆札·札来到了遥远的高空。但没人看得见这位「古巨人」的身影。

札穆札·札有两个使命。

札穆札·札的第一个使命，是在安全的高空好好保管「古巨人」获得的戒指。在艾里达那的死斗，甚至「古巨人」也不敢想所有成员都能无事生还。

李克儿格·格用命换来的戒指在索雷伊索·索手上，他又利用飞鹰送给札穆札·札保管。札穆札·札将它视为李克儿格·格的遗物，慎重地收纳在自己体内。

同样的，贾里为了激发「古巨人」斗志而送出的「恸哭之戒」，也是由札穆札·札保管。

札穆札·札的第二个使命，就是在计划最终阶段时，完全支配制空权。最大的目标是采取空中轰炸的方式，一口气解决掉忧国骑士团与七都市同盟的财经界重要人物。

根据行动开始前索雷伊索·索传来的讯息，最优先的目标是达利欧涅特，但不确定对方是否还在艾克莉邬丝号上。

札穆札·札避开「古巨人」同胞，他判断情势后，认为应该彻底破坏整个卡森造船厂，让目标被攻击所波及而丧命。于是他再次展开行动。

既然较高阶的古巨人——贤人盖席纳姆·姆和法师涅比罗·罗接被打倒，身为信徒的札穆札·札，不得不开始掩护索雷伊索·索。

札穆札·札解除施加在身上的回避电磁采查咒式，以及光学迷彩咒式。为了掩护索雷伊索·索而编织咒式。使用金属系第二位阶「锻枪射」生成钨质长枪。

不过却是长十五公尺、直径三十三点三三公分的大小，重量十点零九八公吨也达到札穆札·札能够连射的极限质量。不过，只要让这样的质量从高度四千公尺落下，就会可以变成一击毁灭建筑物的强力破坏武器。

虽然札穆札·札很想使用破坏力更强大的咒式，可是因为他已经使用变形、重力和飞行咒式，以及电磁采查的隐蔽咒式和光学迷彩咒式，已经达到咒力极限了。

虽然范围和威力不如龙的呼啸，但是用来作地面攻击已绰绰有余。

他对地面放出探查咒式，找到了卡森造船厂，发现自己的同胞和一群人类都在那里。艾克莉邬丝号使用了电磁结界与迷彩咒式，因此无法掌握确切的位置。虽然他内心有些疑惑，不过还是调整思绪，将艾克莉邬丝号交给索雷伊索·索处理，自己则专心杀咒式士。

经过精密调整，瞄对目标射出全长十五公尺的霰弹和燃烧穿甲弹。接着立刻使用电磁与光学隐蔽咒式隐形。为了保险起见，还是离开发射地点的位置。

札穆札·札的六颗眼珠，注视着以可怕速度落下的巨大质量。

只要再多射出几支，「古巨人」的宏愿就能实现了。

在上空数百公尺处，长枪分裂成数十支之后疾远落下，宛如死亡之雨。

造船厂的水路—瓦迪尔运河，河面浮现船只航行的水波，但是却看不见船只的身影。

宽广的运河上搭建了数座大桥。船首破浪航行，隐形的船只往奥利耶拉尔大河前进。

岸边的攻击在运河河面引发爆炸，扰乱电磁光学影像。艾克莉邬丝号瞬间出现踪影，船体中央有三层结构的舰桥。

达利欧涅特的身影在最上层的窗户出现。老人凝视着船尾越来越广阔的造船厂。左后方的岸边混杂着爆炸和强光。沃尔罗德和索雷伊索·索的战斗还在持续进行。

他的目光落向远方的厂地，又从上空挥下铁鎚，击中河边的三层楼房。伴随着火焰和白烟，理应相当坚固的建筑物崩溃了。

电磁结界与光学迷彩再次启动之后，船体再次被隐藏起来。

船上的护卫和最先进电磁结界和光学迷彩的装备，让船只的位置难以确定，只能靠目测进行攻击。

只要攻击欠缺准度，根本就没什么好怕的。

「这样就没问题了。」

达利欧涅特带着笑容说道。

「对于度过七个人生的我来说，这是很适合我的结局。所有人都用大规模的破坏来替我的人生增添色彩。」

老人回过头去，宽广的贵宾室占据了整个视野。地面铺着红色地毯，天花板有豪华灿烂的灯光。左边有光学影像，右侧有座椅，总共坐着十一位老人。其中一个老人望向达利欧涅特。

「外面的情况如何？」

说话的口吻很高傲，却又夹杂着一丝怯弱。达利欧涅特露出了微笑。

「没什么问题。攻击型咒式士和『古巨人』开心地互相残杀，所以大概没多久就可以解决了。」

达利欧涅特离开窗边，走向房间中央。他玩弄着掌上的金属立方体，一边在地毯上前进。

「或者在这里沉入运河，眼睁睁看着莫大的利益消失，以及同盟发生危机呢？」

十一位老人压抑心中的不安。

欲望、对同盟的爱国心，或者是对皮耶佐的憎恶，每个人内心的想法都有所不同。

同盟派的负责投资的管理者，不但是为了祖国，也是为了自己深信的正义。潘库拉多人因为遭到虐杀而无法独立，所以潘库拉多的银行家是基于对皮耶佐的憎恶而行动。亚尔利安人与诺尔格姆人，则是为了防止少数派遭到欺压。中立的东方诸国与伊贝贝利亚，单纯就是为了获得巨额利益。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理由，他们没办法放弃这个瞬间所带来的机会。

达利欧涅特停下了脚步。

「那么，开始吧。」

包含达利欧涅特在内的十二名大投资家，视线一致落向同一个方向。在贵宾室墙面上展开的立体光学影像。

光线描绘出大量文字与数字。皇国的吉内昆肯证券交易所、在大陆最大同盟的法斯提尔证券交易所、拥有悠久历史的后安普森里耶尔公国安普森里耶塔证券交易所、巴赫鲁巴大光国的巴赫鲁巴证券交易所、位于岛国上的布琳丝托莉雅女王国的布琳丝托尔证券交易所，五大证券交易所的股价、债券和率与汇率的数字排列在画面上。

另外，还以多层次的模式显示出神圣伊杰斯教国、东方诸国，以及遥远极东的喜纳吉与南方诸国的金融市场。画面上显示大陆各国、以及各个金融市场的一切状况。

在观看的同时，各国市场的股价、债券利率与汇率的数字也在剧烈变化。

以光之数字为背景，达利欧涅特转过头去，老人的脸庞染上复杂的阴影。

「我发现皮耶佐联邦共和国的经济构造非常单纯。」

炯炯有神的目光，凝视着坐在椅上的十一位老人。

「从以前开始，这个国家在贸易构造上，靠的都是出口国内的矿产资源，因此国内的产业并不成熟。为了培育产业，尤其是出口产业，所以他们采取高利率政策，借此引导想赚钱的外资流入本国，希望能靠出口产业促进经济成长。」

达利欧涅特流利地继续解释。

「但是，因此采取高利率政策的缘故，反而让国内的出口产业培育不起来，结果，在逐渐让贸易收支出现赤字。虽然还没有浮上台面，但因为这个国家就因为经济发展不均衡的状态，而变成了慢性赤字化的体质。再加上近年来同盟主导的强势伊恩政策，使得皮耶索的币值也跟着上涨，所以皮耶索所制造的产品，相对价格也变昂贵，出口数据就变得更糟了。」

达利欧涅特的声音响彻整个贵宾室。

「今年以来，皮耶索的经济没有成长。同时，在最近，某些属于皮耶佐主要出口商品的资源，也因为全世界物价下跌而遭到打击。另外，本来就必须仰赖进口的食物，价格也不断飘升，使得贸易收支数据更加恶化。在伊恩的拉抬之下，现在皮耶索的货币出现升值假象，但是实际价格其实很低。」

在不断变动的数字当中，变化最激烈的是汇市当中那些采用变动汇率制的先进国家。

达利欧涅特的手指在舞动。上面有各个国家的货币，他选出皇国伊恩、同盟伊恩、安普森里耶尔的安普斯、巴赫鲁巴的巴赫，以及神圣伊杰斯教国的伊杰，这五种货币兑换皮耶佐联邦共和国货币皮耶索的汇率。

「一皇国伊恩兑换二十八点零四皮耶索、一同盟伊恩兑换三十二点二二皮耶索、一安普斯兑换二十七点三三皮耶索、一巴赫兑换一百二十六点七八皮耶索、一伊杰兑换二点六七九皮耶索。」

达利欧涅特朗读着数字。

「在这里，应该要注意的是皮耶索兑换同盟伊恩的组合。」

达利欧涅特的手指动了起来，排列出前一天的汇市情况。十一名老人，以及透过通讯装置联系的数十个投资机关、投资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上面。

「虽然其他国家对皮耶索的汇率也有从零点五五元下滑到一点零三元的，不过与前一天相比，光是皮耶索对同盟伊恩，汇率就下滑了二点六五元。汇市大概马上就回到反转的态势了吧，这表示市场的评价是正确的。」

达利欧涅特拾起他的手。

「这个种剧烈波动，主要原因是因为潘库拉多问题，市场上对皮耶佐联邦共和国的局势产生不安。」

他手背朝下，五指在空中伸展。

「皮耶索的币值遭到过度追捧，适当的价格应该是现在的一半以下，也就是一伊恩兑六十四点五四到五十五点一九皮耶索之间吧。因此，我们从现在开始要开始操纵市场资讯，卖空皮耶索。」

老人的眼睛注视着十一名老人以及两大巨头。

「十一位参加者，以及欧鲁德列克信托银行的常务董事卡莫斯，欧鲁德列克先生。以及欧鲁德列克公司的年金及退休基金的最高顾问萨卡雷伊·欧鲁德列克先生。你们二位的银行和基金，购买了许多皮耶佐公债，合计之后应该是最大买家吧。」

卡莫斯和萨卡雷伊，两位老人的眼睛露出兴趣浓厚的神色。

「达利欧涅特先生，您这是、」萨卡雷伊继续说了下去。「那个意思吗？」

两人的视线，以及在场投资家的视线，全部都聚集在达利欧涅特身上。

「我不是要二位卖掉手上的皮耶佐公债。但是，希望二位公开表示不会再购入皮耶佐下一次出售的公债。」

老人如此告知。

「在发布消息之前，我们先针对皮耶索进行大规模卖空。等到皮耶索币值暴跌，我们就可以轻松获取莫大的利益了。」

其他的投资家之间充满怀疑地窃窃私语。拉卡斯库银行的最高经营者赫莱德代表出声询问。

「可是，我们在大陆各地都有投注资金，对于皮耶佐的企业也有些许投资。如果皮耶佐的币值暴跌，导致皮耶佐的企业破产，我们也会很伤脑筋的。」

对于这个意料之中的问题，达利欧涅特点了点头回答。

「在皮耶索币值暴跌的冲击之下，国外投资者比我们更早把资金从皮耶佐撤离。这么一来，很多皮耶佐国内的企业，就难逃破产的命运。在那些破产的企业当中，想必也包含支撑皮耶佐经济的国营矿产资源公司吧？」

在一片骚动中之中，卡莫斯露出满足的微笑。在他身旁的萨卡雷伊，也跟着笑了起来。

「七都市同盟和我们，想要的不只是潘库拉多而已，而是皮耶佐所有的矿产资源。所以希望能借由引发外汇危机来让皮耶佐的国内企业破产，然后再出资收购。」

两人深感同意，其他的老人也表示同意。

「全世界为了防堵这类的投机行为，所以像大陆银行之类的机构，就会倾向相互协助。所以，唯有在皮耶佐这种孤立的国家，这种方法才可能一次成功。」

达利欧涅特举起了右手。

「在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下设计出货币危机，然后，」

达利欧涅特并拢五指。

同时也牢牢抓住十一位老人与通信装置另一端人们的欲望。

「我们就能得到莫大的利益。」

所有人都点头了。

「正如马兹卡里王的故事情节。『金币变银币，银币变铜币』。借此毁灭皮耶佐联邦共和国。」

有好几个老人放声大笑。在这些老人当中，有的人是遭受虐杀的潘库拉多人一族，有的则是提倡自由主义政策的人，他们为的不是利益，而是希望参与摧毁皮耶佐联邦共和国的行动。

卡莫斯与萨卡雷伊透过手机发出指示，让自家的银行和基金宣布拒绝再购买皮耶佐公债的消息。

达利欧涅特张开双臂。左手与右手的指尖弯成钩爪状。

「那么，以古代的说法来说，就让我们开始灵魂的赌博吧！」

在说话声响起的同时，他的双臂往前挥舞。像是被他的左手和右手引导似的，以同盟为中心的数十个投资机构与投资家们，如猎犬般透过电子交易狙击货币。

目露凶光的猎犬群，磨牙低吼，嘴巴滴落欲望之涎，朝向目标疾速狂奔。

高声咆哮的猎犬群在疾驰的同时集结成队，化身为一股巨浪。资金巨浪引发又引起另一波巨浪。巨浪和巨浪一阵接一阵，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皮耶索的汇市。

金色大海啸冲向市场，这是一场大破坏，一口气摧毁坚固的城门，在汇市里放出猎犬群。

市场随即发生化学反应。在汇市方面，各国货币对皮耶索的汇率产生剧烈的变化。

「好了，皮耶佐，还有佩迪翁啊，你们打算怎么出招呢？」

第四卷 第十七章 黄金之夜

你的敌人，实力强大得够格当你的敌人。

你的同伴会从背后捅你一刀，成为最大的威胁。

小心你的背后，因为你的背后没长眼睛。

帕吉特·艾连古「给哈拉耶尔的故事」神乐历一二三一年

天空中不断落下破坏的咒式，使地面陷入一片惨况。

穿着盔甲的骑士与进攻型咒式士们，在持续不断的爆炸声与破坏中逃出。

忧国骑士团和达利欧涅特的护卫也变成无头苍蝇，不论进攻型咒式士的实力再怎么强悍，面对来自超高空的攻击也是无计可施。

在这个造船厂的地面上，根本无处可逃。

有一名骑士在混乱之中举起魔杖剑。

「同盟和达利欧涅特的走狗，混蛋『古巨人』！全部都给我滚下来！下来和我一决胜负。」

骑士团团长葛雷森朝着天空大声喊叫。他一想到「古巨人」是同盟和达利欧涅特爪牙，心里就不由得感到悲哀。身为骑士团之长的他，居然对此事毫不知情。

葛雷森高举魔杖剑向天空放出「爆炸吼」。在空中爆炸的烟尘往下掉落，不断落到地面上。

葛雷森充满愤怒和绝望的视线，不停地到处扫视。来自天空的杀戮让他陷入疯狂。

「我要替皇国打倒恶毒的同盟和达利欧涅特！我要！我要！」

他口沫横飞地大喊。

他的单纯与经过算计的爱国心，受到「贝赫里嘉」的阴谋操纵，利用完后就杀了他。葛雷森只不过是个小丑，就像是头家畜，喂饲料养大，时间到了就杀掉。

所以他才会做出无意义的抵抗，所以才会绝望。

爆炸声传来。柱子由空无一物的天空中落下，笼罩住葛雷森的头顶。金属柱击落至地面上，强大的冲击力道随着巨响传开，整片地面都蒙上粉尘。

从大河与运河上吹来的风，将烟尘给吹散了。

我和吉吉那纵身翻滚逃离，好不容易才脱离攻击的范围。我用手拨开粉尘，凝视着金属柱落地的位置。

柱子穿出了一个大洞，热气与火焰燃起。忧国骑士团和进攻型咒式士们变成了暗红色的肉块。

位于中央的葛雷森，如今已消失无踪。钨柱的周围完全看不到他身上的金属物品与血肉。

遭受来自高空的超强冲击力直接击中，葛雷森尸骨无存，彻底粉碎。

我将魔杖剑立在地上，紧咬着嘴唇。

葛雷森的确很愚昧。他受到不满与憎恨的驱使，所以完全没去怀疑出资者背后的目的。他和富勒可说是遇到了相同的悲剧。

但是，人不该在被操纵利用的情况下送死。如果我容许这种事发生，那么就代表我可以接受富勒被人害死。

但我和吉吉那在地上依然动弹不得。我们必须打倒索雷伊索·索，但来自天空的攻击，使得让我们无法前进。即使迂回前进，对方也会从空中直接狙击我们。

我们背后传来金属强力敲击的声响。

「这不是战斗，已经是战争了。」

我回头一看，发现在几十支钨柱与燃烧着的柱子前方，伫立着一道把枪斧立在地面上的巨大身影。

再仔细确认之后，我看见茶褐色眼睛与茶红色的头发，巨大身躯上穿戴着厚重的积层盔甲。

「拉、拉尔豪金？」

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无庸置疑地，拉尔豪金确实就在这里。瘦弱的老人亚库托在他身旁待命。重机枪士与千眼士两人虽然看见四周的惨况：心情却丝毫没有动摇。

「虽然慢了一步，不过我们也发现他们的阴谋了。」

「我们已经是距离最近的了，其他后面赶来的事务所，不知道赶不赶得上。」

拉尔豪金接在亚库托后面说。带着知觉面具穿僧服的老人，即使身处这样的状况依旧冷静。拉尔豪金抬头仰望着天空。

「看来问题就是那个。」

夜色迅速笼罩天空，但依旧什么也看不见，完全分不清超高空的攻击来自何处。

我一边起身一边说道。

「达利欧涅特的船只使用了光学迷彩和电磁干扰，虽然我们无法掌握『古巨人』在空中的位置，但只要注意不要离伙伴太近就好。现在须要先想办法解决眼前的问题。」

「这就要分工合作了。」

拉尔豪金旋转他巨大的枪斧，夹在右腋之下，响亮的金属敲击声随之响起。

「我们负责打倒天上的敌人，」他用魔杖枪斧指着我们。「你们先走。」

「办得到吗？」

我问道。

「可以对付他的进攻型咒式士只有我而已，好差事就留给我做吧。」

拉尔豪金露出苦笑。

「去吧！」

他催促着我和吉吉那前进。我在走向码头的半路上折返，高大的兰多库人已经冲向了工厂，亚库托如影随形地紧跟在他壮硕的背影之后。

「天上的敌人就让给拉尔豪金吧。」

我听见吉吉那一边奔跑一边说话，视线重新转向前方。

「我们只能往前了。」

我和吉吉那继续往前推进。

在高度不高的小山丘上，有一辆小客车与一道孤单的人影。

吉薇妮雅的双臂交叉在胸前。

她绿色的双眼凝视着底下广大的卡森造船厂。

造船厂里的工厂与大楼，到处喷出爆炸的火焰，弥漫一股爆炸烟尘，雷击的闪电、雷射的光芒与刀光交错。从刚才开始，空中就一直落下巨大的长枪。

人们因为愤怒与欲望、爱与哀伤、爱国与正义，决定与「古巨人」一族交战。

现在发生在她眼前的情况，虽然规模不算大，但的确是一场战争没错。

空气中充满爆炸巨响，以及刀剑交击的声响，还有怒吼、呻吟与惨叫声。

每一次的破坏与巨响，都让山丘上的吉薇妮雅浑身颤栗。

这不是一场游戏，也不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每次破坏与巨响，都代表有人失去了生命。活生生的人类流着鲜血，因为痛苦而哭泣哀号，然后就这么死去。

她明白同伴与敌人，人类与「古巨人」之间的差异。但她还是感到无法承受。

吉薇妮雅自身并非进攻型咒式士。她只有一半的亚尔利安血统，是个单纯的女性上班族。

即使她的男友嘉优斯是进攻型咒式士，她对战斗的世界仍然几乎一无所知。她曾经偷看过几次嘉优斯工作的状况，但一直到和沃尔罗德一起行动，她才首次见识到什么是战斗的世界。

吉薇妮雅无法习惯鲜血、痛苦与死亡。她明白人们的憎恨与愤怒、皮耶佐这个国家、皇国与七都市同盟的命运息息相关，所以战斗是必须的。但她眼前鲜血淋漓与死亡场面，实在太过凄惨。

根本没有凄美或悲壮的感觉。她只见到一片凄惨残忍的杀戮。

吉薇妮雅捣住耳朵，闭起眼睛蹲坐在地上。

可是，她不允许自己这样。

深爱着她的男人们，嘉优斯和沃尔罗德就站在那个战场上。他们各自为了无法舍弃的理由战斗。这场战斗也和吉薇妮雅有关。这是一场与她关系很深，完全受她左右的战斗。

所以，她必须一直看到最后。直到最后一刻，她都不能移开自己的视线。

吉薇妮雅硬是强迫自己去看、去听，而且又再次陷入迷惘。

她一直思忖着，自己到底爱的是嘉优斯？或者是沃尔罗德？

当然应该是她的男友嘉优斯。嘉优斯那精明地装出来的笨拙，令人又爱又恨。嘉优斯爱她，为她准备了结婚戒指。她也准备收下那枚戒指。

可是，和沃尔罗德一起行动时，他的伤痛、男子气概、悲伤与温柔吸引了吉薇妮雅。

男女之间没有纯友谊存在。吉薇妮雅感觉自己像是快被撕裂一样。

此时，她发现一个很不自然的地方。

战场上的人们和「古巨人」用剑、咒式与阴谋战斗。

「不对。」

吉薇妮雅喃喃自语地断定。她才一说出口，就感到那种不自然的感觉变成了确信。

当然，最后一定是力量强大一方获胜。

在战场上赌上性命战斗的嘉优斯、沃尔罗德，其他的进攻型咒式士、「古巨人」、达利欧涅特和贾里伯爵，所有人应该都深信只要杀死对手就能获胜。

「但是他们错了。不只是这样。」

她确信有一个人将决定这场战斗的结果。

那个人心中的想法将会决定一切。

战场上的所有人，嘉优斯和沃尔罗德恐怕都没有发现。

这样的话就非常危险了。

在最后一刻，那个人的想法会破坏一切。

为了拯救自己所爱的男人们，吉薇妮雅下定了决心。

吉薇妮雅飞快地回头，白金色的头发留下残像。她跳上停在一旁的车子，发动前进。她开下小山丘，沿着造船厂的墙壁移动。她跟着爆炸移动，追赶着发生战斗的地点。

吉薇妮雅开着车子，飞快地驶向事件即将画上句点的地方。

爆炸声传来。

来自天空的巨大长枪，又再次击中卡森造船厂。冲击的力道有如飓风，把四周的人都吹飞了。

拉尔豪金爬上造船厂外侧的大楼屋顶。他伸出粗壮的左手，轻轻地将亚库托拉上屋顶。

拉尔豪金茶色的眼睛望着天空。藏蓝色的云朵飘过艾里达那的夜空。连拉尔豪金优异的视力，再加上侦查咒式，也无法找到天空中的敌人——「古巨人」。

「找得到札穆札·札吗？」

「我试试看。」

亚库托开始进行运算。他运用先前攻击命中的位置、发射地点与高度等资料推涮。

他启动所有侦查咒式，仰望着天空，知觉面具上的六只眼睛快速闪烁。他放出电磁波，寻找预测的位置。

「如果他们只是飘浮在空中，那么用咒式就可以几乎完全隐藏起来。但是『古巨人』的质量极大，再加上放出咒式，对地面放出形成霰弹与燃烧穿甲弹的巨大金属长枪，不可能完全不放出热量与电磁波。」

老千眼士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侦查着天空，他的人工眼突然停住。

「找到了。仰角八九点九九七九度，距离三九八八点七七公尺。」

亚库托将影像与座标传送给拉尔豪金，亚库托的望远影像直接映在拉尔豪金的视线中。

在对流层下缘，距离地面高达三九八八点七七公尺处出现异样。空间有些扭曲。

「是光学迷彩吗？」

他放大影像之后，找到融入四周天空的巨大三角形。电磁波探测的结果，全长为二十一点零二公尺，宽五十二点四二公尺，高度为五点一七公尺。

「整体的形状可以轻易地让电磁波散开，加上外面有一层电磁波反射率低的材质。」

听完亚库托的分析，拉尔豪金补充说道。

「第一，我们看不见敌人。第二，就算找到敌人，因为高度极高，一般的咒式士没办法击落他。第三，他几乎可以完全掌握先发攻击的时机，从天空也可以准确地投下攻击。」

拉尔豪金将枪斧扛在肩上。

「简直像是虚空中的一个小点，飘浮在空中的要塞。」

影像里的「古巨人」关闭光学迷彩。画面上出现一个黑色的三角形，三角形前方靠近地面的一端有六只移动的眼睛，正在编织发出青白色光芒的咒式。

「被发现了吗？」

虽然身躯庞大，但拉尔豪金却能用飞燕般的速度移动。他将亚库托夹在腋下，在造船厂的屋顶上奔跑。他由屋顶边缘跳开。

一阵巨响与爆炸气流。十五公尺长的巨大长枪由天空落下，击中造船厂的屋顶。长枪一口气贯穿了水泥与钢筋，冲击力道非常猛烈，同时产生两千两百度的高温。四层楼高的建筑物向内塌陷。

爆炸烟尘的另一端，拉尔豪金和亚库托已飞身跃至隔壁造船厂的屋顶上。

拉尔豪金跪在白烟之中。

钨碎片插进壮汉的积层铠甲背部。碎片贯穿了他的左肺，由胸口穿出。左肩，左手与右小腿以下部被炸飞了。

「虽然没有直接被打中，但这威力实在不得了。原来如此，只要配合得当，可以说是准战略级的咒式。」

拉尔豪金口冒鲜血低声地说。那是一击就足以破坏建筑物的攻击，虽然只有碎片，但是破坏了拉尔豪金的左肺，使得他的内脏出血。粗壮的手腕与小腿的切面流出汩汩鲜血，在地面上积成深红色的水洼。

拉尔豪金毫不在意，封闭血管组织，止住手腕和小腿的出血。

亚库托从拉尔豪金如瀑布般涌出鲜血的胸膛下爬出。

「侦查咒式也让他们发现我们了，」亚库托一边用手挥去烟尘一边淡淡地说着。「不愧是『古巨人』，采查能力很强。」

亚库托穿着很像黑色僧服的服装，即使看见拉尔豪金的伤势也毫不担心。

亚库托身为后卫，但腹部却被金属碎片贯穿。他的知觉面具下方露出的嘴唇十分苍白。拉尔豪金看见副官危及性命的重伤，依旧毫不担心，抬头看着天空。

「亚库托，我和你还能撑几分钟？」

亚库托听见问题之后，人造眼闪闪发光，检视着上司和自己的身体。

「拉尔豪金身体强壮，即使受到这样的重伤，再过十四分三十四秒只会无法战斗。即使过了三天不处理也不会失去生命迹象。」虽然伤势危及性命，千眼士还是继续冷静地计算。「但我马上就会无法战斗。虽然我身上的咒式已经止住出血并且弥补内脏的功能，可是再过四十九秒，我就会失去意识。接着会封锁身体的组织进入冬眠状态。如果十二分十八秒内不接受治疗，即使活下来，脑部功能也会受损。十五分五十四秒之内不治疗就会死。」

听见情况如此危急的报告，拉尔豪金的厚唇依然勾勒出微笑。

「那就还可以，」

拉尔豪金在粉尘中坐在造船厂的屋顶上。

「我们差不多该反击了。」

他举起巨大的枪斧，把底部立在屋顶上，顶端朝向天空。壮汉看了着身旁的亚库托。

「在咒式出现之前，只使用枪枝狙击最远的纪录是多少？」

「最远的纪录，是从二四三一点五五公尺的距离射穿对手的头部。」

亚库托虽然因为失血而摇晃着头部，还是精准地回答问题。

「所以是两倍的距离。」

拉尔豪金只能露出苦笑。亚库托把手放在屋顶上撑住自己，淡淡地继续说道。「而且我们现在是从接近垂直的位置进行狙击。敌人又开始快速移动。估计他最高的速度可以达到音速的百分之八十。困难的程度不只两倍，是几十倍。」

拉尔豪金的脸上没有一丝恐惧或不安。刚才消失的左手已经重新接上，他左手摸着下巴的胡须，用左手拭去口中流出的鲜血。

他严峻的表情充满了斗志。

他抬头凝视着天空。

「那么，如果亚库托你负责观测，由我放出极大的咒式，结果会如何？」

「成功率是百分之五十八点七八二二。这是值得一赌的机率。」

亚库托在他身旁抬头看着天空，完成战术计算。

「超过一半就可以了。」

拉尔豪金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亚库托苍白的唇瓣也勾勒出相同的笑容。拉尔豪金手中魔杖枪斧的机械部位开始进行大量的运算。亚库托也打开所有的观测咒式。

「这个咒式会让我腰痛，所以我不喜欢呢。」

「虽然这是你的最后手段之一，不过现在不是保留实力的时候了。敌人瞄准的准度越来越准确了，」虽然亚库托的意识逐淅变得模糊，他还是平静地往下说。「如果不在七点六三秒内分出胜负，敌人下一次攻击就会击中我们，再过十五点八三秒底下的嘉优斯和吉吉那也会丧命。」

「想办法打倒札穆札·札，接下来的就交给年轻人了。」

他们两人的意志与想法一致。

冲击的力道和巨大的音量撞上我的背部。

我踏出一步站稳，回头转向声音的来源。

一道直线由大楼上方垂直向上射出。

空气中飘散的烟尘被吹散，我抬头看着天空。

天空逐渐变成藏蓝色，飘在空中的云朵被穿出一个窟窿。

接着一阵巨响，天空传来爆炸声。一颗流星往南落下，不，那是一团火球。

火球往鲁鲁加那内海落去。

来自天空的长枪攻击停止了，四周陷入沉默，只剩下大洞、柱子、尸体与肉块。

还站在造船厂地面中的生物，只剩下我和吉吉那。其他的进攻型咒式士全都死的死，逃的逃。

看似流星的物体，应该是由空中施展骇人攻击的「古巨人」的残骸。

「那大概是拉尔豪金的咒式，不过不知道他是怎么击落『古巨人』的。」

我重新握紧魔杖剑。吉吉那也举起屠龙刀。

「只知道是个很厉害的咒式。我越来越想打倒拉尔豪金了。」

我们继续前行。虽然不知道拉尔豪金和亚库托现在是生是死，我们也只有前进。

远处传来巨响。远方成排建筑物的另外一端传来响亮的爆炸声，那大概是沃尔罗德和索雷伊索·索咒式交锋的声音。爆炸和雷击一路推挤到运河边，空气不自然地扭曲。

光学迷彩消失了，我可以看见白船的船尾。沃尔罗德和索雷伊索·索咒式的余波让光学迷彩失去效用。

达利欧涅特他们乘坐的艾克莉邬丝号已经开始驶离造船厂的船坞。

白色的船身沿着基梅里乌亚运河开向奥利耶拉尔大河。光学迷彩消失的同时，电磁迷彩大概也消失了。那么索雷伊索·索一定会直接去攻击达利欧涅特他们。

「吉吉那！」

「好！」

吉吉那伸出手，接着我就浮在空中。吉吉那抱住我的腰奔跑。我这个后卫的移动力是追不上他的，所以还是靠吉吉那就好。

吉吉那如同野生动物全力狂奔，接着跳了起来。他连续发动了两次「空轮龟」，从他整个后背长出来的器官喷出压缩空气。

我们快速地上升，在河边工厂的屋顶上着地。接着又继续跳跃寻找沃尔罗德和索雷伊索·索的踪影。

我们逐一飞越工厂和综合大楼的屋顶，底下沿着运河延伸开来的街道风景，突然出现改变。

大楼的墙面倒塌，二楼到四楼地板的钢筋水泥裸露在外。河边的柏油路面上连续被打穿了好几个大洞。工程车从中间被剖开，一旁的吊臂前端连根折断或是扭曲。

「那是沃尔罗德和索雷伊索·索激烈的战斗，他们一边移动，一边像撕纸一样地破坏街道。」

我被吉吉那抱着飞在空中，只能呆呆地喃喃自语。吉吉那咬紧牙根。

「皮耶佐的勇者和『古巨人』主战派的领袖，」吉吉那从屋顶飞身跃起。「就像两个会动的天灾正在战斗。」

吉吉那说的话让我更加害怕。

虽然因为经济不景气和最近的抗议活动，路上其实没什么人，但还是有些工人站在路上。他们虽然避开了遭到破坏的地方，不过还是呆立在路上。

「快去避难！这一带还会被破坏！」

吉吉那带着我飞过人群上方，我大声叫喊。但我没时间确认有多少人会去避难。

我和吉吉那在空中移动，寻找沃尔罗德和索雷伊索·索的踪影。

不需要再找了。我看见岸边的屋顶与建筑物的另一端，不断发出爆炸的烟尘与光线。

大楼上空爆炸的烟尘之间，出现两道人影。飞在空中的沃尔罗德挥舞着魔杖剑吉赛罗，索雷伊索·索用手中的光枪格档。他们互相在近距离放出质量爆炸咒式和雷击咒式，咒式在空中爆炸。

「快点！」

「我知道。」

吉吉那抱着我加速飞行。我们在工厂的屋顶上着地，踏碎屋顶的水泥与金属，又继续跳跃到下一个屋顶上。

我们逐渐接近前方爆炸的烟尘与光线。又是一次更猛烈的爆炸，工厂完全遭到破坏，火焰直冲天际。强风一直吹到我们这边来，屋顶兴建筑物的碎片如雨般落下。

烟尘中有一道身影旋即冲出。

那是快了一步的沃尔罗德。他身后拖着白烟，在一栋类似高塔的建筑物三楼窗户着地，脚下的红砖碎裂。

吉吉那和我也降落在附近的工厂屋顶上。沃尔罗德所在的高塔共有五层，顶端是尖塔的形状，高塔后方是横跨运河的桥梁。

那是艾里达那的数座可动桥之一，罗德罗斯桥。桥的后方可以看见高耸的大楼群与天佩利欧大楼。

旁边有一艘在运河上行驶的船只，再往左转。达利欧涅特似乎打算穿过罗德罗斯桥，进入奥利耶拉尔大河。

沃尔罗德抓着高塔，注视着前方。我们回头看着前方的烟尘。

我斜眼瞥了沃尔罗德一眼，他受了伤，额头流着鲜血，一直流到嘴角。肩膀和小腿的铠甲都被击飞，伤势和我们差不多。

「看来你还活着呢？」

「很失望吗？」

沃尔罗德依然凝视烟尘，用钢铁般坚定的声音回答。

「当然失望。调戏吉薇的男人就算没死，我也会自己动手杀了他。」

沃尔罗德抓着高塔的墙壁露出苦笑。我和沃尔罗德两人在吉薇身旁周旋，彼此互为情敌。他永远都会是我的敌人，这一点不会改变。

「可是，现在你还活着让我多了点信心，」我擧着魔杖剑回答。「我觉得皮耶佐的勇者一定可以度过这次危机。」

沃尔罗德和索雷伊索·索一路激战到高塔，沿途全是一片惨况。造船厂的建筑物变成小山般的瓦砾堆，大楼崩毁坍塌，钢筋水泥裸露。

来自奥利耶拉尔大河与鲁鲁加那内海的风，吹散了爆炸产生的烟雾。

索雷伊索·索站在巨大的造船厂屋顶上。

他背对着夜晚的艾里达那，七只蓝色的眼睛发出光芒，他的双手垂在身旁，紫色的电流像蛇一般在上面舞动着。

「你们来到这里，表示连人称不死的贤人盖席纳姆·姆，拥有强力咒式的法师涅比罗·罗，以及不容触碰的信者札穆札·札都失败了。」

主战派的「古巨人」，「怨帝的十三位嫡子」中的最后一个—索雷伊索·索，用他金属般的声音诉说着。

「所以你们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我离开。」

索雷伊索·索再次确认似地低声说道。我和沃尔罗德的想法相同。

「我们不会让你发动战争。」

咒式在索雷伊索·索的左上方爆炸，三硝基甲苯爆炸的威力让索雷伊索·索退到后方。沃尔罗德以质量爆炸追击，伽马射线的辐射与爆炸气流四散。

我也继续放出炮弹咒式。索雷伊索·索脚下的建筑物正面的屋顶和墙壁全部粉碎。

拥有银白色皮肤的「古巨人」轻轻跃起，快速地往前奔驰。他的脚用力踩住屋顶，往左边逃窜。虽然炮弹不断紧追在他身后，但他穿过建筑物的缝隙，结果还是无法命中。

我瞄了背后一眼，艾克莉邬丝号已经开到桥前方的运河上。

「如果离开岸边，质量大的『古巨人』到了水里，行动会变得迟钝，出手攻击会有困难。这里是最后一道防线！」

我和沃尔罗德放出咒式，吉吉那等待着使出致命一击的机会。

爆炸、质量爆发、钢铁长枪和炮弹，暴风雨般的咒式将街道破坏得粉碎。

「碍事！」

索雷伊索·索把双手举到头上。他背后的光环发出耀眼的光芒，形成巨大的组成式。他交握双手之后完成了组成式。

乌云笼罩天空。雷射限制了电子的流向，电位差超过空气的绝缘临界值。气体放出电子产生阳离子，阳离子由电子的反方向射出，撞上其他分子，使电子游离。连续游离的电子与产生的阳离子便称作放电现象。

我一如往常地一阵恶寒。我和吉吉那用力往旁边跳。沃尔罗德也离开高塔。

索雷伊索·索挥下双手，一阵电光。

强大的闪电与互响命中高塔。

同时空气由于受热而快速膨胀，产生真空，周围冷空气流入的震动发出雷声。冲击的力道之后，滚滚I烟升起。

「那，那是什么……」

我用剑挡开由上方落下的瓦砾，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

沃尔罗德原先所在的高塔，还有我和吉吉那站立的建筑物全都被炸飞了。高塔锥形的塔顶已经完全消失，原本有五层楼高的高塔，现在从二楼以上都化为一片瓦砾。

沃尔罗德在我身旁起身。

「那是电磁雷击系第七位阶的咒式『天壤怒轰雷迅崩霸』，由天空中唤来雷电，可以破坏地面上大范围的面积。」

沃尔罗德帮我解说。

「自然的雷电大约是一到十亿伏特。放出的热量由数万到数十万安贝尔不等。电量平均是九百乘以十亿瓦特尔，也就是说，虽然产生闪电，但持续的时间不过是零点零零零一秒，」沃尔罗德的语气痛苦，断断续续。「但是，如果使用咒式延长闪电的时间，就会变成具有压倒性威力的雷电。恐怕只要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能产生两万到三万度的高热。」

我终于知道，一击就让四所咒式士事务所的咒式士变成焦炭，并且蒸发的咒式到底是什么。

「如果他用全力放出，范围也许可以达到一个城市那么大，」吉吉那也站了起来。瓦砾从他身上落下。「古代的人类看见『古巨人』使用这个咒式的样子，应该会觉得他们是神吧。」

「操纵天地，有如神明所为。」

我低声的说。我们三个人用眼睛与其他感觉器官在烟尘中搜索放出神明一般咒式的索雷伊索·索。

建筑物毁了一半，索雷伊索·索在自己开出来的道路上前进。他落在高塔断裂处的前面，

往前走着。吉吉那已经跑在「古巨人」旁边的屋顶上。我也跟着他一起跑。

索雷伊索·索走在瓦砾堆中间，肩膀突然被炸飞。沃尔罗德在空中跳跃，使出了质量爆炸。索雷伊索·索由屋顶上掉了下来。

我向左看着索雷伊索·索落下，由屋顶跳出。吉吉那在半空中抓住我，开始滑翔。我们降落在横跨运河的桥上。沃尔罗德也退到我们左方。

右边传来沉重的声音。光学迷彩和电磁匿踪已经减弱，在这么近的距离便完全可以用肉眼辨认，巨大的船身正向旁边的运河驶去。

距离已经近到可以直接看见舰桥上的一个个窗户。虽然距离很远，但还是可以看见相貌奇特的达利欧涅特站在舰桥上。

我站立的地方倾斜了。沉重的机械运作声下断传来，将近一百公尺的罗德罗斯桥的桥身由中央分开。

分开的桥身往上升，我们站在倾斜的桥面上。我忘记罗德罗斯桥是一座可移动的桥梁。达利欧涅特的船只还等不及桥身完全升起，就准备要跨越运河。

我们无法站稳，回头转向过来的方向。

「好机会！」

索雷伊索·索站在两侧都有栏杆的桥上。七只眼睛闪闪发光，他往前走。

他说得没错，船只正好开到可动桥的中间，无法往左右移动。这是索雷伊索·索最好的攻击机会。而且他只需要击落桥身，就可以把船弄沉，让船停下来。

而达利欧涅特的船假如能通过这里，接下来到奥利耶拉尔大河都是直线前进，只要能开到海上就可以避开战斗。

为了不让敌人用巨大的咒式将桥击落，阻止船往前进，我们也开始狂奔。吉吉那和沃尔罗德跑在前面，我从他们两人的背后发动「矛枪射」。

索雷伊索·索只是一挥左手，就放出成群的长枪。他的右手放出雷电，三千万伏特的高压电如许多毒蛇般窜出。

沃尔罗德那把等腰三角形刀身的魔杖剑伸张，发挥出避雷针的功用，挡下雷电攻击。我放出追击索雷伊索·索的「矛枪射」长枪，但一遇到高压电就立刻蒸发。光线聚集在索雷伊索·索的右手，形成长枪。

我们双方的距离拉近到近身战的程度。

吉吉那和沃尔罗德躲开带着索雷伊索·索一百吨以上巨大质量的光枪。沃尔罗德没用重力质量系咒式提高质量并强化身体，无法承受对方带着质量的攻击。

吉吉那闪开，以单脚为轴放出屠龙刀，索雷伊索·索反手用长枪接住刀刃，一阵巨响连带迸出火花。

沃尔罗德的魔杖剑奥得翁，有如伸向天空的大蛇。他使用重力质量系第五位阶的咒式「刚量质力臂场」，让刀刃的质量增加百倍，由上往下攻击。

索雷伊索·索弹开吉吉那，举起长枪接住。质量巨大的一击，让整座桥都在摇晃。索雷伊索·索的脚将水泥踩裂，桥身的钢骨扭曲。等腰三角形刃身缠住光枪，不自然地动着。灵活的剑尖瞄准「古巨人」的七只眼睛。

索雷伊索·索由矿物构成的嘴唇咬住剑尖。「古巨人」拾起头，将沃尔罗德连剑一起举起，甩到后方。

巨人的光枪被格挡开来，但还来不及砍到沃尔罗德，吉吉那的屠龙刀就电光石火般地横劈而过。索雷伊索·索旋转长枪防御，一声巨响之下火花迸散。

屠龙刀被掀起之后往上弹开。索雷伊索·索反挥长枪挡住，随即喷出了雷电。吉吉那后退拉近与对手的距离，挥出停止旋转的屠龙刀。索雷伊索·索用枪柄挡下，左手往前伸出。

索雷伊索·索放出致命的雷电，吉吉那侧翻闪过。趁着吉吉那引开索雷伊索·索攻击的空档，我放出炮弹咒式。索雷伊索·索用超强的反射神经避开碳化钨炮弹。

索雷伊索·索刚避过，跳到他背后的沃尔罗德就已伸长奥得翁的刀刃。索雷伊索·索把长枪绕到背后，挡下三角形的刀刃。他转身跳开，重新摆好姿势。

吉吉那与沃尔罗德包夹住索雷伊索·索。我紧盯着索雷伊索·索，在桥上后退。

「『古巨人』的全身都能放出电磁波，没有死角。」

「可以应付来自三个方向，完全将他包夹住的攻击。索雷伊索·索的应对能力真是好得异常。」

吉吉那和沃尔罗德的意见一致。负责掩护的我也看出索雷伊索·索无论咒式、剑技与武术都完美无缺。我发出牵制的雷击，维持战力平衡。

「还好『古巨人』没有连续使出他原本加上质量的攻击。」

沃尔罗德从右边放出吉赛罗，弹开索雷伊索·索的长枪。

「动作一点都不迟钝。」

吉吉那斩下屠龙刀，又被长枪弹开。

比起战斗刚开始时，索雷伊索·索的确又前进了。虽然我们从三个方向用刀剑与咒式进行攻击，还是不断地在倾斜的桥上后退，越走越高。我用脚底判断桥面的倾斜度，已经超过了四十五度。

我往后跳，闪开索雷伊索·索放出的雷电。

我的脚跟有一半悬在空中。我已经退到可动桥的顶端了。达利欧涅特搭乘的艾克莉郧丝号从左边开往桥下。我从桥下看见船头的甲板。

吉吉那和沃尔罗德也因为敌人的压力后退。

索雷伊索·索跳起。他举起光枪，攻向站在桥面边缘的我们。吉吉那和沃尔罗德分别用屠龙刀和双剑接下，冲击力让桥的边缘粉碎。吉吉那和沃尔罗德从桥面上摔下，掉到船的甲板上。

索雷伊索·索原本想要对船放出咒式，但也跟着垂直落下。因为他握着光枪的手腕被吉吉那用「蜘蛛丝」形成的绳索缠住。

吉吉那把索雷伊索·索拉向沃尔罗德的魔杖剑吉赛罗的刀尖。

沃尔罗德正在构成化学金属系第六位阶的咒式「大倭铁攻巨弹枪」。机械构造打开，露出盲眼的女子，放出咒式。随着一阵爆炸声射出直径四十六公分，质量一千五百公斤的巨大炮弹。

致命的一击打中索雷伊索·索交叉的双臂，如同战舰主炮般巨大的动能将「古巨人」的身体往后推。

索雷伊索·索的身体破碎，和炮弹一起飞过运河河面和小船上空。他被击飞后落到后方远处的水面上，溅起巨大的水柱，接着是一阵爆炸，水花如雨水般落在四周。

「『古巨人』已经追不上艾克莉郧丝号的速度了。」

沃尔罗德站在顺流而上的船上做出分析。

「时间一到就是我们赢了。」

我从桥上往下看。艾克莉邬丝号平安地通过可移动桥梁。吉吉那和沃尔罗德已经跳到船后的甲板上。

我也下定决心跳下。我先踩在艾克莉邬丝号舰桥的边缘，接着飞身跃至甲板上。因为船只还在移动当中，所以着地时无法站稳，在甲板上翻滚之后才站起来。

吉吉那和沃尔罗德冷淡地望着我。

「再从十公尺高的地方跳下来两次，我应该就会做得比较好了。」

那两个剑士的眼神依然一样冰冷。希望他们不要拿自己那种超人的基准来衡量我，身为正常人的代表，我真想这样说，但在这种异常的场合，我属于少数派，我的意见大概没有人理会。

我们看着船的后方，寻找索雷伊索·索。船在运河河面上拖出长长的轨迹。远方可以看见他落下的地方卷起漩涡。

我很想相信我们已经打倒了索雷伊索·索，但恐怕没那么容易。

我回头，抬头看着艾克莉邸丝号的舰桥。在三层楼左右的高度有许多窗户，中央的窗户后方站着一个老人。

老人抓着窗户，瞪着底下的艾里达那。海风由敞开的窗户中吹入，他的自发随风飘动。

「达利欧涅特，还不能从窗户里探头！」

听见我的叫声，站在窗户旁的达利欧涅特露出微笑。

「不行呢，」

老投资家的目光注视着甲板。他不是看着底下的我们，他看的是左舷的救生艇。

「来了个稀客。」

救生艇前的甲板冒出光芒，青白色的光线逐渐聚集。离我很近，所以我往旁边跳开。立体光学影像被打开了。

光线构成一个穿西装老人的影像。他身材矮胖，穿着黑色与银色刺绣的衣服。他戴着民族风格的帽子，满头白发，底下是张老贵族的脸庞。

那是贾里伯爵。沃尔罗德看见背叛者，脸上露出不悦。

「皮耶佐的外交官，现任贝赫里嘉长宫在这边现身好吗？」

达利欧涅特在舰桥的指挥座上露出浅笑。

「只要你们全部都死在这里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立体光学影像中的贾里伯爵笑着回答。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大好人外交官了。那是为了守护祖国，下定决心成为残暴的杀人者，有如恶鬼般的笑容。

舰桥里与甲板上立体光学影像中的两个老人互瞪，他们凌厉的视线仿佛真的撞击在一起。

「为什么要背叛我们？」

我苦涩地问。贾里伯爵看着我，从刚才到现在他的眼中完全没有我的存在。

「你应该是属于稳健派的。为了皮耶佐应该要破坏『贝赫里嘉』的计划才对。为什么会这样！」

「这就是我的原因！」

贾里伯爵眼里露出已经有所觉悟的神色。

「为了拯救我心爱的皮耶佐面临的灾难，我必须要如此。」他激动的声音响遍整艘船。

「如果皮耶佐因为币值暴跌而破产，就算花个几十年也没办法重新站起来。最糟的情况甚至可能会变成同盟的从属国。所以只能动用『贝赫里嘉』，唯有采取极端的手段才能拯救皮耶佐！」

「我不能原谅你的行为。」

我用剑指着立体光学影像中的贾里。

「最不能原谅的就是你们杀死富勒。你最明白什么是爱国，那么怎么可以利用别人的爱国心呢？」

「这才叫爱国。即使必须踩在其他国家、其他人头上，我也要保卫自己的国家。」

贾里伯爵举起左手。他露出中指上的「欢喜之戒」。绿色的宝石闪闪发光。

「我原本是个好军人、好外交官，也是个一般人。就只有这样。是个想要守护心爱的事物、心爱的国家的一般人。可是，并没有成功。」

听见老人的话，沃尔罗德咬住嘴唇。

「所以就犯下和我一样的错，」他无比痛苦。「和我之前犯下的潘库拉多大屠杀相同的错误。」

「现在我终于了解你，沃尔罗德，你的哀伤了。可是……」

贾里直盯着前方。

「这次我一定要保护皮耶佐。不管使用什么手段都要保护住！就算要杀死达利欧涅特，把艾里达那变成七都市同盟和皇圃的战场！」

老人抬头看着舰桥上的达利欧涅特。

达利欧涅特直视着他，露出有如弯月般的笑容。

「来得好。那边那些进攻型咒式土，会为了保护艾里达那为我拼命。」

我不喜欢老投资家说的话，但是我们还是会战斗，必须保护他们。

「接下来就看是我吞了皮耶佐，或是，贾里，你的『古巨人』把我杀掉阻止我。」

达利欧涅特的话语回荡在甲板上。达利欧涅特回到舰桥内部。窗户上的防护壁降下。

爆炸声同时响起。船的后方发生剧烈的爆炸。

河面上水花四溅，激起水柱。水柱垂直上升，到达顶端后破碎。

蓝色的七只眼睛漂浮在水上。

是索雷伊索·索。「古巨人」搭着三角形的金属框飞行。

达利欧涅特重新看着舰桥内部，他的双眼望着立体光学影像，「古巨人」的攻击只能交给那些进攻型咒式士们处理了。

老人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荧幕上的皮耶佐货币价格不断上上下下。靠着周边其他国家的帮忙，汇率已经回到同盟一伊恩对三三点零一皮耶索。

「看来皮耶佐的总统和财政大臣都很无能。」

老人们注视的市场传来紧急情报。主播由影像的小视窗冒出来，大声报导经济新闻。

「刚才皮耶佐的盟国因吉共和国宣布将不履行外债。皮耶索持续下跌，拖累因吉共和国，使得两国同时陷入赤字，看来因吉共和国已经使出最后的手段。」

主播快速地说着，音量不由得加大。

「因吉联邦债券的最大持有者是关系深厚的皮耶佐联邦共和国，因此皮耶索又更加下跌了……」

虽然只是一个小国家的经济破产，但却会造成北方的连锁问题。达利欧涅特露出满足的模样。

「原来如此，达利欧涅特先对帮助皮耶佐的因吉施压。」

老人低声说。达利欧涅特露出微笑。

「同样陷入赤字的小国相互支援。真是一幅美好的景象，但是先脱身就能得救，所以因吉做出这种决定也是理所当然的。」

汇率又有变动。海外资金开始进行并非量、而是质的逃避。

皮耶佐联邦共和国仿佛已经做好准备，继续购买本国货币皮耶索来支撑汇率。

但是，无法逆转残酷的汇市。

「现在大陆货币基金的紧急动议应该已经被否决了。」

听见老人的预书，十一个老人全都仔细倾听投资会场接连的情报。

「大陆货币资金无条件融资，不干涉内政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通常会要求该国一定要改善政策做为融资的交换条件。可是皮耶佐联邦共和国不可能接受大陆货币基金提出的结构调整计划。」

他冷静地说明理论。

「因为皮耶佐为了潘库拉多问题和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敌对，而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是货币基金的理事长。融资的交换条件就是让潘库拉多宣布独立。」

达利欧涅特唱歌似地接连说着自己的理论。

「可是如果接受这个条件，就必须分割国土，那么就会失去激情的国民支持，现在的政权会崩溃。不只会崩溃，目前政权的首脑还会被当作卖国贼，被愤怒的国民杀死。所以他们绝对不可能会接受。」

达利欧涅特继续预测。

「货币基金理事中的六大强国，他们又会有什么行动呢？只有相互对抗的神圣伊杰斯教国有可能帮忙，但是老奸巨猾的哲贝伦、巴赫鲁巴、后安普森里耶尔或是布琳丝托莉雅女王国大概不会卖七都市同盟面子，」老人的语气冰冷。「其他的十七个理事国也不会为了帮助落败的皮耶佐而反抗大国。就算皮耶佐提出请求，也得不到大陆货币基金的帮助。皮耶佐已经完全无计可施，完全无计可施。」

十一名老人听见达利欧涅特对于现况的准确观察与预测，在喉头喃喃自语。

要让皮耶佐陷入困境，必须要有几个条件。

而现在这个时间，这个瞬间，正是咬住皮耶佐的咽喉，夺取庞大利益的时机。

「数字有变化了。」

听见达利欧涅特的声音，所有人都集中视线。画面中皮耶索的汇率继续走弱，又受到相关报导的牵引，持续扩大。

主播表示皮耶佐宣布缩减政府的支出，同时宣布升息。

「这是他们最后的抵抗，想要吸引资金的强制手段，在我耳里听起来就像是皮耶佐临终的惨叫。」

皮耶佐政府的应对令老投资家冷笑。由于市场的反应迟钝，几分钟后皮耶佐又继续升息。

达利欧涅特笑得更开怀了。

「走到这一步，皮耶佐的所有措施都只会造成反效果。这么早就提出利率政策，加上升息，会让投资者预期皮耶佐国内的总需求低落并产生不安，反而加快资金流出。」

持续走弱的皮耶索汇率宛如呼应他的意见似地继续下跌。

外面的巨响让投资家们全身颤抖。

只有达利欧涅特一个人平静如常。

索雷伊索·索搭着三角形的金属框，在运河的低空上飞行。飞行的压力让水花分成左右两边向后飞去。

巨人站在三角形上，蓝色的眼睛直盯着我们搭乘的艾克莉邬丝号。

「他是怎么飞起来的？」

吉吉那问得没错，「古巨人」漂浮在水面上高速飞行。

索雷伊索·索脚下浮着金属的三角框，三角框内部又摆着大量的三角框，大量的雷电如蛇一般在表面跳跃，产生电弧放电。漂浮的巨人和三角形不断放出臭氧。

「是离子飞行！」

导线为正极，三角形是表面积大的导体，为负极。通过直流电流，电力线集中在面积较少的导线四周，形成强烈的磁场。强电场会夺走气体分子中的电子。带正电的耐电粒子会受到正极的斥力影响开始运动，产生向下的气流。

即使使用几万伏特的高压电，也只能产生比风还微弱的气流。要浮起巨大的质量必须使用几千万到几亿伏特的超高电压，但金属导体无法承受这么强的电流，而且电流太强会破坏空气的绝缘性，产生火花。

这是电磁雷击系第六位阶的咒式「黄金三角雷翔」。使用超控制金属与极大的电流，是只有「古巨人」才能办到的飞行方式。

水面上的索雷伊索·索加速，三角形向我们飞来。

「他吃了刚才那记咒式，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追来！」

沃尔罗德呆楞地站在船的最后方自言自语。我也把魔杖剑放到船缘上。

「『古巨人』的耐久力远胜于龙或祸式！」

我从魔杖剑的机械装置拉出弹匣，装进新弹匣，将剑尖瞄准飞在后方的索雷伊索·索。

「等级那么高的『古巨人』，就算身体包含心脏在内都被打碎，只要脑部还在，他就可以发动咒式重新构筑整个身体！」

我一边大喊，一边射出电浆弹。进行离子飞行的索雷伊索·索用华丽的动作避开。电浆弹没有命中，只打到水面激起大量的蒸气与水柱。

「需要可以同时破坏或是切开脑跟心脏的咒式！」

沃尔罗德也放出炮弹，但没打中。索雷伊索·索的离子飞行可以上下左右自在地移动，实在太难瞄准了。

艾克莉邬丝号已经开进奥利耶拉尔大河，但飞行物体和船的速度差异实在太大。

吉吉那在我旁边打了个呵欠。

「为什么你一副无聊的样子！？」

「我知道现在情况很危急，但是他不靠过来我就没事做。所以只好交给你们了。」

「你也多少帮点忙吧！这艘船上有多鲁达姆制作的美神之椅哦。」

我一边不断换弹匣发射一边说。

「是吗？嘉优斯或是达利欧涅特就像空气一样，我才不在意，但是多鲁达姆的椅子一定要救。」

吉吉那走上甲板，拿起放在船缘的鱼叉。他掂了掂重量，握着鱼叉往后拉，一脚踩上船缘后投出。

鱼叉用惊人的速度在水面上飞行。索雷伊索·索在距离一百公尺左右的地方闪过沃尔罗德的咒式，鱼叉准确地集中巨人的右肩。冲击的力道让索雷伊索·索连同脚下的三角形一起向后翻滚。

三角形的底边碰到水面，溅起水花。我和沃尔罗德集中咒式攻击。

「你的臂力和准确度也太夸张了。」

我毫不间断地放出咒式，同时望着身旁的吉吉那。吉吉那把手放在额头上眺望水面。

「捕鲸的经验派上用场了。」

吉吉那的经历实在太神秘了。我又换了个弹匣。不断发射咒式让魔杖剑的刀身发出蒸气。

索雷伊索·索冲过被激起的水幕飞来。他拔出肩膀上的鱼叉，眼神憎恨地盯着我们。

离子飞行的三角形快速加速并上升。我和沃尔罗德原本使用发动比较花时间的炮击，改换成可以立即发动的长枪和雷击咒式。索雷伊索·索用一般飞行原理无法办到的复杂路径上升，闪开长枪与雷击。我们改变攻击是因为无法打倒他，希望至少可以命中，好减缓他的速度。

索雷伊索·索一边闪避长枪和雷击的猛烈攻击，一边上升。三角形的飞行物体漂浮在大河的上空。

他背后的光环发出光芒，他将双手举向天空。

我、吉吉那和沃尔罗德都倒抽了一口气。

索雷伊索·索的双手已经再次开始形成『天壤怒轰雷迅崩霸』。

如果那个仿佛神明发怒的雷击再打下来一次，只要一击，艾克莉邬丝号会被摧毁。再击中一次就无法航行，我们所有人都必死无疑。

我们没有防御范围超广大咒式的方法。我、吉吉那和沃尔罗德三人都感到一阵绝望。吉吉那举起屠龙刀，沃尔罗德也开始使用炮弹咒式，但都毫无意义。

前导雷射由天空斜射下到船上时，我突然灵光一闪。只能赌了，我脱下右手的手套，扔出戴在中指上的戒指。

索雷伊索·索挥下双手的前一瞬间，戒指碰到雷射的轨道。天上立刻打下柱子般粗的闪电。数亿伏特的雷电打中戒指。

我之前拜托罗路卡调查，查出「宙界之瞳」是用龙鳞做成的，而中间镶嵌的神秘红宝石靠着本身的作用将调查咒式完全挡住。

所以我决定一赌，虽然大范围可能有困难，但也许能挡住小面积或是单点上的进攻型咒式。

强大的抵销能力和雷电在天空中相互抗衡。强光炸开。我赌赢了，戒指的力量获胜，一阵强光炸开。

来自天空的雷电往四面八方散开，天空落下的数十道闪电像是大蛇一样在船上跳动。

雷电打中甲板、船身和舰桥，冒出大量火花。金属立刻蒸发，出现一个大洞。船上到处挂着指引方向的灯，全都爆炸熄灭。

虽然没直接命中，但无法挡下弹开的雷电。

雷电又加强，火花沿着船身接连散开。一片黑暗。船上的电力系统完全被破坏了。

船身往左舷大大倾斜。甲板上的救生圈和救生艇全都从右边滑到左边。

我用手勾住附近的栏杆。吉吉那把刀插进倾斜的甲板，支撑着身体。

艾克莉邬丝号的船头被击飞，航行的路线偏移，在大河上斜斜地行驶着。甲板上的东西部被甩进水里。我歪着身体伸出左手，戒指滚落到如斜坡似倾斜的甲板上，我连忙用左手抓住它。

宝石在我手掌上发出和原先相同的红色光芒。虽然被能蒸发金属的超强雷电击中，戒指逦是一样冰冷。这个戒指的力量到底有多强！

我用左手拿着戒指，戴在抓着栏栅的右手上。我重新面向前方。

船的左斜前方逐渐逼近奥利耶拉尔大河的东岸，可以看见水泥埠头与舢舨。

太近了，已经来不及闪开。我用双手抱住栏杆。沃尔罗德在摇晃的甲板上对着头上的索雷伊索·索放出质量爆炸咒式。

索雷伊索·索正在构筑新咒式，伽马射线辐射在他身上炸开，在空中产生大爆炸。

艾克莉邬丝号的侧面，在不断降下的热气中撞上河港。在强烈的撞击之下，响起尖锐的金属摩擦声。舰桥传出老人们的惨叫。

我只剩手还抓着栏杆，身体和脚都在空中摆荡，一松开栏杆我就会没命。

船首轻易地将港边的小船和舳舨撞飞，将港口撞裂。又是一阵撞击。船头在岸边堆出一座水泥与砂砾形成的小山，再也无法前进。

大地震般的冲击力道让船身因此折断。

船内一片惨状。

船的内部和船身一样倾斜。桌椅和其他用品都由右往左滑动。吊在天花板上的电灯完全熄灭，地板上满是玻璃碎片。

十一个坐在椅子或轮椅上的老人都摔到了地板上。他们撞上室内的用品或彼此的身体，因为撞伤和骨折而痛得呻吟。

达利欧涅特虽然抓住窗户，但脸和胸口还是重重撞上翻倒的椅子。他的鹰勾鼻和嘴巴都流着鲜血。

达利欧涅特用袖子擦去鼻子和嘴边的血。他用力抓紧窗子，把身体拉过去。

老人哼着歌，背靠着窗户。

「皮耶佐的走狗啊，开心吗？」

达利欧涅特愉快地说。在他注视的位置上，舰桥内的立体光学影像又再次启动了。播放着各国的新闻与皮耶索的汇市。皮耶索对同盟伊恩的价格又下跌了。

「你们还没杀死我。已经活过七次人生的我，现在还活着。这样可没办法阻止皮耶佐的货币危机哦？」

老人执拗地说着。

达利欧涅特抓住已然倾斜的窗户，继续做出交易的指示。他对皮耶索货币的经济攻击依旧持续着。

老人笑了。虽然他带着笑容，但并未停止攻击皮耶索。

我撑过了船身的激烈冲撞，四周都是粉尘和烟雾。

吉吉那走下倾斜的甲板。我也放开栏杆滑下甲板。我们停在船缘，离岸边仅仅只有七公尺左右。

船几乎横躺在藏蓝色的夜空下。我环顾四周，中央的舰桥与船尾横跨了奥利耶拉尔大河，宛如被冲上岸边的巨鲸。

吉吉那已经下到岸边。击落索雷伊索·索的沃尔罗德站在他身旁。我也跳过船缘，在岸上着陆。一阵震动由脚底传到我的脚踝、小腿，一直到脊椎骨。

那两个前锋一脸平常的样子，但我却无法做出任何表情。

岸边的港湾已经几乎全毁。我用手挥去飘散开来的烟雾。

海港前方耸立着一幢亘大的大楼。楼高三十二层，仿佛直达天际。这是达利欧涅特参加了落成典礼的天佩利欧大楼，外观威严。墙上的灯并没有打开。因为抗议使得营运中止，一片黑暗的窗户如同黑曜石般并排着。

既然来到天佩利欧大楼前方，表示船应该是撞上瓦丁地区的岸边。

「船里多鲁达姆的椅子还好吧？」

「与其担心那种没生命的东西，不如关心一下我们自己吧。」

我这么回答吉吉那，并且举起了魔杖剑。天佩利欧大楼没入夜色之中，大楼前方通往岸边大楼梯上有一道人影。伫立在那里的是有七只蓝眼睛的索雷伊索·索。

「人类啊，是该做个了断了。」

我立即对楼梯上的索雷伊索·索放出「雷霆鞭」。

如鞭子般的雷电直接命中索雷伊索·索，让他全身颤抖。「古巨人」的身体是矽金属化合物构成的，神经也是由金属传递电流讯号。也就是说，面对雷击，「古巨人」和人类一样脆弱。如果是索雷伊索·索真正的姿态，这种攻击可能对他无效，但只要他变成人的大小，就能够充分发挥效果。

由所有角度强力放出的雷电攻击在索雷伊索·索的身体表面跳动。「古巨人」用手一挥，百万伏特的雷电便消失了。

索雷伊索·索貌似肌肉发达人类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

那是主成分为二氧化矽，同时含有氧化镁、氧化钠、氧化磷、氧化硼与氧化钙，极度纯粹的玻璃。由于不是晶体，所以光很容易通过，而且纯粹的玻璃是强力的绝缘体。我能使出的雷击咒式电压太低，无法贯穿巨人的躯体，也没办法用热能将他融化。

索雷伊索·索幻化成由直线与曲线构成的水晶巨人。

「我是光之巨人。雷和光是我的好友。」

我和吉吉那拉近与他的距离。索雷伊索·索左手平举，放在垂直的右手肘上，只见耀限的光线逐渐聚集。

我脑中响起危险的讯号。如果雷击和光学类的咒式无效的话，那么就得用质量攻击。

我射出炮弹咒式，吉吉那把我往旁边拉倒。

巨人射出水平的光柱。我倒在地上，看见炮弹在光线中蒸发。水平迸出的光柱穿过我们之间射到后方，扫过翻覆的艾克莉郎丝号船头，随即产生爆炸。

光柱继续快速通过奥利耶拉尔大河上方。水面冒出大量蒸气，接着在对岸爆炸一阵巨响传来。

艾里达那西岸的仓库区燃起熊熊烈火，夜空下广大的艾里达那沿岸变成一片火海。

光，猛烈的爆炸，热气，超出常理的破坏力。我用知觉眼镜测量电磁波。

「是荷电粒子炮！」

电磁光学系第六位阶的咒式「极粒雷荷珖芒咆」产生的荷电粒子炮，主要是以粒子加速器将电子、正子还有重离子等粒子加速后发射。索雷伊索·索在粒子上加上电荷，使用电中性粒子的中子射线。

具有质量的物体若是以光速移动，质量将会变成无限大，所以实际上不可能存在。但是，具有极微小质量的粒子就可能以接近先速的速度射出，产生强大的威力。荷电粒子炮与其说是光学武器，不如说是超快速的能量炮弹比较正确。

并且他还用咒式干涉在目标之间制造出真空，防止空气削减咒式的威力。

要发动最少需要一万乘以一百万瓦特的能量，可是索雷伊索·索的咒力足以呼唤天空的雷电，他一个人就能放出数十乘以一百万瓦特的能量，相当于旧时代的核能发电所。

荷电粒子炮的能量有一半变成飓风，四成变成热能，剩下变成电磁波，造成剧烈的破坏。

来自天空的雷电可以用强大的火力进行广范围的攻击，但在个体之间的战斗里很难使用。

我和吉吉那起身，往后退向河边的方向。沃尔罗德使用质量爆炸牵制索雷伊索·索。

「能量输出好像太强了点。」

索雷伊索·索处于爆炸中心，他用金属三角形飘浮，拉近和我们之间的距离。光线再度众集在他交叉的双手上，发射。虽然他已经降低能量输出，但荷电粒子炮命中岸边还是产生了大爆炸。

热气席卷而过，砂砾和水泥碎片不断从空中落下。我、吉吉那和沃尔罗德退到后方，我们三个人的脚跟已经踏上岸边。吉吉那抓着我跳起来，沃尔罗德也往后跳。

我看着脚下的水面，觉得脚底空空的。接着我又踩到坚硬的石块。我站在飘在奥和耶拉尔大河上的船身与石块的碎片上。沃尔罗德用连串的三角形缠住钢骨，踩在顶端。

艾克莉邬丝号的船身倒在我们身后，已经无路可退。

我握紧魔杖剑，索雷伊索·索从岸边往前靠。一定得要想些方法才行。

「达利欧涅特！」

我对着在我们身后触礁的船大喊。

「什么事？」

老人的声音由横躺在河上的舰桥中传出。他大概是抓住窗户，声音带着使劲的感觉。我正要出声，吉吉那先发问了。

「多鲁达姆的椅子还好吧？」

「我现在可是正在忙着解决皮耶佐呢？」

吉吉那的问题实在太不会看时间场合了。我往前举起魔杖剑，发问。

「如果我现在救了你，你肯出多少钱！？」

索雷伊索·索缓缓移动。我、吉吉那和沃尔罗德在露出水面的碎片上跳着。虽然花了点时间，但老人还是做出了决定。

「多少钱我都付。你想敲诈多少，说说看。」

老人用冰冷的语气回答。我打开手机，用比老人更冰冷的语气说。

「至少要两百亿伊恩。」

「两，两百亿伊恩？」老人第一次出现惊讶的语气。「我已经有被敲诈的觉悟，但是要两百亿伊恩？」

「不是我要的。想打败索雷伊索·索这个最凶恶的『异貌者』，就必须要这么多钱。」

我等着达利欧涅特回答。老人响亮地笑了。

「我是想不出你需要什么，但是如果能现在分出胜负的话，那倒是便宜。」

「我用手机录音了。可别反悔。」

他同意了。我斜眼看了右边的吉吉那一眼。他应该知道我有计划，但还不知道计划内容。一定得要这样才能逮到索雷伊索·索。我看着左边的沃尔罗德。

「沃尔罗德，等我做出指示，你就发射那个强得见鬼的巨大炮击咒式。」

「好！」

伤势危及性命的沃尔罗德大喊，举起右手的魔杖剑。「悲伤公主吉赛罗」的刀身闪闪发光。

他发动化学金属系第六位阶的咒式「大倭铁攻巨弹枪」。沃尔罗德肩膀前后冒出青白色的磷光，形成长约二十点七公尺的圆筒状咒式力场。发动咒式已经超过沃尔罗德的极限，他的表情痛苦。但我还是必须让他发动。

「等我的讯号就发射！」

圆筒状的咒式力场中间放着直径四十六公分，质量一千五百公斤的巨大炮弹。

「从这边打不中哦。」

沃尔罗德回答的同时，索雷伊索·索移动了。他用离子飞行从岸边飞到河上。吉吉那使用飞行咒式后退，我抓住他跟着一起飞行。继续往奥利耶拉尔大河移动。我把左手放在背后。

索雷伊索·索使用离子飞行追了过来。荷电粒子炮的咒式在他手中发光。

我和吉吉那在水上回转，往水面冲过去。飞行的压力让河水溅起。索雷伊索·索漂浮在我们面前的水面上，双手组合起复杂的咒式。不过我的咒式略早一步完成。

「你要死在这里了！」

我把魔杖短剑「赎罪者马古那斯」插入河里。展开我一直放在刀尖的化学链成系第七位阶咒式「重灵子壳狱瞋焰霸」。将连结原子核中正子与中子的丌介子释放出来，核融合反应释放出了巨大的热量。

白色光芒强烈绽放。

虽然已经限制在一定范围内，但还是放出核融合火焰。岸边的石块墙和水泥都被蒸发，地面不断地陷落。释放出猛烈的热能之后，引起一阵轰隆巨响。

辐射热能让大河的水变成蒸气不断窜升，热能让空气为之膨胀，四周的景物变得狼狈不堪。

蒸气和高温让空气不断晃动，索雷伊索·索在更高的上空飞行。他用离子飞行往右转，敲了个九十度的直角移动，避开了超高温热能的攻击。

索雷伊索·索虽然没有被几千度的超高温直接击中，但超过一千度的辐射热还是烧灼着他。他如水晶般的身体表面开始融化。

索雷伊索·索的金属脸庞上露出笑容，轻微的损伤他马上就可以修复。

索雷伊索·索可以用离子飞行，甚至还拥有电磁波的超感官，若是没配合其他策略，我本来就不认为能够击中他。

但我和吉吉那必须要让索雷伊索·索停在个方向，这段距离。

「沃尔罗德，对着我和吉吉那水平发射！」

吉吉那猛然停下，向右喷出压缩空气，转了个大角度向左闪避。我们身后的沃尔罗德身体已经超出极限，他一边痛苦地大叫一边放出咒式。

巨大的炮弹以秒远八百公尺飞出。超音速的巨大炮弹，仿佛快将我和吉吉那身旁的空间都撕裂了。

攻击的速度虽然超越音速，但索雷伊索·索用绝佳的反射扭转身体。炮弹擦过他完全由水晶构成的左肩。虽然只是擦过，但索雷伊索·索的左肩和左手整个破碎，冲击力让他往后飞去。但离杀死他还有一大段距离。巨人背后传来巨响。

因为冲击力向后仰的索雷伊索·索急忙停下，将脸拉回核融合的热能与炮弹之间。

他把残存的右手举向前方，重新编织致命的荷电粒子炮咒式。他的金属脸庞与七只眼睛都带着获胜的自信。但他背后的巨响并未停止。

索雷伊索·索的脸笼罩在黑影之中。不只是「古巨人」的全身，包括奥利耶拉尔大河的东岸全都在黑影的笼罩之下。

「古巨人」转头望向天空，盖住整片夜空的墙面从天而降。

我的核融合咒式和沃尔罗德的炮弹，瞄准的是艾里达那河岸的大楼，也就是刚落成的天佩利欧大楼底层。我看过大楼，灯都没有点亮，应该是没有人。

大楼原本看起来就好像快要倒向奥利耶拉尔大河，所以我才会想到用核融合的热能和炮弹打穿大楼底层。果然和我预期的一样，三十二层楼，高达一百公尺的大楼倒向奥利耶拉大河。我和吉吉那将索雷伊索·索引诱至会被击中头部的位置。

由于大楼宽度很宽，索雷伊索·索无论往左或者往右都逃不掉。我们使用核融合咒式和炮弹将他引诱到大楼中央，我和吉吉那往直线方向逃开，让他来不及用咒式追击我和吉吉那。

即使只有上面的三十层楼，也有两万吨重。两万吨的铁鎚由一百公尺的高度以四十五落的斜角倒下，如果不考虑空气阻力和大楼的形状，那么理想的秒速可以达到四十四点二八六公尺。

「你们『古巨人』的身体是金属和矽构成的，所以密度很高吧，」吉吉那抱着我快速闪避，我大喊。「但是质量这么大的攻击你能承受吗？试试看吧！」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索雷伊索·索的嘶吼声被音量更大的爆炸声掩盖过去，大楼的尖端直接击中了半空中的索雷伊索·索。

由于撞击的力道太强，大楼从中央部分裂成两半。撞击力道的理论值可达八万五千七百二十吨，如此巨大的动能产生的强烈冲击力，即使是「古巨人」也无法在飞行的时候支撑，大楼如雪崩般坠落至奥利耶拉尔大河。

大楼撞上河面发出的巨响有如冲击波，爆炸的烟尘和水柱四处飞舞。

我和吉吉那虽然已经闪到一旁，但空气震动和落下的水花还是从我们头顶压了下来，。

巨大的波涛拍打触礁的艾克莉邬丝号，我听见达利欧涅特的惨叫，但随即被激烈的水声盖过。

沉重的声音不断响起。毕竟是一百公尺高的大楼整座倒下，巨响应该会传遍艾里达那。

被高高卷起的河水如雨般落下，笼罩起一片水雾。

水雾中一片狼借。猛烈冲撞水面的撞击力道让大楼上方完全瓦解。

奂利耶拉尔大河的浅滩上堆起成山的瓦砾，钢骨租大楼主要的柱子耸立在水面上。

中间与较低的楼层横倒在岸边。水泥与玻璃粉碎，露出钢骨结构，看起来宛如全长一百公尺的巨龙尸体倒在地上。

我和吉吉那跳到大楼的残骸上。水不断落在我们身上，沃尔罗德也站到倾倒的大楼上。

我们三人在不停落下的水花中集合到大楼中央。吉吉那无可奈何地看着脚下。

「原来你的计划就是拿建筑费合计两百亿伊恩的天佩利欧大楼当作鎚子。」

「这可是全世界最贵的直接攻击。」

沃尔罗德苦笑。我把魔杖短剑马古那斯放回腰后，举起魔杖剑优尔加。我忍着左手因为使用第七位阶咒式造成的疼痛，疼痛由神经一直传到大脑。

我想出来的计划就只有这样。接下来没有任何策略，只能靠力量硬拼。如果纯粹靠力量决胜负，那么就是场赌注。赢得了吗？我们能赢吗？

地底传来震动声，连水面都在摇动。

倒在奥利耶拉尔大河浅滩上的大楼顶端炸开。水泥、钢骨与玻璃碎片喷出，巨大的水柱升起。

有个物体一边上升一边旋转，碎片与水花跟着呈螺旋状落下。

水柱的顶端弹开。

许多长枪的枪尖伸出，鈇合金制成的栅栏不断上升。那是化学金属系第三位阶的咒式「镊磔监狱」，但尺寸大小却超乎常理。

栅栏一瞬问同时发生量子溃散。钛合金碎裂，量子光芒散射，搭着金属三角形的索雷伊索·索现身。

「他怎么比有不死之身的盖席纳姆·姆还难杀死啊。」

「古巨人」，同时也是「怨帝的十三位嫡子」之长，撑过了超级强烈的撞击。

但一整栋高楼大厦造成的冲击力实在是太强了。他那由极纯粹玻璃构成的左半边身体已经消失，另一半身体到处是裂痕。

他马上开始再生身体消失的部分。他消耗大量的咒式维系生命，因此金属三角形掉了下来，漂浮在倒在河上的大楼上。索雷伊索·索的脸像张面具，因此无法判断他是否感到疲劳。

但是他那七只眼睛的光芒变弱了。

就算他是「古巨人」，连续发出巨大咒式，同时被强力的攻击击中，还是会受到影响。

索雷伊索·索解除咒式，他脚下的三角形立即重组，一只坚硬的马蹄踩在横倒的大楼残骸上。

细长而强壮的腿支撑着巨大的马身。马摇晃着鬃毛，伸长脖子，嘶嘶啼叫。

那是一匹金属构成的马。头上长着一支细长的螺旋状尖角，直指天际，上面缠绕着雷电。

「人类啊，历史浅寿命短的生物啊。」

索雷伊索·索骑着那匹应该说是雷之独角马的生物。他举起右手，咒式的光芒聚集在一起，接着伸张。他握着光构成的长枪，「古巨人」成了骑兵。

「他换成地面战斗的形式了。」

我举起魔杖剑，吉吉那高举屠龙刀，沃尔罗德交叉双剑。

索雷伊索·索变成骑兵，全身充满着鬼神一般的斗志。

「我们要夺回地面。第一步就是，杀死你们。」

「要来了。」

索雷伊索·索乘着雷角马突击，马蹄每次敲击地板就会冒出雷电的火花。

他把左手的四只手指和拇指重叠，光线众集，抢先发动「极粒雷荷珧芒咆」。吉吉那和沃尔罗德各自轻轻跃起，踢向对方。吉吉那和沃尔罗德的脚掌相抵，利用反作用力跳向左右边。减弱了雷击和荷电粒子炮。我的计谋通常都会包含延伸的好处。

荷电粒子炮的光束水平穿过两人之间，击中他们背后的大楼残骸，爆炸碎裂，放出热能。减弱了电击和荷电粒子炮。我的计谋通常都会包含延伸的好处。

但那样的威力已足以杀死人类，更何况他还连续发射。荷电粒子炮的光束烧灼着地面，将水泥打碎。我向前闪开，放出「矛枪射」。

荷电粒子炮一闪，七支长枪同时瞬间消失，爆炸。

虽然在爆炸时，吉吉那和沃尔罗德的肩膀与小腿都被光线灼伤，但他们还是拉近与敌人之间的距离。外型如同骑兵的索雷伊索·索由猛烈的火焰中现身。

他们彼此接近到互相能使出致命招式的距离。雷角马低着头，摆出水平的姿势。马的角如同鱼雷挡住吉吉那的屠龙刀，挡开他的力道。电子和火花四散，吉吉那后退。

骑在雷角马上的索雷伊索。索，射出了手上的光枪。沃尔罗德的魔杖剑被弹开，迸射出一道光芒。

索雷伊索·索骑着雷角马在平躺地上的大楼墙面上奔驰。吉吉那在左，沃尔罗德在右并肩跑着。索雷伊索·索旋转长枪，再次突刺。吉吉那奔跑着，用屠龙刀弹开长枪，将力道卸去，接着他一刀剌去，弹开「古巨人」的长枪。

索雷伊索·索、吉吉那和沃尔罗德并排奔跑，他们之间发出激烈的光线和火花。他们在跨越水面的废墟上战斗，画面看起来宛如神话中的章节。

雷角马突然停下来摇着头，将角向上挑，挡住吉吉那的刀。电子的光线飞散。

光枪由马头旁刺出，吉吉那向后翻滚闪开。沃尔罗德从左边伸剑挡住继续追击吉吉那的光枪。

而皮耶佐勇者同时用右手的魔杖剑放出「矛枪射」，但巨人旋转光枪弹开。他把全身的质量压在光枪上，旋转着拖出，把沃尔罗德向右打飞。索雷伊索·索的左手一闪，放出荷电粒子炮追击。

我冲进他们之间展开「斥盾」，挡住荷电粒子炮的热能，同时和沃尔罗德往旁边逃。虽然荷电粒子炮的攻击已经变弱，但钢铁构成的障壁还是应声粉碎。

我一边向旁边翻滚，一边不断编织出铁壁咒式，抵挡致命光线的攻击，钢板立刻就被融化碎裂。

我继续翻滚，闪开沸腾的金属飞沬。荷电粒子的热能擦过我的右肩和左侧腹。我的防御障壁咒式，几乎一使出来就得要舍弃。

我结束翻滚，单膝跪地举起魔杖剑，逼迫自己不去理会热能带来的疼痛。沃尔罗德滚到我身旁，伸出奥得翁由许多三角形串成的刀刃，上面带着质量咒式。

索雷伊索·索完全识破刀刃的轨迹，和雷角马一起往后跳。沃尔罗德伸长的刀尖同时发出「霍金辐爆」，伽马射线辐射的爆炸和热能包围住索雷伊索·索。

索雷伊索·索将左手变大挡下攻击，接着立刻恢复原状之后落地。我跟着射出的「矛枪射」也被雷角马的角和旋转的光枪弹开。

旋转着的光枪伸长，枪尖以光速一口气伸长了十几公尺，人肉在我眼前被烧焦并切断。

虽然吉吉那的左手不见了，但他还是拉着我后退。吉吉那的左手被烧成焦炭，掉到地上。

「抱歉！」

「如果少了掩护咒式，光靠前锋是没办法赢的。」

吉吉那泰然自若地说，他盯着前方，表情严峻。

我咬住嘴唇。

沃尔罗德也收回奥得翁的刀刃，握住等腰三角形的魔杖剥。

我、吉吉那和沃尔罗德站在倒在奥利耶拉尔大河的大楼上，和索雷伊索·索对峙。所有人的表情都很畏惧。

「好强，太强了。」

我粗重地喘着气，我的伤势和出血都已经达到极限了。虽然我闪过了直接的攻击，但光是被他各式各样的攻击扫过，我就快丢了性命。在我旁边的吉吉那也失去了左手，他伤口的断面已经烧成焦炭。由于是电浆高热瞬间烧灼，所以并没有出血，但他应该感到剧烈疼痛。

「索雷伊索·索和其他七个巨人的程度完全不一样。」

吉吉那吐幽一口鲜血，站在他旁边的沃尔罗德伤势也很严重。

「从天空呼唤雷电，放出荷电粒子炮，可以飞行，能防御雷击，又是枪术高手。」

沃尔罗德继续分析下去。

「无论是远距离、中距离或者近距离，或者是大范围破坏的战斗，都没有任何破绽可言。或许光一个巨人就能攻下一座城。」

即使是皮耶佐的勇者，面对索雷伊索·索想要战得平分秋色，也已经耗去他所有精力。

「他的人格上并没有任何有趣的地方，可是实在太强了。就像是惹人厌的资优生一样。」

我开始思忖起来。

「今天是猫的左手节哦，各位要不要逃跑了？」

「假如是家具节我还有可能赞成。」

吉吉那用痛苦的声音回答，他左手的断面已经碳化，不断地冒出蒸气。

「这种情况下你还能说废话，我实在无法理解你们精神状态的构造。」

沃尔罗德拼命使力举起魔杖剑。虽然人们总是说，进攻型咒式士是一群可以笑着面对死亡的人，但应该很少人会像我和吉吉那执行得如此彻底。

我们看着雷角马站在横跨大河的大楼上，索雷伊索·索跨上马。

「古巨人」之长的风范就像是战斗经验丰富的将军。

他抬起透明的手，举着光枪。

「尔等人类无法打败我。尔等使用的金属系咒式和武术都是模仿我们而来的。」

我、吉吉那和沃尔罗德在水面上的大楼表面移动。索雷伊索·索和雷角马以圆弧的方式移动。虽然我们之间还有一段距离，但双方都不敢随意放出长距离的咒式。

情况依旧令人绝望，我一定得想出办法来。索雷伊索·索的剑术和咒式，以及整体能力都胜过我们。

「尔等碳基生物总是不断掠夺。从太古时代就开始掠夺大地与星辰，接着连我们的咒术和住处都偷走，继续用来掠夺。」

索雷伊索·索哀叹地说着。我们都往对方的左边移动，跨过大楼的窗户不断往左，马蹄灵活地踩在突出的钢骨上移动。

富勒和莉洁莉雅的脸孔在我脑中闪过，我想起帮学生们上课的内容。我希望这不是死前的人生走马灯。

「所以，我要尔等归还。用三个戒指的力量唤回佐艾迪斯大帝，重返太古时代！」

雷角马摇着头上的角嘶吼。索雷伊索·索的七只眼睛中燃起愤怒的蓝色火焰。

我们都停下缓慢的圆形步伐。

索雷伊索·索举起左手。我将魔杖剑指向他，「爆炸吼」的三硝基甲苯炸药炸开，索雷伊索·索一边向旁边移动一边放出荷电粒子炮。

热能穿出爆炸的烟尘，让空气变得滚烫，我们闪过迎面而来的直线攻击。吉吉那高举屠龙刀，盘着腿飞越过烟雾。

索雷伊索·索举起光枪挡住来自上空的攻击。冲击力一直传到雷角马的马蹄，水泥墙面出现龟裂。屠龙刀和长枪相互摩擦，强烈的光线和火花四散。

我终于想出答案。莫尔汀曾要耶斯帕和费尔德烈德转达一个问题给我们，那个问题的答案就是一切的解答。

「你说的话我仔细想过了，可是有矛盾。」

索雷伊索·索偏头闪过我放出的电浆弹，但他闪不掉我的声音。

「如果要比较年代的久远，那么『古巨人』这种族可是比我们人类还要年轻！」

「你说什么！和地层一样古老的我们，怎么可能接在你们人类这种碳基生物的后面！」

雷角马摇着头，将头上的角指向吉吉那。但沃尔罗德躲在吉吉那脚边，魔杖剑吉赛罗飞快地横劈，刀光一闪。马的两只前脚消失，雷角马往前扑倒。

原先在空中前滚翻的吉吉那，随即扭腰侧翻。手中的屠龙刀砍下了雷角马的头部，翻滚动作结束之后，刀刃正对着索雷伊索·索的咽喉。

光之巨人由倒卧的雷角马身上跳开，向后飞行。

吉吉那已经挡在案雷伊索·索会着地的位置，他高举着刀劈砍。巨人以熟练的武艺挥动光枪挡住刀刃。只见一阵光芒迸散，巨人用刚猛的力量弹开刀刃。

我毫不犹豫地继续挖掘让古巨人肉痛的问题，用解剖学学者般冷静的语气继续说道。

「你们靠吞食石油和呼吸氧气生存，但在演化过程中，有机生物先出现之后，才会产生碳水化合物和氧气！」

我说完重点之后，敔动了「锻淀枪弹枪」。碳化钨炮弹命中索雷伊索·索。

他用光枪挡住炮弹，同时放出荷电粒子炮。火花与金属融解形成的飞沫喷出，金属被切断之后随之蒸发。

索雷伊索·索往前迈进，他挡下沃尔罗德和吉吉那的刀刃，朝着我直冲而来。他的七只眼睛闪闪发光，仿佛燃烧着和恒星温度一样高的火焰。

「住口！」

我挡下他冲刺后颐势刺出的光枪。我整个人被举起，脚跟离地，好不容易才重新站回大楼上。光和热逼近我的脸部。

「住口！别再说了！」

他不断用力，热气从逼近的光枪上传来，我的浏海都被烧焦了。但我也能确认我说的话的确切中核心。

我的话将索雷伊索·索的情绪和内心的依归完全破坏。虽然热气烧焦了我的头发，我还是用正在分类内脏的管理员一般冰冷的语气说着。

「『古巨人』拥有矽金属化合物构成的身体，你们的种族在演化过程中，比我们这些碳基生物，也就是有机生物更晚出现！所以因为『古巨人』先出现在地球上，所以拥有居住权，这种说法一点根据也没有！」

索雷伊索·索顿时全身僵硬，他加在长枪上的力量变弱了。

「怎，怎么会……，」

光之巨人开始动摇，沃尔罗德和吉吉那由左右逼近他。巨人用右手中的长枪挡住吉吉那的屠龙刀，用左手挡住沃尔罗德从右边砍下的剑。

但是左边的魔杖剑奥得翁上附带的咒式炸开。索雷伊索·索抬起左边小腿挡住因质量咒式而加重的攻击。他无法完全挡下，被向后打飞。

光之巨人用优异的技巧在空中恢复平衡，以华丽的姿势着地。

「我们『古巨人』是比碳基生物晚出现的生物，这、这！」

吉吉那由横躺的大楼上跃起。索雷伊索·索用手挡下来自空中的屠龙刀。没想到这么轻的攻击就能让光之巨人停下动作。

吉吉那在空中放开屠龙刀，着地后翻滚到索雷伊索·索脚边，出腿扫向巨人的脚。吉吉那手脚着地，有如动物般滑进巨人倒下的身体下方。

吉吉那用背部顶向索雷伊索·索的胸口，同时在背上发动生物变化系第二位阶的「尖角岭」，许多甲壳与金属长枪将索雷伊索·索的胸口贯穿。

「古巨人」踢开刺入他胸膛的长枪往后逃。巨人发出闷哼，玻璃碎裂，吉吉那甩去身上的玻璃碎片，握住落下的屠龙刀刀柄。他残忍地旋转着屠龙刀。

他继续攻击跳开的索雷伊索·索，吉吉那扔出屠龙刀，将「古巨人」之长的左肩打碎。

屠龙刀被索雷伊索·索用手弹开落下，他将光枪插进地板迅速减速。他一直退到大楼边缘，靠近水面的地方才停下。

吉吉那已经前滚跳到水晶巨人的头上。他一边翻滚一边用美丽的手抓住往下掉的屠龙刀。他把身体的重量压在屠龙刀上，如瀑布般落下攻击。

索雷伊索·索在左手生成两层盾牌，挡下刀刃。两层盾牌被一刀两断，连同后面的左手也一起被切断。

此时我再次放出的炮弹咒式也来到他面前，他用右手在炮弹击中胸口之前挡下。

但是，光靠一只手无法完全挡住炮弹的威力，索雷伊索·索的肩膀和手都被炸飞。水晶巨人被推出大楼边缘，斜斜地撞上水面。他没时间重新启动离子推进器，整个人插进大河的浅滩之中。

我滑到大楼边缘，用魔杖剑指向水面。我看见索雷伊索·索在水中快速上升的身影。「古巨人」的身体由矽金属化合物构成，所以无法在水里浮起。

而且他们以食用石油和矿物维生，水对他们来说只是完全不需要的杂质。

海洋与河川，还有水中不属于他们的生存范围。换言之，他们对水一点都不了解。

索雷伊索·索试图浮上水面，我在他眼前发动咒式。「古巨人」又再次生成钢铁盾牌。

化学链成系第四位阶的「泡压爆炸破」，三硝基甲苯、铝粉、铵粉和氯化钙混合成HBX炸药。这种炸药在水中不会产生爆炸的气流或冲击力，但爆炸气体产生的气泡会不断膨胀收缩，用快速增加的压力产生破坏。

HBX炸药在空气中没什么作用，但是是一种利用气泡产生压力的水中专用炸药，在水里可以发挥三硝基甲苯一点六倍的威力。

索雷伊索·索虽然在正面做出盾牌，但是压力会不断来自四面八方，所以如此防御完全无效。

来自四面八方的冲击力打碎巨人由纯粹的玻璃所构成的身体，他在水里发出的惨叫都变成气泡浮上水面。

痛苦的索雷伊索·索用咒式合成金属，他站在从水底往上升的金属柱上，往水面上升。

索雷伊索·索划开水面跃出。

他在水花中快速地呼吸氧气。

索雷伊索·索如此全能，所以应该从未被逼到绝境过吧。因此他逃跑时也都是直线地逃开，不晓得这么做的危险性。

沃尔罗德已经在前面等待着索雷伊索·索。

他右手的魔杖剑「悲伤公主吉赛罗」，第三次发动化学金属系第六位阶的「大倭铁攻巨弹枪」，生成和巨型战舰主炮相同的炮弹。

巨大的炮弹在一阵巨响中被射出。沃尔罗德同时用左手中的魔杖剑「费人思量的奥得翁」发动重力质量系第五位阶的「刚量质力臂场」。炮弹击中索雷伊索·索的同时发动质量粒子与交互作用场，瞬间加上一百倍的质量。

质量无比巨大的炮弹将索雷伊索·索的胸口打碎。他的身体一直到左手和脚一瞬间就被打散。炮弹穿过玻璃碎片，落入奥利耶拉尔大河，冲击产生猛烈的爆炸和水柱。

沃尔罗德加强了咒式的效果。多么可怕的咒力和控制力，以及战斗直觉。

河水如雨水般滴落在我们身上。

但索雷伊索·索可是「古巨人」之长。虽然他只剩下头部和右手没被强大的冲击破坏，但他发动剩下的所有咒力，瞬间开始重新构筑结构简单的身体：心脏、肺脏和各种器官由他的胸口重新再生，他用左手接住，不让器官落下。

「我，」

接着他再生出透明的右脚，踏上地面，用左脚站起。

「即使这样，也不会死的！」

好惊人的意志力。我们只能不断攻击来削弱巨人的意志力。

索雷伊索·索重新复活，七只蓝色眼睛罩上一层阴影。那是从天上直直落下的古吉那。

屠龙刀上的反光是「古巨人」之长最后看见的景象。

刀刃从上空带着吉吉那的重量与速度砍下，将索雷伊索·索的双唇从头顶到胸口切开。

「古巨人」以超乎人类的反射神经用双手抓住刀刃，停止刀刃的攻击。

吉吉那发动生物强化系第五位阶的「钢刚鬼力臂法」，他背部到肩膀的肌肉全都隆起。

刚猛的力道将索雷伊索·索用来防御的双手也切断，由胸部、腹部一直到双腿间，巨人被纵切开来。屠龙刀插进水泥地面。

索雷伊索·索的脑和心脏都被切断，左右分离。他左半边的三只蓝眼睛闪闪发光。接着右边的三只眼睛闪烁后逐渐变暗。他额头中央的蓝眼睛被整齐地切成两半。

「我输了吗？」

他已经被切成两半，所以听起来有两个声音。吉吉那依旧维持着劈砍而下的姿势。

「你太强了。所以才会输。」

吉吉那将屠龙刀由地面抽出向后退。他用左手抓住我，跳到突出水面的大楼碎片上。接着沃尔罗德也跳过来，开始放出下一个主炮咒式。

索雷伊索·索已经濒临死亡。

光之巨人的心脏，在分成两半的身体之间发光闪烁。即使他是矽金属构成的生物，大脑和心脏完全被破坏之后，也不可能存活下来。

强大无比的索雷伊索·索，是被我说的话杀死的。

我说的那些事情，索雷伊索·索不可能不了解。不知不觉间，他自己也相信那些他为了激起「古巨人」决心而编织出来的谎言。

我说的话戳破了有关「古巨人」一切的脆弱谎言，所以索雷伊索·索才会出现致命的空隙。

「我累了。我承接『古巨人』们的痛苦和哀伤，挺身而出。」

索雷伊索·索用两个声音说着。

「我继承死去同胞们的意志，在艾里达那这里战斗。」

光芒由水晶般身体的切面冒出。

「可是，又有谁能为我承受我的痛苦和哀伤呢？」

他的话中充满哀伤，我、吉吉那和沃尔罗德无法回答。

索雷伊索·索六只蓝色的眼睛和中间被切开的眼睛都带着哀伤的神色。

「我累了。」

他被左右切开的身体、脑部和心脏都倒下，所有的碎片都落下，在他脚下的大楼上撞碎。

索雷伊索·索的碎片在由水面伸出的大楼上闪闪发光。

那是哀伤的光芒碎片。

现在行动的「古巨人」一族中，光之巨人索雷伊索·索是最优秀的。

索雷伊索·索和其他同胞不同，他拥有智慧，懂得利用人类的技术并进行交易。他发挥惊人的能力，远征来到艾里达那这座城市。

正因为如此，其他的「古巨人」就像信徒一般依赖着光之巨人。

但索雷伊索·索自己却无法依靠任何人。也许索雷伊索·索他自己根本不希望让佐艾迪斯复活，和让「古巨人」复权。

因为同胞们依赖着他，他不得不行动，并因此而死。

也许，杀死索雷伊索·索的，正是他自己所放出来的光芒、责任感与使命感。

「结束了啊。」

我跪在地上，吉吉那把刀立在大楼的墙壁上靠着。我已经满身创伤。我超过自己的极限发动咒式，神经系统也过度使用。吉吉那失去左手，陷入濒死的状态。沃尔罗德的伤势较轻，粗重地喘着气。连续使用咒式和剑技，耗尽了我们所有人的精神和体力。

「还好有你在。」

我轻轻举起手向沃尔罗德道谢，皮耶佐的勇者只是轻轻地点头。

暂且不管吉薇的事情，因为有沃尔罗德并肩作战我们才能活下来。艾里达那、皇国还有同盟都得救了。皮耶佐可以说也得救了。

造船厂、奥利耶拉尔大河一直到船上，接连的战斗给我们带来超出负荷的伤势。

我抬头看着横倒的巨大大楼前方，一样也是横倒的船。我望向倾斜的舰桥。

达利欧涅特的脸由窗户露了出来。不愧是达利欧涅特，抓住窗框也要观看事情的发展。

老人知道事情已经告一段落，脸上露出安心的神色。

沃尔罗德正要停下船舰主炮咒式的时候，突然一阵光芒亮起。

一阵光束由索雷伊索·索四散在大楼上的残骸中射出。淡淡的光线组成格状，接着形成立体光学影像。

「没想到连索雷伊索·索都会落败。」

立体光学影像中的贾里伯爵发出苍老的声音。老伯爵对着我们继续说道。

「沃尔罗德，你重新考虑一下，」

老人用拼死的口吻说道。

「皮耶佐的命运现在掌握在你手上。」

老人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手触摸着我的心脏。

「如果你心里还有皮耶佐，就替我杀了达利欧涅特。停止他对皮耶佐汇市的攻击！」

沃尔罗德虽然身受重伤，但却没停下主炮咒式。因为我和吉吉那的伤势危及性命，身体虽然无法动弹。

沃尔罗德站在横倒大河的大楼上，魔杖剑指着艾克莉邬丝号的舰桥。达利欧涅特和十一位投资家都在舰桥里。

我楞住了。

沃尔罗德如果发动咒式，达利欧涅特根本无法抵抗，只有死路一条。我和吉吉那都没有可以阻止他的方法。

沃尔罗德的决定，将会影响这一连串事件的结局以及最后的一切。杀死达利欧涅特，虽然会让自己承受污名，但却可以阻止祖国皮耶佐联邦共和国的货币危机，可是也会让哲贝伦龙皇国和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开战。

如果不攻击，那么就能阻止两大强国之间的战争，但是祖国会破产。

全都由沃尔罗德一个人的判断来决定。

「沃尔罗德！」

贾里伯爵以必死的决心说。我非做些什么不可。

「你认为所有事件都是皮耶佐引发的吗？」

我粗暴地对沃尔罗德说。

「这个计划是打倒达利欧涅特和投资组织，让同盟和皇国相互残杀。但是，事情的发展太顺利了。而且『古巨人』想要的咒式技术，不可能光靠皮耶佐就完成。连皮耶佐的『贝赫里嘉』都在被利用完之后随意舍弃，让我的观感又改变了。」

贾里动摇了。所以我的推测没错。

「如果计划成功，达利欧涅特和投资组织的死亡让同盟和皇国陷入争斗，那么大陆上的其他国家不是也会获益吗？」

沃尔罗德内心动摇了。如果祖国其实是受到其他国家操弄，勇者会改变心意。

「也就是说，『贝赫里嘉』背后有其他外国势力协助，这样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

贾里脸上充满苦涩。我自己说出来以后也觉得一阵晕眩。

皮耶佐是忧国骑士团背后的外国势力，但又有其他国家在帮助皮耶佐，

应该就是那个外国势力提供戒指的技术，诱导「古巨人」并调整计划整体的方向。

情况实在太复杂了。幕后的黑手不现身，而是让他的替身，与替身的替身互相残杀。简直就是现在世界的缩影。

贾里和我的话让沃尔罗德的心和魔杖剑都动摇了。

他犹豫许久，终于动了。

他的剑尖指向倾覆的艾克莉邬丝号与达利欧涅特。

第四卷 第十八章 内心的战场

最爱的人与世界为敌，

那么即使世上全是敌人选是要守护最爱的人，这是错的。

你必须站在世界那一边，杀死你最爱的人。

这是这个世界里绝对的法则，

也是你能够给你最爱的人，唯一的爱。

贝涅·卢松·坎普奈尔「世界结束的七秒前」皇历二二一年

「沃尔罗德！」

声音从岸边传来。

一辆小客车沿着岸边行驶。车子从河岸飞跃而出，在横亘于奥利耶拉尔大河的大楼上着地。

车子在大楼窗户与窗户之间的艰险路径上奔驰，然后停在艾克莉邬丝号和我们之间。

速度飞快的车子煞车后，前轮突出到大楼边缘。

索雷伊索·索现在已经死亡，但远方还可以看见他在艾里达那西岸燃起的火焰。车门在夜晚、火焰与大船的背景之下缓缓开启。

穿着皮靴的美腿从车内伸了出来。

接着是随着河面微风飘逸的白金色发丝，以及因为情绪激动而颤抖的尖耳。

还有吉薇妮雅如翡翠般的认真眼眸。

「吉薇！？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和沃尔罗德的声音，同时在奥利耶拉尔大河上响起。吉薇所爱的两个男人都在这里。吉吉那已经使用治愈咒式止住伤势，正在等待沃尔罗德露出破绽。

吉薇伫立在横亘的大楼上，后方则是艾克莉邬丝号。

「虽然嘉优斯和沃尔罗德叫我等，但我还是觉得自己应该要来一趟。」

吉薇的声音传过河面，她看着立体光学里的贾里伯爵。

「贾里伯爵的脑袋很好。如果『古巨人』赢了，对他是最好的状况。但他也有可能输。所以，沃尔罗德，」

吉薇眼中充满了哀伤。

「如果你活下来，我认为他会为了皮耶佐拉拢你。」

我从没想过吉薇提到的这个论点。但贾里伯爵一定会这么做。所以老人才会做出「走错一步，皮耶佐就会破产」的危险赌注。

我咬住下唇。我应该思考的，并不是缜密的计划，或者是打倒「古巨人」的方法，而是一开始就该弄清楚沃尔罗德是站在哪一边的人。

「你是来阻止我的吗？」

沃尔罗德以僵硬的声音质问吉薇。吉薇张大绿色眼眸，尖尖的耳朵颤了一下。

吉薇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只能呆立在原地。

「沃尔罗德，拜托你！拯救皮耶佐的一千万居民！拯救你的祖国，你的父母朋友都还住在那里！拯救死去的布洛佐和你太太珍爱的皮耶佐！」

贾里伯爵嘶哑地大吼。我也只能嘶吼着说服沃尔罗德。

「可是，一旦皇国和七都市同盟开战，死亡人数会超过一千万人！」

沃尔罗德精悍的脸庞上充满苦涩。我的攻击点在于沃尔罗德对潘库拉多大屠杀的心理阴影。

「你，只有你可以拯救皮耶佐！」

贾里则是诉诸于爱国心和悲情。我和贾里对世界与爱的争论让沃尔罗德摇起了头。

「我，可是，我……」

沃尔罗德再次举起魔杖剑，勇者的决断之剑。

「住手，沃尔罗德！」

吉薇感到非常犹豫。她似乎回想起什么，碧绿的眼眸随即浮现出厌恶感。吉薇的嘴唇发抖着，但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你对我还有那么一点爱，就住手吧！」

吉薇虽然知道把沃尔罗德对她的爱当成谈判筹码是一种耻辱，但她还是大声喊叫着。沃尔罗德握着剑的手不断颤抖。

「我爱你。即使你不爱我，我还是爱着你，吉薇。」

沃尔罗德懊恼地说。

「但是你能替我拯救皮耶佐吗？」

听见沃尔罗德的要求，吉薇说不出话来。

吉薇不知该如何回答。

「果然是这样，那就是你的答案。」

沃尔罗德的语气显示他确认了事实。

吉薇选择了我和艾里达那，没有选择沃尔罗德和皮耶佐。她没有选。

沃尔罗德说道。

「那么，我也无法舍弃我心爱的祖国。我不能。」

他手中举着的魔杖剑剑尖发动起咒式。吉薇明确表达自己已经不爱他，所以沃尔罗德的心便偏向死去的布洛佐，他的妻子，以及养育他的祖国，而不是吉薇的请求。

「如果你想引发战争，害死很多人的话，那就先从我下手吧！」

吉薇大声喊叫。她张开双臂站在达利欧涅特的船只前面。

从沃尔罗德的侧脸，看得出他蓝色的眼眸又有迷惘之色。

干得好。沃尔罗德其实可以往旁边移动，避开吉薇再放出咒式。但是吉薇已经下定决心，若是沃尔罗德要杀达利欧涅特，就必须先杀了她才行。

皮耶佐联邦共和国的勇者沃尔罗德，依然迟迟做不出决定。

对失去一切的沃尔罗德来说，吉薇是他的最爱。但他知道自己无法得到吉薇的爱，但他本人也说过，吉薇是拯救了他的性命及灵魂的女人。

如果沃尔罗德想要拯救自己的祖国，他就必须击毁达利欧涅特所在的舰桥，然而吉薇也在射程范围之内。

他无法亲手杀死自己最爱的女人。而且吉薇居住的艾里达那，很可能会变成战争的最前线。

可是，皮耶佐也是沃尔罗德的祖国。

沃尔罗德在那里长大成人，亲兄弟与挚友布洛佐也居住在那里。他之所以能有今日都是拜皮耶佐所赐。即使他因为在潘库拉多大屠杀，引发国民对他的憎恨，但这男人所爱的一切都在皮耶佐。

况且，借由拯救皮耶佐恢复过去勇者的身分，对他来说有很强的吸引力。

沃尔罗德在爱国心、道义、热爱故乡的心以及爱情之间挣扎，感觉自己快被撕裂。

他停下以启动式发动魔杖剑尖的咒印组成式。

接着他又想要发动，却又停了下来。

沃尔罗德的决心每一秒都在动摇。

他知道自己的一根手指关系着所有事物的命运。

过去，巴塞欧雷总统曾命令沃尔罗德进行潘库多拉大屠杀。他毫不考虑就遵守命令，因此背上了虐杀者的污名，让他有三年的时间如同行尸走肉。

但是现在沃尔罗德已经意识到问题何在，他必须做出决定。

如果站在和他相同的立场，不论是我或是其他任何人都感到疑惑。加诸在他身上的问题太过沉重，已经超过一个人能判断的程度。

皮耶佐的勇者脸上露出烦恼至极的表情，连拿着魔杖剑的手和手指都在发抖。

我和吉吉那已经从濒死状态恢复到身体可以动弹。我们已经透过眼神交换彼此的想法，两人都不想任由沃尔罗德决定我们的命运。

就在沃尔罗德再次望向达利欧涅特的瞬间，吉吉那动了起来。沃尔罗德当然也以他超人的反射神经举起双剑摆出架式。在决定要不要向船只发动咒式之前，他必须先对付吉吉那才行。人在下决定之前总是会先处理完眼前的危机。

胶着的状态被打破了。

我紧跟在吉吉那身后。我没有时间编织咒式，只能出剑突袭。

吉吉那发动一击。如果用右手的魔杖剑阻挡，组成式有崩坏的危险，于是沃尔罗德以非惯用手左手之上的奥得翁接招。

吉吉那的招式从突刺转为斩击。沃尔罗德随即用剑格挡，然后以右手紧握的吉赛罗放出「矛枪射」，吉吉那侧身闪过从极近距离放出的十三把长枪，同时挥出左手。沃尔罗德一个后空翻闪开，然后又再翻滚一次。他右手挥出依然带着咒式的剑，采取下段攻击。奥得翁的组成式并未崩毁。

吉吉那将屠龙刀立在脚下的大楼墙壁上挡住攻击。屠龙刀弹开之后，吉吉那旋转刀刃，以刀柄攻击采取蹲姿的沃尔罗德的后脑勺。

沃尔罗德把左手的剑绕到背后，右肘顶在剑身之上，利用两个支点挡住斩击，弹开了吉吉那的刀柄回旋攻击。魔杖剑挥击完之后，最后当然是放出「矛枪射」的长枪。吉吉那纵身往旁边闪避。沃尔罗德起身后立刻突刺，吉吉那侧翻闪过，然后再翻了三圈往前推进。

吉吉那伸出刀刃，如龙卷风般横向回转，在回转结束后直劈而下。倒卧在地上的沃尔罗德倒在地上翻身闪躲。吉吉那的一击使得大楼墙壁为之爆裂。

他们穿梭在粉尘之间持续激战。沃尔罗德以吉赛罗之刃格挡吉吉那的突刺，从剑尖放出「矛枪射」。长枪掠过吉吉那的脸颊，贯穿他的左肩。

沃尔罗德以咒式牵制吉吉那，变化的刃身从下方迎击屠龙刀，吉吉那的屠龙刀被往上弹。沃尔罗德一个后空翻，同时放出「矛枪射」。我和吉吉那只能用剑阻挡如骤雨射来的长枪，无法继续攻击。

沃尔罗德落地之后，立刻编织「锻淀枪弹枪」咒式，发射碳化钨战车炮弹。我们拼命地闪避夹带飓风之势而来的炮弹，炮弹击中后方的奥利耶拉尔大河河面，发出了剧烈的爆炸声。

我纵身往旁边跳跃，吉吉那却相反地往前进。

沃尔罗德和吉吉那以惊人的速度用刀剑和咒式交战。那是我见识过许多次的皮耶佐军事咒式战斗术，在近距离使用咒式伸长刀刃的剑术。

虽然我想逼近，但闪躲着吉吉那的沃尔罗德，在他周围布下许多咒式，我只能拼命往远处逃离。因为两人之间的距离过于贴近，让我无法出手掩护吉吉那。

而且，沃尔罗德同时对眼前的敌手和远方的我施放咒式。他的战术不只能用在一对一，也可以用在一对多。

吉吉那挥动屠龙刀连续突刺。沃尔罗德直举魔杖剑，分往上下左右防御。因为吉吉那紧逼着沃尔罗德，让他无暇编织咒式，于是我能够往前进了。

沃尔罗德从右方而来的凌厉中断踢击，击中吉吉那举起的左小腿，使得他被强推至一旁。失去左手的吉吉那，在武术上受到很大的限制。

不过，因为吉吉那往旁边移动，让我有空间可以使出突刺追击。

沃尔罗德右手的吉赛罗格开了我的魔杖剑剑尖。他的巨炮咒式没有崩坏。吉吉那回身过来，我们两人联手，猛力挥剑攻击沃尔罗德。

剑刀与剑刀，咒式与咒式相互交错。在刀剑、火花、长枪和雷击后方，沃尔罗德的表情有如鬼神。

纵使我们受了伤

但面对到达者级的咒式剑士与我这名后卫，沃尔罗德依然与我们两人打得平分秋色。这怪物的实力到底有多强。

沃尔罗德刺出左手的魔杖剑。吉吉那以屠龙刀挡住对方如等腰三角形般的刀势，屠龙刀被弹开之后，他继续用刀柄承受来自右方的攻击。沃尔罗德收回左手的剑，如老鹰般疾速俯冲攻击。

吉吉那用手腕翻转屠龙刀，挡下对方斩向他腿部的攻击。沃尔罗德的剑刃掠过吉吉那的左小腿。刃身上的咒式不是长枪和炸药，而是化学系的猛毒咒式。吉吉那以屠龙刀回旋横砍自己的左膝。

回旋的屠龙刀命中沃尔罗德的右肩。

吉吉那被斩的左脚断面鲜血泉涌，最后左脚终于掉落而下。

沃尔罗德使用近距离咒式还是无法命中吉吉那，因此才会改用猛毒咒式。不过，在吉吉那斩断中毒的左脚时，也同时给予沃尔罗德一击。

这是一场壮烈凄绝的战斗，超越人类的咒式士彼此展开死斗。

吉吉那的右脚踏向前方，右肩被斩裂的沃尔罗德也往前进。

沃尔罗德用右手的剑挡下吉吉那纵向斩击。咒式散乱。沃尔罗德已经受伤，无法单手抵挡屠龙族豁尽全力的纵向斩击。

沃尔罗德的膝盖陷进水泥地。

他在两人之间发动咒式「霍金辐爆」。吉吉那和发动咒式的沃尔罗德两人都被伽马射线辐射的强大热气流炸飞。沃尔罗德已经降低咒式的威力，所以几乎没产生破坏力。

不过，这是强行拉开彼此距离的最佳方式。

飘浮半空中的姿势全无防备，飞向后方的吉吉那把屠龙刀插入地面，硬是急停下来，在滚了一圈之后双脚着地。沃尔罗德停下的速度比他更快。

我穿越已经止息的爆炸风暴，在沃尔罗德眼前放出编织完成的咒式「电乖阅葬雷珠」。一切正和我的预期，沃尔罗德低头闪躲光速电浆弹。

他如火焰般的后发被烧焦，电浆弹击中奥利耶拉尔大河的水面，水蒸气爆发。

我们二人在如大雨般的水滴和蒸气之中移动。我举起魔杖剑优尔加迎击沃尔罗德右手挥出的剑，冲击力道让我的骨头格格作响。由于他的右肩已经负伤，所以我还承受得住。即使如此，但是如此强烈的力道我无法承受第二次。

我以马古那斯的剑身挡住他左手从右往左劈砍的刀身。从剑尖放出的「矛枪射」之中，三支长枪贯穿了我的左侧腹。幸好肝脏没被伤到。

我手中的优尔加放出两支「矛枪射」的长枪，只掠过沃尔罗德的左侧腹。我带着两败俱伤的觉悟放出咒式，但沃尔罗德的攻击更精确。我不想让郡场使得吉薇离开的战斗再次上演。

彼此手中交击的剑松开之后，沃尔罗德抬起右膝垂直膝击。为了避免下巴到头盖骨被踢碎，于是我偏着头往斜后方闪避。他右膝放下之后接着化为前踢。我的身体往后倒，躲开逼近下巴的坚硬金属鞋底。

我以背部着地的姿势，让魔杖剑马古那斯往上放出咒式「电乖阅葬雷珠」。电浆弹击中沃尔罗德往前踢出的右脚，让他膝盖以下的部分消失，在半空中消失。

我以背部做为支点翻身跃起，吉吉那接替我上前攻击，只见屠龙刀利光一闪。

沃尔罗德左手握着的魔杖剑「费人思量的奥得翁」被击飞至天际。

我手持优尔加往前冲入沃尔罗德怀中。他反射性地挥出吉赛罗，我见状随即用马古那斯格挡。因冲击力道太强，让我无法挡下攻击。

剑刀顺势刺入我的肩膀。发动的十三支咒式长枪之中，有五支贯穿了我的左手和左肩，肌肉完全被削落。但是只要心脏没被打中，进攻型咒式士的身体就还能动。

我手中的魔杖剑直接刺向沃尔罗德，笔直地刺穿他的左手。剑尖贯穿沃尔罗德的左手掌，斩碎了手腕的骨头，刺进手臂。我在空中放出能从体内焚毁内脏的雷电。

沃尔罗德挥舞右手的魔杖剑斩断左手。

我们彼此用剑互刺对方，胸口激烈碰撞，紧密地近身交战，后面的吉吉那无法掩护我。

两人的侧脸靠在彼此的左唇之上。我的左臂完全失去作用，左侧腹的部位鲜血泉涌而出。沃尔罗德失去左臂和右脚。我们如果不靠着对方就无法站立。奥利耶拉尔大河上传来奥得翁落水的声音。

紧靠着我的脸左边的是沃尔罗德的脸，沃尔罗德的左颊旁边就是我的脸。我能感受到他炙热体温散发出来的热气。

这世界上的声音，似乎只剩下我们粗重呼吸声和心跳声。血腥味重得呛鼻。爆发的水蒸化为细雨，使得四周充满了雾气。

命运真是讽刺。我们爱上同一个女人，成为仇敌争斗。也为了同一个女人和大陆的和平而相互协助。然而现在成为最糟糕的敌人之后，彼此变得更加接近了。

两人在相互倚靠的姿势之下确认身旁的状态。我可以看到吉薇在右边，沃尔罗德也斜眼瞥视着她。吉薇的双手在身前紧握，忍耐着眼前的惨状。

「做个了断吧。」

「也该是时候了。」

我们彼此都静静地说道，两人对彼此都已经没有了憎恨与杀意。

可是，不做个了断不行。

这场冗长的战斗用剑才能了结。

两人胸口互撞之后拉开了距离。我收回了刀刃，沃尔罗德也收回了刀刃。我以为对方要收刀与我僵持，可是我错了。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冲击，我看到血沫横飞以及骨与肉分离的画面。沃尔罗德挥舞被他自己斩断的左手，以断面挥击我的下颚。我出刀的速度太慢所以挥空了。

我感觉膝盖失去力气，接着仰面倒落地上。

我无视于脑震荡的感觉，抬起了头。

沃尔罗德以魔杖剑「悲伤公主吉赛罗」抵住我的咽喉，「矛枪射」已经编织完成。由于我和沃尔罗德距离太近，吉吉那无论是用体术或者咒式都来不及掩护我。只要对方一发动咒式，十三支咒式长枪就会破坏我的咽喉、大脑以及肺脏，让我在瞬间丧命。我们彼此的觉悟差太多了。

我从寄宿着蓝色咒式的刀尖看见沃尔罗德的表情。从他钢铁般的眼神，看不出来他对杀我这件事有任何犹豫。

完全败北了。在沃尔罗德的剑术，不对，在他的觉悟面前，我自作聪明的战术是完全不管用的。

我能实际感受到自己的鲜血和生命从左臂和肩膀、左侧腹流失，吉吉那举着刀却没办法动。在这样的距离和状态之下，吉吉那根本来不及掩护。

面对绝对的死亡，我并未闭上眼睛。直到死去的瞬间到来之前，我都会睁着眼睛。沃尔罗德湛蓝眼眸里映照着濒临死亡的我。

「我会杀死达利欧涅特，拯救皮耶佐。吉薇妮雅就由我给她幸福。」

沃尔罗德淡淡地诉说。战况没有逆转。命运让沃尔罗德获胜了，让我落败了。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鼓动利舌和他在言语上对决。

「人没办法两者兼得，最多只能得到其一。」

听到我最后的话语，沃尔罗德露出了怜悯的眼神。我和沃尔罗德总是在彼此争夺。但是我们同样都是爱着吉薇这个女人的男人。即使对彼此的感受有共鸣，还是必须做出了结。

「去死吧。」

干燥的声音持续。

咒式并没有施放到我身上。

沃尔罗德俯视着我，鲜血从那男人的左耳汩汩流下。

勇者的左膝失去平衡。他单脚弯曲，形成跪坐在地板上的姿势。

他将右手的魔杖剑撑在水泥地上想撑住身体。

沃尔罗德的左耳里流出血液和部分脑浆。

「我、没输给、你这家伙。」

在剧烈的痛苦之中，皮耶佐的勇者低声呢喃。他的头部和身体都在摇晃。眼睛转向左方。

「不，是、输了吧。」

我转向左方。吉薇就伫立在倾斜的艾克莉邬丝号前、车子的旁边。

她双手握着我给她的火药式手枪。

枪口冒出硝烟，在硝烟后方的吉薇一脸茫然。

女人的膝盖垮下，跪坐在原地。

沃尔罗德是可怕而强悍的进攻型咒式士，但他同时也是咒式剑士。虽然骨骼和头盖骨大多都置换戍强化鈇合金，但眼球和耳孔部位并未加以强化。

吉薇瞄准沃尔罗德毫无防备的耳孔。软弹头子弹贯穿耳朵，破坏了位于坚硬头盖骨内的大脑。无论咒式士沃尔罗德的力量再怎么强大，在大脑遭到破坏之后也是无法存活。

「布洛佐，这个就是你所说的发挥勇气的时、刻吗？」

沃尔罗德以沙哑的声音说道。

「我知道。身为一个勇者，就要做该做的、事。就算没有深思熟虑、就进行大虐杀，现在的皮耶佐，依然、无可救药。」

嘶哑的声音持续着。在沃尔罗德的限中，过去与现在，以及未来正在激烈的交错当中。

「就算是只有我一个人，我、身为男人、就应该、去拯救才对。」

从自言自语中回过神来的沃尔罗德，双眼俯视着我。那双蓝色的眼眸。

「嘉优斯，听清楚了。」

鲜血从男人的唇瓣静静滴落而下。

「其实我是、想要拜托你的，但你已经连施放咒式都、做不到了。」

沃尔罗德的分析非常正确。我确实连施放咒式都做不到了。

大脑遭到破坏的沃尔罗德，再过几秒就要死亡了。

反过来说，沃尔罗德在这数秒的时间还是活着的。如果他想杀我，时间还是绰绰有余。

「我，接、接下来要把自己能做的事、尽可、能地、做完。」

我猜不出沃尔罗德话里的真正意涵。他原本想拜托我做的事，决定要自己做完？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勇者的水蓝色眼睛盯视着我不放，眼神里充满了惊人的魄力。

那是勇者面对绝望的战斗，依旧勇往直前的眼神和表情。

「以后、她就、交给你了。好好守护、她的笑、容。」

「什么？」

「我、是勇者。失、去了一切，也得到了、一切。」

沃尔罗德无视于我的疑问，右手举起原本做为拐杖之用的魔杖剑「悲伤公主吉赛罗」，旋转强韧的手腕挥刀而下。

只见沃尔罗德的头颅从昂然站立的躯体上消失，血液从咽喉的剖面喷溅而出温热的血液流下洒落在我身上。

失去头颅的胴体往一旁倒落。勇者的魔杖剑吉赛罗，发出了空虚之声后掉落在地面上。沃尔罗德的头颅掉落在远方的大楼墙面，鲜血与红发拖出长长的血痕之后，沿着大楼斜面滚落而下。

然后，头颅落进奥利耶拉尔大河。

勇者的尸体躺在倒塌大楼的墙面上，红色鲜血不断从脖子断面泉涌而出。

我发出苦鸣缓缓起身。但是真正感到痛苦的人并不是我。于是我踏出步伐往前进，冲到吉薇身旁。吉薇手上还握着手枪，整个人愣在原地。

「因为。」

吉薇喃喃地说着。

「因为沃尔罗德打算攻击嘉优斯，所以我、我才……」

「没关系的。」

我在吉薇面前跪了下来，深深地拥住了她。为了不让吉薇睁大的眼睛看见沃尔罗德的尸体，我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

我侧眼瞥视着沃尔罗德的尸体。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沃尔罗德的可怕之处。成为勇者的资格，并非是拥有强大的咒式或用剑的力量。而是在面临被逼到绝境的时候，是否有一个能做出正确选择的黄金之心。

假使是这样的话，那么沃尔罗德最后在临死之前成为勇者。现在不是仔细思考沃尔罗德真意的时候。我接下来必须完成死者交代的心愿。

一切都结束了。

吉薇妮雅·罗列佐的女子，她所射出的一枚子弹粉碎了错综复杂的阴谋。

吉薇的身体在我怀里颤抖。

「我开了枪。我杀死了沃尔罗德。那个人深爱着我，明明直到最后他都没施放咒式，然而我却……」

吉薇绿色的眼眸失焦，精神上受到强烈的冲击。

「不对。」

吉薇杀了沃尔罗德。这是她第一次杀人，而且杀的还是自己深爱而且对方也深爱着她的男人。正义感强烈的吉薇，为了对我的爱情而扭曲了自己的信条，做出残酷的决定。

我必须要把她的注意力从残酷的现实中引开。

「因为吉薇你我才能得救，而且你也阻止了皇国与七都市同盟之间的战争。」

我更用力地将吉薇紧拥在怀中。

「沃尔罗德是自刎的，你什么事也没做。」

「我是……」

吉薇紧咬着唇瓣，绿色瞳孔流露着深沉的悲哀。她眼眶湿润，却认为自己没有哭泣的资格，于是拼命地忍耐着。

可是，有一颗不听话的泪滴从她脸颓上滚落。

沃尔罗德横尸在倒落的大楼上。

奥利耶拉尔大河水波冲湿了勇者的尸体，

然后，头颅落进奥利耶拉尔大河。

达利欧涅特从船舰窗户眺望着死斗的终结。

如钩爪般紧抓着窗户的手，因为紧张而颤抖着。

只有最后沃尔罗德的背信是偶发要素。即使达利欧涅特具有一双慧眼，也无法预测出沃尔罗德会做出有利于哪一方的决断。

就在他下决断之前，亚尔利安系的女子替他作结了。就像是沃尔罗德期望一样，由那名女子替他了结。

一切都结束了。是达利欧涅特获胜。

原本紧抓着歪斜窗户的手，总算是松开了。

「事到如今，就算杀了我，沃德公司也不会停手了。」

从他口中说出了事实。位于他视线前方的是横亘大河上的巨大大楼残骸，以及贾里伯爵的立体光学影像。

贾里的眼睛仰视着达利欧涅特，达利欧涅特对着贾里说话。

「如果我死了，副董事长继位之后，还是会继续攻击皮耶佐的货币皮耶索。即使沃德公司毁灭了，这一点也不会有所改变。市场早就已经在运作了。」

这声音就像说给自己听的一样。他动了动手指，船内的立体光学影像被传送到船外去。画面上显示出数字与文字。

「为了追求利润，世界各地的投资机构、投资家、年金基金、保险公司的资金都集中在皮耶佐的皮耶索上。」

电子画面显示出市场的动态。

现在把资金投入到皮耶索的，不只是达利欧涅特找来的十一位老人以及一百数十个投资机构或投资家而已，各国的投资机构等大型利益团体，甚至是靠投资赚零用钱的家庭主妇和学生，来自世界各地，多达数十、数百万的帐户的资本，全部都汇集在一起，准备向皮耶索发动攻势。

新闻报导和电子画面上的资讯，显示出皮耶索正在严重失血。

皮耶佐这个国家，除了遭到比自身更庞大的野兽啃食之外，还有更多的细小羽虫爬在身上吸血。大大小小加总起来，共有数十兆伊恩的黄金之力，狠狠地将皮耶佐逼入绝境。

在皮耶佐的货币皮耶索就像被涂满了鲜血一样。

达利欧涅特和贾里伯爵的眼睛，都凝视着浮现在甲板上的数十个立体光学影像。

影像上持续显示着数字的变动。数字的变动幅度虽然剧烈，不过幅度有缩小的趋势。

在达利欧涅特与贾里伯爵眼前，电子画面上的数字几乎固定不动了。贾里伯爵发出呻吟。

皮耶佐联邦共和国的货币皮耶索，已经跌至一同盟伊恩兑换三六八·七八皮耶索、一皇国伊恩兑换二九六，五五皮耶佐的水准。

皮耶索的币值暴跌到数小时前的十分之一以下。可说是经济血液的货币，如今从金币变成银币、银币变成铜币，到最后几乎变成纸屑了。

皮耶佐完全落败，接下来的命运只剩下被铲除一途。

「实际销售到世界各地的金融商品，即便先不管通货膨胀的问题，在名目本金方面也已经达到四京九千三百兆伊恩的天文数字。」

达利欧涅特淡淡地说道。

「比起整个市场的庞大力量，跟随我在操盘过程中膨胀到数十兆伊恩的金额，简直像是小得不能再小的细菌。然而，皮耶佐这个小国却连细菌的活动都承受不了。黄金之力形成大海啸、化身为巨龙，摧毁了皮耶佐和皮耶索。」

达利欧涅特淡淡地说。

「一切就只是这样而已。」

在艾克莉邬丝号的甲板上，贾里伯爵的影像转过身去，没能防止国家破产让老人脸上浮现绝望的表情。

然后，老人的立体光学影像消失了。

贾里伯爵切掉影像之后，抓住了椅子的扶手。

老人脸上浮现像是看到世界末日的苦闷神情。

他把脸转向一旁。

他冷彻地凝视着在周围展开的立体光学影像上。各种数据都和达利欧涅特的船上显示出来的影像完全相同。

大陆的汇率市场显现皮耶索的币值变得和纸片没有两样。咒式产品、能源以及食物的进口，迟早会因此停止。皮耶佐的企业将会倒闭，连国有企业也会被出售。

贾里思考起自己今后的下场。

在本国停止他的外交官职权之前还有点时间，现在靠外交官特权还有机会逃出艾里达那。只要贾里仍具有外交官身分，艾里达那、甚至是皇国或同盟的警方、法院部不能逮捕他。

即使伯爵家的不动产无法带走，外币资产也很充足。就算把大部分资产都留给自己的家族，也足以让他藏身异国静静度过余生。

贾里伯爵下定决心之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操作手机，启动程式删除所有与「贝赫里嘉」等阴谋有关、不利于皮耶佐的证据。确认荧幕和电子画面上的所有情报都消失不见。接下来消除手机内的所有资讯。

最后，贾里叫来与一切阴谋无关的老秘书梅姆诺之后，举起了左手。

视线落在充满皱纹的中指所戴的绿色宝石上。

那是三枚戒指之一，「欢喜之戒」。

贾里思考了半晌之后，小心翼翼地拔下戒指。他有件事在道义上非做不可。

他手里握着戒指，转身面向窗户，然后把手伸向窗户旁边的鸟笼，打开了鸟笼的门。

贾里双手温柔地抓住白鸽，把鸟从鸟笼里取出。鸽子圆滚滚的眼睛不可思议似地仰望着贾里，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叫。他开放鸽子脚上的金属环，把戒指夹进去之后阖上。

贾里把鸽子抱在胸前，用左手打开窗户。庭院的景色和艾里达那的街道映入他的眼帘。他看见年老的妻子和孙子正要上街吃饭。

他抓住鸽子的手伸向窗外。输入前往皮耶佐本国的指令之后，把手上的白鸽放出去。鸽子立刻振翅往上飞翔。

鸽子并未回头，笔直地飞向黑暗的空际，尽管在宫邸上空盘旋了一会儿，但最后还是飞走了。

在贾里的注视之下，白鸽变成了浮现在夜空中的小白点。

老外交宫暗自满意地点了点头，「古巨人」野心同样也被终结了。

接下来他转头看着背后，墙上挂着蓝色的皮耶佐联邦共和国三头犬国旗。老人凝视国旗。

贾里把手举起。当他准备致举手礼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他伸手抓住了前面桌上的相框。

照片的人物有同样是初老之龄的妻子，以及独生女、女婿和孙子们。贾里伯爵在家人环绕之下露出笑脸。

贾里凝视了一会儿之后，把相框摆正e放手之后向照片行了个礼。

「我不能继续让皮耶佐蒙羞了。接下来只要湿灭最重要的证据就可以了。」

他拔出魔杖剑，反手握住剑柄。剑尖抵在袖口外的左手腕上，当贾里准备注射致死的合成麻药时，他摇了摇头。

「不对，失败者就应该死得像个失败者。」

在自言自语的同时，剑尖抵到左胸之上。他发动了「矛枪射」。高速射出的细小长枪下，瞬间贯穿他的胸膛与心脏，然后从背部贯穿而出。矛枪刺进墙壁里，尾端在冲击之下上下震动。

贾里偬爵当场跪坐而下。老人的脸部因热烈的痛苦而扭曲变形，眼球睁大褥像是快搏道眼窝，口中发出无声惨叫。

鲜血从刺进后方墙壁的长枪滴落而下。

卖里伯爵往前踯落在地面，流出的血液在绒毯上迅速扩散。

揆踯在地板上之后，苍老的脸庞显得更加扭曲。粗胖的手脚各自往不同的方向痉挛，显示出程度。

然后，身体的所有动作都静止了。

皮耶佐联邦共和圃驻艾里违那外交官贾里伯爵，兴世长辞。

窗外的夜空充斥着残酷的静谧。

吉薇依然自责不已，我接任她盾睛，两人走在横亘于奥利耶拉尔大河的大楼上。吉吉那以屠龙刀做为拐杖，单手单卿地走着路。

从侧脸看过去，吉薇的脸色显得苍白。向沃尔罗德开枪带给吉薇极大的冲击，红色的唇瓣微微开启。

「我……」

「你现在什么都别想。」

我再次强势地制止她说话。只是静静地让吉薇挨在身旁，漫步在横倒的大楼墙面上，完全无视全身伤口的疼痛。

两人在倾斜的大楼上缓缓上行、下走，吉薇的动作依然很虚弱，两人一起走下奥利耶拉尔大河的岸边。吉吉那也跟着下来，吉薇开来的车子之后再收回就可以了。

流水声。我往旁边一看，刚好看见从船上放下的小救生艇正要靠岸。

因为船上没绑绳子，所以靠岸的时候很不稳定。救生艇上的人影伸手抓住护岸，然后起身爬上岸边。

爬上岸的人是一个身穿黑西装的矮个子，容貌怪异。那个人正是达利欧涅特，他手上握着金属立方体。这位老人发现了我们的身影。我对他挖苦地说。

「你还活着啊。」

「托你们的福得救了。」老人脸上露出微笑。「虽然大楼倒场造成两百亿伊恩的损失，不过那根本不是问题。我战胜了皮耶佐，获得一笔庞大的财富。」

那是在毕生最重要的一役获胜之后，充满喜悦之情的微笑。老人独自一个人在笑。肩膀靠在我身上的吉薇，身体剧烈起伏。

「我没有那样的打算……」

老人说的话伤害了吉薇。吉薇并非为了和平或金钱才向沃尔罗德开枪。不过，这种事对老人来说根本就无所谓吧。

「我必须向你们道谢才行呢。啊啊，就以艾里达那与大陆的和平做为谢礼吧。」

毫不在意的老人，继续独自笑着。

在我们所站之处的前方岸边，有着一道人影。那道人影往前进，老人抬起了头，眼神变成充满戒心，随即站到我们背后去。

那女人身上穿着吉吉那的外套。

原来是忧国骑士团的幸存者，莉洁莉雅。浑身都被煤灰弄脏、被划开的额头跟肩膀流着鲜血，而且汩汩鲜血从她双腿之间流出来，从衣摆滴落到地面上，悲惨得让我不由得移开视线。

莉洁莉雅以断掉的魔杖剑当成拐杖站立着，她的背后有忧国骑士团的装甲运输车。她大概是一路追着在奥利耶拉尔大河上移动的我们。

呼吸紊乱的莉洁莉雅，瞪视着达利欧涅特。

黑色眼眸燃烧着充满憎恶和杀意的火焰。

「就是因为你做出残忍的事，富勒才会加入忧国骑士团。」

伤痕累累的莉洁莉雅走了过来，地面上持续被鲜血染红。我并未阻止她。

「然后他死了，我的遭遇也很凄惨。」

眼前这个受「古巨人」凌辱、亲手堕掉异形胎儿的女子，眼眸里燃烧着漆黑的业火。那是要向造成一切的元凶达利欧涅特讨回公道的眼神。

在莉洁莉雅复仇眼神的瞪视之下，达利欧涅特脸上露出了苦笑。

「我只是按照七都市同盟建立的、全世界共通的市场规则，从中获取利益罢了。」

老人冷彻的话语在岸边响起。

「无论是变成一无所有、死亡，或者是有悲惨的遭遇，一切都与我无关。难道我有义务要救所有的人吗？」

莉洁莉雅的脚步停了下来，女人紧咬着唇瓣。对达利欧涅特来说，遭到他人的憎恨大概是家常便饭。因此无论是他人的憎恶或者杀意，他都没什么感觉。正因如此，他才会是大投资家达利欧涅特。

可是，我胸中仿佛被苦涩的污泥填满。

「你说的这些话。」

我直接以污泥般的情感质问他。

「你现在说出口的话，和过去那些对你妻子见死不救的皮耶佐人所说的话，又有什么差别？」

达利欧涅特听见我的话之后不禁瞪大了眼睛。他用力握住金属立方体，如萎缩红萝卜般的鼻子颤抖着。然后，仿佛想压抑复杂的情绪似地闭上眼睛。

「是吗……」

达利欧涅特终于挤出了话。

「这样啊。」

老人再次低声呢喃。睁开眼睛的达利欧涅特，抬头仰望着天空。艾里达那已经夜幕低垂，艾里达那的街灯亮起，夏季的夜空星罗满布。

「我原本最不想变成那种人。」老人的嘴唇动着。「结果在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和那些杀死亚雀莉和达利欧涅尔的人没有两样了。」

白浊的眼眸凝视着艾里达那北方，遥远的北方。

那边只有阴暗的天空。

正如老人所说的，在这个世界上运作的法则，不会因为人类而有所改变。虽说不喜欢，就如同物理定律无法撼动一样，残忍地持续运作着。

达利欧涅特完全依赖市场法则操纵皮耶索的汇率市场。然而，他自己也无法从法则之中逃离。

莉洁莉雅和达利欧涅特无言地相对。

「但是，对于这一点我已经有所觉悟了。无论是你或者任何人，结果都会变成这样。因为就只能变成这样。」

达利欧涅特踏出脚下的步伐。此时，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前方停下了一辆黑色高级轿车。护卫们从车内冲出之后，围住达利欧涅特保护他。那群身带魔杖剑的黑西装男子，就这么一路护着他进入高级轿车。

在进攻型咒式士们的魁梧身体间，可以看见那位坐在车内的老人的侧脸。

那位身材矮小的老人似乎变得更加矮小，车门关起之后，黑色轿车扬长而去。

白鸽在艾里达那的夜空中飞行。

鸽子依循着归巢的本能，飞往位于东北方的皮耶佐联邦共和国。振翅飞翔的鸽子，脚上嵌着银环，在银环上面又夹着其他的银环。

那是一枚戒指，绿色宝石如眼瞳般凝视着虚空。

这只在艾里达那东南部被放出来的白鸽，飞出鲁鲁加那内海沿岸。

内海入夜之后成为一片漆黑的大海，驶往艾里达那的渔船和运输船显得又远又小。

或许是白鸽飞累了，飞行的高度逐渐下降。没有表情的眼睛环视着漆黑的海面，它在大海之中发现金属块，看上去是遇难船只的黑色金属板。

鸽子收紧双翅往下飞行。在着陆之前，它拍了拍翅膀，脚踩到了金属板上。

歪斜的金属板如同焦油般在阴暗的浪潮之间浮沉，白鸽在金属板上走了起来，发出爪子刮到金属板的声音。

鸽子叫了几声之后，圆滚滚的眼睛窥视起四周。

黑色金属板的尺寸和小型船只差不多，但背面有着凹陷的金属切面。

这块漂浮在海面上的金属板，像是从巨大物体上被切下来的金属板。

鸽子的头部转向前方，金属板表面上有亮光，三个红色的点。原本有五个，但其中两个在强烈的冲击之下碎裂。剩下的三只眼睛，不断地闪烁着淡淡的光芒。

鸽子无神的眼睛，凝视着发出黯淡光芒的红色石头。

在下一个瞬间，金属板的表面破裂了。鸽子立刻振翅准备向上飞。

有着五根手指的手掌，狠狠地抓住了鸽子。

被抓在五根指头里面的鸽子，变成一堆血肉和羽毛。除此之外，张开的手掌中还有一枚绿宝石戒指。

「真幸运。」

三只红色眼睛不停闪烁。鸽子的鲜血从手掌滴落而下，但闪耀的宝石之绿，让鲜血之红为之失色。

「在垂死边缘的我，居然还能拿到这枚戒指！」

札穆札·札发出嘶哑的声音。

札穆札·札在空中轰炸时，遭到谜样的咒式击落。当时他准备把自己大部份的身体做质量炸弹投掷，但在躯体分离的瞬间遭到攻击，所以大脑和关节都未遭受直击。

若躯体尚未分离就遭受直击，那么当时咒式的破坏力可以一击摧毁札穆札·札。虽然只是人类使用的咒式，但他光回想起来就觉得可怕。在艾里达那这个都市，竟然有力量凌驾于「古巨人」的进攻型咒式士存在。

不过，札穆札·札靠着惊人的好运存活下来。而且，现在他又拿到用来发动用的戒指。这种接踵而来的幸运在机率上可说是微乎其微。「古巨人」为了生存而再次开始活动。

他放出电磁波采测周围的状况。

惊人的运气似乎在持续当中，他发现在二·五〇七三海里处，有一个从南南西往北北西前进的不明物体。使用电磁波进行更详细的采测之后，他发现目前正在移动的物体是一艘渔船。

札穆札·札立刻开始演算。

依据潮汐流动的速度，这艘渔船的前进路线，将会在八分三十四秒之后与札穆札·札交错，接下来札穆札·札只要吸收渔船的金属跟燃料，就可以回到岸上去。

「戒指搜集完成了。」

夜晚的海上响起古巨人的声音。

「所有战到力竭而死的『怨帝的十三名嫡子』啊。」

札穆札·札立下誓言。

「我一定会完成我们伟大的宏愿！」

就在札穆札·札等待着渔船到来的瞬间……

第四卷 第十九章 终幕开演

任何人总有一天都会死。

成为没有力量也没有意义的死者。

可是，勇者即使死了，仍会等待着敌人踩到他尖锐的骨头。

屠龙族代代相传的格言。成立年代不明。

在哲贝伦龙皇国、皇都琉内鲁库境内，高楼大厦栉比鳞次。

在大楼之山的谷底，设置了一块广阔的空地。阳光洒落而下，在这块被翠绿树木包围的空地上，耸立着一座华丽的大音乐堂。

琉内鲁库皇立歌剧院这栋建筑物，以大理石柱和白色雕像做为装饰，看上去如一座白墙砌成的宫殿。位于正面玄关前方的大理石楼梯上满满都是人。穿着燕尾服的绅士，以及穿着礼服的淑女，正在登上铺有红色绒毯的楼梯。

走到红色绒毯底端、穿过樫木大门后，就会看到一排排的观众席。

一楼的观众席如波浪般连结在一起。坐在观众席上的绅士和淑女们，低声地讨论着接下来要开演的剧码。正面有个宽广的大舞台，红色幕帘还没掀起，正在等待开演。

歌剧院左右两边设置了三楼跟四楼的座位。因为那些是包场预订的座位，所以都是有钱人或者名人坐的地方。比较急性子的观众，已经拿起观剧用望远镜眺望着下面的情况。

琉内鲁库皇立歌剧院的观众席，总共可以容纳两千两百人，今天可说是座无虚席。

位于歌剧院右方的四楼贵宾席，受到咒式干涉结界的完全防护。

装饰板之下还隐藏着装甲板，后方有位身穿僧服的人坐在贵宾席上。

莫尔汀枢机主教的黑色眼眸，静静地眺望着剧场。左边则是坐着身穿黑色搭白色服装的大贤者优坎。

穿着黑色套装的萩菈索，伫立在她主君的背后。主君似乎正在享受着戏剧开演前的喧嚣与兴奋感。

但是，萩菈索深知主君莫尔汀绝对不会对任何事物感到享受。他只是表现得像是乐在其中而已。

优坎的手肘放在扶手上，用手掌撑着下颚。虹色眼睛的蓝色部分增加了。他的视线转向坐在旁边的莫尔汀身上。

「距离开演好像还要很久。」

「就快开始啦。」

莫尔汀露出苦笑。优坎傲慢得像是没把主君说的话听进去。

站在两人背后的萩菈索，觉得每过一秒自己的寿命就缩短了一年。如果大贤者突然心情不好，想出手杀死莫尔汀的话，她就必须全力制止才行。

萩菈索感觉自己主君的身旁，像是摆了一颗二千五百吨级的核子弹头。而且，犹如核子弹头引爆装置的优坎，心情比起秋季的天空更加多变无常。这世上没人能保证他不会说出「因为好像还要很久，我想杀了莫尔汀」。

她非常希望有能力制住优坎的翼将，像是兴继刀堂、克洛普菲尔，或者巴罗梅洛欧就在身边。

「来玩一玩打发时间的好玩游戏吧？」

优坎说出口的这句话，让萩菈索吓得全身紧绷。

这一刻终于还是到来了吗？她一边把手放到魔杖剑上，一边全神贯注地思考。既然其他翼将都不在场，萩菈索就只能自己上了。

「呃、这个、那个啊，那个，」萩菈索试图先转移话题。「现在没时间玩了，那个、这出剧的内容是演些什么？」

萩菈索拼命挤出话题之后，莫尔汀很配合地接着说下去。

「对了，没人向萩菈索解说过这出歌剧的内容。」他靠着回忆开始诉说。「这出戏是神乐历二一三年左右灭亡的毛帝亚王朝中所实际存在的，名为富黎迪亚斯的英雄的故事。」

枢机主教淡淡地继续说道。

「因为把主角身边发生的悲剧故事写成歌剧，所以剧名就叫作『富黎迪亚斯的悲剧』。这出歌剧是在毛帝亚王朝灭亡不久之后，由剧作家帕瓦诺撰写而成的，另外，后来还有数十名编剧家各自加入了自己的创作元素。至于故事内容就是常见的爱与憎恶、背叛以及争斗的情节。」

「哦哦，是富黎迪亚斯啊。」坐在莫尔汀左边的优坎，红色嘴唇上露出恶魔般的笑容。　　　　　　「我听到让人怀念的名字了。原来如此，他已经变成歌剧主角了。」

大贤者说出口的感想，仿佛不是在遥远的时代，而像是近在眼前的感想。

「优坎对戏剧好像没什么兴趣呢。」

「莫尔汀对于看剐人演的戏也没兴趣吧？」

「没那回事。剧本如果写得好的话，可以当成参考。」

「当成哪方面的参考啊。」

两人交谈时相互微笑，萩菈索倒是听得一头雾水。

大贤者的视线从四楼座位移向舞台。

舞台沉重的红色布幕尚未揭起。

「话虽如此，编剧和导演都是冒牌诗人瓦伦海德，实在有点……」

「把没意义的事写得很有意义，没人能比他更高竿了。」

两人进行着无害的交谈，只有萩菈索因为危机解除而感到安心。

在贵宾席的角落放了张小桌子。桌上放了一台携带型电脑，电脑投射出小巧的立体光学影像，正播放着新闻报导节目。

立体光学影像中的主播，正在报导汇率暴跌至一伊恩兑三八三皮耶索的新闻。莫尔汀眯细了如黑曜石般的眼眸。

「古伊那姆斯总统为了避免皮耶佐走向衰败，似乎准备重组强力的内阁。同时，为了防止资本外逃，还祭出了超高利率的利率政策。可是，因为刚好碰上地底资源价格下跌的缘故，所以财政问题没有获得改善。」

莫尔汀分析起皮耶佐的状态。

「当皮耶佐发觉每个月因为债务而必须要支付的利息比政府岁收更高的时候，他们终止对外发债九十天。即便如此，皮耶佐依然在走向衰败。」

就在他们观看新闻节目的时候，立体光学影像的数字仍然在下跌。

「如此一来，就可以预测出未来的趋势。首先，皮耶佐国民会把皮耶索兑换成伊恩。皮耶索暴跌的情况将会更加严重。」

莫尔汀继续做出残酷的预测。

「政府虽然想冻结银行的帐户，但是以伊恩计价筹措资金的皮耶佐联邦共和国的银行就会破产，导致资金从皮耶佐外逃。皮耶佐甚至已经无力购买皮耶索支撑其币值，于是他们将会被迫选择违约，这相当于宣告国家破产，或者是被迫接受七都市同盟的援助，并且被迫政治上的压力。」莫尔汀的眼神变得很冷漠。「古伊那姆斯大概也预测到这个结果。在陷入僵局之前，皮耶佐破产只是迟早的事。」

莫尔汀失去兴致般转回视线。

「早在皮耶索兑换伊恩的汇率跌到一伊恩二十九皮耶索的时候，猊下就确信会有这种结果了。」

萩菈索低声说道。

「莫尔汀一向都会自己预测未来，结果全部都预测中了。」

大贤者笑着说。

「皮耶佐的策略和『古巨人』的悲愿应该都遭到阻止了。」

优坎像是在试探莫尔汀一样露出微笑。莫尔汀只是淡淡地回答。

「不过，戏剧会有些逆转的情节。他们应该也会期待出现戏剧性的变化。」

莫尔汀连手表都没看就低声说道。

「戏也差不多开演了吧。」

萩菈索先是确认舞台的状况，然后确认手表的时间，接着她露出讶异的表情。舞台上的红色布幕依然未升起。

「距离开演只剩一分钟了。」

「不对。」

莫尔汀露出微笑。

「最终幕已经开演了。」

音乐幽静地在剧院里响起，悲伤的旋律是即将开幕的序曲。剧院里的喧嚣人声，随着音乐响起而平静下来。

音乐支配了整个剧场。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舞台的红色布幕上。

众所瞩目的红色布幕缓缓升起。

男子的悠扬歌声同时响起，歌剧的第一幕开演了。

英雄富黎迪亚斯出现在舞台中央。扮演英雄角色的演员引吭高歌，歌声在剧院里回响着。

这首歌曲在悼念英雄达拉吉欧之死，但其实他是因为富黎迪亚斯的背叛而死。

杀人者富黎迪亚斯向人们献唱这首悲伤的歌曲，为的是隐瞒自己才是真凶的事实。

同时也是他由衷对达拉吉欧之死感到悲伤的歌曲。

富黎迪亚斯在舞台上引吭高歌。

达拉吉欧背叛了祖国，与其他敌国暗通款曲。

因此，富黎迪亚斯注定成为背叛者，杀死自己的挚友英雄达拉吉欧。

无可救赎的悲伤，转化为琅琅唱出的音符。

远方的皮耶佐联邦共和国，位于首都南部的皮耶佐多军事基地，陷入了一阵骚动。

士官们和士兵们都很紧张。军事训练中止之后，他们接获在宿舍和营地待命的军令。每个人都全副武装，手持魔杖剑与咒弹待命。他们了解这是一道非比寻常的军令。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基地的办公大楼。

在办公大楼内部，高级将领们着急地在走廊上来回踱步。数人聚集在一起商讨今后的方针。

他们的视线全都落向指挥官室。在厚重的樫木门扉后方，里面有人静静地挂了电话。

「除了贾里伯爵落败之外，总统古伊那姆斯的状况也非常危险。」

挂电话的人身穿深绿色军服，胸口悬挂着身经百战的勇士勋章。那个人是白发苍苍的盖雷斯少将。

盖雷斯背对着皮耶佐联邦共和国的三头犬青旗，坐在办公桌后方。一位秘书官站在他身旁。

「我绝对不同意同盟的协调路线。如果稳健派的伍拉尔变成继位者，我们就会失去潘库拉多这块士地的领土与人民。这就相当于把国家三分之一土地割让出去。」

盖雷斯少将正在分析现状。

「原本站在我们这边的提波尔兹上议院院长，在态度上也开始退让，打算要置身事外了。因为贾里的死，让议长感到害怕。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说那些没战争经验、只懂得会出一张嘴的右派很麻烦。」

年老的少将摇晃着白色的胡须，兀自下定了决心。

「既然现在『古巨人』们已经全部阵亡，我们只能自己上了。」盖雷斯少将询问身旁的副官。「罗西耶，现在在会议室里面的人，赞同我的看法的高级将领有几个？」

「从布里尼尔少将阁下到卡雷纳上尉，一共有三十三位将领。」

副官罗西耶取出名册。

「包括首都防卫兵第五、第七连队，重咒式兵的第九连队，其中一共两千两百三十二名士兵可以调度。」

「欧司多库少将、艾里兹少将果然还是反对啊。」

盖雷斯体会到苦涩的现状。

「无所谓。只需要动用两千人兵力，就可以占领总统官邸、警察、电视台与报社、发电厂、水门跟首都。先把那两个不听话的少将关起来再说。」

盖雷斯的巨大身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伸出粗壮的手，拿起野战用的外套。身旁的副官替他整理衣领。

「我绝对不会把皮耶佐、不会把祖国交给那些卖国贼。」

盖雷斯的眼神绽放出义愤填膺的光芒。

「我要用武力夺取政权，让皮耶佐恢复原本该有的样子。然后向邪恶的七都市同盟全面开战！」

老人的视线落向悬挂在墙上的皮耶佐国旗，祖国的荣耀象征让他胸口为之沸腾。

「我们要继承勇者沃尔罗德的遗志，彻底抗战。只打持久战，即使是强大的七都市同盟也……」

就在盖雷斯这么说的同时，汩汩鲜血从他口中涌出。这位军人的视线移往下方。发现银色刀尖从自己的胸膛剌穿出来。

这是从背后贯穿心脏的致命一击。盖雷斯本身也是高阶进攻型咒式士，他却完全没发现有人行刺。他在剧烈的痛楚之中转过身去。

拿着魔杖剑从背后偷袭的人是他的副官罗西耶。盖雷斯这位身经百战的军人，以颤抖的手握住魔杖剑。

「为、什么？」

浑身鲜血淋漓的盖雷斯大声质问，他的秘书官一脸遗憾地摇了摇头。

「很遗憾，盖雷斯阁下的武装叛变，将会让皮耶佐面临严重的危机。所以，您必须死在这里才行。」

「罗西耶，你、你竟然忘恩负义，我把你从九〇三部队……」

盖雷斯的手在空中挥舞，他想用手去抓祖国的国旗。

「你把祖国、把上司……」

少将粗壮的手指不但没能抓到国旗，结果什么都没能抓到。虽然他想抽出腰上的魔杖剑，但副官的手早就从他背后压住剑柄。

「为了报沃尔罗德大人的仇，我在这三年当中一直都在忍耐。等的就是替皮耶佐杀了你的这一刻！」

罗西耶的唇角勾画出苦涩的笑。

「正如沃尔罗德大人所说的，我们是军人，不是政治人物。我们只要发动武装叛变，或许真能夺得政权。但是，我们没有能力治理国家。我们的获胜，反过来说会造成政治层面的被孤立、经济层面的破产，可能会带给人民长达百年之久的痛苦。」

副官淡淡地诉说。

「不对，与七都市同盟的战争，可能会让皮耶佐这个国家从地图上消失。无论如何，一定会输的战争绝对要避免才行。」

「真是、愚蠢。战争还没打是不会知道结果的……」

少将感觉自己眼前的视野逐渐染红，罗西耶悲伤地低声说道。

「在军事上冒险之后，国家不可能还会有好下场。」

罗西耶握紧魔杖剑的剑柄。

「盖雷斯少将阁下，您是一个充满爱国心的伟大军人。尽管您被发狂的副官杀了，您仍是个英雄。您不是个趁着国家危难发动叛乱，让皮耶佐陷入危机的人。没错，您就跟沃尔罗德大人一样。」

「你、直到现在还是、效忠于、沃尔罗德……」

罗西耶让魔杖剑的前端发出雷电。雷电贯穿盖雷斯的身体。内脏遭到雷电烧灼，沸腾的血液从鼻孔、耳朵、嘴巴及眼窝汩汩流出。盖雷斯少将随即翻了白眼。

为了不让盖雷斯死亡时难看地倒下，副官扶住了他的身体。拔出刀刃之后，小心翼翼地让他慢慢坐到椅子上。

罗西耶从怀中掏出一块布，仔细地擦掉上司的鼻子、耳朵、眼睛和嘴边的鲜血，尸体就这么端坐在椅子上。罗西耶绕到旁边，替翻白眼的盖雷斯阖上眼皮，并且仔细地整理弄乱的制服衣领和下摆，然后再把手摆到扶手上。

罗西耶让盖雷斯摆出充满威严的军人姿势之后，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所谓的勇者，即使死了也不会消失。勇者死后也可以带给人们勇气。所以我鼓起勇气采取了行动。」

罗西耶仰望着天花板。

「换作是您的话，即使会让自己背上污名，您也会为了拯救皮耶佐而这么做吧？正因为您是重感情的人，所以才要为了被留下来的人而这么做，对吧？」

罗西耶的脸转了回来。

他的眼中没有一丝迷惘。

「永别了，抱歉。」

他反手握住魔杖剑，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的心脏。

「如果还有另一个世界存在，我还想在您的身旁奋战。」

雷击咒式发动之后，副官的心脏跳动随之停止。

副官往前倒落而下，尸体横卧在绒毯之上。

沸腾的血液缓缓地在绒毯上扩散。

死者侧脸的表情显得非常满足。

舞台上的歌剧依然在演出当中。

剧中的英雄富黎迪亚斯非常烦恼。

他得知妻子蔻札伊雅与挚友库涅罗佩司，已经将他视为国家之敌，而准备采取铲除行动。

而且，富黎迪亚斯还知道他们两人有奸情。

富黎迪亚斯因为痛苦与懊恼而转过身去，以歌唱的方式高声咆哮。

就像富黎迪亚斯为了祖国以及保护自己而背叛达拉吉欧一样，如今妻子与挚友也打算除掉他。

富黎迪亚斯是为了妻子与挚友才杀死达拉吉欧，如今自己却变成他们两人最大的敌人。历史的悲剧不断重演。富黎迪亚斯的声音与幽暗声音重叠在一起。

一袭黑色服装的苍白亡灵，身影浮现在舞台的布幕上。

达拉吉欧的亡灵，咏唱着嘲讽与悲伤交织的歌曲。

车辆与人群在街道上来来往往。

我走在一如往常的艾里达那街角上，吉吉那则走在我身旁。

尽管在慈姗诊所治疗之后才出院，但是我的衣服底下还是缠满了绷带和咒符。吉吉那的　　手脚也恢复正常了。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光是想到治疗费的总金额，我就感到一阵晕眩。」

「追踪吉薇妮雅的悬赏奖金也用光了。」

吉吉那在旁边露出苦笑。我只能回答说。

「虽然之后可以拿到赏金，可是我们立刻就需要现金啊。」

我继续说了下去。

「接下来就是晚餐怎么解决了。」

我们走在正在修复的欧尔香大道上。遭到「古巨人」摧毁的道路，目前已经开始施工。工人们操作着机器进行道路修复工程。

虽然车道毁坏，但人行道上的行人依然来来往往。上班族忙碌地拿着旧式手机边走边讲，情侣们挽着手愉快地散步。

即使经历过大规模的破坏，这座城市还是很快就恢复原来的样貌。

我和吉吉那走在欧尔香大道的人行道上。我们走进位于坎那特饭店旁边的「摩宗亭」。虽然「摩宗亭」是一间很受欢迎的店家，平时要预约才能吃得到，不过中午时间倒是不会客满。

即便如此，这家店也不是我能随便进去的店。

不过，眼神锐利的店员发现了我跟吉吉那走进店里，却没有拒绝我们进入。他先带着我们往店内走。

我们走到面向道路的露天座位，为了找位子，我们在阳伞和餐桌之间来回穿梭。

大约有二十席左右的露天座位上，坐满了绅士与淑女、有钱人和企业人士。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优雅的下午茶时间吧。

我绕过一个摊开报纸看的男人后面，然后在前面的座位坐了下来。吉吉那则是在我的对面坐下。我向服务生点了杯红茶之后，往后躺在椅背上。

我叹了口气之后说。

「说起来真是糟糕，贾里伯爵自杀了，盖雷斯少将也被他的部下杀死了。」

我向坐在背后的男人搭话。侧眼一瞥确认之后，发现那男人还是在看他的报纸。他右手拿着一杯红茶。

无论再怎么等，那男人依然不发一语。侧脸的表情显示他觉得突然被搭话很困扰，于是选择装作没听见。

「我以前和你见过面呢。」

「不好意思，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男人啜饮着红茶回答。

「第一次是在艾里达那的街角。」

我继续说了下去。

「第二次是在忧国骑士团总部碰面，你当时用的是罗西梅亚这个假名。」

我继续说了下去，这种感觉真的很糟。

「第一次是无可奈何。若能知道偶然相遇的人在想什么、了解之后会发生什么事的话，那就是拥有超能力的人或者预言家了。应该要排除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事。」

就算知道也会很痛苦。即使是偶然也好，在第一次相遇时，如果因为意外或者吉吉那的暴走而杀死了这家伙，或许就能阻止后来发生的悲剧。虽然没办法说这样就不会有任何人死亡，但至少能降低牺牲者的人数。

不过，我必须把让人更痛苦的事实说出来才行。

「你报上罗西梅亚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是为了最后诱导忧国骑士团才会待在那里，结果你偶然碰到我们入侵。这件事对你来说是真的很不走运，对我们来说，则是幸运到了极点。」

对方继续看着报纸。他把我当成自言自语的怪人，完全无视于我的存在。

「第二次就不一样了。我注意到了。」

我说出了最糟糕的失败之处。

「现在回想起来，因为我们意外的、最糟糕的相遇，你即兴发挥的演技出现很多矛盾。首先，激进派团体不可能把资金管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外部会计去做。」我说出那些令人不堪的失败之处。「而且，你居然有权进入充满机密的骑士团办公室。对忧国骑士团来说，你是一个谜样的外国投资家，在与你这种棘手的对手交涉的时候，居然会让你和他们的内部人员一起列席，这更是不合理加三倍了。」

我继续说了下去。

「在那之后，我们打倒了『贝赫里嘉』的残余部队，你这家伙在更换『贝赫里嘉』的指挥官后，便掌握了所有状况，而且出手帮了他们，也让他们被卷入你设计好的事态里。如果我在骑士团大楼就看穿你的真实身份、把你抓起来，就可以阻挠你的计划，避免艾里达那的悲剧发生了。」

「所以我当时才说要宰了他。」

坐在餐桌对面的吉吉那，一脸不悦地这么说。

吉吉那在那个时间点上当然还不知道任何真相，但那却是有史以来屠龙族的野蛮举止唯一一次正确的案例。

「要引发一连串的事件，单靠皮耶佐是力量不足的。若是要让皇国与七都市同盟互咬，只有靠第三国的力量。你的、佩迪翁到底是哪一国派来的刺客？」

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但对方却将报纸折起来了。

「民间人士调查到这种程度算是极限了吧。没问题，就让我自我介绍吧。」

金发碧眼，没有特征的侧脸。他之所以完全没有否定我说的话，大概是因为觉得很有趣吧。

依然坐在椅子上的佩迪翁露出微笑。

「我是巴赫鲁巴大光国的情报活动局局长，就跟最初库力欧透露出来的一样，我的名字叫佩迪翁，索涅尔。这当然是假名，但我对外都是用这个名字。」

我对他回答得如此坦率感到诧异。

「在国际政治上，巴赫鲁巴大光国想暗中活动是能够理解的。」

诧异的情绪稍退之后，我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我认为你的行动有着别的考量。」

「还有时间。」佩迪翁看着戴在右手上的手表。「你可以为我解说一下你的推测吗？」

「你主导过那么多活动，本来就是个危险人物。你应该是那种为了策略而进行策略的人吧？」

佩迪翁笑了出来。

「你对我的过去也没兴趣吧。」

佩迪翁深深地靠在椅背上，眼神露出了疲态。

「长年以来，我对巴赫鲁巴大光国可说是鞠躬尽瘁。就像贾里伯爵和勇者沃尔罗德一样。我为了祖国搜集敌国的情报、窃取企业机密；暗杀重要人士，破坏重要设施。诸如此类的事我已经干了二十二年。」

佩迪翁的脸上看不出岁月的痕迹，而且也没什么特征，但他其实年事已高。参与谍报活动的期间也长得很可怕。吉吉那对此完全不感兴趣，冷冷地哼了一声。

佩迪翁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上面的命令，我煽动皮耶佐的潘库拉多虐杀事件、协助乌鲁穆的杜伽塔取得政权等等。」

「那些事你都参与了？」

我在意外的情况下得知部分历史的真相，连吉吉那也露出极为不悦的神情。

各国在表面上看起来很和平，在水面底下却仍然不断打着激烈的情报战与谍报战。其中有比我们所想像的，还要惊人的利害关系存在。

「不过，近年来，祖国开始出现变化。有利害关系的国家与以前不一样了。因此，就像勇者沃尔罗德成为虐杀者一样，因为我知道巴赫鲁巴太多内幕，所以他们准备要把我除掉，」佩迪翁无聊似地继续说道。「巴赫鲁巴为了跟新的交易对象合作，所以把一切的谋略和暗斗，都说成是我一个人的独断独行。推掉一切的责任，就好像那些谋略和暗斗不存在一样。」

佩迪翁凝视着我，蓝色眼眸流露出悲哀的神色。沃尔罗德和贾里都曾经有过那种眼神，是自己的信念和一切奉献都遭到背叛的深沉哀伤。

「所以我变更计划。为了我自己而变更计划。」

为了祖国，他们遵照命令，忠诚地执行了杀戮行动或者破坏行动，而祖国却为了自身的利益，打算除掉他们。佩迪翁奇妙的背叛行为，原来全都是为了要报复祖国的背叛。

我进一步向他追问。

「那么，你引发违反原本计划的一连串事件，到底目的何在？」

我丢出了问题。佩迪翁把杯子凑到嘴边，啜饮起红茶。

男人的蓝色眼睛凝视着艾里达那的街道。

「在你们见过的咒式当中，最恐怖的咒式是什么呢？」

佩迪翁突然之间改变话题，反而问起我们问题。实在是莫名其妙。我本来想在这里出手突袭佩迪翁，然后直接把他交给警方。

但是，我决定继续跟佩迪翁对话。要是不耐着性子听完，真相就永远石沉大海了。我思考着那男人提出的问题，坐在餐桌对面的吉吉那也在思考。

我做出了结论。

「那当然是差点炸毁艾里达那、在乌鲁穆炸裂的『六道厄忌魂疫狂宴』吧。」

吉吉那也对我说的话点头表示同意。

「效果范围之广，让各种防御失效的『六道厄忌魂疫狂宴』，真的非常惊人。在春初的时候，因为刻意缩减威力，所以波及的范围只有一个小岛或者竞技场大小，但如果加以调整，就可以毁灭一整座城市。」

在许多咒式当中，属于超定理系的「六道厄忌魂疫狂宴」的威力果然还是压倒性的强悍。

从雷梅迪乌斯方程式产生的咒式，表面上像是要破坏一个小岛，但实际的目的是杀害一国的独裁者和领导阶层，改变国家与大陆的命运。

餐厅露天座位区其他餐桌的客人，聊的是周末的行程或者职场上同事的八卦之类的无害话题。

只有我们在谈论与杀人和咒式有关的耸动话题。

「现在的大陆诸国纷纷开发出威力强大的战略咒式，在相互牵制的情况下，反而都不敢用了。」

佩迪翁又无视我说了什么，继续说了下去。

「根据赛局理论，如果政治上彼此产生制衡，基本上可以暂时维持和平状态。当然啦，各国不希望在未来引起大战的政治判断、以及彼此依赖的复杂经济关联性，也是非常重要的原因。」

佩迪翁继续说道。

「然而，各国其实都想超越对方，都想拥有比对方更强大的咒式兵器，好让自己稍微安心。这种国家的恶习无法根绝，所以才会有代理战争（Proxy War）的发生。」

男人一脸遗憾地诉说着。

「此时，我们的祖国看中了在数年前证实实际存在的『六道厄忌魂疫狂宴』咒式。当初在艾里达那和乌鲁穆的发动的时候，基础式几乎已经解析完成。」

「基础理论和最后阶段的程序，雷梅迪乌斯博士不是都完成了吗？」

春初在艾里达那发动的「六道厄忌魂疫狂宴」，似乎成了决定性的关键。不过，巴赫鲁巴的野心并未实现，但即使实现了也毫无意义可书。

「唯有雷梅迪乌斯博士的方程式才能发动并且驾驭『六道厄忌魂疫狂宴』咒式。况且，连结到其他世界、让特定范围化为炼狱的咒式，应该会被国际条约禁止。光是使用就会遭受国际性的谴责。若是恐怖组织那就算了，但是如果是国家的话，应该不可能使用这种有问题的武器吧？」

连在和他交谈的我，都不知道佩迪翁接下来会讲什么话题。

「『六道厄忌魂疫狂宴』与艾里达那事件有什么关联？」

「有趣的是，成为咒式关键的雷梅迪乌斯方程式，无论是在国际条约上还是皇国法条文中，都没被禁止使用。」

佩迪翁笑着说。

「雷梅迪乌斯方程式被当成皇国的重要机密加以保存，因为其他国家几乎都不知道，所以也没受到国际条约束缚。此外，为了咒式技术的革新，对这个多半会支配下一个世代的关键技术，皇国自然不会透过本国法律禁止。」

国力逐渐衰退的皇国，对于超越同盟及其他大国，进而称霸大陆这件事，依然没放弃。

另外，虽然雷梅迪乌斯博士本身有许多非杀不可的理由，却又因此追加了一个。那就是发动者雷梅迪乌斯如果还活着，皇国还在继续实验的事情可能就会曝光。所以，在他的死亡的同时，危险的咒式兵器技术也必须暂时消失。

在餐厅的露天座位上，我跟吉吉那两人都面露不悦。所谓的政治，真是无可救药。

佩迪翁抬起右手给我看。

「如此一来，『六道厄忌魂疫狂宴』可以用来毁灭那些不被需要的人类，成为一种非常方便又完美的武器。就算使用了，敌国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此外又不受国际条约禁止，在威力的调整上还可以做得非常细腻。而且，开启异次元洞穴的威力之钜，核融合的力量根本比不上。」

佩迪翁张开右手五指，仿佛在展示征服世界的欲望。

「这就是那些爱玩战争游戏的人的思考模式，在罗帝玛斯被拔掉『贝赫里嘉』指挥官的官衔之前，也对这样的幻想深信不疑。」

在依旧举着五指的情况下，佩迪翁继续说了下去。

「现在只有极少数的超超高阶咒式士，有能力发动开启异次元洞穴的咒式，人数真的屈指可数。不过那并非是科学技术，而是强行借用龙或者王侯级的大祸式、巨神之类的力量使其发生，没办法用在别的地方。」

我们对佩迪翁的解说听得入神。

「可是，如果能建立起开启异次元洞穴的科学技术，不只在交通运输这种的经济层面上，连现代人的距离概念或者是世界观也会随之改变。就像是人类取得火、文字、近代资本主义以及咒式一样，应该会引起内在变化的吧。」

那男人的手的彼端，仿佛能看见新世界。

在这个新世界，大陆各国的国力强弱将产生急遽的变化，而且人类因为科学技术而产生内在变化。

那是个以新科学技术为基础，进而建构起新秩序的世界。

「我是受巴赫鲁巴大光国之命而行动。我聘雇皮耶佐联邦共和国亚基涅伊翁学派的研究人员，假装在研究『古巨人』咒力和技术，但其实是在找寻雷梅迪乌斯方程式在其他用途上的可能性。」

佩迪翁放下了手，让我们可以看见他的脸。

「结果非常成功。当时，达利欧涅特、『古巨人』、『贝赫里嘉』以及各国的状况，在我的脑中成形，灵光一闪想出了某个点子。」

男人让椅子反转过来，与我面对面。

佩迪翁话锋一转，话题总算回到我提出的疑问上，也就是他本人的意图。

「『古巨人』们拿到的戒指虽然并不完全，但已经用北方的仪式构筑出戒指的辅助式。」

佩迪翁笑得更开心了。

「现在这个瞬间，『古巨人』之帝也差不多该在北方复活了。」

在毗邻的大楼前方，可看见远处被雪覆盖的巴札亚山。虽然相距数十公里之远，也能够确认山腰开了个大洞。

遭到舍弃的都市，玻璃碎裂的大楼群形成巨大的墓碑，那是战场的遗迹。

以山峰为远景的大楼群之间，缓缓飘起了细雪。

一阵像是要将雪吹散般的沉重脚步声响起。

锐利的魔杖枪枪尖并排在一起，盔甲踏在霜雪覆盖的大地上，奏出厚重的声音。银色甲胄战斗部队，阵形拉得很长。

后方传来了轰然作响的履带声。搭载着主炮大魔杖剑的咒式战车，正在往前推进。

巨大的鳞爪踩踏着雪之大地，火焰从军用火龙被封住的口滴落而下，军用冰龙则是吐出冰冷的液态氮气。

扛着大长枪与巨斧，身高三到六公尺左右的巨人兵紧跟在后。在降下纷纷细雪的阴天，空中有数十道黑影。军用飞龙展开蝙蝠似的翅膀，骑乘于其上的飞龙兵，正在搜索周围的敌人。

覆盖着薄雪的荒野之中，满布着拥有咒式文明的军团。数千名全副武装的将士都聚集在此。

在如银色鳞片的咒式兵之间，有两种战旗随风翻飞。

黑底上绘有黄金龙与神剑的龙皇国战旗以及白龙旗帜，在旗海中央交错的旗帜上印有第八旅团的文字。

在镇守哲贝伦龙皇国四方的五王家各军队之中，北方军第八旅团由欧杰斯王所率领。

由于哲贝伦龙皇国与神圣伊杰斯教国相互对峙，即使面临这种危急的事态，第一到第三本队依然无法调动。因为第八旅团离敌人距离最近，所以折返到寇戈鲁废城里布阵。

驻守北方的北方军第八旅团，战力虽然没有兴继刀堂的旗本武士团，或巴罗梅洛欧的人偶骑士团那般强大，但也是仅次于二十八山岳龙兵连队、第十四突击枪兵连队的精悍部队。

这支精锐部队每天都要巡视国境，而且必须不断地与信仰狂热又不惜自爆的神圣伊杰斯教国僧兵团，以及北方强大的「异貌者」交战。

第八旅团离开都市之后，展开复杂的行军路线。他们要去包围战场遗迹废城前方的那座小山丘。

呈梯状排列的山丘，上方有许多房屋并排。在这个边境传统城镇，建筑物的螺旋状屋顶排列在一起。在这座飘着雪的山城顶上，有一栋地形孤立的教堂。

一道孤影伫立在有十字架的鳞状屋顶上。

伫立在屋顶上的人影身穿黑色大衣。他正是「古巨人」主战派幸存下来的札穆札·札。

原有的五只眼睛如今只剩下三只，而且他也失去了右脚和左手。黑色大衣下摆裂成碎布条。因为沉重的伤势和咒力枯竭的缘故，他已经无力维持巨大的身体，然而，即使将身体缩成人类大小，大概也无法再让失去的肢体或器官复原。

札穆札·札似乎无法靠自己的力量站立，他用右手的杖撑在屋顶上，支撑身体平衡。

札穆札·札的三只眼睛，睥睨着在山丘下与其对峙的部队。

以对付几乎失去所有力量的札穆札·札来说，人数高达四千人的旅团，似乎是一支兵力过于强大的大型部队。

即使如此，在雪原中布阵的部队，却没有一丝松懈。在旅团本队集结的期间，具有速度优势的飞龙部队在空中加速飞行。地面上还有手持魔杖枪的音速骑士队，利用喷射引擎进行高速移动。

尽管身受重伤，浑身无力，屋顶上的札穆札·札依然认为自己具有压倒性的优势。

他扔掉了拐杖，举起钢之右臂。从手臂到手肘、甚至指尖，部有着螺旋状的多层蓝白色磷光。

组成式的结尾完全汇集于指尖的绿色戒指上。

「三枚戒指都到齐了，而且，在帕帕路山脉上，导师嘉尼休齐那·那等五人牺牲自己构筑出代替式。」

札穆札·札苦涩地低语。

「戒指与代替式结合时，成功发动机率是四九·六五六二％。」

庞大的启动式正在组合当中。担任前锋的突击部队紧急停止，感到胆怯的飞龙在大雪纷纷的空中转头折返，骑士团也迅速停止前进。战斗队伍在山丘前面分成左右两队。

「既然如此，那就赌赌看吧！『古巨人』。之帝啊，请率领我等，现在再次召唤出远古时代吧！」

札穆札·札编织完咒式之后挥动右臂。

绿色戒指以抛向阴暗天际的气势被掷向上空。

它飞越教会屋顶上的十字架直达高空。

戒指在天际光芒大作。像是要抹去札穆札·札眼中的不安神色似地，蕴藏着庞大咒力的组成式在空中爆发。

「发动了！」

从山丘上绽放的光束，疾远穿越雪原与天空。足以掩没雪原天空的巨大、多重多层咒印组成式，在全军的前方上空组合完成。在强大咒式的干涉之下，周围的大气组成产生变化，形成一阵狂风横扫雪原。

在飘着雪的天空中，飞龙发出哀切的呜叫声，飞行姿势失去了平衡。在地面的雪原上，咒式强化马因为害怕而嘶吼，骑士们拼命地握着缰绳。进攻型咒式士们抵抗着狂风的吹袭。

山丘和雪原上空为之丕变。

只见黑暗洞穴因为咒式而开启，直径高达三百公尺的巨大洞穴破空而出。

洞穴深处只有漆黑的阴暗。即使在光线照射之下，暗黑也无法变亮。

空中洞穴之墙竖立起异样物体。那是两根朱红色的巨柱，粗大如数千年神木，高度则有三十层楼高。

两根巨柱上方分别横放着笠木、岛木与贯木。下方的水平贯木，则是悬挂着框状的额束。

整体造型酷似东方宗教建筑的入口！「鸟居」。

让人产生诡异距离感的巨大门扉后方，还有一连串大小与形状相同的鸟居。无数朱红色之门，沿着洞穴之墙，呈螺旋状不断延伸到深处。

洞穴和门都深不见底，只看得见永恒的死寂。

所有人抬头望着因咒式产生的巨大洞穴与诡异鸟居。

在绵延不绝的朱红色之门绽放蓝色光芒。光芒之中带有虹色，在近处的门扉连环辉映。四角形空间出现虹色扭曲，在最近的门扉产生连锁。

光芒射穿最前面的门。扭曲的空间顿时弹开，虹色碎片四处飞溅。只见蓝黑色的块状物穿出鸟居。

门间探出一张如摩天大楼般庞大的金属面孔。

血盆大口裂至耳际，脸孔上镶嵌巨大的宝石。那些发光的宝石其实是八十八只遍布脸孔的眼睛。

仰望上方的数千名军团将士、被驾驭着的军用龙及「异貌者」，霎时全部呆立在原地。

头部从门后探出之后，接下来出现的是肩膀和手臂。

放下的左臂撞碎了建筑物和山坡，落至雪原之上。五根手指粉碎了岩盘。由于上半身的质量都压在手臂上，因此引发雪原产生小地震。

平原上的震动使得山城开始崩坏，在雪原上布阵的第八旅团，阵形因此出现混乱。

站在教会上方的札穆札·札抓住尖塔，拼了命不让自己摔下去。

撑在地面上的手臂实在太过巨大，仿佛像是一座四十层高的巨塔，一旁教会屋顶上的札穆札·札，因为体型只有人类大小，所以连一根手指的大小都比不上。

高耸如巨塔的手臂，再加上肩膀与背部，还有位于更高处的头部，显现出参天巨人的威容。阳光被挡住之后，山丘和雪原上有些部分显得昏暗一片。

眼前的光景让人的距离感变得诡异。没人能相信如此巨大的质量能够化为人形。

巨大的颜面产生龟裂。在不断扩大的龟裂之中，可看见一排如长枪枪尖的利齿，以及不断摇晃的强酸性唾液丝线。

原来是巨人张开了口腔，让人看不见他的脸庞，那口腔犹如洞窟般巨太、深渊般阴暗。呼出的气息形成高温蒸气，使得从上空降落的白雪随之蒸发。

接着，蓝黑色躯体从朱红色鸟居伸出，腰部伸到洞穴之外。

雪原上霎时出现一座巨山，由蓝黑色金属构成的人形山脉。

背后的光环绽放光芒，光芒的亮度让云隙照射而出的阳光为之失色。

札穆札·札因为喜悦而颤抖，他用残留下来的膝盖跪在教会屋顶上。

「佐艾迪斯陛下，啊啊，真没想到我有生之年有机会拜谒您！」

这位「古巨人」幸存者发出欢愉之声。十三位古巨人都未曾见过佐艾迪斯本尊。因为最年长的索雷伊索·索也只有一千两百岁。

其他古巨人都只听说过传说中的佐艾迪斯。

札穆札·札拜谒着统率「古巨人」和巨人们的传说之帝。

「我们『古巨人』的时代终于回来了。只要我们有佐艾迪斯大君，就能进一步召唤其他帝王与巨神！」

大巨人维持着从洞穴中伸出手臂的姿势，在一百五十公尺的高空张开血盆大口。

然后他纵声长啸，不成声的声音化为各种波长的电磁波发射出去。

大巨人复活的呐喊响彻整片大陆。

莫尔汀从四楼的贵宾席眺望着舞台。

「情况有出现新的变化。佐艾迪斯似乎在北方复活了。」

萩菈索低声报告此事。即使是事态紧急的报告，莫尔汀依然面不改色，仔细聆听舞台上传来的歌声。

「差不多是时候了。」

他说出了跟冬天下雪时同样的感想。

「一切都是巴赫鲁巴大光国暗中策划的吧。」

「您是说巴赫鲁巴吗？」

萩菈索不由得开口反问，莫尔汀一边看戏一边苦笑。富黎迪亚斯与妻子蔻札伊雅、挚友库涅罗佩司之间的激辩，正以歌曲的形式在舞台上持续。

莫尔汀握住扶手的指头，随着歌曲的节奏轻轻敲打。眼前的场景似乎是他喜爱的场景。

「哲贝伦龙皇国与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处于危险的平衡关系之上。目前双方在贸易和军事协定上当然都有合作关系，但过去曾经结下梁子。」

莫尔汀认真倾听着舞台上传出的高亢歌声。他一边欣赏歌曲，一边继续说明。

「皇国因为同盟的独立而失去三分之一的国土。同盟同时也合并了东方的国家，成为一个泱泱大国。而且，两国在六十年前还打过席卷整片大陆的战争。双方之间的冲突一触印发。因此必须不断努力协调，让两国的关系维持平衡。」

富黎迪亚斯决心杀死妻子和挚友，但他却未挥下利刃。

「巴赫鲁巴最大的目的，就是让皇国跟七都市同盟的危险平衡破裂。」

莫尔汀继续说了下去。

「对巴赫鲁巴大光国来说，皇国与七都市同盟的合作路线并不是件有趣的事。但他们也不能在台面上有什么动作，万一与这两国为敌，巴赫鲁巴就会走向毁灭。」

莫尔汀依然目不转睛欣赏着戏剧。

「因此，巴赫鲁巴大光国的行动必须非常慎重。那个国家的情报局，有个叫佩迪翁·索涅尔的男人负责启动计划。他的本名当然没人知道，就算有也没什么意义。」

莫尔汀仿佛在解释剧本似地继续说。

「佩迪翁认为，既然不能在台面上有所行动，那就在幕后策动。虽然这是每个国家都会做的事，不过这次的计划非常复杂。他的手段不只是计中计而已，而是环环相扣的连环计。」

富黎迪亚斯的悲伤歌声之中掺杂着惨叫声。

「佩迪翁不断寻找能完成巴赫鲁巴大光国目标的适当人选。因此，他找到了具有投机客性格的个人投资者，但实际上是机构投资者的达利欧涅特。然后，他想到可以利用两国以前结下的梁子。」

莫尔汀的视线并未从舞台上离开。

「佩迪翁深知达利欧涅特喜欢操弄市场的性格，于是从中煽风点火，让他对皮耶佐联邦共和国的货币皮耶索发动攻击。走投无路的皮耶佐，只能被迫采取行动。」

莫尔汀的声音夹杂在歌声的间奏之中。

「而且佩迪翁在事前已经接触过另一方的人马。他与皮耶佐联邦共和国的强硬派进行接触，通知对方皮耶索的币值将因为策划好的攻击而暴跌。」

莫尔汀众精会神欣赏即将死去的英雄发挥演技。

「佩迪翁心里很清楚，光是靠皮耶佐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对抗强大的同盟。因此，他鼓吹那些强硬派人士利用『古巨人』。让巨神的子孙佐艾迪斯复活的技术，也是由佩迪翁主动提供给皮耶佐，让他们有能力制造那三枚戒指。」

富黎迪亚斯的悲哀歌声持续着。

「然后皮耶佐便与句古巨人。们接触，以提供佐艾迪斯复活的技术做为交易条件，于是双方展开了危险的合作关系。」

萩菈索已经没在看歌剧了，因为主君莫尔汀提到的事件经过实在太重要。

「你的意思是说，佩迪翁总是在下完第一步棋之后，接下来的部分就丢给别人去了吧。」

莫尔汀举起左手，肯定了翼将的回答。

「巴赫鲁巴和佩迪翁拟定的计划，就是让一切像是皇国的爱国者干的好事，」说到这里，他竖起了食指。「然后再暗杀达利欧涅特和同盟的重要人士，」然后从旁横出大拇指和食指碰触。「因此，皇国与同盟彼此之间就会互相猜忌，疑心生暗鬼。即使发生很小的事件，两国还是会不和，只要让两国的强硬派情绪沸腾起来，或许就会引发战争。」

竖起来的左手食指和大拇指分离了。

「这样一来，同盟就必须倾全力防止与皇国发生战争，于是便没时间去管皮耶佐的潘库拉多问题。皮耶佐就能再去吸收已经独立建国的潘库拉多。」

莫尔汀用大拇指和无名指圈出一个环。

「只要皇国与同盟闹翻了，巴赫鲁巴大光国就达成了目的。另外，就是和自己国家息息相关的皮耶佐联邦共和国这根木桩，深深打人大陆北方。于是，在被诱导的情况下，皮耶佐的目的就和巴赫鲁巴的目的重叠了。」

中指穿过大拇指与无名指圈出的环。

「说到这边，都只是巴赫鲁巴大光国最初的目的。」

萩菈索对莫尔汀的解说一脸狐疑。

「难道巴赫鲁巴大光国的目的还不是一切？」

「佩迪翁，索涅尔本人的目的又不一样了。」

莫尔汀张开左手。

原本用手指比出来的复杂关系图消失了。

「那男人的个人目的让事态变得难以理解，他还打算操弄大陆国家的未来命运。」

明明是夏天时节，摩宗亭里的空气却冻结了。

依然坐在椅子上的佩迪翁，从正对面盯视着我。

「复活之后的佐艾迪斯，将拥有足以粉碎山脉、开辟湖泊的庞大力量，应该能造成大规模的破坏与屠杀。只要让『古巨人』和巨人集结到佐艾迪斯身旁，皇国与同盟的北部就会成为杀戮战场。」

我和吉吉那转头望向北方。视线在大楼遮挡之下当然什么都看不见。然而，现在这个瞬间，古代的噩梦正在北方复活。

佩迪翁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虽然组合后似乎只能发动一次，不过那已足以向大陆各国强力宣传。」

男人继续说了下去。

「只要有更大规模的破坏，更大规模的屠杀，雷梅迪乌斯方程式的价值就会越高，我也会因此受到保护。」

「你居然说价值？」

蓝色眼珠凝视着我。其实佩迪翁根本不是在看着我，映入那男人眼中的是更广大的世界。

「接下来，」

佩迪翁举起左手。只见他的无名指、中指和食指之上，分别戴着不同色调的绿色戒指。

「就是看我要把这三枚真正的戒指、次元移动的技术，高价卖给哪个国家了。」

三颗绿色宝石闪闪发光，看上去就像是三只眼睛一样。

「到处都有想成为下一代霸主的国家。我早就与打算高价收购的对象联系好了。」男人眼中充满着冰冷的斗志。「神圣伊杰斯教国、后安普森里耶尔公国、东方诸国跟普林斯多利雅女王国、南方大陆诸国跟央华帝国，还有同盟或皇国也都可以。啊啊，条件就是必须与准备干掉我的巴赫鲁巴大光国为敌。」

佩迪翁吐露了他被迫选择的路。

「一开始的目的是为了明哲保身，避免自己遭受祖国的毒手，所以让平时玩的爱国游戏延长下去。可是，光是靠这些戒指和计划，我就有能力决定下一个称霸大陆的国家，创造出新的世界。」

单纯的经济利益与淡淡的恶意。

他的声音和表情充满了有能力影响下一个世代的喜悦。

「难道你不认为，这种知识的喜悦连独裁者或暴君也得不到吗？」

「就为了这个！」

我紧紧地咬着下唇。

「你就为了这个让富勒、忧国骑士团、咒式士、『古巨人』、沃尔罗德都死去吗？就只为了这个！」

那些死去的男男女女，原本都好好的活着，佩迪翁却无意义地加以践踏。就如同达利欧涅特一样，一味地遵从残酷的法则。

「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在背后轻轻推了一把，让他们发泄原本的欲望、憎恶及杀意而已。」

佩迪翁一脸遗憾地说。

「难道为了大义或信念而战就能满足了吗？假使如此，那不就和忧国骑士团或贾里伯爵没有两样？」

我不发一语。在我旁边的座位上，一对青年男女坐了下来。他们平和地讨论「今天晚餐要吃什么」的话题。

在这片平和的光景之中，唯有佩迪翁脸上露出不祥的笑容。

「为了大义或信念而战的时代，老早就已经结束了。诉诸民主主义的不流血革命、以脱离君主制度为目标的同盟独立战争，都已经走上了末路。在现代留下来的只有为大义而战的幻想，或者为了冰冷的利益而战的经济战争。」

佩迪翁淡淡地作结。我看到的是残酷的政治与经济理论，无论是妮多沃尔克、兹欧·卢、贾里或者沃尔罗德，每个人都是为了各自的信念而奋战。

然而，时代终结后的战争，却将他们和我们压得粉碎。

「故事说得好长，而且真的很无聊。」

我从位子上站起了起来，静静地拔出魔杖剑。

「你的那些戒指和计划，都要请你留在这里了。」

我旋转刀刃，剑尖指向佩迪翁的鼻尖。早已起身的吉吉那，也拔出了屠龙刀扛在肩上。

周围一阵骚动。因为我们是在高级餐厅的露天座位区拔刀，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吉吉那却毫不在意，他气势汹汹地摆出了架式，为了在瞬间逼近对方，他的脚用力踩在地面上。

「你的头颅也留下好了，我要拿到沃尔罗德和贾里的坟前祭拜。」

坐在椅子的佩迪翁淡淡地笑了出来。

他抬起戴着戒指的左手，像是在使用魔法般的转了转。我向他回以微笑。

「你的咒语不灵啰，没人能看到你的暗号了。」

佩迪翁悠哉的表情第一次变得僵硬。那男人的视线落向附近的大楼。但什么事也没发生。

「为、什么？」

「我们早就压制路普非特那混帐委托的部队了。」

坐在隔壁的男子站了起来。这位有着橙色头发，以及亚尔利安系双耳的青年是伊吉，他手上已紧握双剑。接着，坐在对面的女子也站了起来，那名女子是嘉贝菈。

「你之所以一直没在座位上起身，是因为你在附近部署了能够立刻行动的战力『贝赫里嘉』狙击部队，我们早就发现这一点了。」

女子的魔杖剑指向附近的大楼。在离餐厅有一段距离的四栋大楼，屋顶上或窗户边都有小小的人影。进攻型咒式士举手回应嘉贝菈。

「所以，这样就『将军』了。」

在露天座位深处背向我们的男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那名转身的巨汉是拉尔豪金。另外，坐在他身旁的僧眼男子则是亚库托。

坐在露天座位区的青年和中年男子、老人和中年女性、少女和少年，纷纷都站了起来。他们分别拔出藏在餐桌下的魔杖剑；取出藏在怀里的魔杖短剑；伪装成阳伞的魔杖剑；藏在花盆里的魔杖枪斧。服务生从围裙底下拔出魔杖剑；厨师从厨房窗户举起魔杖弓瞄准佩迪翁。

摩宗亭的露天座位区超过五十人的客人和店员，全部都是我预先安排好的进攻型咒式士。这是靠拉尔豪金的人脉与摩宗亭交涉后，召集人马所设下的陷阱。

「懂得用计的人不只有你而已。」

我将手指扣到魔杖剑的扳机上。

佩迪翁呆坐在原位上。

「『贝赫里嘉』可是皮耶佐的特战部队耶？你们怎么找得到他们、是怎么会……」

「单纯是你太小看艾里达那的进攻型咒式士罢了。」

我举起魔杖剑向前走了半步。因为寻找吉薇下落的赏金，在中途就变得没有意义了，所以我把所有钱都用在找来高阶的进攻型咒式士上面。

即使佩迪翁的私人军队「贝赫里嘉」残余部队实力再怎么强大，人数乜只有十几个人。根本没能力对抗花费数千万伊恩以及拉尔豪金的人脉从艾里达那找来的百名高阶进攻型咒式士。

拉尔豪金依据经验预测，亚库托使用采查咒式搜寻，找出了一个个佩迪翁暗藏人手的地点。随后，伊吉带着拉尔豪金事务所的咒式士们冲进这些地方，嘉贝菈负责干掉狙击手，然后他们就会来向我报告。

伪装成客人在我旁边坐下的伊吉，他所说的「今天晚餐要吃什么」这句话，就是我方已成功制住狙击手部队的暗号。

我把剑尖指向佩迪翁。咒式早已编织完毕。

「所以，一切就此结束。你那个建立在牺牲之上，想让大陆国家势力重新洗牌的计划，现在宣告失败了。」

「原来如此。」

依然坐在椅子上的佩迪翁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无视于人类的意愿，依照残忍的法则运作着。根据热力学第一定律，封闭系的能量总值不会变化。根据第二定律，永久机关是不可能实现的。但，即使是在现代，人们依然在反抗那些不变的法则，追求神、国家、金钱、爱情之类的假想力量。」

男人寂寞地诉说着。

「正因如此，我研发出来的，让奇迹化为现实的技术，才会受到各国的渴求。人们总是想要扭转无情的现实、想获得符合需求的力量。」

佩迪翁的左手摆在脸部前方。三枚绿色戒指上出现咒式，雷梅迪乌斯方程式启动了。

「已经完成一部分啰。」

光芒绽放。我手中的刀刃挥舞而下，佩迪翁踹开椅子往后退。那男人用右手的魔杖短剑挡下钢之枪。吉吉那瞬间从一旁缩短了攻击距离，只见屠龙刀刀光一闪。周围的咒式士施放精密的咒式。

打算脱逃的佩迪翁，身体被吉吉那一刀切成两段。雷电、红外线和标枪都贯穿而过。计算过射线的咒式，粉碎了摩宗亭的墙壁、地板和餐桌。而且钢及绿色触手，抓住了那男人的身体。

那是佩迪翁的残像。

虹色光芒微微溢出之后消失。被踹开的椅子，椅脚转了转之后停下。

佩迪翁的身影完全从摩宗亭的露天座位区消失。光速的雷击和红外线似乎掠过他的身体，因此有数滴鲜血喷溅到椅子上。

正在逼近的咒式剑士们连忙停下脚步，瞄准他的后卫系咒式士们也放下了魔杖剑。全副武装的进攻型咒式士发动攻击之后，店铺所产生的破坏与硝烟，引起露天座位区外的路人驻足观看。

「难道说，他已经将个人专用的转移咒式发展到实用阶段了？」

我楞楞地自言自语。伊吉用力地咬着下唇，嘉贝菈也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拉尔豪金把巨大魔杖枪斧握柄立在地面上。

所有在场的进攻型咒式士们，脸上都露出懊悔的表情。设下完美的圈套、找来这么多人，却还是让那个带给艾里达那灾厄的男人逃走。

戒指与雷梅迪乌斯方程式，就跟佩迪翁本人说的一样，展示出不合常理、正好符合其需求的力量。

「别一脸无精打采的。」

只有吉吉那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向吉吉那，眼神像是在看搞不清楚状况的人。

「你在说什么，这下子……」

听到我的感叹，吉吉那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屠龙族的战士单手旋转屠龙刀，巨大的平行四边形刀刃插在我面前。

我不禁张大了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发出钝光的刀尖上。

锐利的刀刃上有着「悲叹之戒」的绿色宝石。宝石整齐地砍成两半，指环穿在刀尖上。

「其中一枚戒指已经被破坏，佩迪翁的计划不可能成功了。」

摩宗亭内先是一片寂静，然后爆出一阵欢呼，如怒吼般的呐喊响起。无视于感到胆怯的路人，店内的数十名进攻型咒式士都转向吉吉那。

「意思是说，吉吉那挥刀的速度比雷电和红外线都更快！」

「不对，是他动得比佩迪翁和我们的反射动作都还要快啦！」

「艾里达那最强剑士果然名不虚传！」

即使在进攻型咒式士之中，吉吉那的身材也算是很高挑的，即使被人群围住也可以看到他的脸。伫立在原地的吉吉那，甩开所有伸过去摸他的手。

「别为了这种小事碰我，不要吵。」

真是个怎样也无法对人和善的男人。

我无力地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破坏掉三枚戒指之一的事实确实非常重要。想再构筑雷梅迪乌斯方程式又必须耗费庞大的功夫了。

当然，皇国保有的移转技术并未因此消失，但只要能拖延佩迪翁煽动战争的计划，应该就已经足够了。虽然或许不足安慰富勒、沃尔罗德、贾里跟艾里达那人民的在天之灵，但我们这些平民已经尽力了。

我吐了口气。接下来就交给高高在上，向人民收税金的国家去做了。如果是我认识的那个男人，他应该会把这么点小事处理好吧。

身材魁梧的拉尔豪金，已经转身离开了露天座位区。双手交叉在臂后的亚库托也跟着所长离开。

「还好我们部署成功了。」

对我这么说的伊吉吐了吐舌头。嘉贝菈一边让人看着她优美的臀部曲线，一边揪着伊吉的耳朵离去。

在刺在额头与脸颊的青龙与火焰的刺青之间，吉吉那的银色眼眸专注地聚焦于一点。

扛在肩上的屠龙刀前端，遭刀刃贯穿的绿色宝石，在阳光的照耀之下闪闪发亮。

「这样一来，这颗宝石可以用来当西露露嘉的新装饰品了呢。」

只靠剑技便阻止一桩大阴谋的屠龙族剑土：心情稍微变好了些。

歌剧来到了最高潮。

舞台的背景是宫廷深处，饰演富黎迪亚斯的演员举起了剑。

银色刀刃的尖端直指妻子与挚友。富黎迪亚斯的挚友库涅罗佩司，保护着他的妻子蔻札伊富黎迪亚斯打算杀死自己深爱的妻子。

然而决心保护他妻子的人，却是和他妻子有奸情的挚友。

在高举刀刃的富黎迪亚斯眼中，映照出决心保护所爱之人的库涅罗佩司的高尚身影。

以前他自己也曾经这样决心保护妻子。

握着剑的手正在颤抖，富黎迪亚斯犹豫了很久。

库涅罗佩司动了起来。

想要杀人的英雄，心脏倒被妻子与挚友的刀刃刺入。

演戏用的血浆，染红了富黎迪亚斯的服装。

为了权势与所爱之人而战的勇者富黎迪亚斯，遭到他最亲密的人杀害。

与其杀人，不如被杀，这是富黎迪亚斯的抉择。

濒临死亡的富黎迪亚斯，脸上露出哀伤、愤怒、喜悦、好笑交杂的情绪。

在雪原上出现的超巨大质量，正是大小如堡垒般的「古巨人」的大君。

佐艾迪斯的八十八只眼睛，眺望着广大的世界。

八十八只红色眼睛往同一个方向移动，他发现就在旁边的札穆札·札，巨大身体发射了电磁波。站在教会屋顶上的札穆札·札收起下颚，点了点头。

「是的。从大君您开始沉睡起，已经过了大约一千两百年左右。」

札穆札·札透过电磁波和声音回应，佐艾迪斯继续用电磁波回复。

「不是的，现在的地上霸者，并不是伤害大君的龙族。现在是人类在蹂躏大地。」

札穆札·札继续亢奋地说。

「我们利用人类的计谋所拿到的戒指，力量受到了限制，只能使用一次。不过只要让大君苏醒就已经足够了。」

佐艾迪斯无言地听取札穆札·札的报告，全身放出电磁波、从八十八只眼睛中射出放射线，探索着四周的状况。

仿佛现在才注意到似地，八十八只眼睛俯视着下方小小点状集合体。

山丘下，在雪地平原上布阵的铠甲武士、北方第八旅团，呈现呆立在原地的状态。四千名将士、龙与巨人，完全束手无策，只能一味地凝视着上方。

以前遇上比人数多出数倍的敌人时，他们也不曾畏惧过。第八旅团曾经与信仰狂热的伊杰斯军队，北方、西方、东方的各国军团交战，消灭过「古巨人」、长命龙，以及大祸式中最强的「异貌者」。

近代咒式军队会依据战略贯彻战术，遵从指挥官命令展开咒式。尽管「异貌者」单打独斗的能力很强，但是因为彼此不懂得紧密配合，因此总是轻易地被打败。

理应无所畏惧的哲贝伦龙皇国军团，完全陷入恐惧的情绪。

如果对手身高仅有数十公尺，那么还有办法当成生物对付。

不过，眼前这个数百公尺高的存在，简直就像是天然形成的地形，让人无法当成敌人看待了。以人类的感觉来说，就像是直接面临猛烈天灾般的恐惧。

各个队伍指挥官正在拼命稳住动摇的全军。阵形如果崩溃，那么根本无法战斗。

精悍的军队勉强地构筑出阵形。但是，时间还是不够。现在只要佐艾迪斯一动，一切就结束了。就在指挥官们感到绝望的瞬间，在军队的前方，有两道伫立于雪原之上，仰望着山城的人影。

唯有身材魁梧的兰多库人与纤瘦的亚尔利安人——希萨利欧斯与邸芙库丝，毫不胆怯地站在那里。

在落雪之中伫立着的两人，双眼凝视着大巨人。

希萨利欧斯的双臂交叉在胸前，离得较远的邬芙库丝，绿色眼睛中寄宿着阴郁的光芒，抬头仰望着耸立在前方的大巨人。

「用照片推估身高是两百五十到三百公尺，结果是错的。这应该有三百五十公尺，不对，应该有四百公尺吧。」

邬芙库丝没有血色的唇瓣，说出感到诧异的话语。

「真不知道该怎么杀才好。那么巨大的身体，我的细菌或病毒，不！严格说起来，人类的咒式对他真的有用吗？」

「说这什么话，只要融合努力、友情以及正义的力量，就一定能获胜了！」

站在旁边的希萨利欧斯，不假思索地回答。

「况且，时间与场所与对手的强弱无关！对对手有利时，因为会输所以就撤退；对自己有和时，因为会赢所以就该出击！」

希萨利欧斯的恻脸带有刚毅的神情。他环在胸前的手臂放了下来，双脚用力地踩在大地上。

「那不是正义，单纯只是合理主义啦！」

兰多库人的步伐持续往前迈进。

「我们不能撤退。原因在于，在我们的背后，除了哲贝伦龙皇国的居民以外，而且还有大陆上的人民住在那！我管他是『古巨人』之帝或者是神，我绝对不允许他对人民有任何蹂躏！」

邬芙库丝紧跟在希萨利欧斯脚步之后，脸上露出了苦笑。

「原来如此，那些耍小聪明的道理，就交给将士或其他翼将好了。明明有那么多人选，却偏偏派我们过来，现在我终于能理解意义何在了。」

绿色的发丝随风飘逸，长靴用力地踏在大地上。脚下雪堆上的花草随之枯萎了，昆虫也随之死亡。小小的生物死骸逐渐化为灰烬。邬芙库丝跟在希萨利欧斯的身旁持续前进。

「生物只要活着，就让人感到烦躁、恶心，而且又臭！」

随着绿色女子的步伐往前迈进，地面上的生命也逐渐毁灭。

「所以，这生物如此巨大，实在是让我不爽到了极点。看来只能杀死他了。」

绿色的唇瓣上带有邪恶的笑。希萨利欧斯的厚唇上也勾勒出笑容。

「我们是莫尔汀猊下的翼将，当然就是超越战略、战术、道理的存在。」

在军队吓得楞在原地的雪原上，只有这两名翼将悠然前进。两人的全身上下充满了强大的咒力。落下的细雪、雪原的寒冷，都在他们的磅砖气势之下被压制住了。

佐艾迪斯俯视下方的八十八只眼睛不停闪烁。他从眼下两个正在移动的小点，两个渺小的人类，感受到非比寻常的咒力。

佐艾迪斯因为久违的战斗预感而亢奋，开心得从巨大的身体放出直达阴暗天际的电磁波。

光是电磁波就让北方军的战车跟装甲车的电子机械爆出火花，变得完全无法使用。透过电磁波咒式进行调查的百眼士，也因此口吐白沫昏倒。在空中飞行的飞龙，也因为丧失方向感而坠落。

光是「古巨人」之帝与两名翼将进入战斗态势所产生的压力，便让雪原上的大军陷入混乱。

行走在雪原上的希萨利欧斯的步伐加快。钢成系咒式的红色装甲覆盖全身，在重力咒式下变成了炮弹。邬芙库丝的身体由脚下跃动的绿色波涛载送着。

佐艾迪斯在全身上下编织出咒式。

就在双方一触即发的瞬间。

「别进行无益的战斗。」

一阵响彻雪原的声音，让双方的动作随之停下。

一道身影出现在大巨人与红色暴风及绿色波涛之间。

那是背着七把魔杖刀的铠甲武者的背影，他展开双臂阻止两位翼将的前进。

希萨利欧斯跟邬芙库丝停下来了。因紧急煞车而产生的重力反转，使得岩盘往下陷落，让花草枯死的细菌之波扩散开来。

「兴继刀堂大人，你为什么要阻止我们？」

希萨利欧斯对着武者的背影发问。

「这次优坎也竭尽全力了，所以让我可以出差三分钟赶过来。可以把这个场面交给我解决吗？」

「三分钟？你说三分钟？」

邬芙库丝发出了疑问之声。无论兴继刀堂有多强大，都不可能在三分钟之内解决佐艾迪斯。

「如果能在三分钟内解决，那就请让我拜见一下您的功力吧！」

希萨利欧斯先行退下，邬芙库丝也决定先观望再说。

首席翼将真田·兴继刀堂，只是抬头仰望着前方。视线的前方耸立着进入战斗态势的佐艾迪斯。

背后的光环编织出巨大的咒式，如同炙热阳光般，雪花一触碰到就会消失。

位于参天巨躯顶点的八十八只眼睛，凝视着不知何时出现在下方的兴继刀堂。在大巨人旁边的教会屋顶上的札穆札·札，对于兴继刀堂的现身也感到不知所措。雪原上的所有军队、翼将，以及「古巨人」们，全部都楞在原地。

集所有人目光于一身的兴继刀堂动了。

东方武者左腰上的两把魔杖刀正在摇晃。长鞘之中的「鬼丸国纲」，刀柄上刻着「玖」字；短刀「骨喰国吉」刻着「拾」。右腰上佩戴的微弯刀鞘上刻着三一日月宗近」。背上背的四把魔杖刀，也各自在刀鞘内部发出声响，仿佛正在呼唤兴继刀堂使用它们。

东方的武者弯下膝盖，然后在雪原上坐下。在东方，这称之为盘腿。

「这场战斗毫无意义。」

兴继刀堂发出了宏亮的声音。在雪原及军队上方、山丘上的札穆札·札、甚至接近天际的佐艾迪斯，都能听得见。

佐艾迪斯的八十八只眼睛俯瞰着下方的这号人物，然后张开如洞窟般的巨口。

「你说这场战斗毫无意义，理由何在？」

大气随之震颤。这是佐艾迪斯开口说话，才会造成大气震动。

「不愧是称之为怨帝的人物。您是一位智者，所以应该可以沟通。」

依然盘坐的兴继刀堂，用手拍了一下膝盖。

「什么意思？」

在武者背后的希萨利欧斯，歪着头感到不解。邬芙库丝脸上露出了不快的神情。

「他是『古巨人』，而且沉睡了一千两百年，根本不可能懂现代人类的语言。因此，他从以前的数十种语言当中，推算出现在人类的语言体系，然后在瞬间构筑起来。在『古巨人』当中，他的地位非常崇高，被称之为怨帝，所以才有这种超演算能力。」

听了邬芙库丝的解说之后，希萨利欧斯点了点头。

「我听说你连小学都没上过，可是邬芙库丝卿，你的洞察力真的很强！」

「单就知识方面或许还算有，只是你这家伙太笨了而已。」

札穆札·札听不到翼将们的对话，他从教会屋顶上探出身子。

「不能听他们胡说。只要靠佐艾迪斯大君，以及靠您的力量让诸位巨神复活，与人类的决战就能够大获全胜！」

「古巨人」挥舞手臂大声喊叫。因为兴继刀堂方才宏亮的声音，带给札穆札·札不祥的预感。

不过，无论是兴继刀堂或者是佐艾迪斯，都完全无视于札穆札·札的存在。无声的雪花不断落在两人的身上。

两人彼此的眼中都只有对方存在。兴继刀堂以传遍战场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佐艾迪斯大人，像您这样的智者，为何要特地引发毫无胜算的争斗？汝等『古巨人』应该还有更具胜算的赌局吧？」

不动如山的佐艾迪斯沉默不语，白雪飘落在他巨大的肩膀、背部和头部上面。

兴继刀堂所说的话响彻战场。

「『古巨人』之帝相巨神族复活之后，将会与人类诸国打起一场争夺大陆的大战。我不知道哪一方会赢，但双方绝不可能在平安无事的状态下收场。」

在场所有人的脑海里，都浮现出想像画面。

由复活的「古巨人」之帝佐艾迪斯，以及位阶更高的「巨神」们，率领巨人们与人类交最终来说，恐怕是在数量上具有压倒性优势的人类获胜。

不过，一定会有好几个人类的国家遭到毁灭。

所有人脑海中浮现的光景，都是最终战争结束之后万物化为灰烬的画面。

「『古巨人』与我们这些碳基生物不同，听说金属躯体可以存活数万年之久。」

兴继刀堂的黑色眼眸盯视着佐艾迪斯。

「那么，当沉睡了一千两百年的您，又一次沉眠而再苏醒，或者是再下一次苏醒的时候，您预估我们人类击败龙族及祸式，成为世界霸者的机率有多高？」

佐艾迪斯陷入沉默，遍布雪原的整支军队也陷入沉默。

兴继刀堂正在跟近乎于神的存在交涉，而且是在试探大巨人。

在契约宗教里，这就像是在跟神对话般的光景。

佐艾迪斯的八十八只眼睛激烈地闪烁着。

在场的所有人都理解了，佐艾迪斯的大脑开始进行量子演算，他正在计算人类大陆的、以及这颗星球的未来。

「大君，不能听信人类的戏言！」

从教会的屋顶上，札穆札·札发出了制止之声。但大巨人并未回应。

八十八只绿色眼睛中的光芒停止闪烁，所以眼睛都露出平稳之色。在天空中的佐艾迪斯开口说道。

「打算继承吾意志的『怨帝的十三位嫡子』啊。」

如雷鸣般的声音响起，并且化为冲击波打在雪原上。札穆札·札也在设法撑住。

「汝等的想法，并非吾等『古巨人』的想法。汝等的思虑，已经接近人类了。」

听到佐艾迪斯以巨大音量表达的真意，札穆札·札无法回答。因为这在艾里达那的战斗里，他多少也有所自觉。

「使用音波说话、以短短数十年或数百年的眼光进行争斗等等，都是寿命短暂又脆弱的人类才会有的思考模式。吾等『古巨人』存活的时间与大地相等、趋近于永恒，因此不习惯采取那种思考模式。」

佐艾迪斯的八十八只红眼睛俯视着兴继刀堂。

「这个人类的意见，反而与吾的思考相近。」

盘坐着的兴继刀堂，张开双臂向大巨人表示赞同。

佐艾迪斯松开了抓着雪地的双手。岩块和沙土从他巨大的手掌掉落而下，如巨塔般的手臂收了回去，如山岭般的巨大身躯开始往后退。

他往漆黑的大洞穴、往朱红色的门内后退。

「佐艾迪斯大君，您该不会，」

札穆札·札如面具的脸庞浮现出绝望之色，佐艾迪斯的行为超出「古巨人」们的想像。

「大君您要舍弃我们吗！」

「并非如此。」

随着一阵浑厚的嗓音，佐艾迪斯伸出了手。其速度快如雷电。那巨大身躯实在让人想像不到可以如此之快。

一回过神，巨大的五指已经抓住了札穆札·札。拥有巨大身躯的札穆札·札，如今看上去像是玩具一样。那位「古巨人」发出了哀号。

「我的孩子啊，现在随我一同沉睡吧。」

佐艾迪斯的八十八只眼充满着深沉大地般的慈爱之色。

形成洞穴的咒式开始崩毁，大巨人悠然地往后退。他放开撑在地面的手，沙土随之掉落。

「人类的战士啊，因为汝之智慧而吾就收手了。」

正在后退之中的佐艾迪斯，声音响彻战场。

「我可是个和平主义者，如果您愿意就此罢手，那真是感激不尽。」

兴继刀堂举起右手，轻轻地敲了敲背在背上的魔杖刀。

「如果不用拔刀的话，对双方来说都是最好的结果。」

空气产生震动，低音与电磁气如暴风般吹袭雪原上的大气。

那是从正在离开的大巨人口中所吹出来的。

原来是佐艾迪斯正在发笑。

「真是有趣。若是与汝此等人类交战，在这星球漫长的历史上，也是一场最激烈、最伟大的战斗。」

「这场战争就留给我的后代子孙，或者是承继我剑术或遗志的人去打吧。」

兴继刀堂一副伤脑筋的表情。

「恐怕经过数千年之后，我的剑术或遗志会变得截然不同，或者我的后代子孙已经灭绝了。虽然如此，还是会有人类的子孙存在。」

佐艾迪斯发出雷鸣般的笑声。然后，声音停了下来。

「给汝一个忠告吧。」

八十八只眼睛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与人类的交战，吾等『古巨人』无所畏惧。」

声音轰隆作响，兴继刀堂则正在倾听。

「吾虽然想落得轻松，但是除吾之外，其余一百十七帝，以及十八柱巨神们的想法，吾其实无从窥知。尤其是其他年轻的『古巨人』，多半都将汝等人类视为敌人。」

佐艾迪斯的八十八只眼睛、演算未来的睿智眼眸，全部都闭了起来。

「然而，在不久的将来，大陆与这颗星球将会遭逢命运之时。可怕的命运之时。吾只是将命运之时的沉重负担完全交给汝等罢了。」

这是预言之声。所有军队、兴继刀堂、希萨利欧斯、邬芙库丝都不解其意，只能继续听下去。

巨大质量再次开始后退。然后，佐艾迪斯的脸庞回到洞穴的另一端，抓着洞穴边缘的双手也没入黑暗。

在朱红色鸟居之间、在虹色光辉之中，庞大的身躯离开了。咒式洞穴开始急速收缩。

直径三百公尺的大洞穴终于关闭了。

因为超定理系咒式产生的异常现象消失无踪。由于巨大质量的消失，周围的气压产生变化，突然刮起一阵狂风。

风静止了。在平原上，兵力高达四千人的军队，就在没能理解事态的状态下停止行动前方静静地飘着雪，只留下山丘上的崩塌小镇。

希萨利欧斯和邬芙库丝凝视着端坐的兴继刀堂，首席翼将从雪原上站了起来。

「好了，结束了。」

他说得一派轻松。不过，光是靠强悍的实力或出色的军事指挥能力，是没有办法避免一战的。

兴继刀堂既没有拔剑出鞘，也没使用任何咒式，便让佐艾迪斯直接收手。光靠言语交谈，就避免了人类与「古巨人」族的战斗。兴继刀堂用数千年至数万年的历史角度，以唇枪舌剑说服对方决定停战。

了解这一切，邬芙库丝紧咬下唇。她心里实在很想杀了这个男人。在兴继刀堂被翼将之中的优坎、亚萨鲁利或哪个人杀掉之前，她很想亲手杀了这片大陆上最棒的生物。

可是，现在时机未到。

兴继刀堂毫不在意其他翼将的烦恼眼神，用右手抚着下巴的胡须。

他嘴里咬着的梅枝正在晃动。

「不过还真可怕欸。」

他的视线正眺望着南方。

「佐艾迪斯帝之所以收手，那就表示他在做完演算之后，发现我们人类在数千年或数万年后灭亡的机率很高。」

在白雪覆盖的山峦彼端是大陆的中央地带。

希萨利欧斯和邬芙库丝也顺着兴继刀堂的视线看过去。

「然后，命运之时接近了、吗？」

兴继刀堂唇边露出危险的笑容。

「莫尔汀猊下，您心里做何盘算呢？」

武士的眼神与疑问落向了遥远的皇都。

凝视远方的兴继刀堂，身体随着一道光芒消失。

他又投身到战况激烈的北方战线去了。

在歌剧院里，最终幕继续上演。

富黎迪亚斯以英雄的身分被埋葬。

蒙面的黑衣男人们运送着发白的尸体。

送葬队伍聚集在一起。

宫廷的官吏们纷纷窃窃私语，散布流言。

富黎迪亚斯的妻子蔻札伊雅一脸严肃。身为死者挚友的库涅罗佩司，则是陪在她身旁好言安慰。

富黎迪亚斯被葬在之前被他杀害的达拉吉欧墓旁。

妻子和挚友唱出悲叹之歌。

棺木被放进墓穴之后覆上了泥土。

莫尔汀在四楼的座位上眺望着戏中破灭的光景。

「在艾里达那，只靠一位女性的子弹就决定了一切。」

莫尔汀唇中吐出独自。

「世界真是有趣。有时候光靠一发子弹、一个人的爱、挥下一剑、说一句话，就可以改变历史。」

俯视着舞台的黑色眼眸早已没有笑意。

这位谋略家或许是回想起过去自己下过的一步棋。

「但是，结果一旦出现，终幕就必定到来。」

在舞台之上，传急报的使者冲进了葬礼中。

因为，异民族已经率兵攻进这个相继失去两位英雄的国家了。

在大楼与大楼之间的巷弄里。

佩迪翁左手撑在炼瓦墙的另一面。

蓝色眼眸带有愤怒之色。

「可恶，居然因为剑的速度而危害到我的计划。」

佩迪翁的头发因冷汗而沾黏在额头上。次元转移咒式其实早就组合完成了，只是要以相当于念头一闪的速度启动即可。

换句话说，那个叫做吉吉那的剑士，挥剑的速度比佩迪翁的思考速度更快。尽管是已经实际发生的事，他却还是感到难以置信。

光是靠一把剑便阻止了他的缜密计算与完美脱逃，这种事佩迪翁根本连想像都没想像过。

佩迪翁把手扶在墙壁上，在巷弄内不断地前进。血迹在墙上延伸，中指的鲜血在墙壁上画出血痕。

佩迪翁背部靠在墙壁上，缓缓抬起了左手。食指上真正的「欢喜之戒」与无名指上的「恸哭之戒」都安然无事，但戴在中指上的「悲叹之戒」却消失无踪。

在左前方大楼的尽头，可以看得见艾里达那的街道。

「如果只剩下欢喜之戒和恸哭之戒，飞行的距离就只有这么点程度吗？这样根本还没离开艾里达那。」

佩迪翁将左手连着血与戒指一同握紧。

「只剩两个的话。商品价值会减半，不，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次元转移的晕眩感消失之后，他再度在巷弄里前进。

「即使如此还可以交易。即使只剩雷梅迪乌斯方程式的基础和亚基涅伊翁学派的解析资金和技术齐备之后，再花几年就能再完成了。神圣伊杰斯教国应该很想要，所以可以确保我的人身安全。还好我早就和好几个国家搭上线了。」

佩迪翁从大楼巷弄走到街道上混入人群。在人海之中，佩迪翁只是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街道上有纯种人类、兰库多人、亚尔利安人、诺尔格姆人等各式各样的人种。所以已经分不清他人在哪里。没有特征的脸孔与表情，正是他当谍报员的最大强项。

佩迪翁在街角的拥挤人潮中前进，然后在交叉路口停了下来。繁忙的车辆在前方来来往往。

男人的唇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那是策士的笑容。佩迪翁的大脑正在全速运转，陷入沉思的他突然开始自言自语。

「我还有下一次机会，我还有一连串的计谋。我要准备舍弃我的巴赫鲁巴大光国跟大陆国家彼此互咬。」

佩迪翁不再自言自语。

只见佩迪翁正左方伫立着一道人影。他侧眼确认之后，发现那是个穿着朴素黑西装的人，但却只有一只眼睛。绽放出利刃般光芒的左眼，直直地盯视着佩迪翁不放。

「在艾里达那真是受你照顾了。」

在佩迪翁发现对方是暗杀专家—独眼翼将耶斯帕的瞬间，立刻就往后抽退。不过，耶斯帕的右脚踩住了佩迪翁的左脚，阻止了他的动作。

藏在怀里的魔杖短剑瞬间出鞘。粗短的刀尖刺了出去。刀刃化为细针，针细如分子。极细的刀尖刺进佩迪翁的胸口，贯穿西装与衬衫的布料后直袭心脏，砍伤心脏的右冠状动脉后收了回去。

刀刃的速度迅如闪电。

佩迪翁的心脏扩张之后血流减少，在下一次扩张时血流增大，遭到砍伤的冠状动脉随之破裂。

佩迪翁因为激痛而用右手捣住胸膛，左手往前伸出。耶斯帕拉住他不让他倒地。

佩迪翁弯下身体，发现柏油路上起了波纹。有只手伸了出来，取走佩迪翁戴在左手上的欢喜之戒与恸哭之戒。

佩迪翁硬撑着逐渐涣散的意识，把手伸了出去，然而夺走戒指的手却沉入柏油路之中。男人的手只抓到了空气而已。

「为、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

光是发出细如蚊蝇的声音，就让佩迪翁耗尽气力。

「我把猊下说过的话讲给你听吧，非常有意义的一番话。」

像是只让佩迪翁听得到似的，耶斯帕在他耳边低声轻喃。在剧烈疼痛以及视野染成一片血

红的状态之下，佩迪翁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猊下说的好像是『大的胜负不会还有下一次的机会。机会总是只有一次。』就好像在说，你没有再复活一次的机会了，这真是让人遗憾啊。」

红绿灯的灯号转为绿色，耶斯帕若无其事地走进人群。

那些走过来的人群，似乎觉得站在斑马线前面的佩迪翁挡路，于是纷纷绕过他往前走。双手捣住胸膛，脸上浮现出痛苦表情的男人，大概让人感觉很恶心吧。

过了数秒之后，佩迪翁的身体倒落到车道上。没有采取任何保护身体的姿势，头部直接撞在柏油路面上。

周围的人大感吃惊，纷纷避开。有个亲切的青年感到很担心，于是蹲下去观察倒地的佩迪翁的状况。

蓝色眼眸失去了光芒，佩迪翁已经一命呜呼。这位暗中在大陆诸国活跃的绝代谍报员，在艾里达那街角被划破冠状动脉暗杀，最后还被伪装成急性心肌梗塞。

耶斯帕走过斑马线之后，背后的街角立刻产生骚动。那里只有大喊着「快叫救护车」的人，以及好奇围观这桩意外的群众。

耶斯帕在路上前进，然后走进了巷子里。在大楼的巷弄之间，有一道人影正在等待他的到来。

费尔德烈德背靠在大楼背面的墙壁上，他的手臂籼肩膀上都捆着绷带和治疗用的咒符。

费尔德烈德看见兄长无事蹄来，脸上浮现出爽朗的笑容。

「没两三下就结束了？」

耶斯帕一语不发地点了点头，将靠墙立着的魔杖剑拿到手中。

「收拾干净吧。」

费尔德烈德听见哥哥的话之后，在胸前张开手掌。他展示掌中的两枚戒指，随即抛向半空中。

耶斯帕的魔杖剑利光一闪，随即收剑入鞘。

戒指连着宝石被纵切成两半，接着被横切成四半。再加上左右斜划的交叉切砍之后，变成八块碎片掉落在地上滚动。那些碎片落入排水沟，瞬间就被冲入艾里达那的复杂下水道之中。

「这次完全成功了。」

耶斯帕喃喃自语。在艾里达那与「古巨人」的战斗非常激烈。

暗杀佩迪翁本身没什么大不了，但是要找出真正的实体与其所在地点却耗功夫。他们两个伤势不轻，虽然做过紧急治疗，但不可能立刻就完全痊愈。

费尔德烈德露出微笑。

「回皇都？」

「是啊，我们还要执行下一个任务。猊下可能需要我们的力量为这个事件善后。」

耶斯帕点了点头。费尔德烈德保持腰部配剑的状态发动咒式，夺取戒指时用过的「量子穿越」因而发动，他所靠着的大楼墙面上浮现了波纹。

面露微笑的费尔德烈德，纤瘦身体从背部陷入墙壁之内。耶斯帕也走了过去，让右脚陷进墙壁之中。

在量子穿越的过程当中，耶斯帕突然停了下来，转身去看后方。

从大楼的巷弄之间，可以看见艾里达那的街道与蔚蓝天空。这次和上次不同，他们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可是，耶斯帕心中还有一些放不下的事。那是身为剑士的牵挂。

「大哥，你好慢～～～～」

费尔德烈德从大楼的墙面探出头部与肩膀。眼神里充满了狐疑。

「你在艾里达那还有什么事没做完吗？难道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和某个女孩子谈恋爱了？」

转身回前方的耶斯帕，伸手抓住费尔德烈德的肩膀。

「别乱扯了，我只是在思考何时该做个了断。」

机剑士的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

耶斯帕用手把准备追出的费尔德烈德压入墙壁里，他自己也跟着进入墙内。

途中他又停了下来，口中喃喃说道。

「大决战、大决战的时机还没成熟，不过总有一天必将到来。」

墙上浮现波纹之后再次消失，之后只剩下一面光滑的大楼壁面。

远处响起救护车的鸣笛声。

一片蓝色的葬礼舞台，因异民族的入侵转换为绋红。

身穿红色锁甲的骑兵演员们奔驰着。

剽悍的骑兵们残酷地挥舞长枪。

挥舞红布象征鲜血与火焰的演员们，将舞台染得一片赤红。

无论是蔻札伊雅、库涅罗佩司，王族、官吏或者是市民，每个人的胸膛都被枪尖剌穿。

无论是人民或者王国，一切都遭到火焰吞噬。

吊唁之歌响起。历史总是一再重演，不断地重演。我们人类就会如此。

红色布幕随着毁灭之歌逐渐落下。在此同时，歌剧院里响起观众们如雷的掌声。

在三楼的贵宾席上，莫尔汀轻举酒杯。

在枢机主教椅子后方的萩菈索，用手轻压着耳朵。她点了几次头之后，把嘴凑到莫尔汀的耳边。

「第八旅团传来的消息。」为了尽可能不打扰主君看完歌剧的情绪，她压低声音继续说。

「佐艾迪斯虽然在北方复活，但是在兴继刀堂大人、希萨利欧斯大人、邬芙库丝大人的合作之下，最后似乎撤退了。」

萩菈索的声音之中带有喜悦和安心的感觉。

听取报告的莫尔汀眺望着舞台。对于这个情报，他的眼神并未浮现出任何感情，侧脸的表情显示出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坐在莫尔汀旁边座位上的优坎，正在用手指抵着额头。

「靠大贤者的转移咒式，双胞胎也完成了任务。另外也把流出的技术压到最低限度。」

优坎似乎正在忍受头痛。大贤者脸上居然会有浮现出痛苦的表情，这让萩菈索感到非常诧异，不过她一点都不担心。

「自从那次之后我就没再连续发动这么多的超咒式了。以后纵使你的要求，我也不会再做啰？」

听见大贤者的哀叹，莫尔汀耸了耸肩。

「身为枢机主教，我只能向神明祈祷别再发生这么恐怖的事。」

大贤者只能露出苦笑。

见到眼前这副平和的光景，萩菈索深深地吐了口安心的气。

「这样好像一切都解决了呢。」

就算听见部下的慨然叹息，莫尔汀的眼睛依然望着舞台，手伸向了旁边的酒杯。

「老人达利欧涅特完全战胜了皮耶佐。皮耶佐联邦共和国已经接近破产的状态，皮耶佐的财政对策也完全没有效果。」

莫尔汀以杯就口之后又移开了酒杯。

「这下子要谈大陆通货基金融资条件，承认潘库拉多独立就会被当成条件提出来了。想也知道，大陆最大最强国家的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一定会在这件事情上完全表达意见。」

此时，萩菈索的表情转为严肃。莫尔汀自行打断了话题等她开口。萩菈索透过体内通讯从情报部接收报告。她拾起了头说。

「皮耶佐联邦共和国发生政变。」

莫尔汀摇晃酒杯，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古伊那姆斯总统做出苦涩的决断，默认潘库拉多独立。失去国民支持的执政党议会遭到解散，政局变成了联合执政。看来，在野党主导的执政联盟所推出的伍拉鲁新总统体制，很有可能会掌权。」

萩菈索做出报告。枢机主教把手上的酒杯放到桌上。

「伍拉鲁是我就读琉内鲁库研究所时代的学长，属于亲哲贝伦皇国派。他是一个学识丰富的人，而且也很好沟通。」

他察觉酒杯旁边萩菈索的脸色。

「萩菈索，对于事情的进展，你好像没有因此感到高兴呢？」

「因为，这一切未免也太刚好了。」

萩菈索细长的眼眸之中带有戒心。

「莫尔汀猊下，您是否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女忍者以慎重的语气说道。

「根据目前的局势，受到巴赫鲁巴操纵的皮耶佐强硬派，以及原本的政权都崩解了。可是，若只是换成引起国家破产的强硬派掌权，那也毫无意义可言。皮耶佐联邦共和国地处要冲，为了不让七都市同盟事后掌握主导权，所以猊下必须让对自己有利的人物坐上总统宝座。而皮耶佐的下一任总统伍拉鲁下议院院长，猊下在造访皮耶佐的时候曾经接触过。」

萩菈索谨慎地选择用词，进行仔细逻辑的推理。

「佩迪翁是以幕后黑手的身分主动出击，但是猊下您反而选择等待。巴赫鲁巴大光国、皮耶佐与『古巨人』全都是猛烈的毒药，但对皇国与大陆的安定来说，却可能瞬间变成几帖良药。」

萩菈索将所有的推溯串联起来。

「看准了时间点出手，不就正好可以一次收割吗？」

这是秘书官做出的结论，莫尔汀望向优坎。

尽管大贤者苦于头痛，他还是露出浅浅的笑容。莫尔汀的嘴角也笑开了。萩菈索推理的深入程度，远远地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你想得太多啰。」

莫尔汀伸出手，再度举起酒杯。红色的液体在终幕的剧场照明下，显得晶莹剔透。

「我什么都没做。」

下方的舞台布幕往下降落，观众们的掌声依然在持续当中。

「我只是做了『什么都没做』这件事而已。」

莫尔汀对着自己喃喃自语。

「剩下的就是看同盟的那些老人们，以及巴赫鲁巴大光国那个棘手的光帝怎么行动了。」

然后他晃了晃酒杯。

在阴暗的房间里，唯有一处有淡淡的光芒射入。在那道光芒之中，有一道人影端坐在椅子上。

达利欧涅特用手掌玩弄着金属立方体，灰暗的眼睛凝视着在掌中旋转的金属立方体。

微暗之中有脚步声响起，达利欧涅特抬头凝视。

「我在想你差不多也该出现了。」

在黑暗之中，脚步声停止了。

「这次上级部门命令你配合佩迪翁的策略，由你策划并且执行的皮耶佐经济战略，最后得到非常好的成果。」

老人的声音在阴暗的寺院里回荡。

「相互利用的双头蛇式作战，真的非常有趣。」

老人继续说了下去。

「上级部门、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的百人议会的诸位成员，基本上也很满意。这次的作战成果对同盟非常有利。虽然以个人力量挑战国家的佩迪翁失败了，但是我们国家安全保障局特殊作战部，却是取得了优异的成果。」

老人在坐着的达利欧涅特的面前继续说道。

「你非常优秀。在这二十三年期间，你都忠实地遵循市场法则，暗地里完成了国家和百人议会在台面上无法进行的经济作战。你的作战对七都市同盟的国家利益有极大的贡献。」

在人影的前面，达利欧涅特坐在椅子上。

「可是，那也到此为止了。」

那个人影的脚在照射达利欧涅特的光线之中踏了出来。白发从发际线后退的额头后方披落而下，有着如萎缩红萝卜般的鼻子，唇角勾勒出淡淡的笑。

站在坐着的达利欧涅特前方的人影，容貌姿态就像达利欧涅特照镜子一样相似。

「做得很不错吧？」

站立着的达利欧涅特，张开双臂向对方展示自己。无论是容貌特征或者服装，感觉和坐着的达利欧涅特都是同一个人。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很相似。

即使是同卵双生儿，也几乎不可能相似到这种程度。

「一般的整型可以透过声纹、耳朵的位置或者形状加以判断，但是只要透过咒式从骨骼加以改造，那就无法分辨出来了。即使是亲生父母也辨别不出来。不过，如果接受基因或咒力诊断，大概就可以分辨出来了。」

站立着的达利欧涅特继续说了下去。

「话虽如此，因为达利欧涅特的人格顽固又讨人厌，所以他没有接受过那样的诊断。同盟为了专门进行经济攻击，所以设计出人工人格。」

站立着的达利欧涅特，凝视着坐着的达利欧涅特。

「就像你知道的一样，真正的达利欧涅特·布拉凯玛，早在六十四年前就死了。他没有父母、没有亲戚、没有朋友、没有妻子，在寂寞得无以为继的孤独之中，很快地结束了没人感兴趣、不被人需要的人生。以七都市同盟当成工具使用的人工人格来说，他是非常恰当的人选，方便捏造出后续的人生。」

老人眼里带着笑意。

站立着的达利欧涅特，窥探起了坐着的达利欧涅特。

以嘲讽的眼神俯视着老人。

「就像所有的国家一样，七都市同盟想向敌国进行经济攻击，借此创造国家利益。不过，因为国家不被允许进行经济攻击，所以国家才透过伪装成民间自由经济活动的方式进行经济攻击，所以从五十五年前开始，就出现了代代相传的达利欧涅特，布拉凯玛。」

站立着的达利欧涅特继续诉说，坐着的达利欧涅特则是继续倾听。

「民主制度与君主制度这种原始的制度有所不同，本身也有一些问题存在呢。如果用民主制度的方法废绝民主制度的程序，那么就无法加以阻止了。」

说话的声音依然持续。

「换句话说，为了维持国家制度，就必须靠制度外的脱法组织维持制度的存在。因此，代代相传的达利欧涅特·布拉凯玛是必须存在的。」

站着的达利欧涅特举起左手。

「你是第七代。」他的手指指向坐着的达利欧涅特，接着指向自己的胸膛。「而我是第八代。」

老人做完左手的动作之后，右手握住魔杖剑。剑尖直指端坐在椅子上的达利欧涅特的额头。

「你做得有点过头了。对付皮耶佐联邦共和国是同盟的既定决策。但是，你在向报社记者提及达利欧涅特事迹的时候，却在其中混入你自己过去的经历，这样会让达利欧涅特的人格无法整合。你竟然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加入私人情感。一直以来对你的优秀能力以及忠诚度有疑虑的国家安全保障局，终于痛下决心进行世代交替了。」

魔杖剑的创尖编织出「矛枪射」的咒式。

「你就死在这里吧。」

坐着的达利欧涅特，若无其事地看着咒式，终于开口说了话。

「我扮演达利欧涅特这个人工人格已经二十三年了。」

坐在椅子上的达利欧涅特，右掌上金属立方体正在不断旋转。

「第一代达利欧涅特·布拉凯玛是自杀的，第二代是意外身亡。第三代是病死，第四代又是自杀。第五代也又是意外身亡，第六代是下落不明。历代的达利欧涅特，不是忍受不了任务的压力而自杀，不然就是慢慢变得不合同盟、国家安全保障局的意，然后以意外身亡或者病死的名义处置。毕竟要更换新一代的达利欧涅特非常容易。」

老人的声音淡淡地陈违事实。

「所以，我也知道自己的死期将近。在二十三年前五十三岁的我，因为对人生感到绝望而接下了这桩任务。现在的我明明应该才七十几岁，但内心却已经跟现在的外貌一样，变成了百岁的老人。」

达利欧涅特的声音在微暗之中回荡着。

「至少在人生的最后阶段，我不想只为七都市同盟或幕后黑手们做事，而是想为了妻子聊聊自己的人生。现在我终于稍微理解佩迪翁的想法了。」

他静静地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这个名叫达利欧涅特的人工人格，实在也活得太长了，百岁高龄已经有点不太自然。就算我被你处置掉了，只要再过个五年，这个身分大概也会遭到废弃。即使不是由你动手，他们也会找其他人来杀死达利欧涅特。」

这是达利欧涅特的自我分析。

「第八代的你也会跟我一样，过不了几年便被处置掉。」

坐在椅子上的第七代，凝视着自己的继任者第八代。眼神像是在眺望死者一样，充满了黑暗与冰冷，而且还带有一丝怜悯。

「接着，他们只要再找个寂寞孤独、不被世界所需要的年轻人，杀了他，然后制作出不同于达利欧涅特的投资机构负责人就可以了。埋葬达利欧涅特这件事，以及与制作新人偶这件事，大概都已经着手准备了吧。」

就像莉洁莉雅对达利欧涅特说的一样，达利欧涅特也这样告知继任者。第八代的达利欧涅特脸上出现动摇的波纹，随即又消失无踪。

「我才不会变成那样。我就跟真正的达利欧涅特一样，你现在也处于寂寞得无以为继的孤独之中，没有任何人对你感兴趣、你也不被任何人需要。所以，你才会一直被允许以第七代身份待在这里。而我则是用军人的身分，自愿接下这份任务。你我的志向是不一样的。」

「要死了的人总是会这么说。」

第七代的达利欧涅特脸上露出了笑容。

「基本上什么也不会改变。为了大义而战的时代早就结束了，现在的战争只剩下经济利益战争。同盟和百人委员会，也只是为追求经济利益，你的爱国心和使命感只是被量化而已。万一他们不需要你，就会轻易地把你解决掉。」

他嘴巴弯成了半月形，干瘪的鼻子为之震颤。

「我可是化身为一个我自己不认同的人，你其实也是一样的。」

那是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容。嘲笑自己，连着世界的法则一同笑进去，属于死者的笑容。

第八代达利欧涅特的魔杖剑中放出钢之枪，贯穿了第七代达利欧涅特的额头与咽喉。在遭到击中的剧烈冲击之下，第七代的达利欧涅特连着椅子一同倒下。

达利欧涅特的额头和咽喉被长枪刺中，穿出他的后脑勺，喷溅而出的鲜血与脑浆洒落了一地。金属立方体从他手掌滚落之后摔裂，古老的铜币从断面滚了出来。

死者双眼仰望着天花板，半球状的天花板与星空的景象。

男人往下俯视着那个形似自己的倒地身影。

眼中充满着不安的神色。

前一代达利欧涅特所说的的话，让下一代的达利欧涅特心里蒙上了一层阴霾。

位于鲁鲁加那内海东南部，巴赫鲁巴大光国的首都巴鲁穆温古，整座城内金碧辉煌。

尽管已经夜幕低垂，灿烂的人工灯光依然照耀着街道。光线映照在大楼建一整面玻璃之上。位于人行道两端的光带，从脚下往上照射。

位于巴鲁穆温古中央地区的建筑物，正是华丽得犹如水晶结晶并列的巴赫鲁巴宫殿。

不只有走廊上或房间天花板的照明，连墙壁和地板也绽放出淡淡的光芒。一座每个角落都满溢着白色光芒的宫殿。

闻名大陆的光之宫殿，甚至连位于最深处的谒见之间也光芒四射。

天花板上悬挂着水晶灯光，耀眼的白色光芒照射而下。白色大理石柱也在光芒的照耀显得更加雪白。

一名穿着西装的男子，跪在谒见之间犹如鲜血般的红绒毯上。他将右手摆于胸前，行最敬之礼。

「属下回来晋见。事情的进展与结果，正如先行送回的文书所示。」

戴着知觉面具的脸，依然看着地上的绒毯，没有往上抬。

「三枚戒指和复制品分别属于佩迪翁和『古巨人』所有，因此没能出手。」男子继续报告着。「不过，因为制造流程的纪录已缴交给研究部，所以迟早可以复原。烦请再予以确认。」

库力欧报告时依然没有抬头。

库力欧面前的红色绒毯一直往前延伸。总共七层的阶梯都铺了绒毯，最上层之处设置王座。相对于光辉灿烂的白色宫殿，王座散发出充满异质感的钝色。

因为王座是由刀剑、斧头、长枪等武器熔制而成。王座的尺寸看上去也颇具威严，宽度比一般王座大上两倍。

在巨大的王座之上，端坐着一道与其相衬的巨大身影。

「辛苦你了。如此一来，大光国将增添更多的光辉。」

「光辉将会救赎我们。」

两个交谈的声音在谒见之间清楚地回荡，库力欧把头压得更低了。他根本说不出来。因为光帝本身比其身上散发的气势更加可怕。

「不愧是拥有不死之身的巴赫鲁巴谍报局人员啊。你能从那个任务生还真不容易。」

「那是前一代的库力欧。人要是右脚、双臂、头都被切断，那当然会死。不过现在在此处的人，是下一代的库力欧。」

同一个声音提出了回答。

「琉卡翁、优里吉里司、西梅库来伊跟之前的库力欧，库力欧一族还真的是被使用过度了。」

两人异口同声地笑了出来。库力欧依然低着头。

「佩迪翁做得很不错。很努力地在『古巨人』与皮耶佐的事情上奋斗。这男人还即兴地挥了演技，真的是难能可贵。」

「不过，获得成果之后就必须处理掉。那男人知道太多了。」

「所以皇国才会帮忙处理。别看莫尔汀表面上那个样子，他也是有很实际的一面。」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响起。

「赫里贝斯会开心吗？」

右肘放在刀刃王座的右边扶手上，用手背撑住下颚的男子低声说道。

「事情的发展和结果正如巴赫里贝所预料的。」

抓着左边扶手的男子回答。两名男子并肩端坐在王座上。

右边的男子缺了左手和左脚，左边的男子缺了右手和右脚。这也理所是当然的，因为男子欠缺手脚的身体那一侧，紧紧地连接在一起。

统治巴赫鲁巴大光国这个泱泱大国的第一〇八代巴赫里贝斯帝，正是一对双胞胎。

因为是双胞胎的缘故，两人同样都拥有白金色卷发跟湛蓝眼珠。肌肤犹如大理石般白洁，鼻梁高挺，身体轮廓极为优美。这对非常貌美的双胞胎，照理说年龄已届老年，但他们使用咒式让身体停止老化。

貌美的双胞胎诡异地连结在一起，这样的姿态展现出异世界之美。

奉连体双胞胎为帝是巴赫鲁巴的传统。一组双胞胎连续统治两代，所以从第一代开始计算的话，可说是第五十四组双胞胎，但算起来却是当代的第一〇八代巴赫里贝斯光帝。

巴赫鲁巴大光国有着异样的制度与异样帝王，其他国家都称呼这个国家的帝王为双头帝。为何巴赫鲁巴王室必定会有连体双胞胎诞生呢？理由其实不明。有人说是因为龙的咒式，有人说是因为祸式的祝福，也有人说是王室继承了巨神的血统。

在光芒四射、一片雪白的宫殿里，只有巴赫里贝斯帝的异样存在显得很不相衬。

赫里贝斯光帝的视线落向右边那张与自己形似的脸庞。但是巴赫里贝光帝并未回应来自左方的视线，他在刀刃王座上用手撑着脸。

「这次计划实现了我们的期望。」

右边的巴赫里贝光帝露出微笑。

「假使『古巨人』获胜，皇国和同盟之间关系就会崩坏。不过，在达利欧涅特的力量影响之下，皮耶佐将会走向破产。即使唤出佐艾迪斯，他也会遭到翼将的阻止。即使『古巨人』落败，皮耶佐依然会走向破产。」

左边的巴赫里贝光帝接着说。

「于是，破产的皮耶佐会将因为北方要冲与地下资源而被瓜分。结果就会变成七都市同盟会对潘库拉多有强烈的影响力，皇国对皮耶佐有强烈影响力，巴赫鲁巴则对波利雷人的人民和领土有强烈的影响力。」

「因为取回了雷梅迪乌斯方程式的设计图以及部分的戒指，巴赫鲁巴的咒式技术也就不会落后给皇国了，做得很好。」

身体连在一起的双头帝，脸上同时浮现相同的笑容。

「最重要的是能达成最大的目的——在方测出皇国和莫尔汀在军事方面反应速度以及他三位翼将的力量，这样的结果很好。」

「尤其是引出了兴继刀堂，这真是一大收获。『古巨人』们很适合做他的对手。」

「但他果然抱持着新戒心而没有拔刀。那个男人和大贤者都不是好惹的人物。」

「毕竟是斩杀过大陆最强咒式士的东方剑士，还有大贤者嘛。」

「他们除了是莫尔汀的最强棋子之外，也是知道『宙界之瞳』真相的人。」

巴赫里贝光帝与赫里贝斯光帝都露出笑容。坐在刀刃王座上的两人，脸上露出由衷感到愉悦的笑容。

库力欧依然低着头，脸上因为害怕而流出冷汗。

无论是在艾里达那的死斗、北方的异变，或者皮耶佐的悲惨命运，对巴赫里贝光帝来说，都只不过是一场愉悦的游戏。

即使是皇国的莫尔汀，光帝也只是把他当成下棋的对手而已。

巴赫鲁巴大光国是一个近代国家，由于采取君主立宪制度，光帝本身也会遵从法律。

但是，光帝让人觉得是超越国家元首级的伟大人物。

因此，库力欧才会在侍奉光帝的时候感到害怕。

五十四组双胞胎、一脉相承至第一〇八代双头帝的巴赫鲁巴大光国，在当代的巴赫里贝光帝在位期间应该会产生巨大的变化。

在阶梯上方的王座上，异形之帝的四只眼睛闪闪发亮。

「他们迟早会和我们因为『宙界之瞳』产生激烈冲突。」

巴赫里贝帝抬起右手，戴在中指上的戒指绽放出黄色光芒。

「命运之时的到来，并不是那么的遥远。」

赫里贝斯帝凝视着戒指。

「以这块大陆与这颗星球为赌注，究竟谁能成为命中注定的霸者和开创者呢？」

两人一体的光帝露出淡淡的笑容。

轻轻的笑声成为二重奏，在宫廷里回响。

第四卷 终章 似远若近的伤痕

残忍的伤痕正横越在我与你的街角。

话虽如此，你的哀伤却是不可能治愈的。

你的哀伤，无论如何都只属于你自己。只能属于你自己。

正因如此，我才会感到哀伤、怜爱。

吉格姆托·瓦偷海德「断绝的王与女王们」皇历四九一年

我坐在停于路旁的车内，从窗户眺望着位于街道前方的大楼。

坐在前座的吉吉那，光滑脸颊与手臂上已经没有任何伤痕存在。前锋的超人恢复力，到了他身上就显得很愚蠢。

坐在前座的吉吉那打了个哈欠，他内心大概已经在渴求下一次的激烈战斗了吧。

「没出现呢。」

打完哈欠之后，吉吉那同时如此说道。我把身体靠到椅子上。

「想埋伏被悬赏通缉的人，就只能耐心等待。」

这么回答吉吉那的我，其实也等到腻了。我在同一个地方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四小时之久了。

虽然再过一小时，我就可以和吉古那换班，由他来执行监视工作，但只要还待在旁边，依然无事可做。我的视线落在摊放在座位上的报纸。

就如同物理法则不会改变一样，报导的内容也和刚才一样没有改变。艾里西翁报一整个版面报导的是，皮耶佐联邦共和国因为经济严重衰退而引发政变，以及潘库拉多问题获得解决。只是两篇回避了战争的国际版报导。

上面有莫尔汀枢机主教和伍拉鲁新总统握手的照片。

出动了翼将就表示他应该在暗中操盘，但莫尔汀那看起来很自然的笑容却令人折服。

吉吉那侧眼瞥视着报纸上的新闻。

「同盟的影响力将会及于独立建国的潘库拉多，皮耶佐则会是受到皇国的干预，情况会变成这样，应该是两大强国设局造成的吧。」

「同盟和皇国表面上关系很好，但背地里却一直在暗中较劲、彼此牵制。巴赫鲁巴等其他国家也没什么两样，司空见惯了。」

吉吉那哼声冷笑。

在卷起来的艾里达那地方报导栏上，有造船厂之战的纪录照片。从构图上来看，是安洁尔拍的照片。

「据艾里西翁报上的新闻报导，艾里达那忧国骑士团和『古巨人』都锁定投资家达利欧涅特为目标，但最后似乎是被市内的进攻型咒式士干掉了。」

我对吉吉那这么说之后，他脸上露出了苦笑。我叹了口气。

「不知道是出自于安洁尔的善意，或者达利欧涅特或同盟从外部施压，报导的内容都没提到我们两个呢。」

「就算报纸写了也没人会信，这也司空见惯了。」

吉吉那淡淡地笑了。

「而且，安洁尔在下面的报导当申，犀利地指出外国势力暗中活跃的可能性。可是，新生的皮耶佐，以及采取协调路线的皇国及七都市同盟，应该会尽全力湮灭证据。」

我明明带给安洁尔很多麻烦，她却愿意帮我。这下子我不诚恳地道歉是不行了。如果请她吃荷顿店里的炸波洛克就能解决的话那就太好了，算了，这是不可能的吧。

另外还有经济虽然好转，但失业率反而持平在七％的报导。然后是天气预报。今天艾里达那似乎会很炎热。

我把报纸丢到车后座去。吉吉那则像以前一样，用感到无聊的眼神监视着公寓。

「打倒盖席纳姆·姆跟索雷伊索·索，可以拿到四亿赏金。」

我稍微开心了一点。

「还完贷款之后事务所还有很多盈余。即使赏金折半，也相当于乐透头彩的奖金，要花在什么地方好呢？」

「那么大笔的金额，都够买七十七张多鲁达姆的椅子了。」

「是是是，随便你买吧。这次我可以不管你要怎么花。」

手机铃声响起。来电显示的号码是市公所的沙札兰课长。

「总算打来了吗？」我含着笑意接起电话。

「是索雷尔和亚修雷·布夫吗？」

「是是是，沙札兰课长。你已经把可爱的四亿汇给我们了吗？」

「啊啊，那笔赏金啊，已经当成你们破坏桥梁修复经费而全额征收了。」

「什么？」

受到冲击之后我立刻振作起来。话说回来，在救达利欧涅特的时候，吉吉那确实斩断了一座桥。

「不，桥梁的修复经费应该请达利欧涅特先生支付才……」

「那么，在达利欧涅特先生付款之前，这笔钱我们就先用了。」

「不，这个有点……」

达利欧涅特的手机早就打不通了。还有，就算我向他提出要求，他大概也不会接受吧。

「『异貌者』造成的人员伤亡和经济损失，与进攻型咒式士破坏街道的经济损失，到底哪一边问题比较严重我都快搞不清楚了。不，我想应该是半斤八两吧。」

沙札兰以严肃的口吻说道。的确，就连我自己也有搞不清楚的时候。

「对了，扣除桥梁的修复经费之后，还有剩一些余额。」沙札兰说话的语气转为爽朗。「因为我这个人很体贴，所以把余额汇给你们了。你们就满怀感激地收下吧。」

电话挂掉了。我用手机确认后发现，确实是有钱入帐了。但我感到浑身无力。

「七百三十五伊恩，连付两个人的午餐钱都不够付吧。」

「根本是学生打工的时薪嘛。」

吉吉那哼声冷笑。我岂止是浑身无力而已，整个人都变得失魂落魄了。原本以为会受到超过四亿的钱，结果却变成七百三十五伊恩，无论是谁都会变成我这副德行吧。

所谓的经济性冲击是非常严重的。我的手指跟脚尖开始发冷，感觉眼前一片雾茫茫的。另外，还好钱还没收到才没有实感，情况还能控制在这个程度，万一是实际看到四亿现金之后才被活生生夺走，我应该光听见宣告就当场猝死了吧。幸好没被要求支付大楼损毁的费用，我们也只好认命了。

鲁戈鲁吉·吉的赏金是确实让事务所的财务状况好转一些，但似乎还是没有转亏为盈。七百三十五伊恩，似乎就是我们的死斗所值的代价。

「下次再赚就好了。」

吉吉那的回应非常冷淡。对吉吉那来说，战斗本身就是最大的报酬。后座的西露露嘉映入我的眼帘。

「对了，你跟那个不晓得是椅子或者是女儿的问题，解决了吗？」

「我还在持续说服她，但她似乎已经进入青春期了，让我感到很头痛。」

吉吉那陷入沉思。我只能继续监视被悬赏者。

在脱力的状态之下，我的视线落向眼前的道路。艾里达那已经恢复了平静。

车辆在车道上来来往往。人行道有纯种人类、兰库多人、亚尔利安人、诺尔格姆、亚喵人在行走。

人们脸上那种对治安败坏的不安感已经消失。

有一道人影出现在恢复原样的人潮前方。一个像是失业者的男子，在台上大声说话。只要仔细倾听，就能听得见几乎快被人群嘈杂声盖过去的呐喊内容。

「艾里达那忧国骑士团，是受到外国势力操弄的假团体。」

男子扯着嗓子嘶哑地大喊。

「可是，不变的是，他们也是可悲的牺牲者。我们才是真正的爱国者，是劳工的伙伴。群众啊，跟着我们一起站出来吧！」

男子拼命地诉说着。

大多数的人在经历艾里达那忧国骑士团的教训后，都不愿意再听这些话了。

即使如此，还是有几个行人停下脚步聆听。

我无法责备他们很愚蠢。尽管如暴风雨般的事件结束了，但是艾里达那与人民的问题也没获得任何解决。

劳动阶级的生活依然没有改变，和资方签的契约都是短期劳动契约或者派遗契约，没有任何保险，只能怀抱着不安工作。

经济成长率虽然有所好转，但在另一方面，失业率却突破了七％，自杀者没有减少，可说是处于经济性内战的状态。在世界不断地繁荣，却有很多人的经济状况停滞不前。

真正痛苦的人们，不会在乎求助的对象是谁，因为他们只能对外求助而已。

更痛苦的是，那些求助的人却被认定是不好的事，因而遭到外界的孤立。受到孤立的人们还会被进一步遭到剥削。

即使是因高尚情操而成立的集团，之后也会慢慢变质。甚至还有被人利用的。雷悔迪乌斯过去曾经说过，落后国家一直受到先进国家的剥削。

可是，先进国家的人民也经常怀抱着不安。每个国家都会受到更强大的国家剥削。无论在世界上的哪个地方，这种弱肉强食的构图都不会改变。在某植意义层面上，达利欧涅特说的话确实是正确的。

「受到巴赫鲁巴在幕后操纵的皮耶佐，被人为地引发战争而破产。然后，火种依然在人们之间冒着烟吗？」

我一个人自言自语起来。脱口而出的这段话语，在车内响起后消失。

「大概吧。」

坐在副驾驶座的吉吉那满不在乎地回答。我这位抱着屠龙刀的伙伴，眼睛正注视着前方。

「大河的流动不会停止，但河水已不同于前。」

「这是什么意思？屠龙族的谚语吗？」

「屠龙族的贤者、太古哲学家、东方贤者都曾经说过一样的话。」

「那还真是让人感动啊。」

我让身体深深地陷入车子坐垫里。

我们做为生物的事实不会改变，物理法则也不会变化。

可是，社会跟世界都一直在变化之中，那或许是一个希望。

被悬赏者没有出现。就像达利欧涅特说的一样，这个世界不会配合人类的的需求而转动。话虽如此，也不可能向神明祈求。

受到重创的艾里达那、皮耶佐与我们，部必须继续往前走。

而且，往前走的困难何在，我们都很清楚。

我去了升学补习班。

因为艾利达那闹得沸沸扬扬而停课的学校，今天开始恢复上课。在暑假开始之后，补习班有暑期课程要上。

我为了备课先到讲师办公室去。我的桌子上有一封信。

写那封信的人是莉洁莉雅。信上只简单写了几行字。「谢谢您的照顾，我要离开艾里达那，回到父母居住的古尼尔达州，然后就读富勒没能去成的艾里乌斯大学。」

富勒之死，遭受「古巨人」凌辱、堕胎、丧失母性。艾里达那忧国骑士团及其最终的下场，不是莉洁莉雅这样的年轻女性所能承受的。

信上的内容写得很简洁，大概是她还没整理好思绪，所以也写得不长。

我没对莉洁莉雅特别说些什么，毕竟不是每个人都会有大团圆的结局。现实很让人痛苦，而且在事件落幕之后人生还是要持续。每个人总是日复一日地过着庸庸碌碌的生活。

我希望莉洁莉雅能达成富勒没能完成的平凡心愿，进而在遇到有相同处境或遇到其他苦难的人时，她能去陪伴、能发自内心地陪伴那些人。

因为经历过苦难与哀伤的人，才能面对未来的苦难与哀伤，面对残酷无情的现实不向命运低头，可说是最终的抵抗手段。

我收起信纸，放到了抽屉里，然后站了起来。

抛开这些思绪之后，我走向了上课的教室。

在艾里达那街道上的卡斯佩尔显得很旁徨。他饿着肚子，毫无理由地坐在中央车站前。

眼前的车站因为造访和离开艾里达那的人群而熙熙攘攘。每个人看上去都非常忙碌，只有卡斯佩尔看起来比较空间。

对卡斯佩尔来说，最近发生的艾里达那事件，从开始到结束都与他毫无关联。「古巨人」、艾里达那忧国骑士团与进攻型咒式士之间的战斗，他是看手机上的新闻报导才知道的。

当他到出人命的现场看热闹的时候，事件早就结束了。只剩下穿制服的警察在封锁现场。

达利欧涅特似乎离开了艾里达那，由于他欠缴通话费，手机终于被停话了，因此后续的报导他也不得而知。达利欧涅特大概又去寻找其他投资机会，然后躲在幕后积极操盘。反正这一切都与卡斯佩尔无关。

卡斯佩尔凝视着走向车站的人群。虽然手机被停话了，不过说起来他也没可以聊天的朋友。而因为无法联络派遣公司，他没有工作可接。现在只有贷款金额不断在增加而已。

眼前的人潮看起来像是与自己无关的世界。

在来来往往的人潮之中，有个他认识的人物出现。黑色头发、黑色眼睛。卡斯佩尔逐渐回过神。

那个人是抓着滚轮行李箱的把手往前走的莉洁莉雅。

虽然女子背负着哀伤的过去，却依然往前进。卡斯佩尔站了起来。他用运动不足而缺乏力气的双脚奔跑，然后在车站内部摔倒。不过，他还是拼命地爬了起来。

旁边的人群不禁失笑，伹他仍不顾一切在车站里狂奔。平时戴的黑色帽子掉落到地上，他却连捡都不捡，继续往前奔跑。戴那个帽子是为了不与别人对上视线，如今已经没有需要了。

卡斯佩尔在车站里气喘吁吁地奔跑，紧追在莉洁莉雅身后。

「莉洁莉雅！」

女子听到声音之后回头去看。虽然面容憔悴，却依然还是很美。最重要的是，她的黑色眼眸充满着希望。虽然富勒之死和种种事情让她失意，她的眼神还是有着往前迈进的坚强。

停下脚步的卡斯佩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莉洁莉雅，你要离开艾里达那？」

对方尽管一脸困惑，却还是点了点头。卡斯佩尔竭力鼓起勇气，他知道自己必须从绝望之中踏出第一步。

「虽然之前一直说不出口，但是如今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在你要离开艾里达那之前，我想要把心里的话讲出来。我、我……」他调整着紊乱的呼吸。「从很久以前我就很喜欢你了。」

莉洁莉雅伫立在原地。

「不好意思。」黑色眼眸中浮现出疑惑之色。「请问，您是哪位呢？」

莉洁莉雅似乎真的不知道卡斯佩尔是谁。卡斯佩尔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用手指了指自己。

「是我啊，是我。我们在高中和补习班都是同学……」

「我还要赶车，抱歉，我先走一步了。」

莉洁莉雅采取躲避可疑人物的态度，走向了刷票口。对此楞住的卡斯佩尔，连忙追了上去。当他打算穿越刷票口的时候，却被挡板挡了下来。

「是我啊，我是卡斯佩尔！」

他隔着挡板呼唤莉洁莉雅。

莉洁莉雅一次也没回头直接走向发车月台。她保持绝望至极之后产生的希望往前走，最后身影消失在上下列车的人群之中。

发车的钟声响起之后，列车立刻开始行驶。

卡斯佩尔在刷票口凝视着从月台驶出的列车，列车载着莉洁莉雅奔向未来。

卡斯佩尔哪里都不能去，他根本无处可去。

为什么情况会变成这样呢，卡斯佩尔无法理解。他明明很有手腕地在经营自己的人生，结果现在却陷入最糟糕、最差劲的处境。

「现在没有人需要我。」在人来人往的刷票口，卡斯佩尔不由得喃喃自语。「人是在这里没错，但其实是个不存在的人。」

人们用狐疑的眼神瞥视着堵在刷票口的卡斯佩尔，但很快就失去了兴趣。他们穿越卡斯佩尔身旁的其他刷票口。

「我们很需要你哦。」

卡斯佩尔的左右分别有陌生男子出现。当卡斯佩尔感到惊讶时，陌生男子分别从他的左右两侧抓住手臂。

「我们一直在找你呢，借了钱就要还啊。」

站在右侧的西装男笑着这么说。站在左侧高大男人，则是一脸感到无聊的表情。吓到嘴巴开开合合的卡斯佩尔，好不容易挤出了话。

「我一定会还的，我会去工作还钱的！」

「无论怎么算，只靠你的收入和资产的话，连利息都还不完了。比起这些，我想应该有人会对你身体开出适当的价格。」

西装男笑着说。高大的男人淡淡地说。

「角膜、骨髓、肝脏、肾脏、胰脏、肺和心脏，嗯，应该值个两百万伊恩吧。」

卡斯佩尔脸上露出惊愕的神情。原本已经停止思考的大脑，总算发现自己会在被分尸之后取走内脏。

在他打算出声呼救的瞬间，右边的男人冷静地发动「安痹眠」咒式。在属于环烟六胺类的解离型麻醉剂的K他命产生作用之后，卡斯佩尔陷入了意识朦胧的昏迷状态。

两人像是在扶着病人一样，演着「你没事吧？」的戏码，搬运起卡斯佩尔。车站内周围的人群，根本就毫不在意这件事。

卡斯佩尔被带离车站。两名男子像是丢行李一样，把他丢进停在外面的车子里。高大男子俯视着倒在车后座的卡斯佩尔。

「说起来，现在这家伙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他人需要呢。」

「我们拯救了这家伙的灵魂哦。」

西装男笑着说。

「以生命做为代价吗？这样算是贵还是便宜啊？」

「人命都是很廉价的啦。」

高大的男人低声呢喃之后，坐到车子的驾驶座上。

西装男则是坐到副驾驶座上。

「患者和执刀医生慈姗已经在等了。万一我们迟到的话，或许会变成我们被解剖了。」

「对了，仲介的人说，在交给慈姗之前，或许他会变成第九代的候补。」

高大的男人陷入沉思。

「当时他笑着说，为了死者必须这么做，那到底什么意思啊？」

「谁知道呢。思考是别人的工作。」

西装男催促他发动车子。

两人的车上载着一名男子，消失在艾里达那的喧嚣之中。

教室的学生们都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我并没有替他们上课，只是事务性说完暑假上课的时程变更之后就宣布下课。

下课后学生们像是获得解放一样。教室内立刻就热闹起来，跟平常一样吵吵闹闹的。学生们在教室里讨论要去哪里玩的计划。

皇国派与同盟派的学生表面上没有争吵，但那只是还没有浮上台面而已，他们应该心里已经有彼此对立的感觉了。

可是，现在只要没浮上台面就好。我深深地叹了口气，走回教职员办公室。

我走进走廊上的学生群之中。路上遇到了杜拉丝，于是在人群里停了下来。我们同时停下脚步，两人之间的气氛显得很奇妙。学生们分别从我和杜拉丝的左右两侧走过去。

停顿了好一阵子之后，我总算把话说出口了。

「你没事吧？」

这真是个愚蠢的问题。杜拉丝把手环在背后，在走廊上踮起脚尖。

「……我想起富勒学长和莉洁莉雅学姐。」

「这样子啊。」

我口中的回答一点也不体贴。应该说，我从来就没体贴过。即使我很会说场面话和轻佻的话语，却很不会说安慰别人的话。因为在遇到真正的苦难时，其实根本无话可说，每个人都会避而不谈。因此，苦难事件本身就好像被当成不存在一样。

「好痛苦。」

杜拉丝身体微动。她把额头靠在我的胸膛上，垂下的眼睫毛颤抖着。我无法拒绝她。

女孩总是很坚强，而且演技也很好。即使如此，内心还是受伤很深。身边亲朋好友的死亡，或者是战争，这些和失恋或者与朋友吵架是不一样的，只靠坚强是撑不下去的。

我知道杜拉丝希望有人拥抱她。很能理解的我把手伸了出去。我想紧紧拥住杜拉丝苗条的身体，好好地安慰她，也知道自己该这么做。

不过，我的手并未伸向杜拉丝的腰，而是抓住她的肩膀。

「一切是我不好。你这样想就好了。」

杜拉丝眼中充满了失望。

杜拉丝像是在逃离似地从我身上离开，然后少女就这么离开了。

一道寂寞的身影消失在走廊上的人群里。仔细一看，在走廊上的学生群里面出现赛琳的身影，她走到杜拉丝身边，似乎正在说些什么。

赛琳拉起杜拉丝的手之后，迈开了脚下的步伐，露出苦笑的杜拉丝被她拉走了。很遗憾地，我没办法给杜拉丝依靠。

我只有两只手，所以只能紧紧拥抱一个人。

我的双手只应该给那位女性依靠。

在夕阳余晖之下，我前往吉薇妮雅她住的公寓。

我按了正面玄关的门钤，却没有人回应。于是我用备份钥匙打开自动门，上到十楼，然后打开吉薇家的门锁。

在走廊上前进的我，左手伸进怀里。五根手指紧握着小金属块。

灿烂的阳光射入客厅。吉薇妮雅站在衡房，手上拿着火锅。

「吉薇？」

「哦哦，嘉优斯。」

吉薇听到我的声音之后，才察觉到我的存在。她在脸上挤出了微笑，又是现在才回神一样的表情。

她脸上有着疲惫的神情，不只是因为被警方长时间侦讯的关系。

「你还好吗？不过比昨晚脸色倒是好了一点。」

「没问题的啦。毕竟嘉优斯整夜都陪在我身旁嘛。」

她的声音有点沙哑。

「虽然还有点沮丧，不过还算有精神。我现在正在做菜哦。」吉薇便了眼色，示意我往她手边看。「你看，毕竟总是让嘉优斯下厨，真的很不好意思。」

她手上的火锅已经放进切好的蔬菜。就在我发问的时候，锅子被放到火炉子上。

不过在锅子下面没有点火，切好蔬菜放进火锅之后再点火，这样的顺序是不合理的。

吉薇还是陷在那件事里无法自拔。这几天以来发生的事，就像是一场暴风雨一样，她一定是在回想那些事。我体谅着她的心情，于是准备要亲自下厨。

我伸出右手搂住她的腰。在我怀里的吉薇，依然逞强地演着戏。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话才好。

「古巨人」的袭击。皮耶佐与「贝赫里嘉」、贾里伯爵让人哀伤的背叛、达利欧涅特的空虚、数之不尽的悲剧与死亡，在在让艾里达那和吉薇一片混乱。

然后是沃尔罗德的爱与死。

我现在根本想不出任何话语安慰哀伤的吉薇。不过，我非得说些什么才行。我绞尽脑汁想着该说什么，舌头感到一阵干渴。

「呃，那个，对了。你回公司上班的事怎么样了？」

懦弱的我，只说得出避重就轻的话题。

「公司？」

吉薇抬头看着我，拼命地掩饰眼里的哀伤。

「哦哦，我的公司了解情况之后就愿意让我复职了。从明天开始上班。为了补上落后的工作进度，接下来会变得很忙，真伤脑筋啊。」

吉薇说话的语气很爽朗。

这使得我更加心痛。吉薇妮雅为了不让我担心，才会表现得这么开朗。

人心不会随着场面的转换而有所改变。

哀伤会让人留下既深又长的伤痕。

可是，她大概也不愿意表现给我看。

「对了、对了，公司也发慰问金给我哦。你看，就在那边。」

吉薇的视线穿越亏房落向客厅。我也跟着吉薇的视线看了过去。房间里有观叶植物和模型战车，位于中央的桌子上放了一个信封。

那感觉不是硬币（通货素子），应该是像马兹卡里王时代一样的纸币。从信封的厚度来看，大概有十几万伊恩左右。

「可能是因为对公司来说，拯救了艾里达那这件事有宣传效果吧。」

吉薇的手抓住了我的衣摆。

「这就是我杀死沃尔罗德获得的代价吗？」

她用力地抓住我衣摆，笑容之中带有自嘲的意味。总是很开朗的吉薇妮雅，脸上的寂寞笑容让我心如刀割。

危险！吉薇的心已经被凿出一个大洞。她那出现龟裂的心，如今就快粉碎了。

吉薇脸上的笑容垮下来了。就在她泫然欲泣之前，我对她伸出了手。我一把搂住吉薇妮雅的肩膀，她纤细的肩膀正颤抖着。

吉薇的右手抓住自己的左胸，这是为了忍住心痛。她闭上眼睛、紧咬唇瓣，忍耐着悔恨的心情。

「不，你都是为了救我。沃尔罗德是自杀的。事情就只是这样。」

我心里很清楚。吉薇做出的选择让她受到伤害。

她的选择让沃尔罗德死亡，让我活了下来。因为温柔而做出致命的残酷选择，让吉薇深澡受到伤害。

到底要杀哪一个，要救哪一个？当时的她，只能做出二选一的残酷抉择。

就像是为了皮耶佐而化为恶鬼的贾里，就像是践踏别人、变成自己以前憎恶的人的达利欧涅特，就像是为了生存而利用一切的佩迪翁。

选择某一个事物，就代表放弃了另一个事物。

虽然我是吉薇的选择，但自己却无法单纯感到开心。要是她当初没有选我，那么被开枪的人就可能是我。就像富勒一样，就像葛雷森一样，就像这个世界一样。

吉薇不发一语地颤抖着。

我和沃尔罗德之间有何差异？就算有人这么问我，我自己也不知道。

一起共度的时间？羁绊的深浅？爱情的深浅？或者因为憎恶呢？答案只有吉薇心里知道。吉薇她自己大概不想再去碰触。这个问题的答案，别人是永远问不出来的。

吉薇强忍着泪水。她或许认为杀了沃尔罗德的自己，并没有哭泣的权利，选择和平、选择了爱的自己，不能感到哀伤。

我紧咬着牙根，搂住压抑哀伤的吉薇的肩。

握着的左手之中，戒指宝石带来痛楚。

现在我无法把这枚戒指拿给吉薇。我绝对做不到。

我的视线落向厨房前方的信封。

沃尔罗德，我恨你。我痛恨你身为勇者的高尚气度。

你爱吉薇，并且被她所爱。你找回了自己身为勇者的高尚与强悍，为了祖国而战。

即使被吉薇的子弹破坏脑部，沃尔罗德的身体还有数秒可以动。

没错，只要有数秒的时间，沃尔罗德就能完全获胜。

杀死了我，并且葬送达利欧涅特的计划。沃尔罗德若是以自己生命交换，即使救不了皮耶佐这个国家，却可以让它撑得久一点。

但是，沃尔罗德却放弃即将到手的胜利，陷入了迷惘。

而勇者在最后关头，决定拯救吉薇因为杀死深爱的男人而即将破碎的心。沃尔罗德放弃自己的性命与即将到手的胜利，让情况变成他并非被吉薇杀死，而是用自己的手结束性命。

所以我无法原谅沃尔罗德这个男人，不能原谅他的高尚气节。

吉薇再也忘不了沃尔罗德。沃尔罗德的自我牺牲，吉薇自己也很清楚。正因如此，只要吉薇还活在这世界上，沃尔罗德就是留在她心头的深刻伤痕。

沃尔罗德的崇高行为，或许就完全是为了救吉薇才会自杀。

但是，那也可能是为了永远留在吉薇心中才会自我牺牲。沃尔罗德在世界上，以及在吉薇内心的某个角落，永远占了一个重要的位子。所以我不能原谅他。

沃尔罗德不应该采取留下深刻伤痕的方式，永远留在所爱的人心中。

即使没有其他办法，即使那是永远的胜利，那也是不应该的。

我心里很清楚。最后会变成我也感到自责。我硬是逼吉薇做出痛苦的决定，我和沃尔罗德其实也没什么两样。

嘴巴上说是为了吉薇好，但实际上却从事着进攻型咒式士这种危险工作，导致被卷入最糟糕的事件里。

一直，一直都是如此，无论何时都是如此。

我更用力地咬紧牙根，紧握的手感到疼痛。

「沃尔罗德，你该不会是想逼我和吉薇变成这样吧？」

答案永远不会知道了。

我们两人并肩站在厨房，眺望窗外艾里达那街道的夕阳景色。

艾里达那的街道一如往常地喧嚣又平凡。

所谓的世界，并非单纯只是与自己毫无关系，随着时间流逝的背景，总是会让我们产生瓜葛。

我唯一能做的事，只有紧紧拥抱吉薇，希望她别因此而崩溃，希望她能免于罪恶感之苦。另外，也希望自己不被沃尔罗德逼得崩溃。

吉薇妮雅抬头凝视着我。濡湿绿色眼眸的泪水，闪耀着光芒。

「不能、当成回忆，不当成美丽的回忆。」

绿色眼眸充满着强烈的决心。

「那些悲惨死去的人们或者哀伤，绝对不能当成美丽的回忆。我们必须牢牢记住有关的人事物。就跟你曾经经历过的一样，我也忘不了沃尔罗德的事。我忘不了他的温柔和残酷。」

吉薇说的话充满力量。

「可是，我不会被任意左右，也不应该被左右吧？」

凝视着我的吉薇露出微笑。

「悲伤几乎快让我心碎了。不过，我却有点开心。」

「开心？」

我不太懂，吉薇伸出了右手。

她的指尖在我右手戴的红色宝石——「宙界之瞳」附近游移，然后触摸了它。

「这样的哀伤和痛楚，就是你的世界，就是进攻型咒式士的现实世界，对吧？」

女子的脸上露出带有痛苦的表情。

吉薇的右手从戒指上移开，然后一直往上摸着我的手、手臂，和更上面的地方。左手也同样向上移动。

「你没办法贴近我，而我就连想贴近你也做不到。」

指尖从手臂上离开，移向了我的脸庞。颤抖的指尖触摸着我的脸颊。

「虽然很悲伤又很痛苦，但这样一来，我就离你更近了。我想这样深信。」

情绪激动的吉薇露出微笑，我的微笑则是蕴含着各种复杂的情感。

就像是两人一起分担深沉的痛楚一样，就像是刻骨铭心的痛楚让两人分离一样。

我手中紧握着原本该戴到吉薇手指上的戒指。

「没问题的。」我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地说。「虽然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没问题的。我们两人在一起就没问题的。」

未来还有一段漫长的路要走，我跟吉薇两人一直彼此依靠。

尽管彼此碰触，两人的心却像是分处不同星球般遥远。

但心脏却如共有般地贴近。

第四卷 插图

第五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扫图：超龄魔法少女☆Asano

录入：我也想玩一下羞耻PLAY的Asano

修图：暗喵定食自称不打折全场半价起

我在普洛鸟斯轻食店前的等候椅上坐了下来。

旁边有个人背靠着墙壁，他是化为人类形体的灾难，别称吉吉那。

「啊——好恶心。早上起来也觉得很恶心。连呼吸都觉得很恶心。一整年都觉得很恶心。」

「只要你是你，那种恶心的感觉就是你一生的伴侣。你要好好珍惜，一起白头偕老吧。」

吉吉那吐槽回来，而我则是笑了笑。

「正确答案。可是，只要你是你，我就讨厌吉吉那，所以你只能期待来世了。」我连珠炮地吐槽回去。「只要你可以不说话、不呼吸的话，我大概可以认为你是一个还不错的人吧。」

我一边说话一边低头闪躲，头上随即一阵钝音传来。

迅速出鞘的屠龙刀，一刀砍进柱子里，我的头颅先前就是位于那个位置。从上方落下的木屑掉在我头上。

「不是吧，我已经习惯了所以还好，但是你出刀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吧？平常你应该会继续回骂几句吧？」

我起身凝视着吉吉那的方向，见到他正在收刀的侧影。

「我也不会毫无来由地乱砍人或者是『异貌者』。为了展现出强烈的自我风格，这一次我要尝试让自己的动作更迅速一些。」

「原来如此，要把人砍成两半也是需要揣摩角色的啊，这种话谁听了会萌啊！你少来了，去死。」

「不要在别人的店前面吵架，吃这个打起精神吧。」

店主荷顿从窗口探出头。他手上拿着用纸包住的炸波洛克。

「精神？这是没什么精神的问题吗？还有，这是免费的吗？」

「当然要收费，这是强迫推销。所以，荷顿的占卜要开始了！」

在我与吉吉那凝视着前方，也就是普洛乌斯轻食店的外带窗口，只见荷顿脸上露出严肃的表情。这位店主手边放着一颗水晶球。

「今后的嘉优斯是死……」

不让他说到最后，我抓住了荷顿的衣襟。

「不准再说下去，就算是骗人也没关系，预测出来的结果一定要是幸福的未来。」

我松开抓住荷顿衣襟的手，他边咳嗽边用手盖住水晶球。我心里感到很在意，于是凝视着荷顿用手盖住的水晶球。我启动知觉眼镜，试着透过两块偏光做了基本调查，这就好像在调查咒式的基本原理一样。

水晶由矽离子和氧离子组成，构造上是六角晶系的结晶构造，并且具有双折射的特性。不过，我眼前所看到的物体，却完全没有这些物质、构造与特性。

也就是说，连人工水晶都不是，而是用矽、氧化钠与石灰做成的玻璃球。如果真能看得出什么，那便是廉价的未来或幻觉。荷顿无视于我的不安，庄严而隆重地念出他从玻璃球中自己理解出来的神谕。

「……背叛与蛇会带来希望，雨和狼是和解的征兆。牵住黑色小孩的手会得到安稳。幸运数字是九十七与一百。没有良心的商人会带来财富，刀与老人会带来理解，神谕表示你将获得幸福。」

「真的吗？」

「不，骗你的。」

荷顿若无其事地说。

「不要骗人啦。」

「没有啊，是你说就算骗人也好……」

「你真是迟钝到令人绝望耶。」

我转身离开荷顿的店。吉吉那也迈出了步伐。

路边有一具三天前就躺在那里的狗尸体。隔壁还有一辆零件遭窃到只剩骨架，被非法弃置的车子。

我一边眺望着艾里达那的日常风景，一边回到事务所前。大门上挂着倾斜的铜制招牌。招牌表面上的「亚修雷，布夫＆索雷尔咒式士事务所」文字也跟着歪了。我用手扶正之后，招牌立刻又歪了。我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

「希望今天接到的工作是美女委托的案件，最后能有幸福的结局。」

「我们屠龙族有一句谚语：『在你放下手上的刀许愿的瞬间，敌人的刀刃便会刺进你的额头』。」

吉吉那不屑地哼声冷笑。

从旁边照射过来的光芒，让我不禁仰望天空。从大楼缝隙间看到的艾里达那的天空，蔚蓝得不能再蔚蓝。

我转回前方。

我伸出右手打开了事务所的门。

第五卷 翅膀的残照

我总觉得很不悦。

我不悦得把咒弹弹匣从魔杖剑「断罪者优尔加」的机械部位拿出来，然后再装填进去。再怎么想，这种打发时间的方法都是最烂的方法。

当我的理性迎向半衰期准备替空气中的氧元素与氮元素另取绰号的瞬间，我听到远方传来尖叫声。我用指尖推高了挂在鼻梁上的知觉眼镜，望向尖叫声传来的方向。

至于在我不悦原因的排行榜上，第一名永远都会是我的搭档。

在这里所谓的搭档，指的就是我眼前的吉吉那·嘉迪·多尔克·梅雷欧斯·亚修雷·布夫，这个名字长得非常多余，换句话说，就是他的存在也非常多余。

「喂，别杀他哦。」

吉吉那听见我有气无力的呼喊之后，随即回过了头。钢色的发丝与眼眸，雪峰般的鼻梁。他美丽的脸庞上有青龙与火焰刺青，如横跨雪原似的从额头跨越到右脸颊。

他白皙的手握着屠龙刀涅雷多长长的刀柄。刀柄上的巨大刀身由贾那散铁重咒合金制成，长达一千零七十一公厘。刀尖前方有个男人被他逼到墙角。肩头上染满鲜血的男人，脸上露出害怕的表情，身体不断颤抖。

「我才稍微砍到肩膀而已。还是说，嘉优斯，你希望我把将他处以死刑的荣誉也赐给你呢？」

吉吉那巨大的刀尖指向我。刀上带有冰冷的杀意。

「你别擅自处死结婚诈欺犯啦。」我叹了一口如重金属般沉重的气。「委托人只说抓住那家伙，把钱拿回来就好。」

我的声音在艾里达那冷清的巷子里回荡着。关门的商店四处林立，路面上有一堆凌乱的空罐与纸屑。

我的搭档总是让人怀疑他是否有大脑这个器官，和他说话让我觉得很累。抬头望见的天空，被废弃的电线或文字剥落的招牌遮蔽，给人一种狭隘的空间感。

「把女人当牺牲品的垃圾杀了最好，我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吉吉那用他那颗脑容量少得可怜的脑袋归纳出这样的的想法。我还是来反驳一下好了。

「你在全艾里达那各处都有女人，你觉得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全部的女人我都很疼。不过，没有人跟我提过要结婚。」

「因为女方还来不及说出来，吉吉那你就用音速的速度提分手了吧。」事实就是如此。「不然我提出一个折衷的建议，用那个一直在用的题目『如果有这种事的话好可怕』来一决胜负。开始吧！」

「又是那个题目啊。我真是搞不懂你这个家伙，为什么你老是爱做这种无聊的事。」

吉吉那把巨大的刀柄扛到肩膀上，脸上的表情犹如在思索世界真理的哲学家。不久之后他丢出了答案给我。

「哲贝伦龙皇国的死刑审判引进了陪审团制度。结果陪审团成员全都是生意不好的殡葬业者。」

「去医院看病的时候遇到怪医生，比手划脚告知你罹患癌症，然后在你剩余可活的日子上动手脚，例如数字还开平方根，让人搞不清楚他到底是体贴或带有恶意。」

我与吉吉那面对着面，用视线相互斥责对方的笑话很无聊。

以斥责眼神看着吉吉那的我，举起右手的魔杖剑「断罪者优尔加」。扣下扳机后，里面咒弹随之发射，引发剑柄上的宝珠产生变化，然后发动了咒式。

这是化学链成系第三位阶「爆炸吼」的咒式，将会生成TNT炸药，也就是三硝基甲苯的淡黄色柱状结晶。

炸药正好在逃走中的诈欺犯的前进路线上爆炸，他左右方的墙壁都遭到炸碎，退路被瓦砾堵住，冒出阵阵白烟。倒卧在地上的诈欺犯抬了起头，我对着那张害怕的脸庞说：

「顺便问你一下，除了我之外，你觉得刚刚谁说的笑话比较无聊？」

「你们这两个家伙，难道是攻击型咒式士吗！？」

倒在地面上的诈欺犯，用尖叫似的声音喊着。

咒式技术支撑着现代社会。攻击型咒式士则操纵着干涉作用量子常数与波函数，激发超自然现象的方法。

对一般人来说，其中像我们这种受企业或个人雇用，控制火焰、雷电并合成炸药或毒药，甚至连肉体都能加以创造改变的攻击型咒式士，大概是最让人感到恐怖与畏惧的对象。

「你以为我们是耍帅才佩带着魔杖剑的冒牌货吗？或者你是连魔杖剑都没看过，被保护得很好的乡下诈欺犯？」

我一边说一边朝他走了过去。结婚诈欺犯发出不成声的尖叫开始逃跑。

「我虽然对他说别杀了你，但我也没打算让你逃掉。」我举起魔杖剑优尔加追了过去。「用二苯乙醇酸—3—奎宁环酯之类的失能性毒气适合吗？用氟烷的话，摄取过剩会不会太危险？」

一阵飓风从烦恼的我身旁飘过，风压吹起我的上衣下摆。那阵风原来是狂奔的吉吉那引起的。

逃跑的诈欺犯回过头，拔出旧型的火药型手枪。他一边逃跑一边胡乱射击。

连子弹的轨道都预测到的吉吉那跳跃闪躲。他透过生物强化系第二位阶「飞迅燕」的咒式，生成了神经传导物质乙醯胆硷与酯酶。改变了脑神经系统，并且提升反射速度后的吉吉那，即使是连续发射的机关枪子弹也完全无法击中他。

在空中飞翔的吉吉那，脚踩进了巷内的右边墙面。他就这样水平地急驰于墙面上。剑舞士违反地心引力的定律，加速逼近那名诈欺犯。眼前出现的异常光景让诈欺犯浑身僵硬，无法动弹。

吉吉那借着踢墙的反作用力飞翔起来，一口气拉近了攻击距离。无情的屠龙刀涅雷多正要准备砍掉逃亡者的脑袋。

我举起右手的魔杖剑「断罪者优尔加」，扣下扳机，构筑咒式。

「银岭冰冻息」产生的零下一九五点八度的液态氮急流，喷向正要杀死诈欺犯的吉吉那的背部。冲击力撞歪了吉吉那跳跃轨道，我的搭档在空中扭转身体，悄无声息地在步道上落地。

结婚诈欺犯发出尖叫声倒卧在路上。在受到寒气余波的冲击之下，男人的双脚与道路都结冻了。

站起身子的吉吉那，全身覆盖着如螃蟹、蝎子般的装甲。生物强化系第三位阶的「衂蟹壳镗」咒式，让他在一瞬间全身都被强化几丁质与肌肉甲壳装甲裹住，挡下了急速的冻结气流。

这种能自由自在地支配肌肉与骨骼的高分子，属于生物强化系咒式士的特技。对于位居咒式剑士最顶峰的剑舞士吉吉那来说，放水的咒式是无法造成致命伤。

「可恶的烂化学咒式链金术师。你这家伙似乎迫不及待想拿刀子装饰脖子上嘛。」

冰块正在剥落的甲壳装甲底下，传出修罗嘶吼般的声音。我看我还是先找个借口搪塞好了。

「想阻止吉吉那你这家伙，用讲道理的方式一定行不通，所以我只能被迫诉诸武力了。」

不过，虽然我制止了他，但我这位搭档的银色眼眸中，并没有任何感谢之意，反而浮现出认真的杀意。吉吉那脚下一蹬，借由地面的反作用力，以怒涛般的速度缩短彼此的距离。我扣下魔杖剑扳机之后伫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挥舞中的巨大刀刃，原本打算劈开我的脑袋，但却突然紧急停了下来。吉吉那跃向一旁。落地之后的吉吉那，脸上的表情痛苦而扭曲。

「我偷偷先展开的化学链成系第二位阶咒式『窒息圈』，终于发挥效用了吗？」

我使用的咒式是在特定空间内的氧与碳结合，然后生成一氧化碳或二氧化碳。生成的气体会比氧气更能强力结合血液中的血红蛋白，引发缺氧与中毒症状。当有害物质含有量超过空气中的百分之二十后，也可能在呼吸间使人死亡。

面临缺氧的吉吉那，用生物强化系第二位阶的咒式「活息醒」生成氧气，让它运行至全身。透过咒式附带的三羟甲基氨基甲烷、樟脑、咖啡因等等的活性化，他立刻就恢复了。

「我居然中了这种骗小孩的低位阶咒式。」

吉吉那脸上露出了苦笑。我的这位搭档拆解了屠龙刀，把刀刃收到背后去，刀柄收向腰间。我笑了笑。

「这只是吉吉那的实力退步了而已吧。」

「最近的工作都是市公所分包出来的工作，例如驱除弱小的『异貌者』，或是这种遭到通缉悬赏的小角色。」他以自嘲的形式自我解析。「没办法进行真正的战斗，让我感到无聊又很不耐烦。」

吉吉那一脸不悦地离开了。不过他又突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话。

「话虽如此，嘉优斯啊。如果你不想死的话，今晚最好睁着眼睛睡觉。」

「要我说的话，我有时觉得啊，我和吉吉那你这种患有躁郁症的人搭档，其实是内心有想要自杀的念头。」

我向自己的心寻求答案之后，得到的回应是优柔寡断。在我进行无聊的思考时，吉吉那再次迈开脚下的步伐。

「顺便告诉你，某个结婚诈欺犯好像也在你的咒式效果范围内哦？」

看到路上那个因缺氧及中毒而开始痉挛的诈欺犯，让我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我抬头仰望天际，艾里达那的天空依然蔚蓝。

皇历四九七年，艾里达那的冬季结束，正准备迎接艾里达那祭将近的春季。

「来罗～～嘉优斯的最爱——吉薇妮雅亲手做的菜哦。」

吉薇端着银盖罩住的餐盘，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我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发出欢呼声。

「哇～～是我最爱的菜和附赠的吉薇耶～～」

「喂！你该爱的不是菜，而是我吧！」

吉薇一边放下盘子，一边踹了过来。我笑着躲开她的脚尖。这是相爱的两人的欢乐仪式。

「不过，你突然说不想两个人一起煮，要一个人做菜，让我很惊讶耶。而且好像还花了不少时间？」

「嗯，因为我想让嘉优斯吃惊，所以用了全力去做。」

吉薇把菜放到餐桌上。接着她掀起银盖，热气缭绕直上。坐着的我注视着菜肴。我试着询问同样坐在餐桌前的吉薇。

「……这是什么？」

「别闹了啦。」吉薇还在笑。「平凡的亚尔利安人传统料理，莓酱野兔搭配维也纳香肠罗。」

「不，这个我明白……」

「其实我很不会做菜，总让嘉优斯你来教我怎么做，但我对亚尔利安料理有自信。我做得这么好应该出乎你的意料吧？」

「……的确很吃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对吧？」

我硬把目光从展露自信笑容的吉薇身上移开，再次望向餐桌上的大盘子里所装的菜肴。

被剥了皮的野兔身上扑上白色粉末，重现出生前的模样。兔子的腹部切开之后露出一排粉红色的维也纳香肠。深红色的野莓酱淋在上面。

「有哪里不对吗？」

「我开车行驶在山路上时，有看过相同的东西。」

「什么意思？」

「……被辗死的野兔尸体，跟这个长得完全一样。」

「你真失礼耶。」

吉薇握起叉子，插住看起来像兔小肠的维也纳香肠。看起来像鲜血的野莓酱汁滴垂下来，她用可爱的白色门牙咬了下去。

「嗯，我煮得真是好吃。」

无论我怎么看，现在的吉薇都像个正在啃食野兔内脏的野蛮人。

我也跟着吉薇伸手夹菜。送入口中后发现，野莓酱汁的酸味确实很带劲，可以引出维也纳香肠与兔肉的美味，简单来说就是好吃。

「欸，味道很不错吧？」

「光以味道来说，的确是很不错。光以味道来说的话……」

我挪回视线后发现，从腹部跑出来的维也纳香肠，活用了香肠的原料，看起来像是被撞击而迸出的小肠，淋在上面的野莓酱汁像是流出来的鲜血，果肉则是肉片。在兔子头部有小小的番茄眼睛。有一边的番茄从眼窝里掉出来，她应该是故意的吧。

火腿舌头从口中无力的垂下来，不知为何，上面也浇着野莓酱汁。被切开的头部里，不知为何塞满了被染为淡桃色的花椰菜，看起来像是代表脑浆一样。

吉薇脸上泛着红晕，一副很得意的表情。

「装饰很辛苦呢。」

「……我想也是。」

「太好了。你很开心。」

相对于满脸喜色的吉薇，我做出委婉的回应。

不过，我还是认为，吉薇的菜装饰得像是被车辗死的野兔尸体。

我闭上眼睛，决心专注在味道上就好。只注重味道的话，确实是很好吃。因为是我教的，所以女友吉薇做的菜变好吃了。

不过，她对于装饰的品味却始终很怪异。在穿的衣服和室内摆设方面都很正常，唯在摆盘装饰菜肴时很诡异。到底是亚尔利安人全部都是这样呢？还是吉薇她个人如此呢，这一点我并不知道。毕竟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不能问的问题。

味道好吃但外观不行的菜肴被我吃完了。以男人的礼仪来说，我当然要开口称赞一下吉薇。两人一起收拾完碗盘后，我们直接到卧房去。

趴在床上的吉薇，双手托着下巴，脚则在身后弯曲左右摇晃。我坐在床上和吉薇聊最近发生的事。

我的幸福就是这个家里有吉薇在。今晚真是太棒了。吉薇凝视着的绿色眼睛带着寂寞的暗影。她微微噘起了唇瓣。

「嘉优斯，你老是不愿意说你爱人家。」

「不，我有说啊。我爱你爱到难以自拔，我很伤脑筋耶。」

「你看、你看，你根本就等于没说。你虽然老是开玩笑地在讲，却几乎没有真心说过。」

「是吗？」

「我有时候也希望你态度认真的说啊。」

吉薇眼里流露出不满之色。我试着吊她胃口。

「可是，你这是在拜托别人的态度吗？」

「就算我诚心诚意地拜托你，你也不会照做的。」

「不，如果你诚心诚意地拜托我的话，要我讲多少爱你的话都没问题哦。」

我说的话让吉薇脸上浮现懊恼的表情。没过多久，尽管吉薇还在脸红，但她还是试着开口说：

「那么，说你爱我。你对我说『吉薇，我爱你！』。」

我一脸认真地回答。

「在那之前，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讲。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某个医师正在动手术的时候，身旁那个跟他有外过关系的女护士，放话说如果医师要跟她分手的话，她就要去寻死，两人大闹了一场。原本事情就快解决了，但是那名被麻醉的女患者，像是说梦话一样，把她和律师正在交往的事说了出来，因为那个在开刀中的医师其实与患者也有一腿，结果换成他陷入半疯狂状态。」

「呃，你为什么现在要在这里编虚构的故事啊？」

吉薇的头顶上仿佛冒出了一个大问号。

「哈哈哈，听过刚刚的话之后……」这时候，我伸了出双手，捧住吉薇的脸庞。「吉薇，我爱你哦。」

「不准在编完虚构的故事之后说这个啦！你这蠢男人！」

我连忙闪开吉薇右手甩过来的巴掌。吉薇会有这种反应我已经很习惯了。不过，吉薇接下来的动作却超出我的预料。她的头很快地凑了过来，然后张嘴咬住我闪得太慢的右手。我们两人就这样倒卧在床上。吉薇虽然咬住了我，我还是用左手抚摸着她柔软的发丝。

「好幸福哦。我被吉薇咬住的时候是最幸福的哦，等等，好痛、好痛，真的好痛！」

她咬我的力道不是轻轻地咬，而是仿佛要活生生咬下我一块肉的感觉。

「这是正义的制裁。」

「那么，我这边就派出正义之手罗。」

我把左手伸入吉薇的右腋下方，灵活地动起指尖。吉薇咬着我的手瞪着我，拼命地憋着笑。咬住我手的吉薇对上了搔吉薇痒的我，这是一场直到某方获胜之前都会持续下去的生死决战。

「呀哈哈哈！投降！」

吉薇张嘴大笑，在床上滚着逃开。

「你那敏感、好色的身体，背叛了你自己罗。」

「不准说我好色！严格说起来，这到底是谁害的……」

「对啊，我每天夜晚都那么努力……」

目露凶光的吉薇再次张开嘴、然后阖上嘴巴发出磨牙的声音。因为我怕了她的威吓，于是不再说下去。在我至少还有那么一点判断情况的智慧。

「欸，关于一个月后的艾里达那祭典……」

手机里发出的电子音打断吉薇说话的声音，我把手机放在耳边，听着对方轻声诉说的委托。

「这个时间去工作？」

吉薇提出带有责备语气的质问。毕竟我俩单独相处的夜晚并不多，所以一旦被打扰了，吉薇也会变得很不开心。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关上手机。我左手伸向枕边，拿起知觉眼镜戴了上去。

「时间也不早了，吉薇，你就先睡吧。」

我的眼神从吉薇身上移开。

「一如往常又有麻烦事来了。」

从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夜景。灯光如星罗棋布般亮着，这就是艾里达那夜晚的风貌。

艾里鸟斯郡艾里达那市，位于哲贝伦龙皇国的东方，是一个东西文化交融的水路与桥梁之城。

在九月夜晚的艾里达那的河岸上，厢型车正在道路上疾驰。我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让车子右转。吉吉那坐在副驾驶座上。我这位搭档正眺望着窗外的景色。

在历史悠久的奥利耶拉尔大河的彼端，高层建筑群四处林立。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与龙皇国共治艾里达那。而那些建筑物则是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体系的企业大楼，厢型车驶过跨越在大河上的艾尔典娜桥。当我们进入浮于奥利耶拉尔大河的沙洲之岛——戈杰斯经济特区时，美丽的景色开始变得昏暗，原来夜幕已悄悄降临。当我们从横跨黑暗河面的桥梁进入岛上后，眼前的景色为之一变。

街道充满着让夜晚犹如白昼的俗气霓虹灯。妓院的光线文字漫天乱舞，播放着金发美女重复着脱衣动作的立体光学影像。

妓院的旁边是赌场，马路对面则是酒馆。街道巷弄毫无秩序地，重复着不道德的连锁景象。

伫立在道路上每个街角的人，不是在拉客的妓女，就是赌徒或药头。走进欢乐街街角的人们，脸上的表情都因为享乐与追求刺激的欲望而闪闪发亮。在特种行业管理法与郡警察的执法都很宽松的戈杰斯经济特区，前来购买欲望的顾客们，脸上大概都会有这种表情。

偶尔会传来咒式的爆炸声与惨叫声，那就是某处的某人因为违反某个律法而受到惩戒，即使是在法治荡然无存的欢乐街，背后当然还是有特定的律法在执行。受到教训的某人没有再遵守律法的机会，但其他的居民们懂得谨记这种血之律法。

我们开着车在街道上前进。在一栋破旧的住商混合大楼前面停车。我和吉吉那走向入口。

在莫名坚固的铁门左右，站着全身穿黑西装的肌肉男人们。他们各自将低温的险恶眼神投射过来。我举起手，表示我们不是敌人。

「我们是上头叫来的攻击型咒式士。」

「哦。」其中一个男人点了点头。「有听说．进去。」

铁门分往两侧开启后，通道出现了。

日光灯如气喘般怱明怱灭，光秃秃的混凝土地向前延伸。在走廊的尽头，依然有着跟方才相同的铁门与守卫。

「控制艾里达那的地下社会，戈杰斯经济特区的妓女、赌场、毒贩的黑道分子吗？阵仗还真是够庞大的啊。」

维持相同姿势的两名守卫无视我的独白。他们不发一语地打开了门。我跟吉吉那继续往内部前进。

映入眼帘的是宽敞的室内空间，混凝土地面与墙壁，天花板上则有各种管线交错铺设。

迎接我们的人又是两名穿着黑西装男子。另外还有个披着大衣、身穿暗绿色衣服的女人，拄着拐杖站在那里。女人的眼光仿佛在打量着我们两人。

「太慢了吧。」

「因为是蛇女蕾吉娜的命令，我们可是尽快赶来了。」我笑得很阴郁。「但是，我正好在处理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想怎么花光我那个有钱人叔叔的遗产，虽然实际上没有这个人存在。」

就在我说完话的同时，一阵惨叫声响起。惨叫声从侧门门后传来，然后就此中断。很难相信一个大男人居然会发出那种惨叫声，想必临死的时候死得非常痛苦。

「哦哦，别在意。我们只是在进行惩罚蠢蛋的工作而已。」

蕾吉娜若无其事地说，让我只能回答出苦涩的话语。

「你们在做的工作应该是让某个人变成过去式吧。」

女人削瘦的脸部挤出了笑容。她脸上有一道粉红色的伤痕，犹如像一条蛇从她白皙的额头跨越到挺立的鼻梁，在她展露笑靥的时候，那道伤痕也随之扭曲。

「让某个人变成过去式的工作啊。你的毒舌还真是幽默风趣。你们两个也好好学习人家才对。」

听到蕾吉娜这么说的两个男人，脸上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那么，我应该要这么说罗。『绅士们，欢迎光临蛇女的巢穴』。」

「我是不会掉以轻心的。」我正面回望蕾吉娜的眼睛。「在黑社会最强大的三大派阀之一『洛瓦尔』，你是属于武力派的干部，你找我们有何贵干？」

「我们一边走，一边做不愉快的说明吧。」

蕾吉娜转身甩起长发，长到快拖地的大衣下摆也随之晃动。我们与警卫跟在那名拄着拐杖，开始走向室内深处的女人背后。

「她就是蕾吉娜·柯·伍拉迦南吗？」

吉吉那在旁边低语。

「她的别名是『蛇女』、『血之淑女』、『伤痕拷问史』，这些跟石器时代的恐怖片片名没有两样，主要是那些已成为过去式，住在坟墓的人替她取的。」我继续抒发着感想。「无论你过的是怎样的人生，她绝对是那种让你不想认识的女人。」

蕾吉娜把我们对她的评论当成耳边风，继续向前走着。她大概也听惯了诸如此类的讽刺或批评吧。门扉开启后，她踏进了里面的房间。

「到了，两位请进。」

以拄地的拐杖为支点，蕾吉娜转过身子。她脸上的蛇形伤痕也随之扭转。

「这是我们洛瓦尔的金库，洛瓦尔经营的赌场与妓院的收益都存放在这里。负责管理的会计名叫赛德里欧，以攻击型咒式士伊果库为首的警卫一共有九名。」

在房间中央有一个接待桌，两旁有两套合成皮沙发。

大概没人会觉得这个单调的房间不起眼。

因为所有的墙壁、地面、椅子、桌子上面，都沾满了变成红黑斑点的血污。

人类内脏碎块四处散落在房间，完全没有清理过。铁锈、潮湿与粪便的臭味刺激着鼻孔。这种腥臭味只有惨不忍睹的凶杀案现场才会有。

蕾吉娜的脸上对于眼前这个令人鼻酸的光景并无任何感慨。她用拐杖前端戳着地面上尚未凝固的部分黑色血液，脸上一副觉得很无聊的模样。

「四小时前，那个伊果库似乎背叛我们组织，还杀死了赛德里欧与其他七名警卫。刚好待在三楼的幸存者联络了我，当我赶过来的时候，金库里的三亿伊恩也不翼而飞了。」

房间深处的墙面上设置了一座坚固的金库。不过现在却是门被打开，里面空无一物。蕾吉娜用拐杖前端的血，在地面上画起涂鸦。

「刚才那个很有精神的惨叫声，其实就是在叫幸存的无能警卫负起责任。」

我发现她画的涂鸦是有烟囱的可爱小房子与串烧小猫。我如果叫她去看精神科的话，医生应该会诊断出她精神不正常吧。

而且，自己所属的组织出现紧急状况，到底是哪里有趣了？但是蕾吉娜的嘴角却勾起淡淡的笑容。如果被关在监狱的囚犯，脸上要是出现她那种笑容，那就绝对不能放出来。

「你想叫我们去追那个背信者，然后把钱拿回来，换句话说，在低能的家伙们乱撇完大便之后，你想叫我去擦他们的屁股？」

吉吉那一脸无趣地说着。蕾吉娜身边两名部下脸上的表情转为愤怒，手放到了腰部的枪柄上。

「住手。」

魔女抬起手中拐杖，阻止部下的行动。

「你们如果狂热到很想自杀，想变成一团绞肉的话，那我不会阻止你们，不过，眼前的这两位分别是第十三位阶的吉吉那与第十二位阶的嘉优斯哦。他们平时也会狩猎『龙』与『异貌者』，是真正的高阶攻击型咒式士。」

「您说的是吉吉那！？」

男人们脸上的表情从凶恶转为恐惧。

「那个单枪匹马杀掉三十个马尔普思公司的攻击型咒式士，手段残暴的剑士吉吉那吗？」

「您说的是那个杀了恶名昭彰的连续杀人犯咒式士罗艾普斯，甚至连同那人躲进去的装甲车一起砍成两半的屠龙族剑舞士吗！」

残暴的黑道分子脸上充满恐惧与畏怯。但是我从刚才开始都没听到自己的事迹，这可能是因为我低调的关系，至少我希望是这样啦。

「吉吉那的威名比我的残酷更加响亮。他也曾经狩猎过五百岁等级的龙，可说是艾里达那最强的咒式剑士。很遗憾的是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蕾吉娜的视线从忍住哈欠的吉吉那身上转回我这边。

「我们回到正题，好吗？」蕾吉娜继续说了下去。因为把吉吉那当成交涉对象是一种愚蠢为，她必须要避免这件事发生，不过受到对方的瞩目还是让我有些开心。搞什么啊，我怎么会有这种自我安慰的寂寞想法？

「洛瓦尔的老大古赛农，对这次发生的过失大发雷霆。他命令我和其他干部找出那家伙的下落，所以我们派出了追兵。」

蛇女叹了口气。

「然而，伊果库之所会被任命为金库警卫主任，也是因为他自己有能耐。杀人可说是他的专长，而且，他这个男人心机深沉，使用的手法都很神秘。」蕾吉娜继续说了下去。「组织里去追捕他的咒式士们，因为毫无对策，结果全都相亲相爱的进太平间去。以我的立场来说，虽然我很不愿意，但为了不让损害继续扩大，我只能雇用外部的人，也就是实力高强的你们了。」

在蕾吉娜又深深地叹了口气的同时，我丢出了回答。

「我啊，最讨厌像你们这种黑社会的人了。虽然和吉吉那意见相同让人很不愉快，但你凭什么认为我们非得帮你们擦屁股不可？」

蕾吉娜的伤痕变得扭曲，那是完全毫无人性的冰冷笑容。

「你的搭档酷爱战斗，所以你一整年都很缺钱。现在这个时间点也是。」

蛇女的瞳孔瞬间缩小起来。

「我听说，被你们抓到的那个结婚诈欺犯，其实患有宿疾，而且差点被你们杀死，你们让地下医生慈珊对他进行非法治疗，而且被要求支付非正规的治疗费？」

「……你在哪里听说这件事的？」

「谁晓得呢。可是，如果你们想拒绝委托的话，从一开始就不会打算来这里了吧？」

我叹出更沉重的一口气，凝视着站在我旁边的搭档吉吉那。

基本上，我们事务所的财务会那么抓襟见肘，主要就是因为我这位搭档的浪费行为。这个事务所最失败也最让人痛恨的地方，就是收入采取合伙拆帐的方式。

蕾吉娜刻意利用吉吉那与我的弱点，绝对是我无法喜欢的对象。

我确实心里也有数，知道对方会抓住我的痛脚，我确实心里有数，这一点也让我感到很厌恶。

戈杰斯的夜晚，街道上呈现的是声色犬马的景象。黑夜里明亮的人工灯光，照耀着这个充满颓废与堕落的城市。

我们坐的车塞在车阵里。这里只要一入夜，皮条客、流莺、药头部比平时更多，我竟然忘记了这一点。

我用车窗夹住小贩伸过来的手，把对方赶跑。而且我打算辗死那些群众过来、贩售非法药物的商人。我把大声怒骂的男人抛在后方继续开车前进。

「眼镜的附属品嘉优斯，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坐在副驾驶座的吉吉那向我搭话。

「告诉你一件事如何？你的屠龙刀虽然会斩杀敌人，但在拿着它的人却是个笨蛋，所以赶快把那个笨蛋丢了吧。」

「别拿我出气。」吉吉那面对我的揶揄也只是哼声冷笑而已。「继续谈正事，连结戈杰斯特区的两座桥梁与数个港口，都被洛瓦尔那些家伙们紧紧盯着。既然他们都还没找到人，不就代表伊果库早已经从岛上了离开了吗？」

「或许吧。」为了脱离塞车的车阵，我让车辆往左转。「可是，所有到艾里达那的路线都布下封锁线，他也没有时间离开岛内。毕竟从手法来看，确实是一件突发事件，所以他的行动或许没仔细思考过逃走的路线，也可能是原本准备好的计划无法使用了。」

在车子脱离车阵前进时，我怀里的携带型咒信手机响了起来。

「你到现在还在用携带型的，快内建到体内去吧。」

「在体内通讯就像是一直被侵入一样，感觉超恶心。」在吉吉那身旁的我，向通话器另一端的人喊道：「哦哦，是威涅尔啊，很抱歉。只是我旁边那个很抱歉的家伙，还在发出接收宇宙电波的杂音。」

「光是用嘴巴讲的实在不好理解，我还是现身到你们那边好了。」

携带型咒信机的画面浮现出与拳头大小的晚宴用白色面具。

即使在艾里达那这个聚集了亚尔利安人、诺尔格姆人、兰多库人，甚至是屠龙族吉吉那的种族大熔炉，也没有这种面孔的人类存在。

情报贩子威涅尔，秉持着绝对不露出真面目的神秘主义。

「哟，威涅尔。你的脸色一如往常的糟糕耶。」

「是啊，而且我还变得这么小罗，会不会是因为我偏食啊？」

毫无表情的面具传出合成的电子音。

「你难道不觉得因为是你将我经济陷入窘境的情报卖给蛇女，所以才是那样吗？」

「有发生过这种事吗？」

正因为威涅尔连熟客也会轻易地出卖，所以他才绝对不让人看到真面目。

「那么做为交换，我就提供情报给你吧。」白色面具冷冷地说道。「我偷看过蕾吉娜传送给古赛农的讯息，她只报告了伊果库的背叛事件以及金库遭到袭击。这实在是失策。万一就这样让伊果库逃掉，除了警卫会遭到严惩之外，蛇女本人多少也会遭到上面的人处罚哦。」

「以蕾吉娜来说，事情确实做得很不完善。」我补充说道。「虽然很想放任不管，或者陷害那个蛇女一下，不过我的心胸还没有宽大到把白花花的钱送给别的追兵。还有，请你不要用爆出他人弱点的方式抵销自己欠下的债。」

「这纯粹是一种善意的交换。那么，直接进入主题吧。」

文字与影像随着声音在空中并列。因为说明似乎要花上一段时间，于是我把车子停在路肩。

「我按照你的要求调查了伊果库这个人。这个人的本名是伊果库·那札·拉斯穆。主要使用的咒式系统属于生物生成系，也就是创造出咒式生物的系统。」影像播放着补充资讯。「他的绝招是从锯状魔杖剑『哭嚎梅雷因』发动咒式。伊果库通常只会在四下无人的安静场所单独暗杀别人。想调查连对组织都保密的咒式，实在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戴着面具的威湼歪着头说。

「所有遭到伊果库杀害的尸身，身体都被凿了一大堆窟窿。我把留在尸身内部的凶器分析结果传送给你。」

报告传了过来。照片中的尸体都被凿了很多洞。伤口上都有泪滴状的白色物体。分析报告的结论只写那是由碳与钙等等元素构成的生物骨头组织。

「大概把某种物体像子弹一样射出去吧，不过他似乎可以从死者的前方和后方同时进行攻击。至于其中的原理就不清楚了。」

「伊果库现在人在哪里？」

「没耐性的人会很吃亏哦。你深爱的吉薇妮雅，从早上开始就在抱怨你昨天晚上疼爱她的方式吧？顺便告诉你，你的上衣背后下摆破了个洞。」

我掀起上衣。确认到被穿破的下摆破洞后，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似乎是在昨夜缠绵的时候被吉薇弄破的。

威涅尔在数法系咒式士当中是数一数二的人物，拥有非常惊人的实力，几乎可以侵入任何地方的电脑网路窃取情报。换句话说，每个人都拥有的摄影机或电脑、城镇里的监视器，全部都等同于威涅尔的眼睛，市公所与企业的个人情报则是他的耳朵，所以他以让人害怕的情报搜集能力为傲。

「所以呢？」

「结论是目前伊果库下落不明。」

我打算切断通讯。

「等等，别切断。我说过没耐性的人会很吃亏吧。」

威涅尔的声音让我停下动作。

「即使我非法启动了郡警使用的汽车登记号码识别机，还是没能查到他。港口与车站的脸部识别机也没反应。所以说，他现在人应该不在艾里达那市内，很有可能还留在岛上的戈杰斯地区。」

「这一点我也有预料到。」我点头同意他的看法。「不过，你如果光是提供这种程度情报，我不会想付你钱耶，因为钱对我来说比这个世界更重要。」

「我想，你还是要重视一下这个世界比较好。」情报贩子露出苦笑说着。「另外，根据报告，伊果库最近好像养了个情妇，这件事连他所属的组织都不知道，但，他的情妇名字叫悠娜，是个妓女。顺带一提，那个悠娜从四小时之前开始下落不明。恐怕是跟着伊果库一起逃走了。」

「要追就从女人身上去追吗？这真是展开调查的一大定律啊。」

「悠娜工作的那家店是那图坎大道上的『夜蝶乐园』。你们不妨直接去找妓女们问话，这是你们第一线人员的工作。」

我抛出了一个疑问。

「听说真正的你一直躺在医院病床上呈现昏迷状态，只有精神和意识在网路世界穿梭？」

在立体影像上，面具底下的嘴角不自然地往上扬起。

「调查这个情报的真实性，要价可是很昂贵的哦？」

「你连你自己的命都要标上价格，还真是符合你的作风。先不说这个了，我委托你找出吉吉那弱点的事，到底办得如何了？」

「我不是个愚蠢的人，也不会鲁莽到挑衅屠龙族。」

通讯到此中断。

在隔壁的吉吉那下定决心杀我之前，我最好还是把车子开到那个充满虚假的乐园。

「悠娜她今天休假哦，天知道她会去哪里？」

在位于那图坎大道上的妓院「夜蝶乐园」里，一个在化妆间的妓女这么回答我。

这名妓女体重与身体似乎都是我的两倍以上，连这样的妓女都能生活下去，可见在男欢女爱的世界，性癖好这件事实在是太深奥了。

那些在周围穿着半裸服装的妓女们，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正在化妆。我感受半数以上的视线对我都怀有敌意。还好视线本身没有质量与热量，这一点真是太让人感激了。

看来，为了协助同事悠娜顺利逃走，所有人似乎都打算佯装不知。

对妓女来说，能和心爱的男人一起私奔，简直就和童话故事一样完美。当自己有同伴梦想成真，她们也会幻想自己能够成功，成为这种梦幻故事里的女主角，因此也不会出卖自己的同伴。

「吉吉那，你不是对女人很有一套吗？把自己当成温柔的武器和对方交涉啦。」

我回头一看，发现吉吉那背靠在入口处。除了那些瞪着我的人以外，剩下一半的妓女，全都被吉吉那闪耀的俊美容貌所吸引。当事人吉吉那则是不发一语地俯视着那些女人。

其实吉吉那的银色眼眸完全没在看那些女人。他看的是女人们坐的椅子。

对吉吉那来说，女人只是打发晚上无聊时间的道具。他只对椅子、衣柜等家具展现诚挚的爱意，并且会努力搜集。或许是「妓院的椅子」这种特殊性质，勾起了他收藏欲，让他非常想把椅子带回去。

看来情况一如往常，也就是说，平常战斗以外的所有杂事都由我负责，打听情报这件事自然也不例外。

「你听清楚了？」我向那位胖妓女提出劝告。「洛瓦尔这个黑道组织已经倾巢而出追捕伊果库了，而且，想抓他的人还是蛇女蕾吉娜，所以他迟早会被抓到，而且难逃一死。悠娜如果是跟着伊果库一起行动，要是不离开他身边，最后同样会落得难逃一死的下场。」

听到我清楚地指出现实状况，胖妓女不禁陷入沉默。

「只要等到伊果库成功逃走，悠娜再去和他会合就好了。不过，如果不先保护好她，悠娜将受到黑道组织的严刑拷打，然后被迫讲出男人的下落。如果你们在这件事发生之前不协助我们，到时候你们也脱不了关系。」

胖妓女皱起她的细眉，依然不发一语。

我对她说的话其实是谎言。

如果洛瓦尔这个黑道组织知道悠娜是伊果库的女人，即使她与抢劫事件毫无关系，对方也会杀了她以儆效尤。她将会落得很悲惨的下场，就像蕾吉娜的别名一样，如恶梦般的一连串残忍拷问，将让她最后被虐待致死。

很遗憾的，即使黑道组织要拷问她，我也完全没有必须挺身而出加以阻止的理由。

吉吉那以「你这家伙性格真恶劣」的强烈眼神凝视着我。我心想，如果你吉吉那必须像我这样扮演这种肮脏的无聊角色，再来摆这种眼神给我看。

「悠娜她是个好女孩。」

胖女人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虽然她有点太胆小，可是当我哭泣的时候，她会默默地靠到我身旁安慰我，她就是这样的好女孩。」胖女人一下子张开她肥厚的手掌，一下子又握起拳头。「职业杀手伊果库也只有跟悠娜在一起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才会变回一个普通的男人。她就是那样的女孩啊。」

胖女人像是抛开了内心纠葛般继续说了下去。

「我自己变成怎样都无所谓，但如果能为那女孩做些什么的话……」

「没错，对方的目标只有伊果库而已。」

我们彼此都在说谎。无论是多么知心的朋友，在知道自己有可能会被严刑拷打或残忍杀害之后，都无法坚持要保护对方。

再怎么说，毕竟悠娜的梦想是事不关己的梦想。

正因如此，我们才会讲这些蠢话。用来降低彼此的罪恶感，一种肤浅的骗人伎俩。

事到如今，胖妓女也不可能不说出下定决心要说出口的话了，她像是硬挤出话似地说道：

「悠娜的第一个男人出身于西区。那家伙在一场咒式士的纷争死掉了，不过他留下了一个让悠娜可以避难的场所。悠娜遇到麻烦事的时候，经常会躲到西边兰卡尔街街角的第八废弃大楼。」

我迅速地站了起来。打算跟在吉吉那身后走出门口的我，突然停下了脚步。我脱口说出安慰身后胖女人的话语。

「你也是一个好人哦。」

女人的那张大脸，流露出悔恨的神情。

不过我没打算讽刺她为了生存而编织的悲哀谎言。

可是，我虽然给予了她廉价的温柔，内心却充满着苦涩的荆棘。

我并不想看到那胖妓女脸上的表情，毕竟也只能接受这一切的无奈。我继续在通道上前进。

这里是大楼与大楼间的暗黑角落。

建筑物缝隙间流泻出来的霓虹灯光芒，映照出男人的轮廓。男人以自己的魔杖剑为杖，撑在柏油路面上。他的呼吸急促，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

暗巷里的冰冷柏油路上，男人脚边倒卧着四个人。

死者们的胸前、腹部、眼睛与咽喉，被开了许多窟窿。伤口流出的鲜血在柏油路面上汇流，冒出了阵阵热气。

男人的双眼凝视着那几具围绕在自己脚下的尸体。他总觉得死者空虚的眼眸中带着嘲笑与怜悯。

男人很清楚自己以后会有什么下场。

渴望着天空的翅膀飞不上去。他希望与心爱的人共同生活，但这个愿望却被夜风吹散。

男人肩上背着的背包，仿佛化为堕落与背信的指责，沉重地落在他的肩头上。

从街道大楼间仰望的夜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只能看到飞蛾聚集夜空下的白色路灯光芒旁边，挥落身上鳞粉的光景。

路灯前方的大楼彼端，犹如死刑台般倾斜。

厢型车疾驶在夜晚的街道上。差点被车辗过的赌徒，丢出没中奖的赛马券高声痛骂。无论是咒骂声或者街景，全都随着夜风被抛到后方。

「黑道杀手迷恋郊区的妓女，结果抢了组织的钱逃走吗？」坐在副驾驶座的吉吉那低声呢喃。「这戏码无聊又肤浅，感觉随处可见。」

「是啊。」

我一边开车，一边出声同意。隔壁的吉吉那以刀刃般的锐利眼神凝视着我的侧脸。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移动美女般的唇瓣说话。

「或许是刚才的妓院名称给了他启发，让他误以为自己能像蝴蝶脱蛹而出，在天空中翩翩飞舞，让腐坏的人生重新来过。」

「腐坏的人生啊。」

我又重新阅读起情报贩子威涅尔传给我的伊果库的履历。

伊果库的人生，可说是黑社会攻击型咒式士会过的典型人生。

住在边境，学会异端咒式的青年，无法获得身边那些无知又偏狭的人们认同，怀抱着梦想来到繁华的都市。年轻的咒式使以成为高阶咒式士为目标，但是得不到学院与老师的推荐，也没有做出任何实际成绩，根本没有任何企业或事务所愿意接纳他。即使私底下接受市公所的委托，也不见得有机会往上爬。

结果，他只能进入要求实力的攻击型咒式士世界，而且还是黑社会吸收了他。

只要杀掉敌人就能出人头地，还可以获得金钱和女人，他被这种简单易懂、只靠力量的世界迷惑了。

他并不知道走这条路会有什么理所当然的下场。不，即使内心很清楚，他大概还是会步上这条不归路。

「吉吉那，你有想过让一切重新来过吗？」

我一边让车子左转，一边开口问他。

「我人生的目的很单纯，就是以屠龙族的战士身分进行战斗直到死亡。」吉吉那以若无其事的口吻回答。「只要我人选活着，不对，就算是死了，也只是个屠龙族战士。」

「吉吉那，你那种人生观是以民族认同感为基础，属于一种宿命论的人生。」

不过，那种认为自己人生始终如一的坚定信念，对于我这个人生目标瞹昧的怀疑论者来说，实在非常耀眼，而且令我感到烦躁。

「那你自己呢？虽然说你休学了，但是皇家学院的学籍还保留着吧？你没想过回去当咒式师让国家或企业供养吗？」

吉吉那的视线落向夜晚的街道上，他居然丢出这个问题。难道他回想起拉我来当攻击型咒式士的那段往事吗？

「我没有背叛过谁……」

我的答案非常简单。

「如果想像蝴蝶一样飞翔，沾满鲜血会变成翅膀的沉重负担。事到如今，我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偿还所有代价。」

「你这家伙，与其说是你一只蝴蝶，倒不如说是一只肮脏的毒蛾。」

吉吉那这番冰冷的话语，在车内回荡着。

车子加快了速度。吉吉那的回呛并末让我感到不悦。

突然，我发现了一件事。在人工建造的戈杰斯岛上，没有任何自然栖息的花草或树木。

难怪在这座岛上完全没有蝴蝶栖息。

废弃大楼的冰冷阶梯响起奔跑的脚步声。生锈的铁门开启了。

伊果库踏入三楼的某个房间。坐在地面上的女人站了起来。

「怎么了，伊果库？突然叫我丢下工作过来……」

男人在女人的眼前丢下背包，在冰冷的混凝土地面响起钝重的声响。女人无视那阵声音，笔直地奔向她心爱的男人。

「啊啊，伊果库，你流血了！」

「没事，悠娜。这是敌人的血。」

伊果库看到悠娜对于他没事便感到安心，让他眯细了眼睛。悠娜以袖子拭去喷溅在伊果库全身的敌人血液。男人牵起女人弯下了腰。然后把手伸向地上背包侧面，打开了锁钩。

悠娜绿色眼眸睁得大大的。

背包里塞满了闪闪发光的金币和银币。悠娜的指尖伸向这笔钜大的财富。从冰冷触感得知这是事实之后，她把手收回了去。

「这是我先前向你提过的组织的钱。我终于抢到手了。」伊果库声音愉悦地继续说了下去。「悠娜，用这些钱实现我们的梦想吧。我们逃到东边自由的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或是悠娜你的故乡—东南方的巴赫鲁巴大光国。正如我们约定好的一样，也开一家你想开的花店吧。」

伊果库一直情绪亢奋地讲个不停。悠娜一屁股跌坐在地面上，男人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让她站起身来。

「我要脱离无趣的攻击型咒式士生活。所以我们两个一起建立家庭吧。我也想要个孩子。第一个是女孩，接着就生男孩好了。然后我们一家人一起经营花店吧。在那个地方，你就再也不是夜晚的花蝴蝶，而成为在花园里翩翩飞舞的蝴蝶罗。」

伊果库把悠娜抱在怀里，凝视着她的眼眸。

可是，在女人眼眸流露的感情并非喜悦与希望，而是仿佛陷入了恐惧与绝望的深渊。

「……你居然真的背叛组织。」

泫然欲泣的悠娜，猛力地摇着头说。

「伊果库，我说的那些话，纯粹只是在床笫上说说的梦话啊！你居然背叛了洛瓦尔，这样蕾吉娜一定会追过来的。她是个可怕的蛇女呀！」

「蕾吉娜她算什么东西！那个蛇女的攻击型咒式士部下，根本没人能阻挡我的咒式！」

「……我听过蕾吉娜的传说。那个女人被视为潘海玛的同类，一抓到敌人，就会像蛇吞噬小鸟一般，把人活生生地从脚趾头浸入硫酸池，接着再用刀子在他脸上割出伤痕啊。」

悠娜脸上失去了血色，犹如尸蜡般惨白。

「……然后，那个女人会这么说：『这下子，你的脸就变成比我的伤疤更美了。那么，替你疗好伤之后，我们下个星期再从头来过。』等到拷问到她觉得腻了，才会把拐杖插进对方的眼珠，穿越头颅搅拌他的脑髓，虐杀了他。」

悠娜嘴唇和牙齿都在发颤，显得非常害怕。伊果库粗犷的手伸向悠娜的脸颊。仿佛要让悠娜放心似地，温柔地抚摸着她亚麻色的发丝。

「没事的。我已经安排好了用来逃走的船，就停在我们两个平常相约的地方了。」

悠娜甩开伊果库的手，不断发出啜泣的声音，使得伊果库一脸愕然。伊果库再次伸出了手，硬是抱住悠娜娇小的身躯。

「没事的。好了，走吧。」

悠娜将手放在男人胸口上，一口气把他推开。

女人娇小的双手紧握着闪闪发亮的凶器，那是伊果库的锯状魔杖剑「哭嚎梅雷因」。

「我们会被杀掉得呀。一定逃不掉的。」

大楼外面传来车辆行驶在道路上的声音。

「怎么了，悠娜？没事啊？把你手上的危险东西还给我。然后我们两人一起……」

伊果库一脸困惑地伸出了手。悠娜颤抖地拿着魔杖剑尖刺向男人，划过男人的手。伊果库注视着自己的指尖，发现有血滴落下。

「……你。」凝视着悠娜的伊果库，说话的语气变得很僵硬。「你要背叛我吗？」

「我爱你。我爱你呀！」

悠娜的眼神仿佛感情遭到撕裂。

「……可是，可是我好怕！」

伊果库的手脚前端血液逐渐部在流通，一股寒气直逼而来。

「我只要维持现状就好了。你是一个强大攻击型咒式士，只要远远地看着你，可以和你在一起，弱小的我就感到很骄傲了。光是两个人一起聊着不可能实现的未来，我就感到非常幸福了啊。」

某种灰暗的情感在伊果库的脸上逐渐扩散，悠娜只能一边哭泣一边倾诉。

「为什么啊？你身为一个勇猛的攻击型咒式士，却没有自己规划出来的梦想，我只是个弱女子，只能靠着出卖肉体维生，而你竟然要依赖我这弱女子的小小梦想！？」

伊果库的眼睛、嘴唇及胸口仿佛正在冻结，全身充斥着阴暗而冰冷的绝望感。

「人家怕，人家好害怕！无论是被蛇女杀死，或者是顺利逃走！」女人站稳脚步。「至少我都让伊果库你……」

悠娜别开了脸，但手中的魔杖剑刺向伊果库，他胸前顿时开了个窟窿——

柏油路上的轮胎摩擦声犹如惨叫声。我在兰卡尔街的第八大楼前紧急煞车。

穿过无人大楼的腐朽大门，我冲上混凝土材质的楼梯。转了三次弯之后，突然一阵风从阶梯平台的窗户吹了过来。

那道翩然落地的美丽人影是吉吉那。我一边与吉吉那并肩奔跑，一边对着他说话。

「你不知道这世界上有大门口这种东西的存在吗？那东西不会歧视低能屠龙族，而像是品德高尚的圣者一样。」

「你这种家伙永远不会了解我的烦恼，我的脚实在太长了。」

因为吉吉那觉得要注意陷阱很麻烦，于是他利用肌力强化咒式，一口气从一楼飞身抵达三楼。

前锋型咒式剑士是近距离战斗的专家。生物强化系可以创造并替换一共两百七十四种人体细胞，让一般人类可以做出远超过人类极限的动作。

我们两人一同前进。阶梯上方有一道生锈的门扉，锁头已经坏掉了。我们停下脚步。吉吉那悄悄地靠近门扉，行动比猫更加安静，他按下旋转式弹筒，无声地发动咒式。他比手势通知后面的我「室内无声无息」。

人类的听觉范围只能掌握到一秒内让空气震动两千至两万次左右；不过，只要透过生物强化系第一位阶「狗耳」的咒式，吉吉那便可让听觉强化到与狗无异，可以掌握一秒内十五至三万八千赫兹的细微震动。

连吉吉那强化过的听觉都听不到声音，这代表里面大概没有埋伏。

吉吉那白皙的手比出闯入前倒数两秒的暗号。倒数一秒，突击。吉吉那踹破铁门，我跟在他后面进入室内。

我挥舞着手上的魔杖，环顾房间内的所有区域。没有任何人影。我们眼前只有光秃秃的水泥壁和天花板。

整片地面上鲜血淋漓，犹如红黑色花瓣在地面上绽放。这里与金库室完全相同，是充满血污的凄惨景象。我不由得紧咬嘴唇。

「……这副德行。」我的低声呢喃变成了嘶吼。「这种情况就是你所期望的吗？伊果库！」

我无法压抑的吼叫声，在墙壁与光秃秃的水泥地面上形成回音。

红黑色的血泊已经开始凝固，血泊中央仿佛竖立着一根柱子。我走近那道背靠着柱子，腿往外伸的娇小人影。那是全身都是窟窿的女人——悠娜死状凄惨的尸体。

「伊果库，你为什么要让女人卷入这个事件啊……」

我将心中的苦涩化为言语说出。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么不舒服，为什么陌生女子的尸体会让我情绪激动，原因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你发泄完了吗？」

身旁的吉吉那发出钢铁般的声音。

「我没事。」我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恢复冷静。「大概是那女人说出了现实状况吧。将无法改变的残酷现实说了出口。所以结果才会变成这样。」

「以后只能过着灰暗生活的现实吗？这对男人来说很难受吧。」

吉吉那低声呢喃。我的视线移到地上的尸体。

在她生前，那双绿色双眸应该很可爱，而且总是感情丰富、闪闪发亮吧。那双眼眸的颜色与我深爱的吉薇一样。

女人的眼眸因为恐惧而冻结，就那样睁得大大的。死者的视线俯视着自己咽喉和胸部上的红黑色窟窿。她额头上的伤口更是惨不忍睹。

我弯下右膝，让女人绿色的眼眸得以瞑目。

我不够坚强，无法直视女人，而且还是死者的眼睛。我也没迟钝到误以为自己变得够坚强。

手机铃声响了。

仔细一看，原来是情报贩子威涅尔打来的。他通知我伊果库的逃亡路线。

海风在夜晚的寒气中旋转，远去。

皇历四八〇年前半期，因为戈杰斯特别区的再开发计划，开始兴建东斯毕兹高架道路。不过，由于相关人士贪污案连环爆发，以及受到景气恶化的影响，建设计划中途喊停。

胎死腹中的东斯毕兹高架道路，耸立在我们眼前，倾斜地从地上往天际延伸。从一旁眺望，从斜坡转为水平的地方，像是遭到巨神之剑砍断一样突然出现横断面。

高高挂在夜空中的高架道路，犹如俯瞰着悖德与享乐之城的异教神殿。若是如此，应该也会野蛮地渴求祭品。

我把车子停在铁丝网前方。无视被下流的恶作剧涂鸦画到看不清的禁止进入看板，吉吉那的刀切断了铁丝网。我从裂开的大洞，踏入高架道路的斜坡。

被弃置不管的建材与非法弃置的废车堆积如山，我走在斜坡上缓缓横跨。

攀爬至顶端之后，前方的道路中断了。在废弃车辆与道路支柱的远方，是一望无际的夜景。戈杰斯岛与前方的艾里达那本土，仿佛有几万个光点镶嵌着。

在运输车与堆放着建材的卡车之间，有一辆一直亮着车头灯的车子。体积小巧的飞蛾不断地撞向车子的白色灯光上。

「这地方很不错吧？」

在车子更前方的断崖边缘，伊果库俯瞰着下方的夜景。这位衣服下摆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男人，背上背着很不搭调的沉重背包。

「景色当然很不错，但我喜爱的是这种静谧的感觉。」

逃亡者的右手伸向空中。在秋季变冷的夜晚空气里，男人吐出的气化为白色雾气。

「这条大河的前方是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我和悠娜常常相伴来这里，聊着我们微不足道的梦想，还有天马行空的希望。」

伊果库回头看我与吉吉那。

远处与近处的夜灯，从旁边映照出男人的面容。除了一双丹凤眼之外，他是一个长相普通的男人。

他的脸孔沾满黑道组织的追兵们，以及他心爱的悠娜的血液。卸下感情之后，他脸上的表情显得莫名沉稳。

「巨大的屠龙刀和知觉眼镜。」他淡淡地说下去。「你们是吉吉那与嘉优斯吗？蕾吉娜好像真的非杀了我不可，居然派来这么厉害的攻击型咒式士。」

伊果库说话的语气也很冷静。

「你们居然能找到这个地方，真不愧是艾里达那实力数一数二的攻击型咒式士啊。」

「因为你逃走的时候，一路上一直杀死洛瓦尔的追兵。只要我们把尸体当成记号沿途寻找，就能找到你的下落了。追捕横冲直撞的猎物，实在是再简单也不过的一件事。」

夜风吹拂着高架道路，我、吉吉那与伊果库在风中对峙。我决定向他做最后喊话。

「伊果库，你还是放弃吧。你逃不了了。」

「这是我的经验，每个死期将至的咒式士，眼神里总会有挥之不去的诅咒。」

伊果库说话的语气像在拒绝我最后希望的喊话。

「我身为黑道组织的攻击型咒式士，其实钱与女人我都不缺，最重要的是我的咒式力量获得认同，这一点让我觉得很满足。」

伊果库垂下双眸，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之中。

「不过，我开始感到害怕了。」男人的声音变得低沉。「我在与组织成员的战斗中杀掉的，以及用来警告蕾吉娜，而遭到肢解的攻击型咒式士，眼神都在诉说总有一天你也会变成这样。下一次的尸体是这样，再下一次的尸体也是如此。我真的开始害怕了。自己一直以达到攻击型咒式士的巅峰为目标，但走到最后，终究要落得如此残酷而悲惨的下场吗……」

伊果库一吐为快地说出这番话语。

「可是，结果呢，用来逃离组织的手段，还是我早已经厌倦的血腥杀戮。我自己没有未来的目标。于是我把悠娜的梦想，误认成自己的梦想。黏着女人不放的结果，就是遭到悠娜的背叛以及弄出堆积如山的尸体。」

伊果库说的话令我作呕。

「伊果库，逼得悠娜无路可退的人是你。」

我冷彻地说道。

「就算她杀了你，把钱还给洛瓦尔，蕾吉娜也早就将她视为共犯，放过她的可能性趋近于零。」

我把情况说给还不了解事态的伊果库听。

在伊果库的脸上，闪过淡淡的感情波纹。理解的光芒，在攻击型咒式士的眼中扩散开来。

「所以说，等于是我逼悠娜走上绝路的吗？」

他的情绪充满了哀伤、愤怒与绝望。

「所以，悠娜才会被迫做出选择，选择至少要死在我手上吗？」他的语气有着无限感慨。「笨蛋啊，她真是个笨蛋……」

他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高架道路上的逃亡者、两名追缉者陷入了沉默。伊果库举起了手中的剑。吉吉那也做出了回应，手持屠龙刀摆出架式。

远处的都市灯光，映照在伊果库的剑尖上，散发出钝重的光芒。

「可是，正因如此，我才不能退缩。我没办法投降。」

「你又脏又臭的遗言结束了没？」

吉吉那的刀竖立在柏油路面上。

「既然如此，那就展开战斗的盛宴吧！」

在高架道路的边缘，不会延续到任何地方的道路上，攻击型咒式士们动了起来。

魔杖剑优尔加的剑尖发动了化学链成系第二位阶的「绋蛇舌」。轻油使得环烷酸铝、油酸铝、月桂酸铝增加黏度，火焰猛然窜起。犹如要撕裂夜晚空气的火舌熊熊燃烧。

伊果库扭转身体回避。可是，如蟒蛇般蜿蜒的火焰在他右肩燃起。伊果库迅速用左手撕破上衣，躲开了火焰。男人衣服内的铠甲裸露而出。那是胸前有着九个窟窿并列的奇妙铠甲。

不过，那道夸张的火焰其实只是诱饵，目的是吸引伊果库的注意力。化身飓风的吉吉那，在烤焦黑暗的猛烈火焰下奔驰。长度一千零七十一公厘的屠龙刀涅雷多那，刀身掠过柏油路的表面，随之爆擦出红色火花。

在伊果库调整好姿势前，贾那散铁重咒合金的刀刃弹跳起来。

伊果库的魔杖剑挡住吉吉那由下往上挥舞的雷刃。剧烈的冲击让男人手上的刀应声折断。

屠龙族的冰冷刀刃被挡去之后，随即化为水平的闪光挥斩而出。伊果库反射性弯身的动作还不够快，后面的头发遭到砍断。吉吉那的刀刃顺势砍飞车顶的一角。

巨刀另一头的刀柄翻转。伊果库弯下身体之后，剑锋猛攻他的侧头部。伊果库随即后仰闪避。他的手撑在背后的地面上，随之舞动的双脚朝上空画出半个弧形。

吉吉那判断出攻击距离之后往后抽退。隐藏在伊果库脚尖的刀刃伸出，拉长攻击弧形的半径。

判断错误的吉吉那，下巴溅出了鲜血，不过他依然继续往后退。伊果库的双脚画完圆形之后翩然落地。他靠着旋转反作用力飞向后方空中，躲开吉吉那翻转后凶猛的横扫追击。

吉吉那朝着空中的男人预期落下的地点，进一步的缩短双方距离。在空中飞翔的伊果库，双手释放出十几道闪光。

吉吉那以屠龙刀刀侧与展开的甲壳装甲，将袭击而来的剑雨弹开。

伊果库降落在自己开来的车子上。我也追到吉吉那身旁去。

断折的魔杖剑与车顶碎块，掉落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阵不协调的声响。

「不愧是洛瓦尔的金库警卫。」

与剑舞士吉吉那交手却未立刻惨死，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他是一流的咒式士。如果换成是我的话，光是吉吉那最初的一击，大概就会让我的五脏六腑四处飞溅。

吉吉那举起手指。在黑暗中更显白皙的手指，拭去了下巴与脸颊的鲜血。

「就是这样。就是这种战斗。相互厮杀真的太有趣了！」

「到底哪里有趣了啊！」

我无视于战斗狂搭档所说的话，缩短与敌人之间的距离。

伫立在车顶的伊果库，手伸向了腰部，拔出锯齿状的魔杖剑，根据威涅尔的说法，那把剑称为「哭嚎梅雷因」。

逃亡者手持魔杖剑往右移动，我与吉吉那也并肩朝同一个方向奔跑。

伊果库从车上轻轻跃起，着地后横向移动。因为双方的移动并非完全平行，在交会时我进入伊果库的攻击范围之内。

伊果库锐利的剑尖刺了过来，我则是飞身往后方抽退。吉吉那的屠龙刀从中插入，将伊果库的剑弹了开来，剑士们彼此间的距离再次拉开。

我构筑起电磁雷击系第二位阶的咒式「雷霆鞭」。魔杖剑优尔加前端产生一条电子蛇，昂首等待对方的攻击。

面对接近百万伏特的电压刀刃，伊果库背对着我刻意秀出背包。我啧了一声，往别的方向释放雷电。雷光在黑暗中无意义地散开。

伊果库倏地转身，掷出短剑突袭。尽管被削到头发，但我还是一个翻身躲过攻击。

敌人的脑袋比我预料中的更灵活。他把抢来的三亿伊恩背在背上，主要是因为我化学咒式里的所有爆炸系咒式、火焰咒式及大部分的电磁系咒式，都具有破坏货币元素的威力，因此不能随便施展。

吉吉那瞬间判断出只能采取近距离战斗，随即往前迈进。我也构筑起毒药系的追击咒式，立刻加以发动。当我的咒印组成式发动之后，伊果库铠甲上的九个窟窿现出磷光，瞬间我听到远处传来狂风的咆哮。

一阵剧痛。

我的右臂、右肩与左腹部，连同衣服一起破碎，鲜血随之飞溅而出。

目不可视的疾风在四周卷起漩涡，并且改变方向直扑而来。

我的双脚在空中飘浮，错过目标的疾风在柏油路面上钻出许多破洞，然后飞回伊果库铠甲上的九个窟窿里。

吉吉那揪着我的后颈让我逃过一死。不过出手救我的吉吉那，肩头也溅出鲜血。

我还没来得及凝视浴血美神的侧脸，伊果库随即施展魔风攻击。我跟吉吉那在高架道路上奔驰。两人各自滑入两辆废弃车辆之间的阴影处。

目不可视的追击物体，犹如凶器般削开、穿透车顶与窗框的金属板。

我跟吉吉那在车子后方大口的喘气。我确认了自己只受到轻伤。顺带一提，原本被威涅尔说的上衣下摆的破洞，现在破了一个无法缝补的大洞。

「光是一想到这件衣服要多少钱，我就很不高兴。」

经济损失的怒气让我的痛楚感觉加倍。

「变成一场挺愉快的战斗了呢。可是，你那是变什么魔术啊？又是丢出什么东西出来？」

吉吉那话才一说完，强风随即贯穿车体。白色泪滴状的物体插进柏油路面上。我们逃到了其他车辆后方。高架道路的柏油路面上留下许多紧追而来的弹痕。

正如吉吉那所说的，某种目不可视的物体如凶器般疾射而出。

「那物体从伊果库的胸口疾射而出，并且在空中改变飞行轨道，以变化自如的角度攻击过来。那应该不是单纯物质或压缩空气之类的物体。」

不必使用知觉眼镜搜集情报，光从悠娜与警卫尸体上的窟窿，我就做出了推测。车身与柏油路面再次迸裂。

「那恐怕是『九蛇狐』。」

弹痕直接穿过车子的金属板，吉吉那眯细了眼睛。

「你说的是传说中东方咒式士所使用的生物生成系第四位阶『九蛇狐召炮』咒式？」

「对，咒式生物是透过生物生成系咒式而产生的，然后再以咒式士自身的血肉饲养，据说是九只像小狐狸一样的咒式生物。」我的耳中一直听到车辆遭到刺穿的碎裂声。「那种咒式生物犹如会飞翔的狐狸，并且会高速射出硬度媲美合金、外型如白色泪滴的牙齿和爪子，对攻击目标紧追不舍。」

「九蛇狐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而且可以像变色龙一样融入周围的环境。」吉吉那继续说了下去。「虽然并非完全看不见，但是攻击的速度是一般人类的视力无法捕捉的。」

暗杀专用的恐怖咒式生物，隐藏在眼前的生成系咒式士体内。因为火焰烧破了伊果库身上的衣物，让我们发现了发射口，所以才能勉强避开致命伤。

不过，衣服底下的武器要是近距离突然发射出来的话，情况会变成怎样？我们真是太幸运了。

我的搭档露出笑容．他将屠龙刀涅雷多的旋转式弹筒里空弹壳退出，然后用手指装填咒弹。

「你那些无趣的爆炸咒式与火焰咒式都派不上用场。所以还是只能靠我的装甲与屠龙刀直接上阵了。」

九蛇狐透过压缩空气射出的无形利爪与牙齿，进一步贯穿废弃车辆的金属板。连续攻击如速射炮般袭击而来，轰飞了车顶，弄碎了玻璃，让我们前面与后方车辆完全毁损。我们已经没有车子能拿来当盾牌用了。

「我有办法。吉吉那，你掩护我吧。」

「别开玩笑了。嘉优斯你掩护我吧。」

「事情谈不拢呢。」

「我们交谈曾经达成共识过吗？」

「去死吧！你这个屠龙族的死家伙。」

「给我闭嘴，你这副解说眼镜。」

我和吉吉那分别从车子后方的左右侧翻滚出去。

让九蛇狐回到胸前铠甲窟窿里的伊果库，出现在我的视野范围之内。我和吉吉那从正面往敌人的方向而去。

伊果库的魔杖剑画出了御制咒印，他胸部上的窟窿射出九匹野兽。我的魔杖剑早一步喷出火焰，空气随之震动因而发出轰隆声响。

伊果库早已避开，因此化学链成系第三位阶「爆炸吼」的三硝基甲苯炸药并未在他身上炸开，而是在高架道路上空引爆。

一阵轰隆声的回音后陷入冗长的静默。

空弹壳掉落在柏油路上，我的脚底先是感觉到轻微的震动，然后是路面或废弃车辆上的激烈撞击，接着是掉落在周围的冲撞感。从震动的感觉来算，应该一共有五只。

剩下的四只九蛇狐，被吉吉那挥刀砍落至前方的地面上。它们被从头部至尾部砍成两半，如气囊般的内脏随之爆出，尸身倒落在那里。

那些生物死尸具有管状利齿与发达的利爪，甚至连内脏与肌肉都是半透明状的。光从外型来看，感觉像是奇形怪状的小狐狸。

「你拿着巨大的屠龙刀，以次音速的速度斩断了那些动作诡谲复杂的生物？你的反射神经未免也太恐怖了吧。」

「只要知道砍击的目标是什么，其实也不会有多难。」

吉吉那露出了笑容。另一方面，脚边的那些小型的暗杀生物，从鼻孔与口中流出半透明液体，在痉挛状态下昏厥过去。不符合头部比例的眼睛，瞳孔正在放大。

伊果库打算举起魔杖剑唤回那些生物，但应该还活着的九蛇狐却动也不动。突然，一道黑影从我上方飞越。

那是吉吉那出刀突袭的身影，只见伊果库举剑阻挡巨大刀刃如飞瀑般的攻击。

吉吉那用生物强化系第五位阶「钢刚鬼力臂法」强化肌肉纤维，让自身的肌力可以超越人类的极限。

我亲身感受到魔杖剑梅雷因产生的空气震颤、凹折得犹如嚎哭一般。银色的剑尖映照着霓虹灯的光芒疾冲而来。

我的视线隔着吉吉那的甲壳装甲与伊果库交错。

男人眼神充满着空洞与虚无。

吉吉那超强的挥刀力道，斩破了伊果库的铠甲，直接砍进右腹，再以雷电般的速度划过左胸与肩头，左上臂也被硬生生地斩断。

血液与内脏飞溅的伊果库，整个人被往后击倒，重重撞到车子上。鲜血四溅的他最后停了下来。由于失去了手臂，背包掉落在高架道路的柏油路面上，绽放冰冷光芒的货币散落一地。

我解除了生物强化系咒式第一位阶「闭耳」。这种咒式是透过咒式强化鼓膜张肌与镫骨肌，进而限制听小骨的可动性，并且让中耳的空间变得狭窄，借此隔离外界的声音。解除这个咒式之后，我听到了自己的脚步声。伊果库用手上的断剑再次构筑咒式，然而那些躺在地上的生物，却依然处于痉挛状态。

「为什么，为什么不会动了！？」

伊果库无法理解事态为何变成如此，愣愣地伫立在原地，我朝着他的方向前进。

「这种小型生物，外耳道很短，中耳离外界空气也很近。」

我举起魔杖剑继续迈步前进。

「听觉发达的小动物，在剧烈的轰隆声响化为冲击波之后，容易导致急性的音爆外伤。也就是耳蜗神经损伤，听觉与平衡感也会随之丧失，并且因为中枢神经失调而陷入昏厥状态。」

我判断九蛇狐也类似于那些听觉发达的小动物。另外，因为伊果库总是专挑在安静的场所进行暗杀工作，因此我几乎能断定，九蛇狐对巨大声响的抵抗力很弱。

「这下子就将军了吧。」

「怎么能到此结束！」

伊果库脸上表情扭曲，颤抖地握着断裂的魔杖剑梅雷因。

伊果库奋力起身之后，高声叫喊着往前方冲刺。男人的表情充满了混乱与绝望。

我心想，伊果库确实拥有强力的咒式。不过，手法极度保密也等同于招认自己只有一种技能。

伊果库这位攻击型咒式士，从未在学院里或者跟着专家学习，因此无法习得两种以上的咒式系统。而且这位落魄的咒式士也失去了上进心，忘记要经常自我锻链。所以伊果库无法灵活地运用咒式，当自己必杀的绝招被人破解的时候，也没有其他可供替代的攻击手法。

「我！还没结束！」

伊果库拿着断裂的刀刃死命地往前冲。

「结束了！」

我的刀刃迸射出电磁雷击系第五位阶的「电乖哄葬雷珠」。光芒耀眼的游离电子电浆弹，照亮了整个黑夜，贯穿伊果库毫无防备的胸口。连同右臂、侧腹、肋骨与右肺部一起削落。这是让对方无从闪躲的光速一击。

伊果库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喷出炙热的黑色血液。身体中弹的男人因为身体被开出窟窿，因此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往后退了一、两步之后，背部重重地撞击车门，就那样坐倒在地面上。

吉吉那甩了甩巨大的刀身，甩落刀上的血迹。他静静地将拆解后的刀刃与刀柄收回背上与腰际。

在恢复宁静的夜晚，只有我的脚步声寥落地响起。

倚靠在车子上的伊果库，双眼因为电浆弹的辐射热而变得白浊，他抬头仰望着我。

「……这样、就好。」

照理说，人在失去了双手，胸口被凿了大窟窿之后，应该就会立刻死亡。不过伊果库却还活着。

「这个才……是……悠娜她。」因为他失去了右肺，因此说话时总是带有喘鸣声。「而且也是我……所期望的……攻击型咒式士的战斗……与死亡。」

伊果库在呕血的状态下继续说话。

「仔细……看清楚我……的下场吧。」他的眼神带有嘲笑之色。「……你、们、总有、一天、也会、像这样、死、去的……」

生存意志的光芒急速从伊果库的眼里消失。

男人死去后没多久，我向尸体做出回答。

「大概吧。」

从战斗中途开始，我就发现自己与伊果库有些相似。

我们都深爱着有一双绿色眼眸的女人，厌恶身为攻击型咒式士的自己。话虽如此，我们又想像不出其他生存方式。那种无可奈何的感觉，真是相似得让人讨厌。

伊果库尸身靠着的车子持续发出轻微辗压声，前面的大灯都摇摇欲坠了。

在大灯的苍白光芒之下，以车灯为目标而最终耗尽生命的飞蛾，尸骸正在往下掉落。

夜风吹拂而过，小小的尸骸在空中飞舞。

那些尸骸洒出鳞粉，翅膀散落一地，从高架道路的剖面上，落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远处犹如月亮与星星的人工街灯，光线映照在飞蛾坠落的翅膀上。

即使我们渴望着遥远的光辉，也无法高高地飞上天空。

犹如被虚幻灯光吸引的迷路飞蛾，最终的结果是虚无地耗尽生命，残余的翅膀散落一地。

有人明知如此，却还是想振翅飞往天空，我则是压抑自己内心的这种欲望。即使只能在地面上爬行，就算没有梦想会显示自己很愚蠢，我只要能够活下去就觉得够了。

「所以、所以才会说是迷路的飞蛾啊，至少也应该飞到天上去吧。」

我说出称不上是哀悼，又算不上是希望的话语。

距离黎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抬起视线凝视黑色的天空。下方的街灯如燎原之火般闪闪发亮。

在没有蝴蝶的岛上，数几万盏灯光底下，大概有好几万只飞蛾都自以为靠着自己意志在飞翔。

我们夺回的钱堆成了一座小山放在橡木桌。

「一共被抢了三亿伊恩，却只回收了一亿八千万伊恩。」

坐在桌子另一头的蕾吉娜，眼睛直盯着货币元素仔细检查。我和吉吉那在洛瓦尔的金库室让委托人确认我们的工作成果。

「到底是伊果库在逃跑时的四小时内花掉了，还是被他藏到某个地方去了呢？不过，这不是你们的责任。」

蕾吉娜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总之，这样一来，组织对我的评价也会变高。谢谢你们二位。」

蕾吉娜露出了微笑，脸上的伤疤随之扭曲。

在一旁待命的黑西装男子站到了前面。我无言地递出手机，男人将报酬转进我们的帐户。这次的委托工作就此结束。

我跟吉吉那一起默默地走到出口。我突然停下了脚步。

「伊果库身上确实只有一亿八千万伊恩。」

我知道蕾吉娜的视线落在我的背上。

「但是，我们也可以这么想。伊果库背包的尺寸最多能塞一亿八千万伊恩。」

我继续说下了去。

「在伊果库卷款潜逃的时候，大概有某人正好是现场的第一发现者，认为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只要能杀掉伊果库封口，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吞掉剩下的一亿两千万，然后把抢走三亿伊恩的罪全推给伊果库。」

在我身后的蕾吉娜大概正在微笑。

「虽然这次只找回一部分的钱，但是至少降低了损失，而且那个解决了叛徒的某人，在洛瓦尔这个组织的评价也变高。最重要的是，还可以趁机中饱私囊。」我持续推测下去。「我和吉吉那被雇用的原因在于，万一组织后来发现事有蹊跷，还可以把罪责推给我们，说是我们私吞了伊果库带走的钱，然后再利用整个组织力量杀了我们。」

蕾吉娜带笑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你说的那个某人，到底会是谁呢？」

「大概是某个很缺钱的人吧。」

「我可是这个组织的干部哦？我可没愚蠢到会让组织起内讧，而且我也不缺钱呀？」

「现在是这样没错啦。」

我维持着背对她的姿势放话说道。

「但是，为了在未来能够干掉老大古赛农，从他手上夺取洛瓦尔这个组织，所需的资金永远也不嫌多。而且，我想那个某人也会认为，如果吉吉那正式杠上洛瓦尔首领古赛农，到时候就有机可乘了。」

蕾吉娜这次真的笑出了声音。她似乎打从心底觉得很有趣。如果毒蛇会笑的话，笑起来大概也和蕾吉娜一样吧。

「你脑筋转的真快，我很欣赏。」毒蛇般的眼睛直直地盯视着我。「而且在对方面前毫不保留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也很欣赏。不过，推测毕竟是推测。没有任何证据。」

我的胸口充满一股焦油般黏腻的厌恶感。这种令人作呕的感觉，我以前也曾经感受过。

「某个人明知组织发生了紧急事件，找我和吉吉那来的时候却好像莫名的开心。而且，那个人也没有让我们见到所有的尸体。从现场的状况来看，在抢劫事件发生过后，地面上有经过了四小时之后的干涸血痕，但也还有一些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让某个人还可以用拐杖画出恶心的图案。」

我像是在拼拼图一样，用逻辑思维把整个事件串联起来。

「换句话说，伊果库虽然杀了几个人并且把钱抢走，但他没有杀掉所有的警卫。后来，赶到现场的某人，将金库剩余的一亿两千万伊恩拿走。然后为了封口，杀害其他警卫之后才把我们叫过来。」

结论很简单。

我侧眼一看，发现蕾吉娜脸上露出了微笑。可是，不过，那双毒蛇般的眼眸却没有笑意。

「即使如此，你说这一切依然还是推测嘛。」女人的双眼流露出冰冷的憎恶。「你打算把这些推测的结论告诉谁呢？」

我回以温柔的笑容。

「就当成不知道我会告诉谁吧。」我的嘴角浮现出黑暗的笑容。「顺便告诉你，我这个人得了一种很奇怪的病。如果我和吉吉那的秘密帐户中的金额突然莫名其妙地增加了，不知为何我就会丧失记忆，这种病让我感到很头痛呢。」

蕾吉娜如甲烷般的冰冷视线，与我犹如雷电般的冷静视线，仿佛在空中激烈碰撞。

「我想，那个烂透了的『不知为何』多半会发生吧。」

从女人虽然让了步，但是回答的口吻非常不悦。我承受着来自背后的憎恶视线，默默地走出了房间。吉吉那也跟在我身旁走了出来。

当我走出大楼，门扉在背后关上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之所以对蕾吉娜感到厌恶的真相。

当我察觉到，这种感觉与我从伊果库身上，以及自己身上所感受到的完全相同时，我感到更不舒服了。

离开戈杰斯的悖德霓虹街道，在通往艾里达那的艾尔典娜桥上，我们的车也混在早晨的车阵里头。

「你用那种态度惹火洛瓦尔的干部，不是件聪明的事。」

副驾驶座上的吉吉那闭着眼睛低声说道。

「不过，以我的立场来说，蕾吉娜派来杀我们的暗杀者，倒是可以让我好一阵子都不会觉得无聊啦。」

「没办法啊。如果是单方面被摆布的话，感觉实在是很没面子。」

「是谁不能成佛（注1）？」（注1：嘉优斯所说的「很没面子（浮かばれない）」，另一个词义正好是指「不能成佛」。）

我回答不出来。因为我本来就没说那句话的意思。

吉吉那侧视着手握方向盘的我，淡淡地笑了出来。

「你这个人真的是蠢得很有趣，完全不适合当攻击型咒式士呢。」

我嘴角扬起，把在鼻梁上滑落的知觉眼镜推回原位。

「我和你或者蕾吉娜不一样，我这个人还有一颗心。虽然只有两小汤匙的分量。」

我说的话让吉吉那忍不住笑起来。

或许哪天连那一丁点良心都会消失。

为了撇除杂念，我用力踩下油门，让我们的厢型车巴尔肯MK Ⅵ加速超车。

突然照射进来的阳光，让我的眼睛感到灼烫。

不知不觉之间，漫长的黑夜即将结束。

我走在即将破晓的艾里达那街道上。

我的目的地是自己的某个避难所。吉薇现在是还在睡梦中呢？还是准备上班而先回自己住的地方去了呢？

仔细一看，门前有个女人弯着腰。即使距离很远，我从臀部的曲线就能看出那个女人是吉薇。

吉薇伸出右手与黑猫爱尔文的前脚奋战。我往前走了过去。

当吉薇伸出右手打算摸它的时候，黑猫就会伸出前脚抓人。吉薇一收回右手，黑猫就追着吉薇的右手跑。当吉薇伸出左手打算要抓它时，黑猫迅速地逃开。

「真是的～～它老是不愿意让人摸耶。」

一人一猫的伸手交战再次开打。

「嗯～～那个人也是这种感觉吧？」

吉薇的右手停了下来，放在自己跪坐着的大腿上。原本追着她的手跑的黑猫，同时也停下了动作，一双金黄色的眼眸仰望着她。

吉薇的视线并未落在猫的身上，而是凝视着艾里达那的早晨景色。

我继续往前走。吉薇听见柏油路面上响起的脚步声，于是回过头来。

「啊，嘉优斯。」

吉薇的视线落到我身上，那双绿色眼眸里充满喜悦的光辉。

「我明明叫你先睡了啊。」我询问着。「你特地在等我回来吗？」

「咦？没有啦，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吉薇焦急似地解释。

「对了，我只是因为睡不着，所以在跟它玩而已啦。对吧～～？」

吉薇伸手向黑猫征求它的同意，但却还被它抓了一把。「唉呀，你真是不配合耶！」即便吉薇嘴里这么叫着，她还是站到猫前面去。尽管一直被黑猫用爪子抓，吉薇还是硬抓住准备逃跑的黑猫。

「哇，太好了！总算抓到了！」

吉薇抓住黑猫之后站了起来。我从背后搂住抱着猫微笑的吉薇。我用双手环住她的腰，接住了她。

「抓到了。」

吉薇抬起下颚凝视着我。

「它被我抓到了。」

绿色眼眸充满温暖阳光般的柔情笑意，接着浮现出关心我的神色。

「你没事吧？看起来感觉很累耶？」

「……是啊。」我的语气透露出疲劳与沉重的情感。「有点累了。」

吉薇在我的怀中转了半圈，从正面拥抱着我。她绕过来的手从我的腋下穿过，紧紧搂住我的背部。

黑猫爱尔文在我脚边。金黄色眼睛似乎感到不可思议，它抬头仰望着我们。因为吉薇松开了原本紧抱在怀里的黑猫。

「这样好吗？你好不容易才抓到的？」

「没关系，猫随时都可以再抓。」

吉薇笑了。

「可是你不一样。现在不紧紧抱住你的话，总觉得你好像会消失不见。」

「我看起来有那么累吗？」

我把脸庞埋到女人肩膀柔软的白金色发丝里。发丝的甜美香气，让我的鼻子感到搔痒。

吉薇没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紧紧拥住我身体之后，吉薇露出了笑容。

「天亮了哦。」

我想在这个地方，在艾里达那，在吉薇存在的这个城市里，努力挣扎着生存下去。

就算未来什么都得不到，

甚至连救赎也不可得。

第五卷 小丑的预言

一群人在山路中行走。

那是一群手持狩猎用魔杖剑或旧式大口径猎枪的男人，手上牵着用皮绳拴住的猎犬。这群纯朴的猎人们脸上的表情显得很失望。

「今天没什么收获。」

「最近『异貌者』好像南下了。」

「连鹿、野兔、绿雉大概都被吃掉了吧。」

猎人们一边聊着打猎的成果，一边往山下行走。继续往村子的方向走之后，路面变得比较平缓。在夹道林立的树木当中，阔叶木的数量逐渐增加。一名猎人低声说道：

「如果德涅尔蒙先生也加入就好了。」

「那个人在十年前发生的事件里弄断了魔杖剑，也不再当攻击型咒式士了，他不会加入的啦。」

「那次真的很惨烈。」

猎人们用皮绳拴住的黑色、灰色、茶色猎犬不断往前走着。

那些猎犬突然停了下来，喉咙发出颤声低吼。猎人连忙拉住与狗项圈相连的皮绳制止它们，猎犬们凝视着警戒的方向。

从山路的另一头，一群旅行者走了过来。他们一共有六个人，是老人、中年人加上年轻男女的组合。一行人发现出声威吓的猎犬之后，随即停下了脚步。猎人们轻轻点头致意，在为猎犬的无礼表达歉意。

一个像是带头的老人，一脸困惑的点了点头。猎人们理解到这一行人没有恶意之后，开口向他搭话。

「你们是旅行者吗？有什么事要到离涅戴尔村这么远的山上来？」

「哦哦，我们只是要去找认识的朋友而已。」

老人回答之后，黑色猎犬发出咆哮。老人毫不在意地提出问题：

「对了，刚才你们提到德涅尔蒙这个人？」

老人提出的问题让猎人们面面相觑。

猎犬突然开始狂吠。其中一只茶色猎犬冲向旅行者们。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皮绳从猎人的手中掉落。

「危险！」

猎犬笔直地冲向那一行人。凶暴的利牙咬住老人的右手。发出哀叫的老人用力摆脱掉猎犬。咬住老人的猎犬随即从他的手臂上被甩落，四脚踩在地面上后，狗依然发出像是从地底而来的嗥叫声。其他的猎犬也包围了老人。

「呜哇，怎么会这样！」

身为饲主的猎人冲了过来。其他猎人们也打算要阻止惨剧发生而向前走，却又停下了脚步。

「可恶的狗！你们这些忘记野性的人类奴隶！」

情绪激昂的老人，模样渐渐产生剧烈转变。他的皮肤被硬毛覆盖，身体膨胀，衣服随之破裂。血盆大口正对着最前面的猎犬。猎犬害怕得停下脚步。

「什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猎人们见到眼前异样的光景，只能吓得大喊。

老人移动的速度比风更快。猎犬的头部被老人的巨颚夹住、咬碎，脑浆与血液从唇中滴落，弄湿老人胸前的硬毛。

一道巨大的人影伫立在路面上，猎犬的尸体就这样悬挂在他口中。其他旅行者也跟着老人变身，外观产生剧烈的转化。

陷入恐慌状态的猎人拔出猎枪，连目标都没锁定随即开枪，击中了旅行者的肩膀，兽毛与血肉随之迸裂喷溅。猎犬们陷入慌乱状态，冲向变身后的那群人。

猎人们背向猎犬战斗的场合，为了逃回涅戴尔村拔腿狂奔。

前方路上出现两道人影。两个男人——戴着眼镜的红发男子与身材高大的银发男子。

在傍晚的空气里，一道银白色的光芒疾速奔驰。

吉吉那挥舞着屠龙刀涅雷多，从对方毛茸茸的左肩砍到右侧腹，将他一刀两断。

血液与内脏洒落在地面上，野兽的黑影发出怒吼声。翻转的巨刃斩断了野兽从左方袭击而来的右臂。

黑影发出痛苦的咆哮声往后退。野兽群的眼睛、利爪、尖牙，聚集在一起闪闪发亮。

野兽群虽然靠两脚站立，某些地方却有不协调感。例如口腔长着锐利的犬齿与门牙，头顶上有尖尖的三角形双耳竖立。

那造型很像讽刺画中的兽人。这些全身有暗灰色硬毛覆盖的异样生物，难以判别出到底是狼或者是人类。

「这些『狼人』还真是精力过剩耶。」

在我身旁的吉吉那露出苦笑。

狼人们的身体在遭到横劈、手臂遭到斩飞之后，伤口处喷出了蒸气。伤口一下子就愈合起来，出血也逐渐停止。

在涅戴尔村郊外的山路上，我与吉吉那和一群狼人对峙。

「平时的模样是人类，战斗时可以变身为拥有野兽般的臂力与灵敏性的兽人？」我举起魔杖剑。「『异貌者』的能力实在是让人叹为观止啊。」

狼人们高声咆哮开始发动突击，锐利的爪子与牙齿逼近而来。吉吉那挥舞手上的刀刃，霎时血雾纷飞。在此同时，我用魔杖剑展开已构筑好的咒式，随即发动电磁雷击系第五位阶「电乖阅葬雷珠」咒式。

位于大气原子内的电子与原子核，处于极度电离状态，灼热的电浆弹迸裂射出。温度极高的热能击中眼前最前排的狼人。

电球在狼人的身体上凿出个大窟窿，让身体被切成上下两截。电乖阋葬雷珠贯穿之后，进一步让后方的另一名狼人上半身完全消失。

最后还削去最后方狼人的头颅后飞落在背后的树干上，爆炸声与残骸碎片散落一地。

大约停了一秒之后，「异貌者」与巨大的树木倒落在地面上。

钢之瀑布——吉吉那的巨刀从上空挥落而下。他打算一口气从逃走的狼人头顶，砍到长着尾巴的臀部，直接将对方劈成两截。

刀光接着横向一闪，斩断了逃向一旁的狼人头颅，脑部掉落在地面上。

遭到上下左右切割的尸体，发出血淋淋的坠落声。狼人们在身受无法重生的致命伤之后，纷纷命丧黄泉。

「在五分钟之前，我跟吉吉那应该都还只是做完令人郁闷的出差工作，准备要回家而已，对吧？」

我环顾四周。原本林木茂盛的边城风景，因为狼人们与猎犬们的尸体倒落在地面上，变成让人感到鼻酸，飘散着血腥味的战场。

「那些向我们求助的猎人们呢？他们不是跟我们说猎犬会攻击狼人，怎样又怎样的……」

「他们好像逃走了，似乎只想把我们当成逃跑用的饵。」

吉吉那无动于衷地说着。伫立在山路上的人只剩下我和吉吉那。不知为何，我感到极为不快。

「嘉优斯，市公所应该不会对这场战斗付钱吧？」

「吉吉那，这句话你就别说了，这样会让人觉得落寞。」

吉吉那回过头来看我。我一边将魔杖剑收回剑鞘，一边回答着他。

「如果是市公所的沙札兰，他大概会说『那是你们擅自做的，市民发自内心的奉献行为没必要给报酬吧？』。我们总是被这样唬弄。」

「嘉优斯！」

听到吉吉那尖锐的声音，我的视线反射性落在他身上。狼人们的尸体后方冲出一道影子。幸存下来的狼人正在奋力往前冲。

我拔出魔杖剑优尔加，勉强挡下对方如怒涛般的攻击。吉吉那插进我们之间，手上的屠龙刀回斩而出，切断了狼人的左臂。

狼人的一只手溅出鲜血，膝盖一软往相反方向落地。介于野兽与人类之间的双眼带着杀意，狠狠地仰视我，然后又再次往前冲刺。

退往后方急速解除原本要施展的爆炸咒式，我又在刀刃上构筑起其他咒式。

狼人忍着伤痛移动。我避开狼人的右手，刀刃朝其右屑发动咒式。狼人发出痛苦的咆哮，踹中我的胸膛之后飞身往后方抽退，落地时溅起泥土随之飞溅。

狼人一边治愈手臂与肩膀的伤口，金黄色的双眸俯视着同伴的尸体。那双金色眼眸带着深深哀伤。

再次拾起的眼睛凝视着我们。那是一双仿佛想用视线杀人般，憎恨沸腾的熔炉之眼。

我因为胸口遭到猛烈的撞击而咳个不停，但还是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姿势。

「虽然对你的伙伴很抱歉，但这次算是不幸的意外事故。」我说出连自己都很意外的话。「如果你今后不会危害人类，我可以放你一马。你应该听得懂人类说的话吧？」

身旁的吉吉那凝视着我，眼神像是在看路边的狗屎一样。

在猎犬与狼人的内脏、血液洒满地面，死尸堆叠成群的黄昏山路上，我与狼人之间的视线，像是忘记时间流逝般静静地交会。

狼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往后退，然后也一样往山下的单行道退至峡谷之处。

狼人往上伸长脖子，发出一声嘶吼。那是犹如在宣泄所有悲愤哀伤的嘶吼。

狼人曲膝后往上一跃，一口气跳至后方，接着，他以疾风般的速度逃进山里。

吉吉那原本迈出脚步准备追赶，但还是停了下来。他拆解刀刃与刀柄，分别收进刀鞘里。狼人的身影已消失在树林之间。

「就因为你这家伙莫名其妙让对方有机可乘，所以到手的猎物才会逃掉。」

「我们没必要涉险。」我继续说。「况且，你看到我的咒式了吧？问题已经解决了。」

我忍着被狼人踹伤的胸膛痛苦回答。吉吉那如美女般的唇瓣，嘲讽似地扬起。

「你这个眼镜胆小鬼。」

「是是是，就算是不小心也好，难道你没有听过这世界上有个叫做和平主义的名词吗？」

即便我语带讽刺，吉吉那也不为所动。他那双银色眼眸凝视着狼人消失而去的涅戴尔山。我跟着吉吉那的视线看了过去。

「不过，最近『异貌者』真的是经常出现。」

「会吗？在我屠龙族老家那边，异貌者频繁出现的程度，足以让小孩子们狩猎着玩耶。」

「我这辈子绝对不想住在那种地狱的附近。」

我的指尖往上推了推鼻梁上的知觉眼镜。

「去死、去死，我正在想『吉吉那，快用音速的速度去死吧。』」

「就算你心里这么想也别说出口。顺便跟你说一下，别乱生气，嘉优斯，你是钙质不足吗？」

「在泥泞的山路上走了一小时，无论是谁都会很郁闷。」

山路树梢上方的天空非常阴暗，毕竟天气是阴天。这个地方是远离艾里达那的艾里乌斯郡边境，让我连四月的气温到底是热还是冷都弄不清楚。

「况且，我对钙质不足会让人脾气不好的民间说法有不同意见。当电位差在生物的体内发挥神经传导功能时，若是钙与钠离子浓度的变化会对人类的情绪产生影响，才该怀疑到底是不是患了重病呢。」

对我说的话，吉吉那只是嗤之以鼻。

「我想你最好要怀疑一下，化学链成系咒式士爱回嘴的毛病其实是种心理疾病吗？」

「在这个状况之下，生物强化系咒式士吉吉那临时做的决定，才会比较有问题吧。」

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进的我，脚下的步伐非常沉重。鞋子和牛仔裤的裤脚都沾满泥巴。

「我们之后本来只是要回旅馆睡觉而已，但眼睛根本没闭的你，却说要翻过山头去欧肯村，所以情况才会变成这样。」

「著名的椅子工匠多鲁达姆的资料馆，离那边很近。当然该走一趟去看看啊。」

「就算对你很重要，对我却不重要。拜托你明天早上再去吧。」

「只要半小时就能到了，而且只有欧肯村那边才有开往艾里达那的列车。」

「拜托你事前也先告诉我，你估计的半小时时间，并不是用我的脚程去计算的，而是用生物强化系咒式士吉吉那的脚程全速前进计算出来的。」

「如果不是你这家伙有好几次都打算往回走，而且说一些在物理学上不具说服力的理论，我们会更早抵达。」

在我身旁的吉吉那愉悦地行走。恐怕是接触到大自然之后恢复了兽性吧。

「如果要对吉吉那这种生物下定义的话，就是一种『什么都不做便是做善事，如果去死会更伟大的生物』，你还是快点去死吧。」

现在更凄惨的情况是天空乌云满布，空气中的湿度增加，太阳已经西下，而且四周只看得见树木。

「在晚上走边境的山路非常危险。我们应该往回走啦。另外，你还是去死一死吧。」

「扣除你这家伙讲废话的时间，走到这个地方我们也花了一小时的时间。如果走回去的时间也是差不多，那倒不如往前走吧？」

「吉吉那居然能做出合理的计算，真是让我吃惊啊。」

瞬间，我的鼻尖感受到冰凉的物体。紧接着，雨滴在我们周围落下。当我看着雨滴落下的轨迹时，雨势也越来越大。

在雨势变得更大之前，我决定要继续向前走。

我一边诅咒着吉吉那为何会诞生在这个世界上，一边在山路上行走。我们在黑暗中走到三面被高耸悬崖包围，树木零零落落的广阔盆地里。眼前的光景给人一种封闭感。

原本下的小雨变成了滂沱大雨，地面变得一片泥泞。

我拿下因雨水而变得模糊的知觉眼镜，停下了步伐，口中不断地喘气。走在前面的吉吉那转过身来。

「怎么啦，嘉优斯？你觉得雨水对你来说很重吗？」

「被狼人踹伤的胸口与早上战斗时受的伤口都裂开了。如果不找个地方进行正式治疗，我应该会掉个几滴眼泪。」

「我不觉得你是那么脆弱的人。」

「我现在这是什么心情呢？吉吉那，比起胃溃疡产生的剧痛，我好像有比较喜欢你耶。」

「你还能瞎扯蛋就代表你死不了，但是你这些怨雷好像有办法解决了。」

吉吉那用他淋了雨却依然俊美的下颚指了指前方。我望过去之后，发现雨幕的另一端有着灯火的亮光。

我们试着走近光线的来源，那里是一所山庄。外表坚固的两层楼石造建筑，也有通往地下室的入口。在寂寥的山林里，这所壮丽的山庄显得很不搭调。

或许是主人没在照料，建地变成了一片泥海。山庄的木造部分受到森林中乱长过来的草丛侵蚀，有好几处已经腐蚀掉落，窗户内透出人工灯光。看来似乎有人已经先到了一步。

我心里有一股莫名的担忧。可是，在我用言语定义出这种近似不协调感的感觉前，吉吉那早已迈出了步伐。

「在这种家道中落的屋子里，经常会有罕见的家具。你也顺便在这里好好治疗你自己吧。」

吉吉那无视于雨势爬上门口的石阶。他悄悄接近杉木门扉前。感到无可奈何的我也追了上去，拔出魔杖剑备战。吉吉那高举屠龙刀，在他的手势指示之下，我跟在这位把门踹破的搭档背后，一起冲进室内，

室内充满暖炉温和光芒，有几个吓得目瞪口呆的人待在里面。

我们闯入山庄时，已经有五名访客待在里面了。

当我做起自我介绍的时候，顺便提到在山脚下的涅戴尔村遇到狼人袭击的事件，结果在场的人全部都露出不安的神情。

「山脚下居然有狼人出现，这真是让人惊讶。」

坐在对面椅子上的人，是自称乡土史学家的赫拉姆，他口中吐出了一个烟圈。

「不过，虽然这个家的主人的德涅尔蒙老爷爷不在，但擅自跑进来实在是……」

站在窗边的中年男子，似乎有些神经质，因为感冒的缘故，说话的时候会轻轻咳嗽，他是自称公务员的达列特。

「这就叫紧急避难啦。如果你不愿意待着的话，你就自己一个人走出这个门好了。」

「就是说嘛，这是突发状况啊。」

一对相互依偎坐在接待椅上的年轻男女，则是自称塞鲁斯与塞莎的旅行者。他们擅自从柜子里拿出酒来倒着酒喝。或许是因为酒精的作用，两人的脸颊都变得红通通的。

「虽然山上的天气多变化，但在这个季节，天气能变化到这么夸张，实在是很罕见。」

坐在椅子上吃着此地特产橘子的人，则是住在对面山头欧肯村的康洛卡。这名字听起来很中性，但她是个当小贩的中年女子。

赫拉姆前来调查某个盖在森林深处的小祠堂，据说小嗣堂是因为过去发生的事件而盖的。在他调查的时候突然下起倾盆大雨，于是他就躲进这个山庄里避雨。

达列特因为村公所的工作准备翻山越岭。根据达列特的说法，他顺道来找这个房屋的主人，也就是前义警团的退休咒式士德涅尔蒙。达列特是那种典型的阴沉又无趣的中年男子。

康洛卡则表示，唯一能从欧肯村跨越山头过来的山路坍方了，因此怎样也没办法过去。她那张圆滚滚的脸蛋，表情仿佛随时都是一脸惊讶的模样。

塞鲁斯与塞莎这对情侣，则是和吉吉那一样，打算翻山越岭前往欧肯村的家具资料馆参观。他们来的方向恰好与康洛卡相反，据说是因为坍方堵住唯一的前进路线，所以他们才会折返。

在场的人都因为不同的理由而决定留在这个山庄里。

我在暖炉前烘衣服，并且用咒式治疗自己，顺便记住五人的长相，比对他们的自我介绍。

从窗户传来的雨声听来，雨势似乎变得更大了。

「突然下起来的豪雨加上狼人现身。现在唯一的山路又不通，我看只能等到天亮之后，动身到涅戴尔村去了。」

康洛卡一边吃着自己要卖的橘子，一边带着某地方言腔调说话。

「塞鲁斯，狼人好恐怖。」塞莎靠向塞鲁斯。「真是的，所以我才讨厌乡下嘛。」塞鲁斯一脸骄傲地看着依偎过来的塞莎答道。

「这跟乡不乡下没有关系吧。」达列特低声反驳。

当塞鲁斯的视线落在达列特身上之后，这位公务员闭上了嘴。他不知为何凑到了我身旁来。

或许是因为局促不安的关系，众人之间充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尴尬气氛。

「现在狼人也只剩下一个，不用担心啦。」康洛卡把她手上的橘子递向我。「小哥，你要不要吃橘子？」

我乖乖道了声谢，接过她手上的橘子。我剥开橘子皮开始吃起来。

「那位美丽的小哥要不要也吃吃看？」

「哇，笨蛋……」

康洛卡也问了靠在暖炉旁边墙壁站立的吉吉那。不过，吉吉那最讨厌自己的容貌被比喻成女人了。

我一边吞下橘子，一边急着准备居中调停，但康洛卡却继续说：「干么骂人笨蛋啊。所以，吃一个如何？」

吉吉那沉默了一会儿，但却感觉不是很生气，他伸手接过橘子。康洛卡又把橘子拿给在场的其他人。塞莎客气地婉拒说：「橘子吃起来跟酒不搭，等我喝完再说好了。」

塞鲁斯接过橘子说：「会吗？我觉得跟酒很搭耶。」他粗鲁地剥开皮咬下去，柑橘类的汁液与香味在房内扩散。

「不要把橘子汁喷到我的衣服上啦。」塞莎生气地离开男人身旁。

达列特咳得很严重，似乎听不进去大家在说些什么。赫拉姆忙着抽烟，所以接过橘子并没有吃。

「那么，在附近的狼人要怎么办？攻击型咒式士应该算是专家吧？」

塞鲁斯向我寻求解决之道。

「我的想法是——」在我开口之前，赫拉姆便插嘴说话。「总之，为了防范狼人的攻击，所有人都要待在同一个房间里，然后轮流看守直到早上，我想这样会比较好吧。」

表现得自己似乎很在行的赫拉姆，提出建议后，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我的兴趣就是这种事件，也就是推理侦探剧的研究和评论。在这种推理剧里面，有一个常规，如果有个人没和大家待在一起，那个人就会被凶手杀了。」

塞鲁斯咽了口口水，扔掉了手上的橘子皮。情绪变得局促不安的塞莎，又凑回男人身旁。达列特脸上的不安让他的脸显得更加阴暗。

赫拉姆主动站到门前要当守卫。不过，听到有狼人出现，大家也不可能一下子就睡得着，房内维持着一片沉默的状态。

这种陷入沉默的氛围，让时间过得仿佛非常缓慢。只有雨声和达列特的咳嗽声在室内回荡着。

「一直咳咳咳，真是吵死了。不要再咳了！」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控制啊。」

「咳嗽声让人很烦躁，听得我头痛都变得更严重了。」

达列特与脸红通通的塞鲁斯，话中带刺地彼此互呛。

「就是说嘛，让人很火大耶。」

似乎很不满的塞莎也加入了战局。塞鲁斯与塞莎脸上的红晕，或许不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而是因为淋了雨感冒的关系，两人不悦的程度正在升温。咳个不停的达列特对他们来说似乎很碍眼，气氛又变得更加险恶了。

我很想袖手旁观，不过若是在这种气氛之下一直待到天亮，的确也挺闷的。

「谁身上有硬币吗？我想借三种不同的硬币，每个种类各两枚，一共六枚可以吗？」

快要吵起来的三人听到我意义不明的提议之后，脸上同时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什么？你说硬币吗？」

「在漫长而无聊的等待时间里，我想表演一些余兴节目。」

「我有。」赫拉姆把一伊恩、五伊恩、十伊恩的硬币交给我。

「之后要还我哦？」

「攻击型咒式士大概不太会说谎啦。」

我随意配合用玩笑态度说话的赫拉姆。赫拉姆又点起一根新的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那么，塞莎小姐，请你在不让我跟其他人看到的状态之下，从三种硬币中拿起一枚。」

表情一脸莫名其妙的塞莎凑了过来，她趁我移开视线时挑好了硬币。

「请把硬币握在手里，不要让被别人看见哦。」

我维持着不看硬币的状态，把剩下的两枚收进怀里。接着我把另外一组的三玫硬币放在桌上。

「赫拉姆先生，请你从三种硬币中挑一枚不要的硬币。」

坐在对面椅子上让香烟一直飘起紫烟的赫拉姆，似乎对此也产生了兴趣。他屈身向前，抓起桌上三枚硬币中的一伊恩硬币。

「那么，除了刚刚的硬币之外，请你再拿起其中一枚不要的硬币。」

「你想让我做什么？」

赫拉姆的表情也是一脸莫名其妙，不过还是听话地拿起五伊恩硬币。

「赫拉姆先生选择留在桌上的硬币，是十伊恩硬币对吧？」

我一说完话之后，赫拉姆与众人的视线便集中到我桌子上。剩下的是一枚红铜色的十伊恩硬币。

「那么，塞莎小姐。请把你掌中的硬币秀给大家看。」

塞莎张开五指之后，手掌上出现了与桌上一样，闪耀着红铜色光芒的十伊恩硬币。

所有人口中部发出小小的惊愕之声。

「为什么？为什么你知道赫拉姆先生的选择？」

「这是什么咒式？感觉没用到魔杖剑呀？最重要的是，应该连当事人也不知道被选到的是哪个硬币啊？」

包围着我的人们，因惊叹与推测而骚动着。我看到将修长身躯靠在暖炉旁的吉吉那，很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这是魔术吧。在某个地方应该有替换硬币的机关啦！」

赫拉姆一边吐出紫烟，一边以笃定的语气说道，而且带有逼问塞莎的意味。塞莎被赫拉姆的气势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硬币是赫拉姆先生的耶，人家可没事先和嘉优斯先生套招哦？」

「对啊。塞莎小姐握住硬币后，硬币也没被嘉优斯先生碰到过。」

塞莎与达列特指出这些重点之后，赫拉姆顿时说不出话来。

「当然，赫拉姆先生没有预知能力。」我继续说着。「这是魔术师的选择，在我的故乡被称之为『小丑的预言』，是一个表演给小孩子看的魔术。我们就把这些硬币送给第一个想通我为什么预测得到的人。」

「你怎么用我的钱说些不负责任的话呢。」

「只不过是十六伊恩而已。或者是说，擅长推理的你，没有自信可以第一个解答出来呢？」

「才没那回事！」

愤怒的赫拉姆握起桌上的硬币陷入沉思。塞莎还回来的三枚硬币则留在我的手上。

塞鲁斯、塞莎、达列特与康洛卡，各自从自己的钱包里掏出硬币，试图思索各种方法，想要解开谜团。

「我只知道这很无聊。」

吉吉那丢出这句话。我拿回放在暖炉前烘干的上衣。

「吉吉那你知道答案了吗？」

「很简单。答案跟你这家伙的人生与思考方式很像。所以才会叫做小丑的预言吧？」

露出讽刺微笑的吉吉那，让我霎时顿住了呼吸。

乍看之下，像是除了挥舞屠龙刀之外，什么都没在想的吉吉那，其实脑袋也还算灵活。严格说起来，如果不擅长思考的话，根本就没资格当攻击型咒式士。

更何况，吉吉那的能力已经达到咒式士协会认定的极限，也就是第十三位阶的咒式剑士——最颠峰的剑舞士。

正因如此，他瞬间就看穿了我拿来骗小孩用的魔术机关，甚至还准备好最令人厌恶的话语回送给我。

正好与恢复几分活力的房间气氛成为反比，我陷入一阵沮丧。

雨势还在变大之中。雨水如同在倾诉悲愤一般，猛烈地敲打着窗户。

时间仍在缓缓流逝。应塞鲁斯与塞莎要求，我重新表演那个魔术好几遍。他们还在继续推理。

「这个谁会知道呀。」

康洛卡放弃了思考从位子上站起来。她单手拿着手电筒走向房间门口。

「这个时间你要去哪里？不是说好所有人都要待在这里吗？」

听见赫拉姆的质问，康洛卡转过身来。

「我说你啊，让女人家亲口说出她要去洗手间，这样实在是很没礼貌耶。」

「不过，狼人到底是什么样的生物啊。」

拿着酒杯，塞莎移动到吉吉那旁边的位子上。

「谁知道啊。大概是像狗一样的怪物吧？」

塞鲁斯不以为然的说道。大概是同伴塞莎向吉吉那搭讪让他心生不快。他以不耐烦的动作剥起手上拿的新橘子。

「我说你啊，不是像狗的怪物，而是像狼的怪物吧。你别净说一些敷衍的话。」

塞莎生气地回应塞鲁斯。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气氛又遭到破坏。我介入调停似乎会让情况比较好。

「算了、算了，狗跟狼同属于食肉目犬科，特色都很类似。野生的狗——例如山犬，也经常被误认为是狼嘛。」

「不过，为什么他们要攻击人类啊。他们变身之后应该跟人类相同吧？只要混在人群里生活就好了。」

塞鲁斯开始对这些问题感到好奇。我暗自高兴自己诱导成功，于是开口回答了他。

「实际上，似乎也有以流浪者的身分与人类保持距离，和平共存的狼人。只不过这时候他们会隐瞒自己是狼人的身分。然而，绝大部分的狼人都与人类为敌。那是我们……」

塞鲁斯用催促的表情，看着不再想继续说下去的我。

「以前结下的宿怨啊。」

待在窗边的达列特出人意料地如此说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达列特听见塞鲁斯回过头问的问题之后，连咳嗽都停了下来，陷入了沉默。即便如此，话说出口了也不能不管，那位公务员继续说了下去。

「在很久以前，狼人被当成『异貌者』的一种而遭到狩猎。所以有许多狼人对人类恨之入骨。」

「狼人或者虎人之类的兽人，其实威胁不像猪鬼或大鬼那么大。」

赫拉姆吐出香烟的烟圈，继续做补充。

「但是，因为北方的神圣伊杰斯教国，将人类视为神的创造物，但是却把动物视为没有灵魂的物体，所以他们特别厌恶人类与动物混血的兽人，曾经用激烈的手段压迫过他们。在皇历三一一年神圣伊杰斯教所发动的圣战，据说不分男女老幼，一共杀死了两百五十名狼人，甚至连胎儿也被硬拖出来弄死。」

他如同回忆般的陈述着以前的历史。

「皇国压迫狼人的程度并不严重。不过，像是在这个涅戴尔村，大约十年前左右，也曾经让攻击型咒式士去扑灭狼人。」

他说明的详尽程度很符合乡土史学家风格。达列特脸上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

「是啊，要说十年前的话，这个房子的主人德涅尔蒙老爷爷，也曾经以攻击型咒式士的身分参加行动。那是一场虐杀啊……」

「狼人憎恨人类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们总有一天必定会来复仇。」

赫拉姆做出结论。残酷的话题让气氛变得很尴尬，大家也只能沉默不语。

「你下的结论还真是随便啊。」

「什么？我只是在阐述史实耶？」

我的喃喃自语让赫拉姆动了气。当我打算解释时，远处传来尖叫声。

当在场的其他人望向声音的来源时，我跟吉吉那已经拔剑冲了出去。我们踹开了门，奔向传出尖叫的方向。我们在微暗的走廊上左转、右转好几次之后，冲向室内的深处。

在走廊上右转之后，我发现中年妇女康洛卡坐在洗手间前的地面上。

「怎么了？」

我在魔杖剑优尔加的剑尖上构筑好咒式后冲到她身边。吉吉那也拿起巨大的屠龙刀涅雷多摆出架式，并且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那、那个，我只是踩到了地面上的水，滑了一跤……」

康洛卡用手指指着掉在地上的手电筒附近。手电筒的光芒让部分洗手间有了光线。似乎有液体被打翻在黑暗中的磁砖地面上。

「你没受伤真是太好……」

我说到这里的时候，发现了弄湿康洛卡鞋底的液体。

我静静地走近洗手间。磁砖上有大量被泼在地上的水，我凑过去闻正在被水冲掉的液体。那液体散发出一股铁锈味与潮湿味。

我转换魔杖剑上的咒式，发动化学链成系第二位阶「索血」。

当合成出来的鲁米诺与过氧化氢溶液，接触到物体中含有的过渡金属错合物等等时，就会变成3——氨基苯二甲酸，并且会重现景象似地发出强烈的蓝光。

换句话说，原本泼洒地面上的液体是血液。

「有血腥味。」

「呜哇，名侦探吉吉那诞生。视觉传达的速度比嗅觉更慢这一点，真是让人感到遗憾，祝你早日转世。」

「不是，里面也散发出血腥味。」

吉吉那的生物强化系第一位阶「狗鼻」，这种能力可以让他拥有狗一般的嗅觉，超越一般人类的嗅觉数千倍之多，吉吉那用下巴示意深处，要我待在原地后，他静静独自走向走廊深处。仔细一看便可发现，走廊的地面上有擦拭过的痕迹。

手电筒的灯光从我背后照了过来。赫拉姆与跟在他后面的塞鲁斯、塞莎、达列特，全都跟着我们赶了过来。

「康洛卡女士，你没事吗？」

我指着她那双沾到血的鞋子问道，只见这位中年女子肥胖的脖子左右转动。

「没事，我可没严重到发生流血事件啦……」

「那么，有哪一位受了伤吗！？」

我大喊之后，所有赶来的人都面面相偅然后都摇了摇头表示没有。

「嘉优斯！快过来这边。情况变得很有意思了。」

我听到吉吉那的声音之后连忙冲向里面。走廊深处有一道往下走的楼梯。我的搭档开敔了通往地下室的铁门，前面隐约看得见昏暗的地下室。

我一边提高戒心，一边走下水泥阶梯。吉吉那的左手挡住了跟在我后面，打算窥探房间的赫拉姆他们的视野。

「女人就不用说了，男人们最好也别看。」

因为吉吉那这么说，所以没有人跟着我们前进。只有吉吉那与我走入尘埃刺激着鼻腔与喉咙的室内。

门口映照进来的手电筒光芒，让地下室浮现出轮廓。这里四面都是水泥墙，天花板上装着天窗。

「嘉优斯，你还是看一下比较好。」

「我又不是生物强化系咒式士，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怎么有办法看得见啊。谁拿手电筒……」

在我开口说话的同时，吉吉那右手高举巨大屠龙刀，在刀尖构筑咒式。生物变化系第一位阶咒式「萤明」，透过与类似萤火虫的萤光素反应，散发出优雅的光芒。淡淡的光芒映照着室内。在这里感觉血腥味变得更浓了。

房间中央放着奇妙的东西。

农耕机器、椅子、开水壶跟叉子等，以几何形状复杂地排列在一起。那些器具排列得像是某处的异教祭坛。

我的视线从祭坛下方往上移动。确认到装饰在最上层的物体之后，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后方传来一阵尖叫声。原来是擅自跟着走下来的塞鲁斯与赫拉姆的低声尖叫。

祭坛上的所有物体都沾满黑色血液。然后，我的视线落向如神像般被放在顶端的那双眼睛。那里有个年老男子的头颅遭到断掉的魔杖剑贯穿，脸上露出苦闷而悲惨的神情。

沾满黑血的头颅，从脖子剖面处，可以看见红黑色的肌肉、神经纤维、黄色脂肪，血滴不断从剖面滴落。

萤光照亮了整个室内。水泥墙、地面、架子、家具上充满血迹，手脚、内脏等惨不忍睹的人体残骸，则不规则地散落在地面上。

室内的血液、内脏与粪便的腥臭味扑鼻而来。

塞莎看见血之祭坛后大声尖叫，一屁股跌坐在血肉与内脏之海上面。血液与肉的触感，让她尖叫得更加疯狂。

「是德涅尔蒙！他是这里的主人德涅尔蒙老爷爷啊！」

达列特确认过死者的脸之后大声叫喊，手撑在化为血肉之海的地面上。一股作呕的感觉从喉咙涌上，让他不禁用手捣住了嘴。不过最后他实在忍不住，开始严重地呕吐起来。

「怎么会变成这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与吉吉那撇开陷入恐慌状态的塞鲁斯不管，朝着血之祭坛走近。我们检视着老人的咽喉。从咽喉里刺穿的剑刃来看，那是把断裂了一段时日，截面部已生锈的魔杖剑。

「他就是这座山庄的屋主，本来是攻击型咒式士的德涅尔蒙吗？魔杖剑都已经断了，似乎表示他根本无力反击。」

我一边忍住作呕的感觉，一边仔细调查咽喉伤处的肌肉。

「咽喉被人直接用臂力活生生扯断的。另外还有类似肉食动物咬过的犬齿齿痕。」

「是狼人吗？」

「如果吉吉那你不是犯人的话，事情大概是那样没错。」

「我可没有咬别人脖子的兴趣，只会用屠龙刀温柔地砍掉对方的头颅而已。」吉吉那将接二连三发生的事实串联起来。「看来，先前逃走的狼人，似乎在这里对人类复仇。你这家伙放走了狼人，现在有没有觉得后悔？」

我跟吉吉那确认到令人生厌的事实。而我在山庄那股莫名的担忧如今也成真了。

狼人逃走的方向是一条单行道，那里有一户人家。住在里面的人家遭到狼人杀害。

我觉得内心深处产生苦涩的感觉。因为我没能预测到事态会变得这么严重。

我还发现到未来的发展可能会更糟，于是用只有吉吉那听得到的音量低声说话。

「我回想起一件事，之前有好几个人都提过，前方的山路因坍方而没办法通行，对吧？」

「是啊。」

「在三面有悬崖峭壁包围的盆地里，幸存的狼人逃到我们的前方，也就是往山庄的方向逃。不过，因为前方道路坍方而无法前进。换句话说，狼人很可能还没翻山越岭逃走。」

「也就是说……是那么一回事吗？」

「不要光凭可能性就说出来哦？这样会引起恐慌。」

我制止吉吉那说出来。

「那就表示，狼人就是目前在场的某人吧！」

我回头一看，才发现脸色苍白的赫拉姆，不知何时站到了我后方去。

「我可没那么说！」

我立刻加以否定，但地下室里的其他人，内心都开始动摇。

「不然狼人到底去哪了！？」

「这个嘛，对了，他可能跑进森林了，也可能绕路下山了。」

「在这种滂沱大雨之中？攀爬到耸立的悬崖上？如果事实不是那样呢？要是狼人就在我们这群人里面，那么我们睡觉的时候就会被杀了耶？」

「没错，这种可能性确实无法否认。」

「谁是狼人啊！？

塞鲁斯、达列特、康洛卡、塞莎分别发出近乎尖叫的喊叫声，然后彼此拉开了距离。

暴雨声仿佛正在嘲笑陷入沉默的人类。

所有人维持着默默不语的状态，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客厅。

去换掉沾满血迹的衣服的人，坐在接待椅上的人、伫立在暖炉前方的人，每个人都彼此拉开了距离，看着对方的眼神都充满了不信任感与疑惑。

无论是暖炉的火焰燃烧木材声、下雨的声音，甚至连达列特的咳嗽声，都更衬托出客厅的死寂。

赫拉姆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活像个演员。他手上的烟灰掉落在地面上。

「在场的某个人是犯人，也就是狼人。」

他的视线环顾着房间里的六人。

「只要能锁定哪个人是狼人，问题就可以解决了。就和我先前说过的一样，我的专长就是解开诸如此类的谜题。按照逻辑思考，你们六人之中的某人就是犯人。」

坐在接待椅上的我，脸上的表情大概与旁边的吉吉那同样不悦。

赫拉姆说的话好像很正确，其实早就已经出错了。包括他若无其事的说出除了他自己以外，其他人可能都是犯人这一点。

连我身旁的吉吉那都已经理解了，但是，在这个房间内里，大部分的人，包括这个自以为是名侦探的人在内，却都还搞不清楚状况。

关于赫拉姆进行推理的行为、问题的边界条件，本身就是很大的错误，而且正在让事情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然而，判罪之剑已经挥下。就算第一次不顺利，也不会有第二次出现了。

「所以该怎么办？怎样从我们里面找出狼人啊？」

塞鲁斯无视我痛苦的思绪，在暖炉前丢出问题。现在狼人的存在已经成为既定的前提了。

塞莎依偎着塞鲁斯，抓着他的手正在颤抖。伫立在房间中央的赫拉姆，继续说出充满舞台剧风格的台词。

「事情很简单。如果那边的攻击型咒式士们说的话是真的，那么狼人的左手与右屑都受到重伤。换句话说，只要调查所有人的左手与右肩就可以了。」

赫拉姆卷起自己左手的袖子与衣领，让大家看他毫发无伤的皮肤。

在场的其他人立刻都拉开袖子与衣领，秀出自己的左手与右肩。尽管觉得让人很傻眼，不过我和吉吉那也露出左手与右肩。

在场每个人的手与肩膀都没受有伤口。

赫拉姆侦探就那样张大嘴巴愣在原地。我向大家解释起原因。

「无论在场的人是异性恋者还是同性恋者，刚才都享受到养眼的画面，但很遗憾的，狼人这种生物呢，肉体的自行治愈能力很强，才那种程度的伤，立刻就能完全恢复到毫发无伤的状态。顺便补充一下，即使变身为人类的姿态，他们还是可以调整治愈的速度，所以我们不能刻意要大家弄出伤口，然后靠伤口复原的速度来判断是不是狼人。」

「……这种小事我知道。总之，总之我只是先确认看看而已。」

赫拉姆的回答虽然带着冷静的微笑，但把烟扔在地上踩烂的动作却显得很烦躁。虽然从外型来看，他的年龄与我差不多或稍微年长，可是他在个性上却没办法从容不迫。

赫拉姆像是想到妙计似地抬起了头。

「接着呢，我记得两位攻击型咒式士测出鲁米诺反应，即使血迹被洗掉也还是会有反应。所以在我们之中，只要有人沾到被害者血液……」

一股沉重的疲劳感袭击而来，不过我还是耐心地加以解释。

「在场的每个人都会鲁米诺反应。无论是康洛卡女士、塞莎小姐与达列特先生，他们都曾经跌坐在洗手间与命案现场，塞鲁斯先生抱起塞莎小姐的时候也沾到了血。我跟吉吉那在来到这里之前身上就沾过血，至于你呢，则是在现场勘验时沾到了血液。我实在无法判断出鲁米诺反应是来自被害者的血迹，或者是狼人自己用咒式精密设计出来的。」

赫拉姆的表情闷闷不乐，闭上了嘴。不过，他很快就整理好心情，继续发表他独特的见解。

「那么，接下来呢，对了，我们把事件的前后顺序清楚排列出来吧。首先，狼人们被两位攻击型咒式士们击败，这是约在一个半小时前发生的事。幸存的狼人逃进山庄，为了泄愤而杀死德涅尔蒙之后，在洗手间里清洗血迹。就在此时，我们这些人类来了，换句话说……」

「对哦。」

塞鲁斯表示赞同之意。

「我跟塞莎在坍方的那条路上，遇到了无计可施的康洛卡，下雨之后我们便回到山庄。过了一会儿，赫拉姆来了。所以从一开始就待在山庄的人是……」

被塞鲁斯视为犯人的达列特，一边咳嗽一边挥着手否认。我没办法无视赫拉姆对他的逼问，于是再次指出疑点。

「如果把狼人的脚力列入计算，其实任何情况都能成立。在山庄杀完人之后，再变身成人类到外面去，打算翻山越岭的时候却发现道路坍方。不知道狼人是有埋伏的打算，或者是在滂沱大雨的时候下山很不自然，所以才打算混在人类里面．总之狼人就是回到了山庄。如果是这样的话，每个人都有可能是狼人。」

听到我的逻辑分析，赫拉姆露出痛苦的神情闭上了嘴。他像小狗一样在原地绕起圈圈，好不容易才停下脚步。他突然露出灵光一闪的表情，举起了右手。

「我知道了。犯人就是你！康洛卡女士！」

赫拉姆所指的中年女子，圆滚滚的脸蛋充满了惊讶。

「咦？你说我吗！？」

「这么晚了，你一个女人，独自走深夜的山路，这样不是很诡异吗？」

「呃，那、那是因为我四处在卖东西时，听说我在涅戴尔村的亲戚赛特芭婆婆，突然之间过世了……」

处于混乱中的康洛卡无从辩驳。只能靠我来帮她了。

「你的推理突然变得很随便哦。举例来说，达列特先生，在涅戴尔村里，确实有赛特芭婆婆这个人存在吗？」

听见我的询问，脸很长的达列特连忙点了点头。

「用这一点来说明应该很够了吧？况且，尸体的第一发现者可是康洛卡女士。我可不认为狼人喜欢让罪行曝光。」

「……或许你们这两个攻击型咒式士就是狼人。如果你们是假装路过，然后说谎骗人的话，一切的谜团就都解开了。」

赫拉姆以厌恶的语气说道。或许是自己的论点接二连三被否定的缘故，他绅士般的措辞与态度全都消失无踪。我开始觉得，反驳乱套逻辑的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如果你要怀疑我们说的话，基本上用时间的顺序来推理就无法成立了。最重要的是，就像我刚才提到的逻辑推论一样，如果我和吉吉那都是狼人，在一开始来到山庄的时候，你认为我们会自动提起狼人现身的话题吗？」

赫拉姆脸色苍白，紧咬着嘴唇。

「那个……因为没人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所以谁在什么时间做了什么事的正确时间，根本也没人知道啊。」

塞莎躲在身体似乎感到不适的塞鲁斯背后，一脸疲惫地说出这番话。赫拉姆的表情显得很神经质。达列特低声地对我说话。

「那个，嘉优斯先生。在我们之中，你似乎是最理解实际状况的人。我们可以听听看你的推论吗？」

我坐着保持沉默一会之后，慎重地开口说话。

「我其实没什么推论。反正狼人已经逃向森林或下山了，或许这种最无趣的答案才是正确的。」

「怎么会！」「可是，或许没错哦。」「狼人就在我们之中的可能性也没消失啊？」「没错，狼人一定会采取行动的！」

塞鲁斯、塞莎、康洛卡与达列特，对自己的想法都深信不疑。

「对了，我们现在立刻就下山去吧。只要去找警察，让所有人接受精密的基因检查就知道了。」

赫拉姆说的话让我露出苦涩的表情。

「很遗憾的，问题是这场大雨。在下山途中，假使走在视线不清的森林里，很可能会遭到狼人从背后突袭。感觉像动物一样灵敏的吉吉那有反应之前，包括我在内，这里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会死。」

我做出的分析让每个人的脸上都蒙上一层阴霾。

「我跟吉吉那会负责看守，其他的人请先去休息。如果要上洗手间的话，就由我或吉吉那陪同过去吧。」

为了避免被狼人从背后攻击，我把椅子搬到房间角落坐下来。吉吉那则是把椅子搬到我旁边，两人一起让房内没有任何死角。

虽然每个人都颇有怨言，不过还是在客厅里分散开来。

透过窗户望向外面，雨势似乎稍微变小了。

可是，时间却依然过得非常缓慢。

目睹了老人德涅尔蒙死状凄惨的尸体，而且想到犯人说不定在这个房间之后，果然没人能睡得着。

即便如此，紧靠着暖炉旁边墙壁的塞莎，还是发出感冒恶化般的痛苦呼吸声。在旁边的塞鲁斯，或许发烧的程度比塞莎更严重，他的视线落在地面上一动也不动。

坐在椅子上的达列特，在每次快睡着的时候，就会被自己的咳嗽声吵醒，然后以害怕的神情环顾四周，确认过没有狼人之后，他又会让身体重重地靠回椅背。

康洛卡趴睡在桌子上发出鼾声，似乎睡得很熟。赫拉姆或许还在继续推理，他坐在椅子抽烟，持续吐出香烟的紫烟。

冗长的寂静。

「好无聊啊，嘉优斯。」

吉吉那将声音放低至可听频域的下限，低声地对着我说话。

「为了替我打气，你自行捣住鼻子跟嘴巴，把自己闷死，给我一丁点乐趣吧。」

「谁办得到啊。你才应该被你抛弃的女人诅咒，全身冒出绿色与紫色的斑点，融化之后破裂成碎片啦！」

身为攻击型咒式士的我，回呛的时候已经口不择言，说些完全没科学根据的恶毒话语。吉吉那打起哈欠。

「这个房子的主人德涅尔蒙，似乎没有典雅的兴趣，而且家具都是一点也不特别的物品，所以让我感到很无聊。」

「在这种状况之下，真亏你能觉得无聊啊。」

「说到状况。」吉吉那依然仰望着天花板。「狼人到底是这个山庄里的哪个人呢？」

听见吉吉那直接询问，我决定将心中的思绪化为言语。

「我不可能像侦探片一样发现所有线索，证人们的记忆又瞹昧不明。所以我才选择打安全牌。不过……」

「不过什么？」

「就是先前聊过的话题啦。我一直在想，基本上来说，狼人究竟是怎样的生物呢？」

我继续说道。

「其他的『异貌者』，大部分确实都是人类的天敌。可是，狼人既非人类也不算野兽，那到底是什么呢。」

吉吉那并未回答。只有我的独自在室内空虚地回荡着。

「狼人会恨我们、恨人类，这一点我可以理解。一般人虽然不太清楚，但生物咒式，尤其是强化系与变化系的咒式，过去曾经有过一段黑暗的历史，那就是那些都把狼人之类的兽人抓来做临床实验，那些咒式才得以发展出来。正因如此，像是山庄中的德湼尔蒙，或者像我们这样的攻击型咒式士，他们一定会抱持强烈的敌意，一见到就想开战吧。」

静静聆听的吉吉那，嘴角微微上扬。

「嘉优斯，难道你因为赫拉姆的狗屁历史课、上午的出差工作，对狼人产生了廉价的同情？」

「不是那样。只是……」

理应已经治愈的侧腹还是很疼痛。现在回想起来，上午做的工作真是糟糕透顶。

因为缓冲区的情报部队传来的危机警告，我们被派去讨伐一个小型的猪鬼集团。不过，在「异貌者」之中，猪鬼属于实力最弱的族群，他们之所以把人类的栖息地当成目标，主要是因为北方的旱灾带来了饥荒。

一只小型猪鬼在爆炸咒式中幸存下来，身体不停颤抖着，就在我犹豫该如何处置的瞬间，腹部就被小型猪鬼握住的小刀划破。转眼之间，小型猪鬼就成了吉吉那的刀下亡魂。当我俯视着尸体时，内心产生了疑问—对于自己身为攻击型咒式士一事，以及等同于人类手上的凶刀一事。

「人类迫害狼人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吉吉那钢铁般的言语让我的思绪为之中断。「现在有部分的和平主义派，为了让狼族被认定为人类，正在对人类进行让步。有的狼人族群向企业或军队推销自己的特殊体质，借此获得高收入。」

吉吉那依然持续说着冷静而犀利的话语。

「『忘记过去吧』，诸如此类的话，直接由人类口中说出就是傲慢。不过，出生在现代的人类应该与悲惨的过去无关，狼人与人类为敌还是不太合理。」

我用疲劳的口吻回答。

「无论如何，问题在于为什么要在现在这个时代去了结过往的恩怨。你的意思是说，只要要求狼人让步就好了吗？」

「在远古时代，我们屠龙族也遭受过类似的对待。就像你这家伙说的一样，我们是沾满血腥的战斗民族，曾经也跟龙皇国陷入长期战争。可是，即使如此，我们还是选择与人类和平共处。」

吉吉那所说的话回响着。

「大部分狼人连这一点都无法接受，而是打算与全人类为敌。既然如此，他们只能选择扮演野兽的角色，抱持着野兽的孤傲憎恨人类，与人类的战争也会永远持续下去，而且也不是什么荣誉之战。」

此时，吉吉那钢铁般的眼睛转向了我。我判断不出这个动作具有什么意义。

为了摆脱既有的思绪，我继续追问下去。

「既然屠龙族过去曾经与龙皇国有过战争，为什么屠龙族还能与皇国的人和睦相处呢？」

「其实也没多和睦啦。我们勇猛的祖先大概也发现了，若是真的把你们人类当成敌人，即便战起来也很不过瘾。我们只是做出妥协，让脆弱的人类当屠龙族的挡箭牌用，就像你这家伙一样。」

可是，我也发现另一个事实。

狼人之所以会以野兽的模样出现，是因为那本来就是自然而然的。对于与人类为敌的狼人来说，那种模样是他们唯一的心灵寄托。

另一方面，人类过去之所以成为迫害的元凶，其实是因为我们对于兽人样貌的存在抱有恐惧。

人类与狼人和睦相处的条件，早已在无意识中设定为狼人必须不是「狼」而是「人」了。

我希望狼人一直维持人类型态，扭曲狼人的存在本身，这种想法显然非常愚蠢。

「给激动过度的低能儿专用的谘商服务，就此结束。」吉吉那完全没理会我的想法，继续说了下去。「话说回来，这种状况还真是无聊透顶。不如把所有人杀了，事情就简单多了。」

「你去死吧。谁会为了自己的安全就做出那种事啊。」

「以我们屠龙族来说，不对，如果以攻击型咒式士的立场来说，在下决定时一定要考虑最糟的状况。严格说起来，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全都是因为你下决定的时候不够无情。」

吉吉那说的话切中要害，言词犹如刀刃般锋利，让我只能乖乖闭嘴。我先前下的判断确实是造成德涅尔蒙死亡的原因之一，这一点我实在难以否认。

「我知道……」

我承认自己的愚蠢。

此时，达列特带着咳嗽声对我们说「那个……对不起……」。因为他想去洗手间，所以需要我或者吉吉那陪同前往。

「由谁陪他去？」

「我突然有急事，所以你去吧。」

「急事？」

「虽说很突然，但我想要深入思考存在于人与家具间的真理。」

吉吉那讨我喜欢的物理性条件，在这世界上显然并不存在。此时，我灵光一闪，压低嗓音在吉吉那的耳边说了一件必须注意的事。吉吉那不悦地点了点头。

达列特一直催促我快一点，于是在我解决完杂事后，我陪着他在走廊上走。

我在洗手间前方等待着，这位中年男子的生理排泄时间长得莫名其妙，让我无奈地在这里浪费时间。

我的双眼眺望着走廊窗外。斜落而下的银色雨丝趋于缓和，再过不久，这场雨就要停了。

唉，我终于弄清楚这一切了。

达列特上完洗手间，一边咳嗽一边走出来。我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对他说：

「达列特先生，你就是狼人吧？」

我搭着脸色苍白的达列特的肩膀回到走廊上。赫拉姆在客厅门前不耐烦地抽着烟，与站离他远远的塞莎一起等我们回来。

「达列特先生他是怎么了？感觉脸色很苍白耶。」

「没什么，他似乎有点太累了。」

我抢在达列特开口之前回答。达列特失魂落魄似地走进客厅，然后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当我反问你们在做什么之后，这两人马上就忘掉中年男子的事，同时开口说话。

「那个……我跟塞鲁斯都发烧得很严重，所以我想去找找看有没有药。还有，我想再倒一杯酒来喝。」

「我想去洗个脸，让自己不要睡着。」

举着酒杯的塞莎与一脸睡意的赫拉姆，一口气把话全都说完。我考虑了一会儿，做出判断。

「我没办法同时保护两个人。那么，就由塞莎小姐先去吧。」

「为什么？」

「女士优先罗。」

从生气的赫拉姆旁边走过时，我撞到了他的肩膀。赫拉姆一脸不悦，但我决定不加以理会，跟塞莎一起走回去。我陪着塞莎回到走廊上。我用手电筒照亮前方，两人走在长长的走廊上。

「你觉得狼人会是谁呢？」

「咦？这个谁会知道呢？你问我，我也不清楚……」

我们两人在走廊上前进，最后走到了光线昏暗的厨房。或许是因为塞莎感到更不舒服了，她一脸疲惫地把酒杯放到餐桌上。紧接着，她打开柜子找药。我用手抓住魔杖剑的剑柄，手指放在扳机上。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对着塞莎说：

「塞莎小姐，你就是狼人吧？」

「咦？」

塞莎原本想从厨柜里拿出小药瓶，此时她停下了动作。

「呃，那个……我当然也有可能是，但我要明确地说我不是狼人。虽然我认为真正的狼人也会这么说，但我真的不是狼人哦。」

塞莎一脸困惑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和塞鲁斯一起旅行耶？狼人总是单独行动，所以我应该是第一个从嫌疑犯的名单中被排除的人才对啊？」

「没错，因为你们两个人的名字很相似，所以我们都认为你们两人是同族或同乡的人。不过，这真的是你的本名吗？此外，你们两个人从什么时候开始一起旅行的呢？」

我的语气之中带有猜忌。

「主因是在这几个小时之中，例如，你或许是找回家的路的时候，正好在山庄前面，找到一个可以利用的人，伪装成你的同行者。又或者，山路坍方挡住了你的归途，你发现自己无处可逃，紧急折返之后遇到了他。现在吉吉那应该照我的话去向塞鲁斯先生确认了吧。」

塞莎陷入了沉默。我的手伸向碗盘柜，一边说话一边从里面拿出两个酒杯。

「我所做的推测，你也可以回答说，因为没人问你，所以你才没讲出来。而且，在现实的情况下，你没有任何可以让人找到正确答案的线索，而且所谓的证词，都是一种暧昧的记忆。所以像赫拉姆那种风格的推理，根本就派不上用场。」

我说到这里暂时停顿了一下，把酒倒进并排在桌上的两个陶杯。

「这次事件的正确答案，只要透过单纯的生物学与化学方程式就能找到了。」

塞莎脸上的表情显得更加狐疑，我则是继续说了下去。

「狼人这种生物具有食肉目犬科的特性，当我做出这样的假设后，就可以用科学性的手法验证事实与物证，不过，必须找到特定对象来导出正确答案。注意到这一点非常重要。换句话说，只要锁定哪个人拥有狼或狗的特性，答案就出来了。」

两个酒杯放在我们两人之间的餐桌上。

「相较于人类，狼与狗有很多无法忍受的物质，首先，它们受不了山梨糖醇这种香料。山葵含有这种成分，对犬类来说，刺激性太强，它们似乎非常不喜欢。」我带着遗憾的口吻继续说下了去。「很可惜，这个地方没有山梨糖醇。还有，犬类也很讨厌异丙肾上腺素。这种成分是柑橘类特有的苦涩成分，对犬类来说是难以忍受的物质。」

在一脸无法理解的塞莎面前，我从背后拿出了一个橙色物体——橘子。

「这是康洛卡女士给我的橘子，康洛卡女士自己和塞鲁斯先生都吃了，所以排除了嫌疑。你当时说因为橘子和酒不搭，所以你没吃橘子。」

塞莎显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凝视着我高高举起的橘子。

「这么做感觉很愚蠢，但为了测试你是否能够信任，如果你真的主张自己不是狼人，那么就请你吃掉我手中这颗橘子。」

原本愣在原地的塞莎，像是被呛到似的笑了起来。

「那个……还有其他人没吃橘子哦。我、达列特先生、赫拉姆先生，我们三个人都没吃。更何况，我是因为对橘子过敏才没吃，我只是基于礼貌，避免辜负康洛卡女士的好意，所以我才会撒谎说喝酒的时候吃橘子不搭。难道你硬要说这就是证据？」

「怎么可能？」

我把橘子放在餐桌上回以微笑。

「你还有其他小细节露出破绽，首先是别人说话时表现出来的态度。例如有人把狼比喻成狗，你就是一副不愉快的态度，而且在大家对话的时候，从来没说过狼人就在这里、或者要一定打倒狼人之类的言论。你应该是无意识中这么做的，但你至少也应该做做样子，稍微批评一下狼人。」

「这些话听起来很蠢。我这个人的个性，就是对他人的事漠不关心，而且我是个和平主义者。」

塞莎显露出傻眼的模样。不过，我还是使出了绝招。我故意撞到赫拉姆偷来一根香烟，这根香烟现在握着我手中。

「进入正题。从科学上的角度，狼与狗因为嗅觉敏锐，因此也非常讨厌烟味。换句话说，有抽烟习惯的赫拉姆可以排除嫌疑。」

我环顾着厨房继续分析下去。

「或者你吃洋葱或葱给我看看呢？洋葱或葱含有正丙基二硫化物，对人类是无害，但是对犬类的动物有害。因为红血球内有还原型谷胱甘肤，所以含有海因滋小体的红血球，会引发过度酸化，并且成为破坏抗体的异物，造成溶血性贫血，严重的话可能致死。」

我像是是在玩游戏一样，不停地出言挑衅。

「或者由我或哪个人谁输血到你身上呢？人类与犬类的血浆里的抗体不同，如果输了血的话一定会死。我不知道你在身体构造上到底是狼还是人，还是你要说自己对什么都过敏？」

塞莎已经不再辩解了。我不厌其烦的解释也到此为止。

「你冷静一点，喝杯酒如何？」

我请她拿起餐桌上的酒杯。可是，塞莎的手指却一动也不动。

「来，请用。就像你刚才喝过的一样，这是很美味的酒哦。」

我拿起陶杯，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塞莎也拿起了陶杯。

塞莎放弃似地深深叹了口气。

接着她畏畏缩缩地张开小嘴，伸出舌头靠近杯子。

就在女子的红色舌尖快碰触到酒的瞬间，一股横扫而来的力量撞击我的身体。在冲击的力道之下我整个人飞了出去，背部撞向柜子。碗盘柜的玻璃与餐具随之碎裂，发出吵杂的多重奏后掉落到地面上，碎片散了一地。

我倒地之后抬头往上看，只见塞莎的身影直逼而来。

原本小巧可爱的唇办，瞬间咧至脸颊，上颚与下颚同时往前伸长，口腔内长出锐利的牙齿。

白皙的肌肤上长出暗灰色硬毛，而且如波纹扩散般不断变长。全身肌肉逐渐隆起，将身上的衣物撑破。

塞莎真正身分是狼人。

她的眼里还残留着人类的眼神，但变身的过程却犹如一场恶梦。

狼人朝我往下挥舞铁臂。我手持魔杖剑「断罪者优尔加」挡下狼人的利爪。

我与狼人因为惯性原理在地面上翻滚。就在下一个瞬间，我的视线范围内充满着野兽的血盆大口，上颚与下颚的尖锐牙齿对准我的脸咬了过来。

我硬是将魔杖剑插进狼人口中，以刀身压住犬齿。在此同时，我发动化学链成系第三位阶「爆炸吼」咒式，生成TNT炸药，也就是在甲苯中引入硝基制成的三硝基甲苯炸药，并且使其爆炸。

狼人敏捷的反射动作避开了爆炸。这阵爆炸产生秒速约六九〇〇尺的冲击波与震耳欲聋的声响，气流掠过她的胸口。

猛烈的冲击波轰飞了狼人，让她的身体撞向厨房后门。就这样依惯性定律撞破门扉飞出户外。近距离的爆炸让我头昏脑胀。我试图让自己的意识保持清醒。

我紧追在被轰飞的狼人身后冲出屋外。

不知不觉之间雨势已经停了，月光静静洒落在荒废的建地上。

冷冷的月光照耀着化为长满杂草的泥泞建地上。

狼人四只脚趴伏在地面上。她的口腔因为爆炸而溃烂，不过瞬间就复原了。

对具有治愈身体的「异貌者」来说，即使骨头完全遭到砍断，威力不够的咒式也无法造成致命伤。

「禁止变身的誓约变得没意义了。」

对于我的喃喃自语，狼人眼里浮现嘲讽之色。

「你说什么鬼话，狼人与人类之间怎么会有约定啊。现在的这种模样，是我们狼人引以为豪的姿态，果然这种模样才比较舒服，毕竟这才是真正的自我。」

双方没有交集的对话，让我不禁叹了口气。我继续说了下去：

「你没喝下那杯酒，那杯被我使用化学链成系第一位阶咒式『而狆』所制造出来的尼古丁酒。我在酒中加入尼古丁的分量，人类是绝对闻不出来的，不过犬类透过敏锐的嗅觉却能闻得出来，所以知道酒里面有尼古丁剧毒。」

我继续拖延时间。

「达列特原本也在嫌疑犯的名单内，但我拿着魔杖剑威胁他之后，他就立刻吞下我伪称是狼人判别药，但其实是用蛋白质包住的尼古丁。当然，我原本打算对所有人都进行测试。」

我出言嘲笑。

「其实，就算喝下去会危及你的生命，你也应该装作没闻到，发挥演技把酒给暍了。只要有我跟吉吉那在，我们立刻就能为你治疗，而且我们也一定会治疗。所以说，你只是个胆小的蠢蛋。」

狼人发出怒吼。两只后脚溅起地上的泥巴，全力朝着我狂奔而来。

我再次发动「爆炸吼」，以爆炸与轰隆声迎战飓风般的攻势。

狼人反应敏捷，以极快的速度飞身闪避爆炸攻击。她落在右前方的建地上，爪子深深陷入树干。

狼人肌肉组织强韧发达，速度非常人所能及。狼人踢向树干，再次飞身跳跃，我手持魔杖剑重新出招的速度，根本就赶不及狼人。她瞬间出现在我面前，手臂横扫重击而来。

狼人用铁臂撞开了我的魔杖剑，然后以自己的身体把我撞到地面上，完全将我压制住。

「低阶的咒式没有效果，太慢的咒式又攻击不到。不过这些都在我最初的预料之内。」

狼人无视于我的独自，长满利齿的下颚攻向我的喉咙。喉咙被凶器抵住之后，鲜血随之迸出。

喷溅出来的是狼人的血液。

狼人眼神疑惑地俯视着贯穿咽喉的冰冷白刃。

狼人将视线往上移。自己的咽喉被几乎与肩膀同宽的刀刃刺入，换句话说，缓缓弯曲的刀身贯穿了咽喉。

狼人的视线，从吉吉那握着的刀刃长柄，延伸到他那双钢铁般的眼眸。

异貌者身体往后抽退，但是吉吉那的动作更快，往上挥舞刺进对方咽喉的屠龙刀涅雷多。

虽然狼人从喉咙到下颚，甚至连上颚都遭到砍断，但遗是避开被击中脑部的致命伤。她脚下一蹬，飞身往后方而去。

吉吉那不可能伸手拉我一把。我利用腹肌的反作用力站起身子。

「你在跟椅子谈情说爱吗？烂屠龙族！」

「我再晚一点到场的话，低能儿就会被自然淘汰了，真是太可惜了。」

我的右手握着吉吉那抛过来的魔杖剑。

在皎洁的月光底下，我与吉吉那伫立在荒废的建地上。我们两人与脸上沾满黑色血液的狼人塞莎彼此对峙。

「哇，什么，那是狼人！？」

「那么，塞莎小姐是狼人！？」

从山庄里冲出来的赫拉姆、达列特、康洛卡与塞鲁斯，分别发出尖叫与吼叫声。

狼人的视线并未转向外围。她的视线只凝视着我，口中发出低鸣声。

「我之所以连续发动爆炸咒式，目的不是要打倒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用声响告知吉吉那我的正确位置，以及另外一个原因。」

站在我旁边的吉吉那，无聊似地将巨大的屠龙刀涅雷多扛到肩上去。

「大势已定了。」

「你投降吧。因为是超近距离战斗，所以我才会屈居下风。不过，如果距离拉得这么远，我就可以像一开始一样连续发动咒式，甚至可击败一群狼人。」即便如此，我还是在探寻着可能性。「身为近距离战斗专家的吉吉那，拥有能够一边哼歌，一边歼灭掉十个狼人的战斗力，他是最高等级的剑舞士。」

狼人的喉咙深处发出低鸣声。我继续说服她。

「而且，因为有前锋吉吉那在，我要发动多少强大的咒式都行。前锋与后卫搭配在一起的战斗力，并非单纯变成两倍，而是能够发挥出三、四倍的力量。」

狼人早在山脚下体验过双方实力悬殊：心里也应该有底了。她很清楚自己必败无疑。

狼人突然抬头仰望皓月。

「嗷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她发出了仰天长啸。

那声音听起来既像持续不断恸哭之声，又像悲切的哀歌，缠绕于众人耳际。

曾经是塞莎的狼人头转回前方。

然后，她朝着我笔直地冲了过来。

吉吉那一语不发地走了出去，正面迎向狼人的狂奔方向。两道呼啸的风在月下交错。

一阵快如闪电的银白色光辉，让狼人的右前臂被砍飞至空中。刀光翻转之后再次砍向狼人的右侧腹，直接贯穿背部。

这是吉吉那的交叉砍击剑招。黑色血液与内脏从狼人的伤口喷溅而出，即使她受了致命伤，步伐踉踉舱呛，但还是继续往我的方向冲过来，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吉吉那打算从狼人背面挥舞致命雷刀。不过，他注意到我强烈的眼神示意，于是愣在原地，停下手中的巨刃。

我举起魔杖剑，透过电磁雷击系第一位阶「灼剑」的电热效果，夹带高热斩退狼人用残存的左手使出的一击。她的左臂在空中飞舞，散发出肌肉组织遭到烧灼的焦臭味。

失去双臂的狼人前进之后，张开血盆大口。上下排的锐利犬齿，用力咬住我握着剑柄的右臂。

空气霎时在寂静之中冻结。

不过，狼人却无法阖上下颚。口中呕出大量鲜血。

「这、是、什么？」

「最初与你对峙时，我设置在剑上的陷阱。」

我带着哀怜的口吻回答。

「这是化学链成系第二位阶『癌促』的咒式。借由咒式，苯巴比妥会诱导细胞色素P450的基因表现。肝脏代谢酵素细胞色素P450，将使黄麴毒素B1活性化，结合氧核糖核酸形成化合物。」狼人呕出的血液洒落在我的手臂上。「那种化合物会引发基因突变或抑制细胞复制，让癌细胞产生并且不断增加。这是用来慢慢折磨敌人的咒式。」

狼人无法理解我说的话。大概是癌细胞扩散到全身的痛苦，让她无法维持理性了。我静静地做出死刑宣告。

「爆炸咒式的另一个目的，是要让你以超快的速度治愈伤口。换句话说，这个道理，就跟与年轻人的癌症发展速度很快一样，狼人的变身与超高速的细胞分裂，将会促使癌细胞以爆炸性的速度增殖。」

我与狼人塞莎的视线交错。

「如果只是治愈伤口，『癌促』的咒式也不至于发作。但是，当你为了杀死德涅尔蒙，让全身变形为狼人，促使癌细胞开始增殖。这个咒式是用来劝诫你不要杀人的咒式。可是你却进行了第二次的变身……」

「我……」

狼人的犬齿依然咬在我的手臂上，嘴巴一边滴落鲜血，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话。

「我……会下的地狱，是人类的……地狱……还是野兽的……地狱呢？」

我装出什么都没听到的表情。

随着身体一阵痉挛，狼人口中吐出大量黑血，就这么咬着我的手臂倒落而下。

狼人的生命与痛苦就此停止了。

我把鲜血淋漓的右手从狼人的下颚抽了出来。狼人的头部无力地落在地面泥泞里。金黄色的眼睛被溅起的泥巴弄脏，完全失去了光芒。

没过多久，赫拉姆他们脸上露出怯懦的表情，围到我与狼人尸体旁边。

「好像、死掉了呢……」

「太好了，这下子就不用被杀了！」

塞鲁斯与康洛卡以安心的口吻说道。

「狼人果然是塞莎，其实我早就有感觉了。」赫拉姆的语气非常惹人厌。「……只是我推理的时间不够而已。」

厌恶感与愤怒感在我胸中沸腾。我转过身去，挥拳揍向自以为是侦探的赫拉姆的下巴。

除了吉吉那以外，我突如其来的暴力让每个人都愣在原地。赫拉姆倒地之后沾满泥巴，他用手臂撑起身体站了起来。

「搞什么！你这个咒式士、龙的爪牙，你脑袋不清楚了吗！？」

赫拉姆破裂的嘴唇流出鲜血，但我还是忍不住发飙。

「赫拉姆，你知道你自己做了什么吗！？」

我的怒吼让赫拉姆闭上了嘴，我的声音充满了压抑的情感。

「发现尸体的时候，要是你不说我们中间有人是狼人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我跟吉吉那只要继续佯装不知，暗中轮流监视，狼人知道她绝对赢不了我和吉吉那，也不会轻举妄动。」

我继续说道：

「一等到天亮，虽然每个人心中都会抱持着怀疑，但是大家还是安然地各自离开。」

我的苦涩言语回荡着。

「不过，你却说在我们中间有狼人混在里面，要大家一起下山找警方进行精密检查。如此一来，长相已经被他人见过的狼人，明知她自己办不到，也只能选择出手杀了我们。因为她想保护自己以人类模样存在的生活。你却说了一堆不必要的话，逼使我们和狼人战斗。」

我的激烈反应，并未让赫拉姆的脸上浮现动摇或后悔的神情。我的话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我已经先判处时限咒式这个刑罚，狼人只要一变身就会死，找出真正的犯人根本没有意义。顶多就是让我的手沾上血腥罢了！」

「可是，你将会杀死狼人一事根本不会改变！你到底在抱怨什么！？」

赫拉姆脸上浮现出恶毒的笑容之后，以质疑我的语气继续大吼大叫。

「你的那个什么鬼刑罚，是在她杀害德涅尔蒙之前判处的。既然如此，你就要为自己的天真，还有为德涅尔蒙的死亡负责！况且，你到底是站在我们人类这边，还是站在『异貌者』那边啊！？」

我无从反驳。

赫拉姆说的话有部分是对的。

虽然我嘴上说着该怎么做才对，但结果只是站在人类这边。

所以我才硬是将不公平的咒式施加在狼人身上，那也是一种咒式锁链，逼迫她认定人类的样貌胜过野兽的样貌。

我心底大概鄙视他们的骄傲，认为人类的模样才是好的，野兽的模样是不好的，这大概就是人类的主观偏见。这样的我其实与那些迫害过狼人的人没任何不同。

不，我是一个比他们更糟糕的伪善者。

做为一个攻击型咒式士必须无情，但我却一味地逃避责任，伪善地把问题往后拖延。

一股无力感让我呆立在泥泞建地上动也不动。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什么人？正义使者吗？」

我的视线再次落向赫拉姆，一泄心中的郁闷。

「不，我是一个愚蠢的小丑，随着你的自我满足而起舞。」

赫拉姆没有回答。

不看背后一眼，我在泥泞的地面上迈出步伐。吉吉那的脚步跟在我旁边。

就如同我表演过的魔术—小丑的预言一样。

判别出观众的解答是正确答案时，就说出让那个答案显得很合理的预言。

如果一开始观众的解答没说中，就要说得仿佛下一个解答才是正确答案，如果又错了的话，就再重复相同流程，到最后就会得到正确答案。那是一种伪装的预言。

扮演魔术师角色的我，不知何时变成扮演小丑的角色。

我像是要踩烂什么似的用力踏着脚下的泥土。

月亮冷冷地洒下光芒。

在那之后，一切并没有不同。

我们离开山庄回到了涅戴尔村。现在则是坐了第一班列车，在座位上眺望着窗外流逝的乡下田园风景。

我的双眼凝视着自己倒映在车窗上的不悦表情。坐在旁边的吉吉那闭着眼，用手托着脸颊。

直到天亮后，我们两人还是没交谈过，偶尔只有列车的摇晃声作响。

「真是一个让人不舒服的事件啊。」

我的嘴巴自己动了起来。其实我也找不到其他的话题，列车依然晃动着。

吉吉那没有回答我。我继续说了下去。

「这场战斗得不到报酬，也不是为了生存而战，根本毫无意义可言，简直像一场廉价的推理剧。」

吉吉那微微睁开眼睛，打了个小哈欠。然后，他轻动如美女般的唇瓣。

「每个人都很愚蠢，包括我在内，你这家伙基于无聊的同情心做了无聊的举动。而我却没制止你，事情就只是这样而已。」

我既无法否定，也无法肯定。

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不做推测。

狼人逃走的方向正好是一条单行道，在前方正巧有户人家。更碰巧的是，狼人选杀死了住户。难道真的会有这么多巧合同时出现？

狼人或许想替从未见过的祖先报仇雪恨。那群狼人之所以会来涅戴尔村，或许就是为了替十年前被杀的狼人们复仇。

惨遭毒手的前义警团咒式士德涅尔蒙，或许就是十年前对狼人塞莎的同胞下毒手的当事人。而且，德涅尔蒙弄断魔杖剑并且退休，或许就是因为那个事件。

我不想弄清楚一切的来龙去脉，而且现在所有的当事者全都丧命了。

在现实生活中，没有人会像个名侦探，或者某个枢机主教一样，详细地替我解释一切的成因。更何况，事到如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弄清楚，其实也毫无意义可言。

我把脸转向吉吉那，想对着他美丽的侧脸开口发问，但还是放弃了。

毕竟，我直到最后依然不懂自己为何不想与狼人交手。

或许正如吉吉那所说，我心里那廉价的罪恶感与同情心，就是主要的原因。

不知如何选择生存之道的我，大概不适合当攻击型咒式士。

狼人对自己的存在感到怀疑，或许是因为自己没能彻底变成人类，或者彻底变成野兽，在两种选择之间不断挣扎，最后让自己无法接受。

然而，对于两种选择的迷惘，其实在遥远的时代早就已经发生，每个不同的地方都有不同的故事。

先前吉吉那以钢铁般的眼神凝视着我，多半是在问我选择了哪一条路吧。

要选「既不是人类，也不是攻击型咒式士」的路呢？或者是「既是人类，也是攻击型咒式士」的路呢？

如果我用已发生的事实回答，那就是一种小丑的预言。

就像在配合天真的观众说出口的答案，把他们挑选硬币的结果，诱导至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那只是一种什么都不做的蠢蛋在确认现状，做出无聊透顶的预言罢了。

我现在像是在自我反省，但其实只是在为自己的行为辩护，这种无聊的感伤让我作呕。

我突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于是决定小睡一下。

「吉吉那，到艾里达那记得叫我起来。」

「等等，我忘记一件重要的事了。」

吉吉那低声喊道，然后整个人突然跳了起来。

「我还没去多鲁达姆家具资料馆。嘉优斯！要赶快让火车开回去才行。」

我目送着我的搭档冲向火车驾驶座的背影。

就在此时，我的视线与走道另一边的乘客对上了。我用眼神强烈地表达出「有些精神病患总是全年无休，每日营业的」，强调我与吉吉那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吉吉那离去之后，我的身体重重地靠回椅背上。

话说回来，我并没有把从赫拉姆那边拿来的三枚硬币—十六伊恩还他。

我无需模仿市公所的沙札兰的说法，但这次的事件或许就只值这个程度的报酬。

我的视线栘回窗外，凝视着流逝而去的单调风景。

从窗户吹进来的风拨弄着我的头发，让我回想起那一夜的呐喊。

唉，在那冰冷的月光之下，狼人现在是否依然在哭泣呢？

狼人是否还追问着自己该何去何从，口中发出绝望与痛苦的咆哮。

依然发出没人能给出答案的悲痛远吠。

为了不再听见仿佛听得到的狼嚎声，于是我让自己闭上了双眼。

第五卷 黑衣的福音

晨雾使得街角的景色柔和而朦胧，垃圾车在悠闲的早晨街道奔驰。

深绿色的笨重车体停在垃圾场前方。在此同时，两名身穿绿色制服的工作人员一跃而下。

清洁队员们赶跑在搜刮剩饭的乌鸦们，前往垃圾堆放处。他们以熟练的动作抓起堆积如山的塑胶袋，丢进垃圾车后方的倾卸口里。乌鸦们粗哑的合唱声，在早晨的空气中响起。

清洁队员富尔格姆，一脸不悦地凝视着被贪吃的鸟戳破的塑胶袋。他注意到堆积如山的垃圾袋后面，被弃置了一个大型垃圾。

「又没注意垃圾分类就乱丢。巨大垃圾只有每个月第一周跟第三周的星期一才会收啦。」

富尔格姆用手移开塑胶袋之后，才发现了巨大垃圾其实不是垃圾，有两个棒状物体从袋子里伸出来。

他的视线往上移。原来是有个人仿佛被埋在垃圾袋里一样四脚朝天。

差点大声尖叫的清洁队员，硬是把声音压了下去。把腿伸出来的人，是一个光脚穿着破衣服的人，头上则套着看上去很搞笑的猫咪人偶头套。

「原来是个醉鬼哦。」

富尔格姆像是自己被搞笑景象吓到而找借口似的，用不以为然的口吻说道。富尔格姆的搭档罗斯坦瞥了他一眼，不由得笑了起来。

「喂，大叔，起……」

当富尔格姆准备叫醒害他丢脸的醉汉时，他发现一件事。

猫咪人偶头套颈部的直径，比人类脖子小上很多。如果要用来套在人类头上，头套的尺寸未免也太小了。

富尔格姆察觉一个更恐怖的事实。

颈部流出了红黑色液体，鲜血淋漓的胸口，还被人用粗钉钉上一块牌子，上面写了文字。

牌子上写的是「欸，我的头在哪里？帮我找出来，找出来嘛」。

富尔格姆意识到—这是一具头颅用玩偶替换的人类尸体。富尔格姆发出尖叫。赶来的罗斯坦也一脸茫然地伫立在尸体前方。

尖叫声二重奏在艾里达那的静谧清晨里回荡着。

司机听到工作人员们发出尖叫后赶了过去，他也跟着大声喊叫。

在成为命案惨剧现场的垃圾场对面，某一栋综合大楼的屋顶上。有一道人影静静地眺望着那些陷入混乱的清洁队员。

那道人影在单手拿着的手机上，用极快的速度输入文字。

手机画面输入的文字内容是：『谢谢你，令人自傲的守护者。』

接下来出现的文字：『你的礼物赐予我力量。我会用这股力量奉献祭品给你。』

那道人影不带感情的传送简讯出去。

我在夜晚的大楼顶楼上狂奔，直接将自身的速度变换为物理惯性。

我的脚在水泥地面一蹬，朝着夜晚的虚空飞翔。我以子弹般的速度在空中飞行，夜晚的天空与城市的灯火映入眼帘。

全身有一股冻结的感觉。即使受到地心引力的拘束，双脚还是落在前方的水泥边墙上。背后的一股反作用力，让我重心不稳差点坠至身后的大楼间隙。我拔出魔杖剑，以剑尖钩住边墙，扭转身体之后，翻身跃向顶楼。

我在夜空下翻转，让身体在半空中飘浮。到了顶楼的霓虹看板后方，我的心脏还在狂跳不止，全身沁出冷汗。夜晚的空气冰冷，我做了个深呼吸抚平情绪。

我抬头凝视刚才那栋从对面飞过来的大楼。虽说估计飞行距离足够，但是这段距离还真是可怕。

我勉力站了起来，在夜晚的顶楼上行走，我靠近水泥边墙，俯视位于十层楼下方的艾里达那大马路。我果然还是怕得身体微微往后退缩。

然后，我的视线追着从上空飞越的人影。在大楼顶楼上，吉吉那身轻如燕地翮然落地。我利用高低差才勉强飞行了十几公尺，他却一派轻松地飞越我的头顶。

「你别每次都要耍帅。你连空气的视线都在意吗？」

「我本来是打算在嘉优斯你的头上落下，但我血统高贵的鞋底，似乎表达了强烈的拒绝之意。」

「你那个什么高贵的鞋底，果然也会害怕碰到我神圣的头发。」

我跟吉吉那连看都没看彼此，说起无聊的玩笑话。我环顾顶楼四周，往目标的方向冲了过去。

在大楼看板的后方有两个光点。正当我静静前进，手就快要碰到对方的瞬间，仿佛有一道磷光划出轨迹，迅即在顶楼左边的水塔上降落。

这双发亮的眼睛属于一只三色猫，猫的眼里带着嘲笑般的眼神俯视着我。

「拜托乖乖就范吧，你的主人很担心你耶？」

我一边对猫说着话，一边往它的方向接近。

「咒式强化猫真是够麻烦的。」

「对了，在好几年前，当咒式可以用来延续动物的生命与治疗疾病时，用咒式提高动物运动能力也曾经蔚为风潮。」袖手旁观的吉吉那说道。「其中的一只应该就是眼前这只坏心肠的咒式强化猫吧。」

我才一伸手，它就又跳开逃跑了。这次它坐在大楼边墙上。

「你只要使用爆炸或雷击咒式，就可以轻易击倒它啦。」

在顶楼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的吉吉那做出评论。我一边封锁猫的逃走路线，一边回答我的搭档。

「打倒或击倒那只猫的话，那还得了。我们接下的委托，是必须毫发无伤地把它抓回去耶。」我静静地往前走。「所以我们才会花上一个小时，一直在跟这只猫玩追逐战。」猫竖起背上的毛表示威吓。它真是一只难搞的猫。

「吉吉那，麻烦你使用媲美动物的运动能力，快点设法解决这件事啦。难道你不能使用与这名逃犯相同的智力，说服眼前的它投降吗？」

「倒也不是办不到。」

「你竟然说服得了。」

「我的咒式不会用在这么无聊的事上面。」

吉吉那的语气显示出对追踪小猫感到厌烦。

「我没时间了。接下来有家具业者专用的夜市。而且我一定要去找我的练习对手。今天晚上有佩罗波涅斯、天膳、恩格威三名高手在等我，我的行程排得很满。」

「比起与那些格斗技专家或剑术专家的老爷爷、大叔们对练，眼前的工作更重要吧。要是不抓住那只猫的话，我们事务所的营运状况就会出现危机了。」

「这种芝麻小事交给小角色去做是最好的。」

我的搭档抛下这句话之后，留下了哑口无言的我，在顶楼上迈出步伐。他屈膝之后伸直双腿，从大楼的边墙上飞身跃出。犹如一只不祥的飞鸟般，他越过道路，降落在隔壁的大楼上面。

我对着消失在大楼另一端的那道背影，发出「你去死吧、去死一死吧」光波。剑士这种生物真是让人无法理解。

我转过身来与三色猫对峙。这只咒式强化猫像在嘲弄我似地，用舌头舔着前脚洗脸。

我踏出一步之后，猫停下了动作。我才一拉近彼此距离，猫立刻就快速逃走。三色猫在大楼顶楼上疾速奔驰。

「我不再客气了。」

我一边奔驰一边迅速想出能施展低压电网的咒式。当我准备针对飞在前方的猫施放手下留情的咒式时，一道强烈的闪光在我眼前迸开。

似乎有人发动化学链成系第一位阶咒式「光闪」的硝化棉，也就是镁粉与硝酸钠透过众酯树脂凝固后燃烧所得的反应。

知觉眼镜的视野瞬间遭到遮蔽，我为了避免在视力完全恢复前被对方偷袭，我往前翻滚以便拉开距离。我翻身跃入标示好位置的水塔后方，随即拔出魔杖剑。

因为等了一阵子都不见对方的追击，于是我试着开口询问。

「是谁，哪个笨蛋太闲在阻碍我抓猫？」

「对不起～～」

回答我的人，声音听起来是个年轻女子。眼睛适应光线之后，我的视力恢复了。我从水塔后方往前一瞥，以夜晚的大楼为背景，说话者坐在扶手上。那人是一个少女，正在把玩手上的魔杖短剑。

「我接下来要走出去，不准发动攻击哦。如果你攻击我的话，我就诅咒你七代子孙哦。连邻居我也一起诅咒。」

听到我内容夸张的警告之后，少女愉悦地笑着点头。若是坐在扶手上的对手，身为高阶咒式士的我是不会输的。我朝着少女走了过去。

少女的深蓝色衣领上绣着两条白线，衣领与袖子都是白色，袖子底下好像有白色的布。

从少女身上的制服来看，她似乎是市内的普利爱尔高中的学生。她有着一头茶色长发，虽然眼神像是个爱恶作剧的小孩，但一双茶色眼眸在黑夜中也显得很美丽。

「你戒心不用那么重啦。」

少女的声音从栏杆上传来。

「我只是以为你是个在欺负猫的神经病。难道说，我很～～碍事？」

我环顾四周，三色猫的身影已消失在黑夜之中。它逃往哪个方向也没人知道。我叹了口气，把魔杖剑收回剑鞘。少女凝视着我。

「我叫菈克希。这位大哥哥，你呢？」

「我的名字不值得一提。」

「说的也是啦，嘉优斯。」

我并不感到惊讶。少女可能听见我与吉吉那的交谈，这一点是我可以预测得到。

「真让我意外，你好像不怎么惊讶。好无聊～～」

轻佻的说话声在夜里响起，我准备转身离开。

「怪了，你怎么不问我说，三更半夜的，你一个美少女在大楼顶楼上做些什么？你都不问这种问题的吗？」

我的视线瞥向那位自称菈克希的少女身上。虽然我觉得很麻烦，但还是开口回答了她。

「你要自杀的话到别的地方去。顺便告诉你，如果你学过咒式的话，就用咒式自杀吧。」

少女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改变。她愉悦地晃着双腿。

「你怎么会知道？」

我用腰际剑柄的前端，比了比少女的左边袖口，袖子底下的手腕上缠着白色绷带。菈克希皱起可爱的鼻头，一脸愉悦地说：

「要在哪边死，要怎么死，全部是我的自由吧？」

「没错，可是你在我眼前死掉会很麻烦。」

我迈出脚下的步伐离开。

「你不阻止我耶。那么，在这里看我开开心心地自杀不是也很有趣？」

少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转过头回应她。

「人死掉的场景我看腻了，非常无趣。而且我现在心情很糟，没那个闲情逸致陪脑袋坏掉的小女孩玩自杀游戏。」

少女不知觉得哪里有趣，仰起白皙的脖子放声大笑。

我无视于她的举动，以手中魔杖剑破坏顶楼出口的门锁。我决定好好走阶梯下去。

我总觉得少女的视线落在背上。

行程表上写着皇历四九七年五月八日，这个日期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我只是在一如往常的早上，到冷清得一如往常的事务所上班而已。

我发现吉吉那在行程表的角落潦草地写他明天之前不会回来。不祥之人不在让我觉得很幸福，我在接待椅上坐了下来。我向事务所内的声控通讯机下达播放留言的指示。拨出来的留言是偶尔会出现的反咒式团体的找碴声明。他们总是会说「邪恶的龙之爪牙将遭到天谴～～」或「你的咒式使用方法是错的～～」等等，尽是些不重要的内容。即使我是个邪恶的人，就算我使用咒式的方法是错的，那也完全不重要。

既然这些反咒式团体连我们这么小的事务所都没忘，而且还努力地定期找碴，倒不如把时间和精力用在其他有意义的事情上。譬如发电啊、自杀啊，还有自杀啊。

我启动事务所的立体光学影像。画面出现的是天气预报，以及死了七人的交通意外新闻报导。接下来的新闻恶心杀人事件的报导，昨天在艾里达那又发现被砍断头的人，头颅还被置换成人偶的头。有个学者上节目指称，这起事件与先前两起杀人事件有关。上节目的学者似乎显得很开心，他暗示这起事件也与稀世罕见的杀人魔王，萨哈德，丹诺，耶格的信徒有关。

转到其他台也是相同的报导，不然就是给家庭主妇看的健康资讯，所以我把立体光学影像的画面关掉了。报纸的内容多半也是一样，让我一点都不想翻阅。

我让身体重重地靠在接待椅上，闭上了眼睛。

就跟这世界上的忙碌人们一样，最近的我也感到很疲惫。如果才二十几岁就这么疲惫，那等到二十五岁之后，甚至三十岁之后，情况又会变成怎样呢？像是要中止我对未来的灰暗预测似地，我怀里的手机发出轻快的铃声。这铃声是露露，刘歌声的电子铃声。我连忙掏出手机，手机上显示的是吉薇妮雅的号码。

「哦，吉薇，昨天很对不起，那个是……」

「那个是什么？」吉薇的声音很平静。

「当过妓院的警卫之后，我跟其中一个人变成好朋友，联络过好几次，只是吉薇你把这件事误会成我劈腿而已……」

「说成是劈腿的前兆感觉也不为过耶？」

我的女友并未让我继续辩解下去。

「我们两个这段时间就暂时不要见面吧。在这段连假期间，我会出门旅行，嘉优斯，你就一个人留在艾里达那，孤～～单地工作好了？」

她不等我回话便直接挂断电话。

当我的情绪陷入沮丧时，手机的电子铃声再次响起。我以音速的速度拿手机看，发现是吉薇传来的简讯。

『刚才我把话说得很过分，对不起。可是，我想稍微拉开彼此的距离，让自己有时间重新检视自己。冰箱里有我亲手做的甜点，记得要吃哦。那是我真心做的。』

一股活下去的动力因此涌出。我手舞足蹈地走向事务所的冰箱。

我打开冰箱的门，里面感觉虽然空荡荡的，但冰箱中央的架子上，有个放在盘子上的小苹果派。外观很符合吉薇的风格，做得并不怎么漂亮。不过，情人掩饰害羞的行为让我很开心，我抓起吉薇亲手烘焙的甜点，直接送入口中。

瞬间，我整个人向后仰。从手中掉下的盘子落地发出声响。

口腔的腥臭味、辣味与酸味同时扩散开来，仿佛演奏起大交响曲，轰鸣着我的大脑。这可不是难吃而已，而是像刺穿了舌头，并且会侵蚀大脑的思考。

我仿佛看见准备用大镰刀前端勾住我脖子的死神。死神一边说「真可惜」，一边很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我还看见他用骷髅手轻敲着自己骷髅头的讨厌幻觉。

我用双手捣住嘴巴全力狂奔。但是来不及冲进厕所！我把脸埋进附近的垃圾桶，开始呕吐。我狂吐不已，连黄褐色的苦涩胃液都吐出来了，眼泪与鼻水也直流个不停。当我拼命地转身要找水喝时，看到了倒在地上的盘子。

盘子表面上写着「万年发情期的无可救药超烂花心鬼，你就吃下地狱派死掉，腐烂到死掉，然后再去死一次吧」，那是吉薇的字迹，显然是在愤怒到抓狂的状态下写的。

我觉得和别的女人联络，顺便摸摸对方的胸部，这样应该算不上劈腿，但是在吉薇的伦理审判之下，我似乎立刻就被下了死刑判决。怪了？难道连我摸过对方胸部的事情都被她发现了吗？

我喝完水之后暂时背靠着厨房水槽上。过了一小时之后，我觉得舒服多了。死神开口说「再一次，再一次就好，让我挥下镰刀嘛」的幻觉也消失了。又过了半小时，我的意识总算完全恢复了。

我与吉薇之间的感情问题，等她回来再思考吧。带有恶作剧要素的复仇，不见得是真的在生气，应该、是这样没错、吧？

转换心情之后，我决定继续找那只猫。我拖着沉重的身体站起身来。

我把从昨天就一直穿在身上的外套扔到椅背上，想拿起挂在玄关旁的衣帽架上的新外套。总觉得有股抗拒感。

仔细一看，我发现外套袖口被粗钉牢钉在衣帽架上。

我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用魔杖剑的刀刃拔掉钉子，然后穿上外套。当我打算把手伸出右边袖子时，却被勾住了。我看了袖口后发现被牢牢地缝合了。我的视线水平落向左边的袖子，结果也是被牢牢地缝合起来。

「一般人会做到这么狠吗？」

没人知道吉薇是用何种方法让针线贯穿能够挡下子弹与咒式的耐用咒化纤维。不过她是真的生气了，这一点我倒是明白了。我该怎么抚平吉薇的怒气才好呢？

我沮丧地回到接待椅旁边，拿起昨天穿的外套，穿越玄关走到外面。

「喵——」

一阵呆呆的声音让我把头转向右方。原来是我经常喂食的流浪黑猫爱尔文，但有个年幼的少女把猫抱在怀里坐着。

她让我觉得似曾相识。茶色头发在阳光照射下发色会变成亚麻色，在脑海里调整修正完发色之后，我完全回想起来了，是昨天那名少女。

「嘉优斯，你好。」

昨晚那名自称菈克希的少女，用手举起黑猫的前脚，向我打了声招呼。

「你放弃愉快的自杀了吗？」

她大概是昨晚得知我的名字叫嘉优斯之后，调查出事务所的地址，她还真是辛苦。

「没有，因为碰到了有趣的事，所以暂时保留。」菈克希脸上露出淡淡微笑，站起来说：「比起这个，嘉优斯你的脸看起来才是一副快死的样子，你还好吧？」

我脸上大概露出像是在隐忍些什么的表情。

很久没听到别人对我说这么温柔的话，因此觉得有点想哭，这样的精神状态实在很恐怖。难道我的情绪有这么紧绷吗？

为了掩去内心的情绪，我快步走向热闹的大街。菈克希的脚步跟在我后面。

「你别跟过来。学生就该到学校去上课。我现在忙着呼吸，非常的忙。」

「有什么关系嘛，你别这么坏心肠嘛。攻击型咒式士就像是奇珍异兽一样，难得一见耶。更何况，带着我也对你很有用哦。」

「对什么？」

「猫总是很喜欢我，所以我对你找猫很有帮助哦。至少比你嘉优斯有用。」

「不不不，我才是受动物喜爱的好人。」

我停下了脚步。朝着在少女怀里如贵妇般闭着双眼的爱尔文伸出了手。

「看好罗，见证圣人的神迹。我只要一走出去，鸽子就会停在我肩膀上，猫就会自动伸脖子过来。」

当我打算伸手摸它脖子的时候，它立刻伸出珍珠色的小利爪抓伤了我，我只能把手缩回去。黑猫从少女的怀中跳了出去。在落地的同时如田径选手般奋力狂奔，看着它冲进大楼防火巷里，立刻就消失了踪影。

菈克希充满笑意的目光落向了我。

「你自己看吧？」

我的指尖上被划出细微的伤痕，血滴冒出来后滴落而下。

我脸上的表情一定显得很悲哀。

「攻击型咒式士平时都在做这种事吗？」

我正在拿着猫的照片比对眼前的那群猫，菈克希则是丢出了这个问题给我。

「该怎么说？我们平常都忙着大型动作片里发生的那些事。」

看腻了那些睡倒在大楼之间的猫儿后，我站起身来。

「你们不会为了正义而战，或是毅然决然击倒违法者或邪恶咒式士吗？」

「前者完全不会，后者也不太会。」

「真是无趣～～」少女无聊地移动穿着皮鞋的脚，与脚边的三色猫玩了起来。

因为寻猫任务而感到有点疲惫的我，从巷子里走了出去。我到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咖啡，其中一罐递给随意坐在路肩的菈克希。

「人家讨厌喝咖啡。味道很苦耶。」

「我就是认为你讨厌咖啡所以才买的。」

菈克希瞪视着我。若是完全不顾不悦的少女，直接将她撇在一边．感觉也满尴尬的。于是我一边喝咖啡，一边为了打发她而展开无聊的对话。

「某个沙漠部落有一种必定能求到雨的舞蹈，你知道是怎样的舞吗？」

菈克希不解地偏着头。

「就是一直跳到下雨为止，可能会持续跳上好几天或者好几个礼拜的舞。」

旁边的菈克希露出微笑，我继续说了下去。

「某个过着悲惨人生的男人自杀了，死后去见神的时候，他说：『我之所以自杀，是因为我是瑕疵品，所以要退货。』神则是坏心肠地笑着回应：『客人，商品退货期限只有八天。』于是那名男人又被送回人间去，继续过着悲惨的人生。」

我喋喋不休的发言，让菈克希笑翻了说「好好笑」。

「好，为了谢谢你说笑话给我听，我稍微帮你打打气吧。」

菈克希站了起来。她一边哼着魔术师的音乐，一边将制服的深蓝色裙摆往上拉。

黑色的及膝袜露了出来。接着是白皙的大腿，然后是看得见胯下部位的蓝色内裤。

「如何？」

我以疲惫的声音回应这位拉起裙摆发问的少女。

「我说你啊，这种程度的性感，大人不可能会开心的啦。衣服多脱一点，顺便让我上吧。」

「笨蛋，别得寸进尺！」

菈克希放下裙摆，与我并肩坐在一起。这年纪的小女孩到底在想什么，我实在无法理解。不过，我倒是可以想像得到，菈克希这个怪怪的少女，应该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而且朋友应该很少。

「所以，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寻死啊？」

我明明问了菈克希希望被问的事，她却突然默不作声。视线一直望着前方的菈克希，紧闭着唇瓣。

「……爸爸他。」

在我觉得太无聊而准备打哈欠的瞬间，菈克希终于开口说话了。

「我爸他每天晚上都会进我的房间。然后，然后……」

「骗人的啦。」

被我一句话否决之后，菈克希脸上露出觉得很可惜的表情。

「好快～～你为什么知道啊？」

「因为刚才欣赏过的那件内裤，感觉就是处女才会穿的。」

菈克希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虽然如此，她还是没当场走人。她很愤怒地嘟起了嘴，小巧的臀部再次坐到路肩上。

「我不会上当的，就算你刻意这样想惹火我，想把我赶走，也是没有用的。」

性格姑且不论，菈克希的脑袋似乎不是那么差。我把喝完的空罐丢向后方的垃圾桶，顺便丢出了几句话。

「所以呢？你像是被踩到的口香糖，一样黏着我到处跑，真正原因到底是？」

我说的话又让菈克希陷入沉默了。

玩腻的我准备起身的时候，少女心情沉重地开口说：

「那个啊，初春时节，那个咒式士连续杀人犯不是遭到逮捕了吗？犯人是高中生，而且被反咒式团体杀了对吧？」

菈克希的声音僵硬又犀利，琥珀色眼睛散发出认真的光芒。

「有好几个案件都让人怀疑『真的是高中生做的吗』，对吧？」

我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那个案件确实不是高中生的单独犯行。相反的，高中生大概只是模仿犯而已。

实际上，那名恐怖的真凶与我、吉吉那曾经对决过。待在路上的少女没注意到我内心的动摇，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那些案件当中，皮维兹路的案件是我做的哦。」

我并未做出回应。菈克希从身上的包包拿出实战用的魔杖短剑，厚重的刀刃显得与少女极不搭调，长年使用的剑柄显得漆黑。

灰色剑尖上沾着类似干掉变黑的血痕。坐着的菈克希，脸色变得近乎苍白，紧握魔杖短剑的纤细手指微微发抖。

「我的父亲曾经当过攻击型咒式士。他的名字叫哈利威尔，不怎么有名，而且早在十年前就退休了，所以嘉优斯你应该也不知道。我在仓库找到父亲的旧魔杖短剑，想试用看看……」

我不发一语，菈克希犹如被附身般话说个没完。

「一开始我只是想稍微恶作剧一下，吓一吓路人。但很不幸的，对方是攻击型咒式士，所以立刻出手反击，我拼命应战。等我回过神的时候，发现已经在无意间杀了对方。因此，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就觉得很想死……」

晶莹剔透的泪珠，从菈克希琥珀色双眸潸然落下，她用小巧的双手捣住脸庞，开始啜泣起来。我的双眼凝视着无人经过的没落商店街。

我叹着气回应她。

「我说你啊，即使是非攻击型咒式士使用的魔杖剑，从数十年前开始，上面就已经装设了个人识别装置。最近制作的魔杖剑更精密，大多除了本人以外根本就无法使用。」

我瞥向一旁，发现菈克希从捣着脸的纤细指缝间凝视着我。我们的视线对上之后，她摇了摇手，露出猫咪般的笑容。

「我特地从爸妈那里偷出他们的魔杖短剑，甚至还特地抹上了血痕耶。」

「我自己就是个骗子，所以对谎话很敏感。」

这种会轻松偷走魔杖短剑的女生，我可是无法奉陪。我开始思考该如何从这个脑袋坏掉的少女身边逃离。菈克希说的话中断了我的思考。

「我确实没杀人。」

菈克希话中有话地继续说下去：

「可是，我知道弃尸的地点哦。」

对无聊的谎言感到厌烦的我，这次真的站了起来。坐我右边隔壁的菈克希比我的动作更快，她像是一跃而起，纤细的指尖随之行动，抢走了我鼻梁上的知觉眼镜。

我伸出手之后，菈克希将知觉眼镜藏到她身后。我撇了撇嘴。

「那副眼镜，还满值钱的耶？」

「希望我还给你的话，那你就只能跟我一起过去罗。如果你拒绝我，我会把它弄坏然后逃走哦。」

菈克希用她可爱的虎牙，轻轻噬咬知觉眼镜的一角。知觉眼镜价格满昂贵的。

今天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只能跟随在雀跃地走着的少女身后，迈开脚下的步伐。

我打算开事务所的厢型车前往，但菈克希却提出一个严肃的意见：「如果我们单独处于密室状态下，你会对我做出下流的恶作剧，所以人家不要。」

我和少女一起走到市营电车的车站。坐了三站之后下车，抵达一间废弃医院。虽然这家废弃医院还挂着「达多鲁医院」的看板，不过这名字我连听都没听过，多半已经停业很久了吧。

菈克希对着我招手，我跟在她后面跨越铁丝网，两人一起非法入侵建地。在建地上有四层高的医院大楼群。我眺望着一整排的白色墙面与破裂窗户，走在建地里的水泥地上。

在医院大楼上方，晴朗无云的天空无限延伸，如舞台背景般一片湛蓝。

菈克希踮起脚尖跳过建地水泥地的白色部分。

少女的皮鞋每次一离开地面时，裙摆就会如蝴蝶展翅般翻起。裸露而出的白皙大腿非常美丽。

不行，我必须要快点恢复正常。或许是发现我陷入沉思，这种氛围像二十年前的爱情电影一样，容易引发误会，菈克希转过身来，歪起了头说：

「在这样的日子里死掉的话应该很舒服。」

凝视着菈克希晴空般的笑容，我显得有些忧郁。

「虽然不是很重要，但你想寻死的实际原因，到底是什么啊？」

我一边走一边询问。菈克希用她抓住我的知觉眼镜的手摸起下巴，思索了半晌。

「就是那个呀，每天日子都过得很无聊，而且已经知道自己未来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罗。」

少女以感到无趣般的语气说道。

「反正就是去无聊的公司上班，跟一个只会抱怨却什么都不做的垃圾男子结婚，然后当一个光养出不聪明的孩子就会很累的家庭主妇，后来变成满脸皱纹的老太婆。最后躺在医院里插上一堆管子死掉。像现在这种时代，采取正面积极的态度活下去的家伙才奇怪吧？」

我回应了她。

「如果你过度肯定现状，适应得太过头的话，就会变成那样吧。」我试着提出各种可能性问她。「那么，如果你的人生不是你想的那样呢？假设你是某个财团的千金小姐，头脑聪明，外表美丽。身边有很棒的情人和一堆朋友，人生中的所有梦想都能实现，这样子你就不会自杀了吗？」

「这个嘛，嗯……」

「白痴啊。做这种妄想设定的人，在地球上有几个啊。你差不多该自己跟自己妥协了啦。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抢在我之前，菈克希提出疑问。

「可是，我这个人既没有梦想也没有希望，我很痛苦也是事实啊。」

「生命是你自己的，那么想死的话就去死吧。但是，你能够确定那股想自杀的冲动出自于本身的意志吗？你能够确定自己不是受忧郁症的影响，或者暂时的外在环境影响，而是你自己永远不变的最后决定吗？」

以前的伙伴史崔特斯说过的话，掠过我的脑海。不过，我不认为眼前的少女有像他那般坚定的思想与决心。

另一方面，菈克希则是说不出话来。我则是因为自己说教的方式有点幼稚，而陷入了自我厌恶，于是说话的语气温和了一些。

「这个世界居然烂到让菈克希你这样的少女想自杀，真是糟糕透顶。你如果真的想自杀的话，那我该怎么办？我身边的那个搭档，不但爱惹事生非，又是恒常不变的债务制造机，我的女友老是让我吃下媲美毒药的菜肴，虽然有时她毫无自觉的，但有时候她是故意的。如果地狱里的魔王听完我前半生的经历，可能要为我大哭三次啊。」

「可是，嘉优斯你是攻击型咒式士呀。工作令人憧憬，可说是个强者，所以你才能轻松地说出这番话啦。」

我听见菈克希的反驳之后只能露出苦笑。

「你电影跟戏剧看太多了啦。实际上你也亲眼看到我在找猫了吧？我的副业甚至是补习班的讲师耶。」我继续说了下去。「无论地位怎样其实都没有差别，攻击型咒式士与到处可见的一般上班族没什么不同。我们必须低头感谢市公所或者案件的委托人，在这个城市里讨生活，做一些不起眼的工作。我反倒认为咒式士这份工作，不但没有任何创造或贡献，无法让任何人得到幸福，可说是一份最差劲的烂工作。」

总觉得好像变成我自己在抱怨。

「无论是生存的意义或理由，都是一种思考游戏。随便一个出来就可以了。如果这样你还是没办法喜欢这个社会或者世界，要不就好好面对，要不就像我一样选择无视就得了。」

菈克希沉默地听着我的抱怨，最后开了口说：

「因为我只是你生命中的过客，所以你才会向我进行这种带着抱怨的说教吧？」

「是啊，如果对方是我很亲近的人，我应该会害羞到说不出口。」

我们穿过连结两栋病房大楼，仅有柱子与屋檐的一楼走廊。柱子上画满了猥亵的涂鸦。

「那些涂鸦是什么意思？」

少女明明看得懂涂鸦代表的意义，却想拿这个问题愚弄我。

我把脸凑到菈克希的耳旁，低声说涂鸦根本无法相比的下流淫语。

「笨蛋！你在教女生什么东西啊！」

菈克希似乎真的很生气，她往我的脚重重踹下。脸上泛起了红晕，这位少女快步地离开我。以她的等级和经验，根本就无法愚弄得了我。

从回廊离开之后，我随意地望着左边的病房大楼墙壁，绕到建筑物的后巷。

用地后方有一个水泥墙围绕的垃圾场。

只看见有个人像断了线的傀儡一般，背部靠在灰色水泥墙上，手脚无力的往外伸出。

被害者的头部被缝上带着愉悦笑容的玩具熊偶头。脖子上有一道红黑色的链痕，还挂着一块牌子。

写上「欸，我的头在哪里？快找出来，找出来嘛」这种轻佻话语的牌子，被人用大钉子固定在胸前。

「太好了！真的有耶！」

菈克希琥珀色眼眸闪闪发亮，显得非常高兴。可是，我的脑海里却出现了一连串问号。

咒式士连续杀人案，仿佛犯罪者和手法都一直在变更。不过，幕后操控者到底是谁？目的到底是什么？

「你真的做了……？」

「我才没有呢，你别露出那么可怕的眼神嘛。」

菈克希往后退了一步，把放在背后的手机拿给我看。

「其实呀，昨天晚上，我的手机收到了杀人犯传来的简讯。他的讯息传错人了，传给了我，至于他想传讯的对象，手机号码似乎和我的只差一个数字……」

我靠近菈克希从她手中抢过手机。我操作手机让简讯文字立体化。站在旁边的菈克希与我一同看着画面，兀自说明了起来。

「你看，『让人骄傲的守护者啊，我把第三只蛆的尸骸送到废弃的达多鲁医院垃圾场献给你』。我曾经试着调查发送地点，不过那位杀人犯是用公共电话传的讯息，至于可能的接收者人数也有点多，没办法臆测是谁。我竟然用了臆测这么难的词。」

菈克希由衷地厌到愉快，像是在诉说初恋的喜悦一样。

我把手机丢回给少女，视线再度移回尸体上。我的脑海产生了更多的问号。我不懂，我真的完全搞不懂。

「欸，我们别让警方得知有这具尸体。自己找出犯人如何？」菈克希的声音中断了我的思绪。「这才是攻击型咒式士该做的工作嘛。背负着阴暗的过去，个性沉稳的攻击型咒式士，搭配一个美少女助手，是不是感觉很萌？嗯，不过嘉优斯其实是个不沉稳的小伙子，这一点我倒是可以忍耐哦。」

少女不停说着自己的幻想，我从她手中拿回了我的知觉眼镜。

「我再考虑看看。」

「就这么说定罗。这具尸体是我们两个的秘密哦。那么，明天早上十点，事务所前面见。」

和来的时候一样，我一边和菈克希瞎扯淡，一边和她走出了医院用地，丢下一句「那么，我要去工作了」之后，我在用地的出口与她道别。

「明天绝对不能失约哦。」

背对着菈克希的我，举起手回应了她的叮嘱。

穿越两条街之后，我确认了一下后方的状态。在确定菈克希没跟在后面之后，我在商店街前的公共电话机投下了硬币，拨起电话号码。

「喂，卫生所吗？达多鲁医院的后巷有一股很臭的味道，拜托你们想办法处理好吗？这是市公所的工作吧。没错，麻烦你们尽快处理。不然我会再打电话过来抗议的！」

我一口气迅速抱怨完，用力挂上电话。我拭去公用电话上的指纹之后离开。

在市公所觉得抱怨者很棘手的情况下，那具尸体应该很快就会被发现了。

唉，要是可以匿名通报的话，或许把消息提供给安洁尔报导也不错。不过，若是匿名提供情报，就没办法用她让我摸胸部的条件去做交易了。真是令人遗憾。

应该只有攻击型咒式士看见死状凄惨的尸体之后还能想着这么轻佻的事吧。我对自己产生了一点厌恶感。

我在地下室酒吧「青色炼狱」的吧台前坐了下来。点完酒之后，老酒保把酒杯推了过来。玻璃杯的表面上很快就有水滴凝结。

冰冷的液体在杯中倾斜。

酒架上的荧幕，播放着一则新闻报导——昨天又在废弃的达多鲁医院发现无头尸体。

到现在为止的三名被害者，全部都是遭到毒杀，尸体被发现时，都挂着写有轻浮话语的牌子。因为所有被害者都是攻击型咒式士，因此学者正在讨论这次的事件与初春时咒式士连续杀人案间的关联。我不带情感地喝着杯中的酒，让酒液流入喉咙。冰冷的液体让喉咙感到灼热，然后在胃袋里滚烫。

坐在我背后的攻击型咒式士们正在聊天。

三一名被害者分别是涅司多罗、汉卜特跟拉卡萨。」

「与其说他们是攻击型咒式士，倒不如说是犯罪者还比较恰当，那些家伙根本都是杂碎嘛。」

「新闻当然不会报导这种让善恶出现混淆的事实罗。」

「毒杀用的是哪种毒物啊？毕竟身为咒式士，这一点还满让人好奇的。」

我的视线落在那些男人身上，发现他们一边喝着酒，一边露出苦笑。

情绪变得不怎么好的我，发现酒杯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空了。我拿起杯子向老酒保加点一杯达肯酒。

「您的朋友想喝点什么呢？」

我的视线横向移动，发现一个有着猫眼般眼眸的少女，把外套挂在椅子上之后在我左方坐了下来。

「是你啊。」我并未掩饰语气里带着的苦涩。「这家店充满了爱好暴力的攻击型咒式士哦？」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我从一大早就一直在事务所前面等你耶。」

菈克希的眉毛可爱地往上挑起，展现出她内心的愤怒。

「等我在门前坐下来，才发现门上挂着一块『今天有个蠢女生会来，所以我们暂时休息』耍我的牌子，结果那时都已经过了两小时了！啊，我要跟嘉优斯喝一样的酒。」

菈克希抢在我开口前点了酒，老酒保却一脸严肃地拒绝了她：「很抱歉，但这个社会和本店都不提供酒类给未成年者。」

「那么，我要葡萄汁牛奶加苏打水，还要加上一颗樱桃。」

丝毫不认为自己有错的菈克希点了饮料，老酒保脸上的表情显得很复杂。菈克希一直盯着他看。

不久，老人勉为其难地点了头。他从冰箱里拿出来几个瓶子，扭开瓶栓之后将各种液体混在一起。

老酒保用完美的动作递出饮料，这杯饮料大概是从这间酒吧开张以来，第一次出现在这家酒吧的奇妙饮料。菈克希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脸上露出非常满意的表情。

「对！我又想起来了。」菈克希大叫。「你这个人居然还报警，你真是太过分了！我明明就说过，那具尸体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耶！」

「菈克希，你别在这里大声嚷嚷。」

我用手压住菈克希的头，要她闭嘴。很多「青色炼狱」的客人是攻击型咒式士。因此，理所当然的，在这里传出的八卦，就会像恶性的性病一样，将在同业之间急速扩散。

我跟十几岁小女生喝酒的事情，要是从这里泄漏出去，一定会传进吉吉那的耳中，甚至还有可能传到吉薇耳里。当我踏进店里的时候，我也看见了烂拉尔豪金事务所与垃圾潘海玛事务所的攻击型咒式士。既然如此，我必须避免让情况演变至最糟的状况。

「报警的事也是，我除了那么做以外也没其他办法了。你自己不是也忘了说要帮我找猫吗？这次我请客，你就别生气了。」

菈克希迅速伸出了手，她从我手上抢走达肯酒，将杯子凑到小巧的唇边喝酒。吧台内的老酒保以严厉的视线瞪视着我。

「不是，我人虽然在这里，但就跟不在这里一样。请当成我实际上不在这里，而是在另外一个星球上吧。」

放下酒杯的菈克希，像小狗般吐了吐舌头。

「呃，味道真难喝～～像药一样。」

一不要对味道有意见。」

菈克希突然以恐怖的眼神瞪视着我。

「亏我那么相信嘉优斯耶～～」

「你别相信我。精确的说，我不了解你信赖我的理论根据是什么。」

我从菈克希那边抢回酒杯，继续说了下去。

「先前我也问过你，让你一直这样跟着我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菈克希笑了一下。

「我呀，好像不讨厌嘉优斯。」

「撒谎也请你撒得像样一点。」

「这个是真的～～啦。」少女脸上的表情转为认真。「我喜欢你。」

我喝起杯子的酒，决定忽视她说的话。菈克希揪住我的耳朵，逼我正视她。

「你认真一点回答我啦。你真的觉得我很烦，真的很讨厌我？」

「这是一个很卑鄙的问题。」我把她的手从我耳朵上拉开，冷静地回答。「一个能够面对面回答对方『我讨厌你』的人，通常脑袋都有点问题，可是，要是说不讨厌的话，那就等于是在说喜欢了。我也用这种手法泡过妞，但是这种手法不适合小朋友。」

菈克希的眼眸流露出哀伤之色。可是，我必须说清楚才行。

「你对我的感情是一种误解。因为你是个很寂寞的人，对你来说，碰巧愿意理你的我，就像一个避难所一样，所以你才会把这种情感转换成爱情。这就像你把『我想自杀』这句话当成口头禅一样。」

「你这男人真的很过分。被像我这么～～可爱的女生倒追，一般来说会有人忍心拒绝吗？」

「如果只上一次床就说再见，那我实在非常欢迎，但你之后应该也会变得很罗唆，所以还是不必了。」

我设法让话题变得像在开玩笑一样，可是菈克希却真的闹起别扭。这位少女又点了一杯饮料。

话题中断，我们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只剩露露．刘的情歌旋律在耳边缭绕。

立体影像荧幕上依然播放着连续杀人案的后续报导。

「这桩连续杀人案的犯人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啊？」

菈克希趴在吧台上低声呢喃。她这副模样确实挺可怜的。于是我决定就陪她聊聊这个无趣的话题。

「单纯是个笨蛋吧。」

趴在吧台上的少女，稚嫩的脸庞转向了我。我继续说了下去：

「举例来说，没有能力获得社会认同的人，就会靠犯罪之类的反社会行为来获得认同，这种行为称之为反派英雄症候群。」

听着我说话的菈克希，对我的论调似乎不是那么感兴趣。

「简单来说，犯罪者就是想引人注目的废物？」

「嗯，应该是吧。」

这种无聊的话题应该很适合在酒馆聊吧。我继续说着才刚想出来的论点。

「可以适应现代社会的人具有社会人格，对不喜欢的人事物进行反抗或破坏的的人，具有反社会人格，只要心中的不满消除了，他们就满意了。在这个社会上的人大多属于这两种人格。」

「你是在兜圈子讽刺我有反社会人格吗？」

「谁知道呢？其实问题在于跨越社会人格与反社会人格的人。」

我在掌中旋转酒杯，琥珀色液体随之摇曳。

「他们像是与社会隔绝的存在，只遵守自己的价值观。因此，因此无论是处罚或利益，都无法做为抑制他们行为的原理。最糟糕的一类是不把人当人看，还把杀人当成娱乐。」

一头亚麻色发丝的菈克希，缓缓地抬起了头。

「学校里似乎有些男生可能会变成那种人哦。若无其事地伤害他人，即使被骂也一脸无所谓。那些躲在教室角落，让人觉得很～～恶心的家伙。」

我点了点头，喝起了杯子里的酒。

「为什么这种怪人会不断增加呢？」

「在每个时代都有这种人存在。」

我摇晃手中的酒杯，让杯中的液体起漩涡。在酒精的作用下，说起话来也很顺畅流利。

「举例来说，人类是一种生物，某种程度上受到自身基因的限制。在人格上有五种主要因子存在：内向或外向，认真或漫不经心，神经质或沉稳，面对经验采取开放心态或封闭心态，和平或敌对。」

菈克希陷入沉思。她大概是在联想自己与身边的人，开始做起分类。

「与人格有关的形容词大概有一万八千个左右，绝大部分都与前面提到的五种要素有关，大致上有四十到五十%都和基因有关。」

我凝视着酒杯的表面说下去。

「此外，基因的遗传特性，则会因为外在环境的不同，使得呈现出来的难易度有所差异。扭曲的人格也被认为是太过适应郊区化社会了。」

「太过适应之后，人格也变奇怪了吗？」

菈克希发问。

「有些环境其实对杀人犯或诈欺犯有利。例如战场跟赌场，这样你可以懂了吧？」

「啊，的确是。」

「所以适应了身边的环境，到底是好是坏呢？」我归纳自己的论述。「举例来说，在这个复杂化的社会当中，所有的一切，包括人际关系在内，都变成无论谁是谁都没关系的『可交换状态』。如此一来，单一性的个人人格就不再被需要，只要到时候能应付各种场面就好了。不就有人可以在不同的场合，解离出不同样貌的人格吗？」

「啊—确实有那种人存在，例如在电话里说话给人的感觉，与实际见面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那就是一种过度适应后的解离。若是以前的话就算了，现在这是谁都不会推荐的待人礼仪。」

我试着继续展开。

「在不把个人视为个人的社会里，即使部分的人有人格解离的现象，又或者正是因为人格解离了，所以才更加无法忍耐。而且，甚至有部分的人认为『反正没人愿意认同我，那就换我来拒绝这个社会。只有我自己才是对的』。这样一来，就完全听不进去别人的意见，变成只遵从自己妄想的反社会人物，也就是变成了怪物。」

我叹了口气，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他们可以毫无理由就出手伤人。理由是『因为我想这么做』。他们没有任何精神或器官上的疾病，也不是极端异常的人。单纯只是因为遗传或环境的要素，造成他们的人格出现显著的偏差，而且，视情况的不同，他们的行为举止甚至比一般人更有常识。」

我自己说的话，反射了过来。

「只是，当破坏道德或法律会对他们自身不利时，他们会选择去遵守；但在没有人看得到的地方，他们就会若无其事地无视道德或法律。又或者，即使真的会被人看到，他们有时还是选择采取破坏行动。」我继续游说。「他们无法理解为何要尊重他人，无法理解爱情或感情到底为何物。他们可能始终都不认为别人与他们自己一样都是人。」

我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

菈克希凝视着我的琥珀色眼睛，似乎带有局促不安的神色。我望着自己倒映在玻璃杯上的脸。在水滴凝结的酒杯表面上，也映照出了周围攻击型咒式士们的身影。

我们攻击型咒式士，或许正是怪物的典型病例。咒式士拥有超越常人的力量，比起普通人，在心态上比较不受伦理与法律观念的拘束，因此价值观总是非常的自我中心。

所以咒式士才会自己设立工会、协会与事务所，而且总是采取集体性的作战行动，或许大家刻意借此束缚自己的行为。

「在彻底适应完全合理的近代时，人类还能存活下去吗？那还会是现在的我们所能理解的社会吗？我不知道。」

「……要怎么做才能治好那种人呢？要怎样才能拯救他们呢？」

菈克希说话的声音带着些许的畏怯。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我把这个回答连同达肯酒一起咽下喉咙。

如果有特殊原因存在，就直接排除那些特殊原因就行了。不过，从遗传性函数、长期的环境函数中孕育出的人格，到底该怎么处理才好？

猫叫声的电子合成音响起。菈克希拿出手机看着荧幕。少女脸上浮现残酷的喜悦之色。

「你看，来了，那位杀人犯传错的简讯。他说，下一具尸体就在帕拉索街的丸之大楼的后巷。而且，这次好像是女性的尸体哦。」

「别再插手这件事了。」

我的视线并未落在菈克希稚嫩的脸庞上，而是努力地用冷静的口吻说话。

「你只是一个对现状不满，扮演着怪人角色的平凡女生。与其一头栽进怪物们的世界里，倒不如多做一些让自己快乐的事，像是谈恋爱或是追着流行跑之类的。」

「我才不要！那种人生平凡又无聊！我就是要我的人生特别一点！」

菈克希粗鲁地站起身来。如猫一般的眼眸，大概又从我的背后瞪视着我。尽管如此，我还是对着在我背后的她说道：

「我倒是觉得平凡的人生很好。因为父母避孕失败而出生的我们，只要乖乖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就好。」

「我不会再把嘉优斯你当成伙伴了！我最讨厌你了，变态！笨蛋！」

菈克希不顾一切地大声嘶吼，她一把抓起挂在椅背的外套，伴随着愤怒的脚步声离开酒吧。

我一边听着脚步声从背后离去，一边喃喃自语：

「看吧，年轻女孩说的什么喜欢、想死啦，都是一时之间的误会。她们马上就会忘掉这些了。」

我举手阻止准备替我倒酒的老酒保，凝视着空荡荡的杯底。

我并不爱菈克希，因为我对她没有『性致』，而且年龄也不适合我。

最重要的是，她的人格本质和我一样。

渴望着爱，却又不给予爱。

这种人不会有谁爱上他的。

在红砖建筑的旧大楼后方的巷子里。

吉吉那靠墙站着。我坐在大楼缝隙间位于右边的木箱上。

在黄昏时分，两个大男人无所事事待在街角，这可真是一副恐怖而又愚蠢的光景。

我拿出手机打给安洁尔。

「有什么事吗？我现在正在采访那个连续杀人事件。」

电话的另一端传来车辆与人群的喧闹声。实习记者安洁尔今天也在艾里达那的街头上奔波着。

「没有，我是在想，有什么证据可以抓到那个连续杀人案的犯人。」

「警察似乎也还没锁定犯人。」安洁尔像是在回忆般地继续说下去。「被害者的共通点只有一个，全部都是风评很糟的攻击型咒式士，除了这一点之外，找不到其他的关联性。你不是和贝利克督察警佐有交情，你应该知道得更详细吧？为什么会问我这个事件？」

安洁尔语气中带着狐疑。因为去问贝利克很麻烦，所以我才想间接透过她得知警方的动向，但安洁尔的直觉真是不容小觑。

「没有啦，只是因为我觉得有点寂寞，所以想听听安洁尔的声音罗。」

「咦，骗人？」

安洁尔稍微拉高了声调，我话题转换得这么快，她大概也跟不上吧。

「我骗你的啦。」

「……我总有一天会杀了你，绝对会杀了你。」

安洁尔说话的声音充满怒气，电话另一端的我，觉得压力变得更大了。

「哦，抱歉、抱歉。我纯粹是觉得这个案件很有意思，所以我才想了解一下内情。下次我们找个地方一起吃饭吧。」

「如果你说这些话也是骗我的，那我就要和你断绝往来。」

「我刚才说的是真的。」

「可是好奇怪。」身为记者的安洁尔，感觉果然很敏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何在那么多的事件里，你只对这个事件有兴趣啊……」

「那么，下次再聊～～」

我无视于安洁尔的敏锐，直接挂掉了电话。我想这样就敷衍过去了，应该是吧。

在通道对面的吉吉那，侧脸上浮现笑容。

「嘉优斯，你这家伙，似乎又插手去管赚不了钱的麻烦事了。不对，应该说你对一个小女孩沉迷了吧。」

吉吉那说出的话，让我霎时顿住了呼吸。

「你从哪里听来的？」这句话我根本不必问。因为青色炼狱的常客里也有被吉吉那临幸过的女咒式士。

「你被那半亚尔利安人的女人甩了，所以把交往对象换成能轻易操控的国中少女了吗？」

「虽然那女孩看起来那个样子，但她已经是高中生了啦。她只是觉得我这个人很少见才缠住我，我可没有主动出手。不过现在她已经觉得腻了，回家去了。」

我迅速中断了吉吉那的挖苦言语。然后，两人陷入沉默的时间如沙尘般流逝。

当我发现自己坐的木箱上写着「鲜鱼」之后，我联想到「衣服会沾上鱼腥味！」而站了起来。可是，当我如高僧般领悟到为时已晚之后，我又坐了回去。

「那女孩很想自杀。」我的嘴巴擅自动了起来。「吉吉那，你曾经想自杀过吗？」

吉吉那脸上露出被夕阳染红的嘲讽笑容。

「你这家伙又开始展开没用处的话题了。不久之后，就是人类从何而来，要往哪去？宇宙有尽头吗？你打算要问这些鬼东西吗？」

「真是不好意思啊。那么，人类是从何而来，要往哪去？宇宙有尽头吗？」

面对我的找碴，吉吉那一脸愉悦地哼声冷笑。

我的说话方式相当有问题。我似乎养成了一个坏习惯，就是以吉吉那为说话的对象，尝试归纳自己思考。

「我没有想自杀过，倒是常有想杀人的念头。」

我发现脸上浮现美丽死神笑容的吉吉那，正在凝视着我。这世上有些事情似乎还是不知道会比较幸福，而且那些事情还满多的。

「杀死自己毫无意义。这种行为既不名誉，也无法获得胜利，更没办法解决事情。如果遇到问题，只要全力迎战不就得了。」

「你没有一颗会受伤的心吗？你真的从来都没有讨厌过自己，而且忍不住想把自己了结掉吗？」

吉吉那一脸不可思议，他似乎真的无法理解。

对了，我听说在屠龙族的世界观里，自我厌恶与困境都是敌人，他们只会把这些当成是该打倒的对象。以这种思考方式来看，他们大概也不会自我反省吧。

「你这么问我，难道你曾经想自杀吗？」

「老是遇到一些败类，一堆尚未偿还的债务缠身，对未来感到不安，身边有个愚蠢的搭档，你试着把这些句子念上几次，你就能充分体会我的心情。」

表情讶异的吉吉那，陷入思考中。不久，他直视着我的脸回答。

「最后那个要素，确实是一个令人沮丧的事实，也是我对你这个家伙经常有的想法。」

「这样的同感真是令人开心啊。既然如此，那就求求你行行好，为了我而自我了断吧。」

我抬头仰望夕阳西下，呈现一片暗红色的天空。

虽然我对菈克希讲得头头是道，但死亡的诱惑也会在我的面前一闪而过。

即使与吉薇相爱，与朋友玩得很疯狂，还是有个声音在我内心深处响起。

（你真的爱她吗？你与别人之间真的有密切的关系吗？你明明觉得不论是自己或别人活着或死去，根本都不是那么在乎耶？）冰冷又黑暗的声音总是在我内心低声响起。

「这一连串毫无意义的提问与回答，真正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吉吉那的说话声将我拉回现实。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对于日复一日处于杀人的世界，对于我们所做的工作，你都不会感到厌烦吗？」

吉吉那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充满疲惫感的质疑。

「你的问题真是幼稚。我们屠龙族因为尊重认真的对决，只会把交战对手的性命与自己的性命放在刀锋上。」

「你能够说明你的这种思考方式，跟为了快乐而杀人有哪里不同吗？」

吉吉那思考了半晌，把跟长枪同样巨大的屠龙刀涅雷多放到地面上。

「屠龙族也是秉持着尊重自身的骄傲与名誉的法则在战斗，不过那种正当性，是由地方多数决之下所产生的。而且，在我内心确实有享受战斗与交战对手死亡的心情存在，这点我无法否定。」

吉吉那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屠龙族战士罕见地说起剖析自己内心世界的话。吉吉那的银色眼眸转向我。

「不过，战斗本身并没有意义可以追求。战斗这件事若是有意义的话，那就会连结到杀人这种愚蠢的思考之上。」

「吉吉那的逻辑意义不明，果然是全年无休的。我搞不清楚你的话题往哪个方向发展。」

「彼此彼此。」

虽然我对吉吉那说的话感觉有点不协调，但我却无法正确指出他的话哪里有问题。就如两人各自的逻辑般，我们的眼睛各自望着不同的方向。

「来了。」

「是啊。」

声音从我与吉吉那之间，也就是大楼与大楼之间的缝隙响起。光线微暗的空间深处，传来肉球拍打地面的轻快旋律。虽然情报贩子威涅尔觉得无聊而不愿调查，但我们付出一笔不低的金额给他，他还是找出目标的可能移动路线，花这笔钱还是值得的。我与吉吉那都没有看对方，直接做起了准备。

一阵疾风划过黄昏的空气，从我们两人的缝隙间冲出来。那阵风的真正身分，正是我们在追捕的咒式强化猫。

猫细长瞳孔的视线与我交错。那双犹如在嘲弄人类般的眼眸，在下一个瞬间因冲击而晃动。

三色猫的全身都被缠住，也因为奔驰速度过快而重重掉落至地面。它发出猛兽般的叫声，在柏油路上激烈挣扎。

它挥舞着四肢，但纤维只会更紧密地缠住猫的身体。

吉吉那在屠龙刀涅雷多刀尖发动生物变化系第二位阶咒式「蜘蛛丝」之后，它的身体就被蜘蛛网困住了。

透过咒式合成出的多呔、蛋白所构成的蜘蛛丝，是一种复合纤维，不但可以自由伸缩，而且还可以具有高强度的韧性，不易变形。每一单位的强度远远超过钢铁与克维拉纤维。不考虑丝线本身的重量，直径一公厘的强度便足以支撑超过百公斤的质量。

使用伸缩性好的蜘蛛丝，也可以完成饲主的要求——绝对不能伤害到三色猫。

其实最辛苦的部分，在于说服其实很讨厌猫的吉吉那使用这种咒式。

猫依然在挣扎之中，吉吉那居然想用力踩住它，好让它安静下来，这举动相当不妙。

当我准备阻止搭档不经大脑思考的行为时，胸前突然一阵震动。携带型咒信机的声音压过了猫叫声。在我陷入经济危机而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看见咒信机上显示的号码是菈克希的。

「搞什么啊，我现在正在忙大人要做的事……」

「哟，你好，嘉优斯先生。」

面对声音，我说话的口吻不再轻浮。说话者并非菈克希，而是另外一个人。

「你的声音竟然变成电子合成音，没想到你在青春期的变声，也朝着错误的方向在进化呢。」

从话筒的另一端，冒出慢了半拍，像是音响装置共鸣现象般的笑声。对方大概是怕被录音，于是将声音做了双重转换。对方如此小心翼翼的伪装，让我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真是有趣。」

对方似乎由衷地乐在其中。我思考了半晌，随即回答他：

「再怎么有趣也赢不过你，你这个被城里女孩们讨论的咒式士连续杀人犯。」

话筒的另一端陷入沉默。吉吉那用一只手把昏迷的猫连同蜘蛛网一起放下之后，视线移向我这边。我挥了挥手要他不要有动作。

「……你知道得还真清楚呢。」

「因为菈克希收到杀人犯传的简讯，我们去看了尸体。虽然也可能是她的恶作剧，但她真的已经受不了我了，所以大概也不会这么做了。既然如此，假设一开始传到菈克希手机的简讯，本来就不是传错的，那么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没错。你变成了目标哦。其实，我现在跟嘉优斯先生认识的一个女高中生在一起喔。」

「还真是谢谢你啊。你只要明说菈克希在你手里，我们就可以省下很多时间了。」

「等一下你能和我单独见个面吗？当然，愚蠢的警察不能在场。我虽然没有要强制你的意思，但我希望十五分钟后能在波尔库街的勒翰废弃工厂碰面。」

「嗯，好棒的邀请，我深受感动。我该穿哪一套礼服过去呢。」我的语气转为冷淡。「不过，我没任何理由必须接回菈克希。」

对方发出别有含意的恶心笑声之后，继续说了下去。

「你这几天都跟这个少女在一起。你们两个人的关系，即使你见死不救也没关系啦。你不来就不来，反正也只是制造出第五具尸体而已，我不会强迫你．」

「我去了对我也没好处，我不会去的。」

我哼声冷笑之后切断了通讯。

「你又遇上麻烦事了吗？」

吉吉那一边小心翼翼地不去碰到猫，一边如此说道。我冲进我们停在附近的厢型车，解除个人识别装置的防盗设定。

「对方好像想找我一个人玩，吉吉那你把猫送回去。」

我一边发动厢型车，一边丢出这句话。

「我要怎么回事务所啊？」我无视于吉吉那这句自言自语，把他抛在身后，开着厢型车疾驰而去。

我转动方向盘，在道路上右转。差点被我辗到的路人怒骂出声，我选择不加以理会。

携带型咒信机铃声再次响起。我打开之后调整为免持听筒状态。

「你果然还是行动了，在你抵达这里之前我没事可做，我们来聊聊如何？」

「奉陪到底。」

把厢型车开到直线道之后，我随即加速超车。

「其实我很尊敬你哦。」音色单调的电子合成音在车内响起。「虽然你比不上伟大的杀人王萨哈德，不过我还是很尊敬你，毕竟你杀掉的蠢蛋超过九百个，在艾里达那也算是屈指可数的杀人者。」

「以杀人者的身分来说，我觉得吉吉那的病比我严重多了耶？」

「吉吉那先生是基于自身的骄傲与名誉而行动。换句话说，他不是在杀人，只是纯粹享受战斗的战士。最重要的是，我无法理解他那种不会动摇的心情。」

他的意思是，与吉吉那相比，我比较有机可乘，弱点也比较多，他调查得真清楚啊。

「那么，为了打发时间，我先来问一个问题。为什么人不可以杀人呢？」

我确认驾驶座荧幕画面上的地图之后左转。车子驶离波尔塔街之后，进入冷清的郊外街道，然后我开口回答对方。

「自古以来，人类社会就从未禁止过杀人。」

对方的问题有慎重回答的必要。

「每一个时代的战争都会杀人，也会将犯罪者处以死刑。只是会区分成不能杀害同伴，只能杀敌人而已。」

车内响起了令人不愉快的笑声。

「那么，杀人是受允许的？」

「好吧，我就陪你玩一玩无聊的论理游戏吧。」

我无视于红绿灯号志，往前直开，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逻辑、道德或法律，这些意义暧昧的言论，我想你大概也不太想听，所以我就用效率论来论述吧。」

我说出单纯的答案。

「以杀人为前提的社会，根本无法存续下去，在逻辑上也很矛盾。」

话筒的另一端没有回应，不过我还是往下说。

「在彼此视对方为潜在敌人的社会里，每个人都会感到不安，所以必须耗费庞大的气力保护自己。这种社会很难存续下去，总有一天会自取灭亡。」

我的论述逻辑单纯而明快。

「肯定杀人这件事，对杀人者来说其实也很不方便。对杀人者来说，在获得杀人的机会前，自己是不能被杀的。」结论很简单。「也就是说，原则上否定杀人行为的社会，对每个人来说都比较方便。彻底否定禁止杀人的原则，却还在向人发问的杀人凶手，其实他自己也会被杀，所以问题本身无法成立。」

接下来是一阵蕴含着愤怒的沉默，然后对方的声音再度响起。

「其实根本也没关系，我是因为自己想杀人才杀的，我也不害怕自己会死亡，你说的那些根本与我无关。」

「你接受着这个社会所赐予的恩惠，却又摆架子说自己与这个社会毫无关系。虽然我没什么立场对别人说教，但与其说你很逊，倒不如说是你脑袋不好。」

车子在夜晚的城市急速奔驰。开进无人的街道之后，耸立在黑夜之中的勒翰工厂出现在眼前。

我让车子撞进工厂入口，防止外人进入的板子随之碎裂。我闯入了工厂的建地。

我踏进石造建筑的工厂内部，脚下踩到的碎玻璃发出声响。

工厂内部还有没搬走的作业机械，裸露出生锈的底台，整齐并排的粗大柱子，支撑着没有顶盖的天花板。

自从九年前艾里达那发生咒式地震之后，陷入困境的企业接二连三倒闭。诸如此类的废墟在市区内不断增加，尽管事不关己，也总是让人担心景气的衰退。

月光与远处的霓虹灯光从二楼窗户与破裂的天花板射入，我靠着微弱的光线往内部前进。在冰冷的石柱后方，有一道被遮住的人影。

「欢迎菈临我的剧场，嘉优斯先生。」

只见把双重变声器放在嘴边的纤细人影，从柱子后方现身。那是全身上下一袭黑衣，身材并不高大的黑发少年。黑色眼眸流露着暗黑的死寂。

「哟，少年。」

我用开朗的语气叫他之后，连续咒式士杀人犯的黑色眼眸似乎产生动摇。

「你没有因为我是个孩子而感到惊讶呢。」

将变声器收回腰际的少年如此说道。从对方的身材体格与高亢的声音来看，年纪大概只在十五岁左右。少年左腰上佩带着不搭调的不祥魔杖剑。

「从你装饰尸体的杀人方法来看，就可以看出你这个人自我意识过剩，而且说话老爱讲得头头是道，所以我就已经猜测到了。基本上，因为我的搭档平时的言行就很诡异，所以你的行为不会让我很惊讶，这个解释才是最正确的。」

我能够肯定的是，我所说的某些话，在少年冷漠的眼眸里，激起了轻微的感情涟漪。

「那么，被你抓住的菈克希，她现在人在哪里？」

「我还没报上自己的名字呢。嗯，你就叫我耶格好了。」

或许是确认自己占了上风，这位自称耶格的少年，脸上的表情恢复成原来的冷酷。

「你叫耶格啊。」

我的脸上露出苦笑。

一我记得这是几年前才被逮捕拘禁，史上最残暴的连续杀人犯萨哈德的家名。脑袋坏掉的人才会有这么糟糕的命名品味。」

「谢谢赞美。」

少年的唇角露出从容不迫的笑容。

「你在乎的那个无趣女高中生，人就在那边。」

我瞥了一眼少年用下巴示意的方向。只见一大片黑布悬挂在那边，像是要遮掩工厂的内部的情况。手脚都被绑住的菈克希，就倒卧在黑色布幕底下。她正是少年有恃无恐的原因。

「菈克希，你意外地很有精神嘛。你没被乱来吧？」

嘴巴里被塞了布卷的菈克希对着我大喊大叫，但声音很模糊，我听不太清楚。不过，我还是替少女说出她想说的话。

「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这位就读普利爱尔高中，与菈克希同一个年级的男同学？」

少年的眼中浮现动摇之色。

「……你怎么会知道？」

「我的诱导这么浅显易懂，你却上钩了好几次。」真是无聊到让人想打哈欠。「菈克希朋友少却知道她的手机号码，菈克希看起来年纪小但其实是高中生，而且犯罪的手法又很孩子气，符合上游条件的人其实很少。」

这甚至不需要推理。

「既然如此，我想她所说的那位恶心同学多半就是犯人。那天晚上，菈克希的犯罪者同学跟踪她，结果让那位犯罪者看见了我，于是兴趣转移到我身上来了，这才是实情吧？」

我对他这么说之后，耶格的眼睛亮了起来。很蠢的是我的预测大致上都是正确的。

「嘉优斯先生，你果然很优秀，我对你很有共鸣哦。」

少年如同舞台剧演员般，悠哉地走向工厂中央。

「从以前开始，我就会调查艾里达那的攻击型咒式士，你的杀人方法是最棒的。单纯的舞刀弄剑，透过爆炸咒式杀人，可说是无聊透顶，但你却会使用各种咒式，并且对杀人的方法很讲究，这一点真的很棒，简直是艺术等级了！」

我一语不发。

这位自称耶格的少年，似乎对我有着外行的误解。

我的杀人方法之所以很多，单纯是因为我是化学链成系咒式士，而且很少能在短时间内结束战斗。反过来说，这只代表我无法只靠最初的一击决出胜负而已。

「在初春时发生的咒式士连续杀人事件也是，我知道那不是那个脑袋很差的小鬼干的。不论怎么看，他的咒力都没高到那个程度。那个事件也是你干的吧？」

这位少年，你根本就没调查清楚喔。被害者是被高阶重力咒式杀死的，而且是那位恐怖的复仇魔鬼——魔女妮多沃尔克所发动的咒式。只是我没义务要告诉你这一点就是了。

「在艾里达那，你是唯一能够理解我的思想与战斗的人。」少年继续说道：「正因如此，我才会花这么多功夫把你找来。然后，我想让你看看我的神圣塑像！」

少年嘴边露出微笑，拉下藏在附近的绳子。在遮盖工厂内部的布幕掉落的同时，事先准备好的自动照明设备，分别从左右方向微微亮起。

菈克希模糊不清的尖叫声，划破了工厂的黑暗空间。

那里站着第四个遇害的女咒士。她的大腿与脚上遭到四把魔杖剑残忍贯穿，被迫全身赤裸站在那里。

代替女人的脸部被接在白皙脖子上的，是一张丑陋男人痛苦扭曲的脸孔。

女人的头部被塞在自己被截断至腹部的阴道内，脸上流出血泪。口中则被塞入浅桃色的子宫与男人发黑的阴茎。

小肠与大肠从腹部里被拉出来，变成缠绕女人全身好几圈的服装。如圣女般高举在左右的双手，前端分别与不同的咒式士头部连结在一起。她的手从咒式士头部切断戳入内部，食指与中指从眼窝贯穿而出，大拇指则从口腔内贯穿而出。

我发现女人脖子上项链的真正材质，原来是八颗被线穿过去、瞳孔收缩的眼球。我拼命压抑从胃攀升至食道的呕吐感。

在我面前飘散着腐臭味的作品，是用惨遭杀害的三名咒式士的头部，与第四具尸体所组合而成的疯狂圣像。

菈克希再次发出尖叫。耶格的眼中浮现厌恶感。

「吵死了。难得我在请嘉优斯先生欣赏我做的圣像耶。」耶格从腰上抽出魔杖剑。「够了，臭婊子，去死吧！」

不祥的魔杖剑剑尖构筑出「爆炸吼」咒式，朝着菈克希施展。

爆炸声响起。一阵照亮黑暗的爆炸结束之后，烟雾随之飘散。

远离爆炸波及范围之后，我抱着菈克希倒落在地面上。

因为菈克希的嘴巴被布塞住却又呕吐，所以产生呼吸障碍的症状。我从她口中拿出布团，把手指伸进她口腔里，拼命地挖出呕吐物。

菈克希咳个不停，但终于勉强可以自行呼吸了。耶格凝视着抱住少女的我，说话声音显得很不耐烦。

「为什么你要出手阻挠。你也很讨厌那个像猪一样的臭婊子吧！」

我让颤抖的菈克希靠在柱子之后站了起来。我把菈克希护在身后，开口回应对方。

「你不要因为不喜欢对方就出手杀人，你是真正的笨蛋吗？」

「结果你也是一只无趣的蛆虫吗？」少年那双燃烧着憎恨之火的眼眸，仿佛正在降温至零度以下而结冻。「算了。要说是坏人的话，你也确实是一个坏人，杀掉你也算是一种正义。而我可以独自达到颠峰。」

在双方交谈结束的同时，少年施展的化学链成系第三位阶咒式「爆炸吼」，与我「爆炸吼」的三硝基甲苯爆炸，互相激荡碰撞。红色与黑色的冲击波让工厂内部满目疮痍。

「来啊，蛆虫小弟！让我来杀了你！」

我为了不让菈克希受到波及，一边挑衅对方，一边在昏暗工厂的内部横向狂奔。耶格脚下的步伐因为激动而显得紊乱，他紧迫在我的身后。

耶格的化学链成系第三位阶咒式「绋龙七咆」凝固汽油弹，从一旁疾射而来。

可是，「绋龙七咆」并未启动成功。因为我在一旁展开化学链成系第二位阶咒式「窒息圈」，产生二氧化碳与一氧化碳，阻碍了凝固汽油弹的燃烧反应。

耶格瞬间也理解了这一点，他从无氧的空间侧滚逃开，同时施放构筑好的电磁雷击系第二位阶咒式「雷霆鞭」，我则挥舞竖立在地面上的魔杖剑优尔加挡了下来。我让百万伏特的电击转向地面放电，抵挡了对方的这一击。

我翻转魔杖剑旋身飞起。一脸茫然的耶格用魔杖剑挡下我的一击。在刀刃彼此交击的情况下，我利用体重优势将他压向石柱。

「别那么一脸不可思议，想着为何光速『雷霆鞭』会被我接住罗。」

化学链成系第一位阶咒式「矢髑」生成了D—箭毒素，我使劲将沾有猛毒的刀刃压向耶格的脖子，告诉他问题所在。

「你的败因之一。预测到你会突然用电击咒式攻击我的心脏，其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现在连外行人都不会这么做罗。」

在我眼前的是漆黑的刀身与耶格脸上的畏惧表情。只比外行人厉害一些的少年，不可能懂得怎么使用攻击型咒式。我从眼前的魔杖剑中，感受有强大的咒力释放出来，再怎么想都是这把特殊的魔杖剑赋予少年强大的力量。

耶格避开我的刀，踢向石柱而逃跑。

我发动化学钢成系第三位阶「微尘极针」咒式。咒式产生的单分子针群，射往耶格来不及躲的右脚踝，让他从脚踝到脚尖都化为血雾消失。

耶格发出惨叫声躲到石柱后方。我也躲到对面的石柱后方，然后抛弃咒弹空弹匣，重新装填新的弹匣。

「你的败因之二。你嘴巴很会讲，但是却没学会基本的咒式技术与武术。明明是近距离战斗，却连我这种后卫的攻击型咒式士都能压制你。」

「吵死了，闭嘴！」

对面石柱后方绽出耶格发动止血咒式的光芒。

「你到底为什么要莫名其妙的乱杀人？」

我一边把枪机向后拉，将第一发咒弹送进膛室，一边发出嘲弄之声。

「我的杀人行为绝对是正确的！是这把剑赋予我力量！」

耶格惨叫般的声音在黑暗之中回荡着。

「被我做掉的那些攻击型咒式士，全都是利用咒式偷窃、暴力伤害等勾当的愚蠢家伙。既然如此，杀掉那些人根本无所谓吧？」

他用抽搐的笑声继续说下去。

「全都是在粪便上蠕动的蛆虫啦。说什么爱啊、心啊，真是无聊透顶，每一个都没有活下去的价值，所以就由我来杀吧！」

「你的病真是典型到会让人发笑呢。」

我听着自己变得冷淡的声音。情绪激昂的耶格，从柱子后方冲了出来。他发动强大的咒式，把我与石柱一起卷入攻击范围内。

化学链成系第四位阶咒式「死哭磷沙雾」，生成的物质是沙林毒气，正式名称是甲氟膦酸异丙酯。这种咒式会借由副交感神经破坏热代谢，让人体体内的温度上升至五十度以上，猛毒雾气在空气中充斥着。

少年脸上充满惊愕之情。因为我若无其事地站在猛毒雾气的旁边。

「你的败因之三。一般来说，尸体的瞳孔括约肌是松弛的。可是，你所杀的咒式士们，瞳孔括约肌却都是收缩的。」

我瞥了一眼组成圣像的尸身，仔细讲解给少年听。

「那种瞳孔收缩的死亡状态，只有在副交感神经受到有机磷毒刺激，让心跳中止才会引起。」

我甚至展现出从容不迫的态度。

「像你这种实习等级的咒式士，想要毒杀正职咒式士，只能靠突袭的方式。综合这些一起思考，就等同于宣告有机磷类的毒气瓦斯咒式就是你的绝招。」

我一边举起魔杖剑，一边继续说下去。剑尖指向少年的脸。

「你的败因之四。你咒式的精密度与熟练度都完全不够。你为了防止自己被卷入，所以这一类的毒瓦斯咒式，必须在限定结界里面发动，但遇到透明的沙林毒气时，想事先避开从毒气的扩散范围都很困难。」

剑尖对准了少年的脸。

「沙林这种物质，是从磷氯化物里生成亚磷酸三甲酯，再透过甲基磷酸二甲酯、甲基氧二氯化磷，产生甲基氧二氟化磷这种前驱物，在与甲基氧二氯化磷及异丙醇产生反应，最后生成沙林。你的思考与咒式，都没按照这个顺序进行。」

我高举着冰冷剑锋，跨出脚下的步伐。

「所以你的咒式会让溶剂副产物与甲基磷酸二乙酯产生反应，混入乙基甲基氟与环沙林这些不纯物质，结果就会掺杂着黄色，发动时便可以透过视觉辨认。」

我花了一些时间靠近耶格。只见这名少年扣了好几次魔杖剑的扳机。不过，因为他连组成式都没构筑好，所以只发出空包弹的声响。

「我会说这么久，是因为你已经无力再抵抗了。你懂了吗？」

「我、我……」

耶格手中魔杖剑向前刺出。我用剑格挡之后，魔杖剑从少年手里弹飞而出。

我的左手抓住了那把从天花板掉下来的魔杖剑。

「你靠这把特殊魔杖剑的力量，使出你原本使用不了的咒式，就可以透过卑鄙的突袭方法，杀掉那些攻击型咒式士了吧。」

我抑止不了嘴角勾起的残忍笑容。

「不过，其实你根本没有操控咒式的脑袋与才能。在杀戮咒式横飞的战场上，借来的力量显得很无力。最多只能拿来当作自杀用的短剑罢了。」

耶格发出不成声的狂吼，打算从腰部后方拔出短剑。我把从耶格那里抢来的魔杖剑旋转半圈，刺入少年单薄的胸口。

喷出的鲜血泼洒在我的脸和手上。我连擦也不擦，继续说了下去。

「你的败因之五。你所拥有的，只是对别人的不满与自我意识过剩。话虽如此，你也创造不出任何事物，也不被任何人所爱。你当不了凡人，只是个垃圾。」

耶格的眼睛不可思议地俯视着自己胸口流淌的鲜血。接着，他抬头看着我。像是寻求我的同意，要我告诉他这种结局是骗人的。

可是，眼前的现实总是残酷的。

「让我来告诉你，为何在你眼中他人都是蛆虫，而且为什么你得不到爱情与友情。」

我心中的暗黑情感，化为绝对零度般的话语脱口而出。

「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像你所想的那样，没有爱与温柔存在。」

我把脸凑近少年的脸，把真相用耳语般的声音告诉他。

「而是因为你本身就没有资格得到爱或他人的温柔。像你这种愚蠢丑陋又肮脏，比蛆虫更不如的存在，根本不会被任何人所爱，就只是这样而已。」

「不、不，不对，我，怎么会……！」

我用自己的魔杖剑构筑化学链成系的第一位阶咒式「喷矢」，传送到贯穿少年胸膛的魔杖剑上。只见黑色火药化为焰光，自插在耶格胸前的魔杖剑剑柄喷出。刀刃一口气将少年的轻盈身体拖向后方。

不断往后退的耶格，背部猛力撞上受诅咒的圣像。刀刃因为撞击而贯穿少年的心脏，并且从少年的身体穿透而出。剑尖插进少年，让他被固定在尸堆上。耶格自己变成染血圣像的一部分。

耶格打算张嘴说些什么，却只能吐出大量的血水。光芒从他的眼中消失。被固定住的苦闷表情，有如被折断般的倒向背后。

眼前这幅光景，就像是自己意外拍摄好的低级动作片结局。我觉得一切无聊到让我作呕。

我把魔杖剑收回剑鞘，回到先前安置菈克希的地方。少女胸前的制服被呕吐物弄脏，手撑在地面上不断发抖。

「没事吧？一切都结束罗。」

我用温柔的口吻询问，弯腰把手伸向了她。不过，菈克希却依然坐在地面上，然后一直往后退。

少女纤细的脖子微微地左右晃动。

一为什么你在杀了人之后还能对别人温柔呢？没有心的人才能做得到这样啊！」

因为恐惧而圆睁的双眼，映照着斜射进来的月光。

「你和他都一样！」

菈克希潸然落泪的眼眸中，映照着我沾满了鲜血的脸。

「你也是怪物，没有心的怪物啦！」

菈克希的嘶吼刺穿了我的心。

少女发出更尖锐的叫声，双手推开我的胸膛。少女站起身子，像一只小猫般逃了出去。菈克希从工厂的出口那边逃走了，脚步声随即也跟着消失。

在只有月光与霓虹灯照射的昏暗工厂里，我独自伫立着。

我注视着自己在黑暗中伸出的手。濡湿我手掌的少年之血，在黑暗中看起来像是黑色斑点一样。我只能收回抓不到任何事物的手。

当我为了逃离眼前的死寂而打算离开的瞬间，工厂内响起不搭调的活泼电子音。我寻找声音的出处，发现声音是脚边少年的旧式手机里传出的。

我打算置之不理直接离开，但是声音却自行播放出来。

「你好，嘉优斯先生，很高兴认识你。看来那个少年好像被你杀了呢。」

我已经猜出发出这语气冰冷的人是何方神圣了。

「你就是把魔杖剑交给那个少年的人吗？」

「没错，你猜对了。」

单调的电子音做出肯定的回应。

「我就是把魔杖剑『杀戮之刃耶格』交给知识与力量都不足的愚蠢少年，让他可以发动咒式的人。」

我对着在工厂水泥地上发亮的手机荧幕提出问题。

「你到底是什么人？居然让小孩子可以实现他幼稚的杀意，你目的何在？」

对方发出由衷感到愉悦的笑声。那声音像是毫不客气地触碰人心般，令人心生不悦。

「你这两个问题，答案只有一个。因为我是『萨哈德使徒』的一分子，而且是『左脚无名指』雅各伍斯哦。」

说话者以嘲笑这个世界般的声音诉说着。盗用十字教圣使徒的名字，这种命名的品味比那个少年更糟。令人心烦的说话声持续着。

「赞美吧！臣服吧！我等伟大而至高无上的君主，狂王萨哈德的敕令，至今尚未颁布。」他如歌唱般做出宣言。「我的任务就是仔细揣测狂王内心的想法，为了让他感到愉悦，让那些可爱的怪物们、心里穿着一袭黑衣的人们，在这个世界获得解放！」

「你做这种事有什么意义！」

我随即反问。

「意义？那是什么？」

从说话的语气来听，对方似乎是真的无法理解我在说什么。不存在任何情感的单调电子音。

「你的内心也有与我们相同的成分。正因如此，我才会利用那名愚蠢的少年来确认你成为怪物的资质。」

地上手机传出的声音，犹如试探般地说：

「栖息在你内心的怪物，凶暴的程度超乎预期，非常优秀。百分之百合格。」

「我好像没寄过报名表参加变态集团的入会考试耶？」

说话者嘲弄着我的发言。

「那么，为何你没有把那名少年交给警察？为何你用那么残酷的手法杀了那名少年？其实你很享受惩罚作恶者与低能者，喜欢运用你压倒性的力量与逻辑思考吧？」

我答不出来。因为无法回答。于是我抬起了脚。

「你还不用给我答覆，没关系的。你还是会继续杀人，而且有资质的还有很多。」声音里充满愉悦。「可是，我们总有一天还会相见吧。在那个荣耀的邂逅，接受祝福的时刻来临之前，你先准备好你的答覆吧。」

我踩烂了那支手机，做为给那阵粗糙笑声的答覆。

那位自称「萨哈德使徒」的雅各伍斯让我很受不了，他说的话我根本无法继续听下去。我更使劲地踩踏着手机碎片，碎片进一步变成树脂与金属的碎屑。

我转过身去，看见在尸体圣像上的五张脸孔。三个男人与一个女咒式士的脸孔，以及少年的死亡面孔。

死者们的眼睛仿佛带着嘲笑俯视着我。

那把贯穿少年胸腔的魔杖剑，剑柄如化成沙砾般逐渐崩毁。

报警后，警方抵达现场，我在远处眺望着警车的红色灯光，开着厢型车在艾里达那奔驰。半夜回到事务所之后，我重重地坐在椅子上。

现场的空弹壳都捡起来了，警方应该不会查到我身上来。况且，警方大概也想抢抓到真凶的功劳，所以应该会借此宣布少年连续杀人事件已经破案。

事务所的立体光学影像，正在播放着那起事件的后续报导。例如连续杀人案的犯人是谁，例如少年的大头照与真实姓名已经在网路世界流传等等。我对此已经毫无兴趣了。

虽然我骗过了那名愚蠢的少年，但我没有确切地去否定不得杀人。

有的人会问出「为什么人不可以杀人？」这个问题。尊严是人之所以有自我的大前提。相较于其他人，这些人并不需要尊严。仿佛他们不是人类一样。

对于不需要『自我』的这些人来说，这个社会的存在与他人的存在，都像外面的风景一样，所谓的言语对他们来说只是杂音而已。

「真是无聊的感想。」

自我嘲讽着的我，看到时钟才发现快中午了。我从事务所离开。

我心想，不如去荷顿那边买个炸波洛克好了，于是我步行在通往火车站前的大道上，走进了人群里。

我在人群中发现眼熟的面孔，她有着亚麻色头发与眼眸，我的脚步停了下来。

穿着深蓝色衣领制服的菈克希在人群里行走。少女与身上穿着相同制服的少女们走在一起。

我的视线与菈克希的视线仅有瞬间的交会。不过，少女并未发现我的存在，她头转向旁边的同学，脸上露出愉悦的笑容。

在此同时，我也发现菈克希左臂上的绷带数量并未减少，于是脸上露出了苦笑。

不过，少女脸上却是稍微恢复了原有的天真。

以前的她老是憧憬非日常的生活，寻找其实并不存在的避难场所，现在终于觉得腻了吧。

女孩子比较能接受自己和现实的无可救药。相较于男人到死之前都还在抒发这种情况的不满，她们会发现真正的自己没那么悲惨，两者实在差距太大了。

少女们离去之后，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没过多久，我也迈开脚下的步伐。弯过街角走了一阵子后，我从街道的喧嚣声听见前方传来轮子的声音。

有一个拖着旅行箱，白金色发丝随风飘逸的女子走了过来。

那个人是吉薇妮雅。

我望着她一边挥手，一边穿越人群走了过来。

在吉薇站到我身前开口之前，我用左手将她一把拉了过来。我让她额头靠在我肩膀上。

「等、等等，人很多耶，你突然这样是要干么啦？」

害羞让吉薇抗拒我的拥抱。即使如此，没过多久她就不再移动，维持着把额头靠在我左肩上的姿势。

一些好奇的人们视线落在我们身上，不过很快就失去兴趣了。

我终于张开了备感沉重的嘴巴。

「……吉薇，原谅我。」

吉薇靠着我的肩膀说出温柔的话语。

「如果是嘉优斯你说的劈腿的事，我已经原谅你罗。」

吉薇轻轻地笑着，继续说了下去。

「我也不是小女孩了，那个，我也知道男人偶尔会有那种兴致，我不应该因为你摸了其他女人的胸部就生气。当然，我还是有一点点生气啦。」

不，吉薇。我杀了一个孩子。

无论有怎样的理由，正义感强烈的吉薇，大概都不会原谅我的行为，不会原谅我这个人。

或许是吉薇发现我不太对劲，她纤细的手臂绕到我背后去，像是成为我的支柱一样。

「……虽然我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我原谅你。」

这并不是单纯出自于体贴而已。

「可是，为什么男人总是向女人索求像母亲般的原谅呢？难道这地球上，能够独当一面，靠着自己站起来的男人，已经都灭绝光光了吗？」

「自从有史以来，任何地方都未曾出现过这种强悍的男人。况且，我的女友挑男人的眼光是出了名的差。」

听到我说的无聊笑话，吉薇爽朗地笑了起来。

「对呀，我挑男人的眼光很差。我居然爱一个会劈腿的男人，真是糟糕透顶。」

她转而以严肃的口吻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下次不行哦。我也是个普通女人，所以在被劈腿之后产生嫉妒，很累又很痛苦。下次如果你再劈腿，我又会变成怪兽狠狠咬你哦。」

点了点头的我，手上总是沾满血腥。

就像是「萨哈德使徒」嘲笑的一样，如果把「必须」当成借口，只要自身的力量超越他人，我就会一直制造出流血事件。

如同吉吉那指摘的一样，如果要找做出蠢事的理由很愚蠢，那么只要有正当的理由就会去做相同的蠢事，这样应该更蠢吧。

然后，我内心的声音如此低喃：

（对于菈克希最后的问题—不要创造出那种不把人当人看，像怪物一样的人的方法，答案就只有一个。

若是有人愿意紧抱怪物，打从心底爱着他，怪物受到的诅咒就能解开。

不过，不可能所有怪物的面前都会出现愿意紧抱他的人，而且还愿意深爱着他。

毕竟怪物的内心，并没有任何值得去爱之处，他们也不懂得爱人。

而且，即使怪物会爱人，怪物的爱也会将对方啃蚀殆尽。

毕竟对怪物来说，温柔的心与崇高的爱，只不过是一种诱饵，用来满足自己饥渴的欲望。

你能做的只有这些。你的爱总有一天会将她啃蚀殆尽。）

我无视于内心的声音，伸出右手抚摸着吉薇的脸颊。

我并没有像先前一样，让阴暗冰冷的心声严重扰乱心智。

我可没闲到整天陪躲在自己内心深处的怪物玩。还有，我知道这个对我低声呢喃的怪物，只不过是广大的想像世界中的一个小小要素。

不论是我或者是吉薇，所有人内心深处都躲着或大或小的怪物。可是，我们不会认真倾听怪物的耳语，而是会与自己妥协，然后继续生存下去。

躲在我体内的可爱怪物啊，等到我无聊到不行的时候，我再来陪你玩玩吧。

届时我只会嘲笑扭曲的你。

无论是胜利或者败北，共存或者妥协，大概到死为止我都不会觉得无聊。

被我抚摸脸颊的吉薇，脸上露出温柔的笑餍。

我也回以吉薇一个微笑。

没错，为了隐藏心中的绝望、疯狂、谎言与伪善，为了驱赶内心深处的怪物，我们会拼命地露出微笑。

「那么，我们去吃个饭庆祝和好吧，去荷顿的店如何？」

我点头同意了吉薇爽朗的建议。

我就这样搂着她的肩膀走进人群。

第五卷 禁说的数字

一道刺眼的光芒。

我发觉自己睁开了眼睛，细长的四角形映入我的眼帘。

我意识蒙胧的脑袋，理解到那四角形是一张小桌子的侧面。桌子的对面有一片墙壁，衣架上挂着女人的衣服。

我把视线转向上方，也就是刺眼光芒的来源。晨曦从窗帘透入。

一如往常的早晨，我懒洋洋地睡醒了。

意识逐渐清醒之后，我发现自己是睡在一张床上。

但我还是有着浓浓的睡意，而且今天也没有什么急事要处理，没有已经安排好的行程。按照这个逻辑而得出的结论是：决定钻回被窝再睡个回笼觉……等、等一下！

我体内的调节荷尔蒙让血压上升，脑部也逐渐清醒。

我是嘉优斯，今天是皇历四九七年六月九日。确认完毕之后，我再次环视起房间内部。我没有爱穿女人衣服的特殊癖好，所以这一定不是我的房间。还有，这里的摆设太过单调乏味，所以也不是吉薇的房间。

这里是哪里？

这个单调的房间几乎连家具也没有，大概是廉价旅馆里的一个房间。

我坐起来俯视自己的身体。赤裸的薄弱胸膛，连接着像一条瘦狗般的腹直肌与外腹斜肌，腰部以下盖着一条白色棉被。

我早晨的生理反应，以很陡的角度撑起了棉被，可见我的下半身当然也是赤裸的。不过，我为何会没穿衣服睡觉啊？

因为知觉眼镜依然挂在鼻梁上，所以我并非是自然睡着的。

当我仔细思考的时候，太阳穴部位的沉重疼痛，以及脑袋里的尖锐疼痛，如二重奏般作响。

我一边用大拇指与食指揉着太阳穴，一边等待疼痛的感觉消失。

忍耐了几分钟之后，这些痛楚稍微缓和些，思绪也跟着变得清晰起来。我光溜溜的脚踩在地毯上，坐在床上仔细环顾四周。

在地面上，我的衣服、内衣裤与鞋子，甚至连剑鞘里的魔杖剑，都毫无秩序地散乱一地。我在逼自己回忆，想得知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事，但头痛跟作呕的感觉，让我的脑袋变得很不灵光。

我对着自己的手吹气确认，发现酒味非常的重。

我透过知觉眼镜检查体内的状况。每十毫升血液之中，就有零点三毫升的乙醛。难怪我会觉得浑身不舒服。

难道我喝酒喝到暂时失忆吗？要是让吉吉那知道这件事的话，大概会被他批评说我这个人太过大意，根本没资格当攻击型咒式士。

我移动身体之后，左脚踝不小心撞到床框，又一阵剧烈的痛楚。

这阵痛楚让我迅速恢复记忆。

傍晚时分，在艾里达那街道上，七八年份的赛鲁托拉摩托车轻快地奔驰着。

这辆摩托车我骑了很多年，虽然经常故障，却很有活力，年份老得与事务所的厢型车巴尔肯MK Ⅵ不相上下，但总是让我骑得很尽兴。

耳边呼啸的风让人感到舒适，我的心情也非常愉悦。

当我右转骑向通往奥利耶拉尔大桥的道路时，前方传来巨大的撞击声响。

我缓缓穿越前方的车阵，在车子与道路周围，凑热闹的群众远观着那场意外。

因为前方还是塞车，所以我停下了机车，视线落向留在柏油路上的紧急煞车痕。在事发现场，一辆汽车与运输车横倒在地，碎骸与燃料四处散落。

当我打着哈欠再次发动机车时，受到了一阵剧烈的撞击。

我跟机车一起倒落，脸颊与全身上下的痛楚，让我发现自己在柏油路上摔倒。

嘴里都是灰尘跟小石头，实在很恶心。我好像还吞下好几颗碎石。

「好重、好痛，好痛、好重，痛死了、重死了！」

从晕眩中恢复之后，视线变得比较清晰了，我发现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趴在我身上。

「交给……你，代替我保……」

这位浑身是血的男人揪着我的衣领，说出谜一般的话语。男人在动弹不得的我的胸膛上昏厥了过去。

他似乎是这场车祸事故的被害者，不过没有任何事比被男人扑倒在地更令人不爽了。当急救队一贝把男人从我身上拉开时，我真的感到很开心。

「请让开！伤患由我们来照顾。」

一名女急救队员用担架把伤者抬走，她似乎对我没什么兴趣。

当我察觉自己受到围观群众注视之后，我一边挤出笑容，一边往机车的方向走了过去。实际上，在我被机车压住的时候，我的脚踝扭伤了，而且意识也因为剧烈疼痛而产生混乱。我透过腰上的魔杖剑优尔加产生镇痛剂，压下了身体的痛楚。

我在女人面前就想耍帅的习惯很病态。另一方面，也有一个学说认为，不会逞强的男人是最糟糕的生物。不过这世界上大概没有这种学说存在。

我脸上佯装没事的表情，吐出嘴里的灰尘与小石头。因为喉咙还卡着一些，所以很不舒服，但我也无能为力。我用我的双手牵起爱车赛鲁托拉。

车体侧面虽然有刮伤的痕迹，但不是很严重。在别人的眼里，这辆车上面的刮痕也让人分不清新旧。

比起这个，我一想到自己要这么狼狈地骑回家，心里就一阵沉重。

我实在很不想穿着身上这套破损的衣服去见吉薇，然后被她大骂：「你又去做了什么危险的事吗！？」

我一边揉着疼痛的脚踝，一边从记忆里回归现实。

该怎么说呢，我这个人的运气真是差到了极点。

在那场车祸事故过后，我记得自己应该是去了某个地方。我记得当时一心只想着去找吉薇。

不过，在骑机车回去与吉薇见面的行程之中，我不可能喝酒喝到头痛欲裂啊。

总之，在一个不知道这里是哪里的地方全身赤裸，实在是让我心里很不安。我的搭档吉吉那，总觉得在自己家不穿衣服比较轻松，可是动物与人类的羞耻心是不可相提并论的。

我想捡起散落在地面的衣服，于是慎重地将双脚放到地毯上。脚底板出现坚硬的感触。

我探出身体，用手指摸了摸脚底板与地面，拾起被我压在脚底板下的物体。

我手指拿到的是被纸夹住的火柴盒，火柴盒背面印着电话号码与店名。

「……艾里达那料理专门店『银鳞亭』？」

回忆的后半段霎时浮现在我的脑海。

位于奥利耶拉尔大河东岸的「海鸟亭」，以及对岸的「银鳞亭」，都是价格很实在的店，我与吉薇偶尔会两个人一起去用餐。

「嘉优斯、吉吉那，你们两个，脸不要那么臭嘛！」

我与吉吉那站在餐桌旁边，吉薇说的话并没有让我们脸上的表情比较好看。

是吉薇邀我来「银鳞亭」用餐的。不过，吉吉那却早已站在预约席旁边，脸上的表情和我同样不悦。

我原本期待的是和吉薇两人世界，共进愉快的晚餐，因此这种情况自然让我非常不爽。

「让我为您把外套挂起来好吗？」

黑发女服务生开口询问，我无视于她的存在，直接绕到圆桌的另一侧。

「吉吉那，你是怎么被骗到这里来的？」

「我听说这里有不为人知的家具卖场……」

「这种谎言连小孩子都能看穿吧？」

真要追究起来的话，当吉薇在说：「嘉优斯，你做的菜我吃腻了，而且我拿到了打四折的折价券」的当下，我居然没发现其中必定有诈，我才是真正的笨蛋。可是，要不是我做的一手好料理，吉薇的体重数字也不会慢慢往上爬。

「呃，那个……今天是要给你们两人一个惊喜，举办改善两人关系的欢庆聚会哦。」

吉薇露出笑脸催促我们坐下。由于旁边的客人也在看，在无可奈何之下，我与吉吉那只能乖乖坐下。

「我想好好改善嘉优斯与吉吉那的关系，让你们融洽相处，获得重生哦？」

但我只顾着喝酒，吉吉那只是默默吃菜而已。我们两人连视线都没对上。我和吉吉那之间的关系，确实坏到彼此不知何时杀了对方。

然而，无论怎么说，我们的关系和磁铁同极一样，要我们相处融洽，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因为用餐的气氛很僵，吉薇气得用力把叉子丢到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们就不能好好相处吗！？」

我跟吉吉那视线交会，然后又回到吉薇身上。吉吉那一脸严肃地说：

「我和嘉优斯都非常努力，让彼此的关系维持在很恶劣的状态。」

「吉吉那说得没错。」我摇晃着手掌中的酒杯。「吉薇，你仔细想想，彼此努力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很差，反过来说，不就等于在努力维持关系吗？」

我的认真表情，将吉薇给压制住了。

「咦？可是，彼此努力让关系很差，结果不就是在努力维持关系？可是会彼此努力，就等同于……咦？奇怪？」

见到吉薇陷入语言逻辑的圈套，我不禁轻笑了起来。可是我的喉咙深处却有一种怪怪的感觉，让我不由得咳了起来，而且是咳个不停。吉吉那观察着我。

「嘉优斯，你这个状态是差不多需要我替你砍头了吗？」

「谁要因为这种事死掉，有异物卡在喉咙里啦。」

虽然我提出了反驳，却还是咳得很凶。

「吵死了。」

声音从后面座位传来，让我回过头去。屏风与盆栽后方有个尖耳朵上戴着银色耳环的男人。餐桌对面坐着一头亚麻色发丝的女人。

「你这个混蛋，原来是懦弱眼镜嘉优斯！坐在对面的是蠢蛋屠龙族！」

我很想转开脸当作不认识，但一切已经太迟了。

「居然会在这里碰到你们。要打比方的话，就好比看到大便上面又叠着大便，实在是有够罕见。」

「两位居然会感情融洽一起用餐，真是太神奇了。难道这个星球明天就要毁灭了吗？」

那位大声嚷嚷的亚尔利安族男子是伊吉，多里耶，生物生成系咒式的华剑士。

相对的，说话方式和语气总是不固定的女人，是与他隶属同间事务所的嘉贝菈·格芙·萨多克利夫。她是驱使电磁光学系咒式的光幻士。

「他们是你们认识的人吗？」

吉薇的表情与声音，瞬间转为对外人专用的型态。

「哦，对啊。他们两人都是厉害的咒式士，位阶是第十二层级，在初夏的事件认识的，他们是拉尔豪金事务所的成员。」我说完话，视线再度落向对方。「不过从那起事件之后，我倒是永远不想再见到他们的面了。」

我喃喃自语。吉薇从对面窥探着他们两人的脸，她的绿色眼眸瞬间显露出惊讶之色。

「欸？为什么嘉贝菈前辈你会在这里？」

「欸，吉薇妮雅，难道嘉优斯的女友就是你吗？」

吉薇诧异地大叫时，嘉贝菈也做出了回应。

「吉薇你认识这个变态吗？」

「对啊，我以前进公司的时候曾经受她照顾哦。在那之后，我听说你立刻辞职，变成攻击型咒式士了？」

「对呀，我现在在拉尔豪金咒式事务所。」

「哇，果然是这样啊。我听拉尔豪金先生说过一样的名字，就心想觉得该不会就是你吧……」

「毕竟嘉贝菈是菜市场名嘛。」

嘉贝菈用忧郁的眼神望着远方。吉薇的视线从嘉贝菈身上落至伊吉身上，眼神里充满着好奇。

「那么，这位是嘉贝菈前辈的男朋友吗？」

「不是。」

亚尔利安人随即开口否定。

「伊吉，你真冷淡耶。」

嘉贝菈触摸伊吉的脸颊，亚尔利安人的表情显然很厌恶，拨开了她的手。

「你别用大叔的人格摸我。还有，稍微让你的性格一致一点好不好？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会怎样？」

听到我开口询问，伊吉别开了脸。这家伙个性明明很残暴，却意外是个很纯情的男人。

嘉贝菈豪爽地笑了笑，继续回答：

「我们单纯是在讨论工作，顺便与我很久不见的堂姐见个面。啊，堂姐，在这里哦。」

「哦，你在这边啊。」

听起来耳熟的不祥声音，让我跟吉吉那转头过去看店门口。有个身材火辣，不看场合还穿着白袍的女人，叉着手伫立在那里。她蓝色的头发与眼眸我都很熟悉。

「怪了？这不是我的患者四九七〇七〇一号跟四九六二二四号吗？」

进入店内的女人正是变态女医生——慈珊·古拉儿·蝶珈森。

与其说嘉贝菈跟慈珊同是电波系女子，倒不如说是放射线系的女子，无论是性格或者容貌都很相似，但我没想到她们居然有血缘关系。看来，嘉贝菈似乎是用前夫的姓氏——萨多克利夫。

以我的立场来说，只觉得她们基因的关联性是可怕的恶梦。

「我想到个好主意。」吉薇脸上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前辈，还有那位先生与前辈的堂姐，你们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用餐呢？」

这个恐怖的建议让所有人面面相觑。

六名男女无法拒绝吉薇的善意，于是围坐在圆桌旁一起用餐的画面就此出现。

女人们倒是聊得很开心，我和吉吉那、伊吉却是沉默不语。老天爷居然能让感情这么糟糕的家伙全部凑在一起。令人讨厌的意外却经常发生。难道我就是原因吗？当我会这么思考的时候，已经显示我太习惯自己的倒霉运了。

我配合嘉贝菈和慈珊这两个邪恶魔女，一杯接一杯的喝酒。毕竟也没有别的事可做。回程我已经放弃开车了。不过，卡在喉咙深处的物体感觉还是没冲掉。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我们好好相处吧。」伊吉向吉吉那举杯敬酒。「只是因为拉尔豪金老爹这么交代过，所以我才会敬你的酒。」

然而，吉吉那见到对方举酒敬酒，却是别开了睑。

「你这个混蛋，伊吉大爷我都敬你酒了，你还不喝吗？」

伊吉目露凶光。

其实，吉吉那体内一直有咒式在运作，功能是分解一定程度的毒素与有害物质。经过强化的醇脱氢酶，具有立刻分解酒精的功能，在微粒体乙醇的作用之下，让人酒醉的乙醛也会被氧化酵素化合成醋酸，分解成二氧化碳和水。换句话说，吉吉那这家伙完全不会醉。

可是，吉吉那不喝酒最重要的原因，其实只是单纯讨厌酒的味道。

我很想说，吉吉那你的味觉是跟小朋友一样吗？但我因为对这个世界还有眷恋，所以不会把这句话说出口。

所以，吉吉那对伊吉的回应也注定会变成：

「长耳亚尔利安人的臭酒，我们高贵的屠龙族怎么会喝？」

「喂，吉吉那，别跟亚尔利安人对上。他们虽然高唱和平主义，但骨子里却很沉不住气，而且个性很爱吃醋。」

「嘉优斯，我也是亚尔利安人血统，你如果有话想对我说，你不妨就直接说出啊？」

「嘉优斯，你和吉薇感情真好，嘉贝菈好寂寞哟～～」

「你是在用哪一种人格要勾引男人？直接用外科手术摘除你的大脑，对你会不会比较好？」

「变态医生慈珊，你闭嘴。你才应该跟腐烂的尸体打一炮再挂掉。」

「伊吉，你去死吧！」

「说这种话的慈珊堂姐也去死吧。我们有血缘关系让我觉得好丢脸哟。」

「算了、算了，交给我吧。为了一切圆满收场，在此就让吉吉那死一死好了。」

「嘉优斯，我们要不要到外面去单挑？让我用刀子告诉你到另一个世界的自助旅行的诀窍。」

或许是因为酒精作祟的缘故，攻击型咒式士们的用语越来越嘴贱。

「真是的！要我讲几次啊，你们到底要怎样才能好好相处啊！？」

咒式士们之间的争吵让吉薇发出愤怒之声。

在场的每个人都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听到她想改变质量守恒定律般的表情。

造成我不幸的元凶吉吉那、变态女医生慈珊、让人弄不懂的嘉贝菈，口中念念有词的伊吉，以及罗唆个不停的吉薇。从我的立场来说，我想起自己和每个人都有过节。很不可思议的事，我似乎有了想要报复一下的小小恶意。

「那么，为了加深我们的交情，不妨来玩个小游戏吧？」

仰望着夜空的我，说出口的话让每个人异口同声地说：「什么！？」

「就是我们依序念出数字，最多喊三个为止，喊到『一百』的人要受惩罚的游戏。」

虽然众人顿时都犹豫了一下，不过从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来看，几乎都没有反对之意。

「我是无所谓啦，惩罚游戏似乎很有趣。」

「对呀。如果这个游戏可以让大家关系变好的话……」

吉薇与其余两个女人都赞成，伊吉尽管不太甘愿，也还是点头同意了。

「嗯，玩个十次左右可以吧。」

在场的所有人心情轻松地表示赞同或点了点头。毕竟也没有反对的理由，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个……要玩十次吗……」

只有吉吉那皱起他秀丽的高挺鼻子。不过，在他提出抗议前，游戏就已经开始了。

我们围着圆桌坐，从我的左边开始依序是吉薇、嘉贝菈、吉吉那、伊吉、慈珊。

「一、二、三。」

「四、五、六，这游戏的进度好慢哦。」

「别急、别急，之后会越来越有趣的啦，七、八、九。」

尽管我们一边瞎扯淡一边喝酒，数字还是不断地往上累积。

「呃，九十七。」

吉薇说完数字之后，接着轮到慈珊。

「我的病患，对不起，九十八、九十九。」

「居然是我哦！」

我发出惊讶之声，在所有人视线的催促之下，我无可奈何的说出「一百！」然后彻底认输。

「提议玩游戏的人输掉是怎么回事？」

「那么，该怎么惩罚呢？」

吉薇、伊吉与嘉贝菈，脸上都露出憋笑的表情。

不过，只有坐在我对面的吉吉那一脸严肃，也只有先前玩过好几次的吉吉那知道这是我的计策。

这游戏给输家的惩罚完全由赢家们决定。

而且不是只玩一次就结束了，会一直到规定次数为止。这个规则表示了什么？

没错，受惩罚的输家下次变成赢家时，一定会有一种心态，就是给别人的惩罚一定要比自己受到的更重。

换句话说，随着玩的次数的增加，给出的惩罚就会越来越不留情。

举例来说，上次吉吉那输给我的时候，惩罚就是要当我的椅子，给我坐上十分钟。

因为太过屈辱，吉吉那最后还呕出了一口血，脸上的表情棒到让我想拍照留念。

有的人或许会认为，只要绞尽脑汁让每一场对决都获胜就好了，但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唯一没输过的人，在下半场会成为充满怨念的输家们的狙击目标。只要几名输家联手，就可轻易陷害特定的某个人。

于是我推出合理的结论：在一开始就受惩罚并且避免别人的怨恨，增加一起合作的人。然后在后半场展开大屠杀。

以游戏的惩罚来说，因为里面有女子参与，而且还是第一次玩，所以刚开始玩会不知道如何拿捏，惩罚的内容也会比较轻微。而且我的情人吉薇也是游戏的成员，所以惩罚不至于太过分或悲惨。

洞悉这个游戏的我，决定采取这种作战方式。

「好了，请大家决定怎么惩罚吧。」

我笑着征求众人的意见。吉薇手托着下巴，烦恼着该怎么惩罚我。

「呃，吃很辣的咖哩之类的？」她说出的惩罚实在很可爱。

不过，站在旁边的吉吉那，我可没有掉以轻心，他脸上掠过邪恶的神情。在我准备阻止吉吉那说话前，他抢先一步开了口。

「我透过体内通讯得知涅雷斯路上发生了火灾。」

「讨厌，那边是我家的方向呀！」

吉薇连忙到店后面确认。吉吉那确认吉薇离开之后，吉吉那往慈珊的方向靠近。

吉吉那似乎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只见慈珊点了点头。女医生的眼神充满了笑意，嘴角挂着恶魔的微笑，感觉都快流下口水了。

「哇！光看你的笑容就让我一阵冷颤了？」

「没有啦，那是因为酒洒到了嘉优斯你的衣服上了……」

我不由得往下看了看腹部。当我准备说：「又没洒到什么……」时，脖子上突然一阵轻微的痛楚。

我抬起了头，看到自己脖子插着针筒，液体正在注入我体内。接着，我看见吉吉那与慈珊一脸愉悦，以及嘉贝菈和伊吉的邪恶笑容。

「我居然这么简单就……中招了……」

意识因为麻醉逐渐模糊，我想抓住餐桌，但是双手却不听使唤，最后似乎抓住桌上的某个物体之后身体滑落，我整个人瞬间昏厥倒地。

地面。自己的手脚。我见到手中握着的物体。虽说不重要，但那应该是「银鳞亭」的火柴盒。

在我了解事态的瞬间，眼前便一片黑暗。

我坐在陌生的旅馆房间里，能够回想起的部分就到此为止。

我昏厥之后，应该是受了由吉吉那构思、慈珊执行的惩罚。可是，我依然回想不起内容为何。

到底是我单纯想不起来，或者是为了避免自己回想起来而精神崩溃，所以肉体启动了防御机制？

尽管我感到一团混乱，但还是离开了被窝。

当我穿上内裤与牛仔裤，打算扣上钮扣的瞬间，一阵比先前更严重的呕吐感突然袭来。

我用手捣住嘴巴，连忙找洗手间去。我打开离我最近的门，发现那是衣柜。急忙打开下一扇门之后，我看到了白磁马桶。

我把脸探进去呕吐。胃部的内容物翻腾到喉咙，我严重地呕吐起来。胃液让舌头感觉苦涩。

我好不容易吐完了。在难以形容的混浊水面上，浮现了那颗似乎被我吞下去的黑色小石头。

我看了之后又涌起一阵呕吐感。冲完水之后我站了起来。这次换成腹部一阵剧烈的痛楚。这股尖锐的疼痛让我整个人蹲了下去。

我寻找疼痛的来源，发现赤裸的腹部有一道细微的伤痕。感觉才缝合没多久的肌肤渗出血丝。

这又唤起了我的回忆。

有一股卡在喉咙的不快感。

我微微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银鳞亭户外座位区，上方看得见月光皎洁的夜空。既然如此，就代表这里是银鳞亭户外座位区底下。我环顾四周，见到奥利耶拉尔河畔的风景。由背部的触感判断，我似乎是躺在一条长凳上。

我感觉腹部有被人抚摸的触感。我以为是吉薇的爱抚而置之不理，结果却感受到了一股刺痛。

我撑起上半身，发现自己胸前衣襟大开。冰冷的手术刀抵着我赤裸的腹部。我的视线从握着刀柄的手往上移，视线随即与慈珊对上。攻击型咒式士们则是站在我周围。

「那么，请问这是什么邪教仪式吗？」

「这个呀，我听说，在先前的拉兹耶尔公司事件，肮脏的祸式曾经接触过你的腹部。」

面对我的冰冷视线，慈珊若无其事地说着。

「我要问的是，为什么你准备切开我的腹部？」

完全没在听的慈珊，以陶醉的眼神诉说了起来。

「一触摸皮肤我就知道了。无论拉兹耶尔或者中央医院的医生，根本就没那个能力可以让你的内脏复原。我可是看过几千人的内脏，我绝对可以保证，嘉优斯你的所有内脏都是浴血天使的乐园。」

「……这个乐园的名称听起来还真让人讨厌耶。」我补充说道。「比起这个，你对我的外表感兴趣一下吧。」

「你的外表太平凡了，请恕我做不到。但如果是解剖或保存吉吉那的脸蛋，我倒是很有兴趣。」慈珊的手术刀旋转一圈，前端再次碰到了我的腹部。「所以，就让我重整你内脏的位置，顺便做成标本保存。呃——就是这种惩罚。对吧，各位？」

吉吉那以微妙的神情点了点头。嘉贝菈与伊吉也是一脸傻眼神情，但并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完了，我没算到自己做人那么失败，让惩罚从一开始就达到极限！」

准备开溜的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因麻醉而无法动弹。慈珊压倒我的身体，一脸愉悦地打算开始解剖。

「等、等一下。」

连舌头都麻痹了的我，腹部感受到一股寒气。她的食指放在冰冷手术刀的刀背上，瞄准着我的皮肤。

「放心！这把手术刀是我的宝物，锐利无比。所以你乖乖让我解剖吧♪」

红色血滴渗出皮肤表面，银色的刀刃继续前进。另一把刀阻挡了它的进一步入侵。

那是魔杖剑的细长剑尖。握着剑柄的是嘉贝菈。

「慈珊堂姐，以惩罚来说已经很足够罗。再继续下去的话，对我的玩具就太过分罗。」

「我、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你的玩具、了啊？」

我说话口齿不清。可是，嘉贝菈良心发现真是帮了我大忙。

堂姐妹俩的视线在我的上方尖锐对立。

「别阻挠我。我感兴趣的只有嘉优斯的内脏。嘉贝菈感兴趣的是除了内脏以外的部位。之后我也会让你好好玩玩。欸！我们不是堂姐妹吗？」

慈珊的低声语语，让嘉贝菈感到犹豫。两人立刻就达成了共识。

「……真没办法。我帮你吧，毕竟我们是堂姐妹。」

魔女们利害一致后，两双充满恶意的眼睛望向了我。

「……我要诅咒你们蝶珈森家的病态基因。」

「放心吧，我精心用咒式设下了无菌力场，我也会帮你输血的。」

慈珊用酒精消毒后，把输血管插到自己的手上。管子另一端接在我的手臂上。红色血液通过输血管侵入我体内。

「看，我的血流进嘉优斯体内，我们两人的命相连了♪」

我有一种被变态注入毒药的感觉。我很想逃走，但麻醉的效果让我无法动弹。

慈珊的脸颊绋红如樱，她一边发出娇喘之声，一边用手术刀抚摸我的胸膛到腹部。虽然我肌肤的触感因为麻醉而消失，但还是觉得非常恐怖。

「我回想第一次见到嘉优斯内脏时内心的悸动了。带着忧郁的肝右叶与肝左叶，羞涩地躲在后面的胃只露出侧脸。装饰在大网膜上的小肠，根本就是神话中美的化身啊！」

脸上泛着红晕的嘉贝菈，开始附和慈珊彻底意义不明的言论。

「俗话说，人重要的不是外表而是内在，嘉优斯可说是内脏美人呢。总觉得我都『性』奋起来了耶！」

慈珊加上嘉贝菈。艾里达那最低级的变态女人们毫无理性的话语，似乎会让次元空间扭曲。

光是想像自己内脏外露的模样，我就感到恶心不已。

我知道血液正从脑部往下流，可别昏厥过去啊。我一昏倒的话，一切就完了。现在可不是在意内脏被别人看到而感到丢脸的时候。

「等等，你们在做什么啊！？」

以夜晚的奥利耶拉尔大河为背景，吉薇怒气冲冲地站在那里。愤怒之情让慈珊与嘉贝菈都愣在原地。

哦哦，我的情人啊，我打自心底深爱着你。

「那是我的！你们不准碰！」

两个变态女人的视线移向吉薇的指尖。慈珊的侧脸上显露出诧异。

「……难道你是胰脏爱好者？居然选择专家才会选的内脏，你的癖好意外地冷门耶。」

「不不不，慈珊堂姐。吉薇妮雅重视的是更下面的那个……」

「不、不是只有那个而已，包活那个在内，他的全部我都非常重视！」

听见嘉贝菈的言论之后，吉薇满脸通红地发飚。

「那个是什么呀？」

嘉贝菈与慈珊嫣然一笑。吉薇以愤怒的态度蹲了下来，眺望着河边。她选定岸边一颗需要用双手环抱的大石头，然后蹲了下来。双手触摸着大石头的吉薇，眼神非常认真。

「好，这颗石头又尖又硬又重，就用这个砸死害虫。因为有两只害虫，所以需要两颗石头。」

「知道了，知道了啦！你别准备凶器啦！」

「那么，我们再玩一次，看是由谁来解剖嘉优斯罗。」

听到慈珊下了战帖，嘉贝菈立刻点头表示赞同，吉薇回以凶狠的目光。吉吉那和伊吉则是很开心地离开了。

「各位，你们没听过人权这个词吗？还有，你们不能设法解除一下我身上的麻醉吗？喂——？」

我的思绪回到了房间内，抚摸着腹部的伤痕。

为了玩一个游戏差点丢了小命，这真是恐怖至极。

吉薇要是晚来个几步，慈珊就会用她的脸颊磨蹭我的小肠，嘉贝菈会在一旁恶作剧，我的命运将会和练习解剖用的青蛙一样。

坐在床上的我，感谢着情人。谢谢你，吉薇。我绝对不会再劈腿了。

「唔、嗯。」

娇艳的呻吟声从我的背后响起。可是，我转头去看却没见到床上有任何人。我抱持着戒心寻找。声音是从床铺与墙壁间的空间传来的。我窥探过去，看见了人体的肌肤。

窈窕的身体曲线，从白皙的背部一直延伸到滑嫩的臀部。换句话说，有个全身赤裸女人倒卧在那里。

（呜哇啪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我反射性用手捣住嘴巴，诧异的尖叫声差点脱口而出。

我才刚发完海誓山盟，立刻就发现自己与别的女人睡过了，这个事实让我难以置信。

既然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了，那么吉薇就更不可能会相信我了。

这女人到底是谁啊？我焦急地凑近她。当我准备瞥视那女人的脸时，突然有一阵疼痛感。我的鼻头撞到墙壁上的挂衣架。

虽然眼角泛出泪水，我还是用手压住鼻子。我一边忍住痛楚，一边俯视床铺与墙壁之间的空间。

红色液体滴落在女人赤裸的背部。

我感觉鼻子下方一股温热。我连忙找起镜子，但却找不到。我捡起地面上的魔杖剑，然后拔刀出鞘。用刃身映照出自己的脸庞之后，我看见自己正在流鼻血。呃，真是逊毙了。

我发现一件事。仔细一看，我之前好像就流过一次鼻血，而且血迹已经干了，不过这次的撞击让我又再次流了鼻血。

我回想起先前那次流鼻血的经过。

第二回合的游戏开始。我勉强自行治愈差点遭到解剖的伤口，从我左方坐的人依序是吉吉那、嘉贝菈、伊吉、慈珊、吉薇。在餐厅的户外座位区，激烈的游戏战斗再次开始。

「那个，客人，你们声音太大会造成别人的困扰。」

女服务生怯生生地说着。收到我的锐利视线之后，女服务生短短地尖叫了一声。放在银盘上的酒洒了出来，弄湿了我夏天穿的外套。

「对、对不起。我立刻替您拿去送洗！」

「不用了……给我走开。」

我举起手，不让黑发的女服务生靠近我。

原本是愉快的饭后余兴节目，结果变成充满了险恶的气氛。

「算了，别这样，只是玩个游戏而已，大家开心地玩嘛。对吧，嘉优斯？」

「也是。为了一个游戏而发脾气，未免也太幼稚了。」

吉薇打了圆场，我也微笑面对，这是一种看起来很成熟的笑容。

但在我的内心里，我可完全没原谅那些玩游戏时陷害我的攻击型咒式士。我决心要让他们下到更可怕的地狱，让他们每个人都心理崩溃。

首先是吉吉那，我第一个就从你这提出多余建议的家伙下手。

我隐藏趄自己的坏心肠，每个人口中的数字继续依序往下传。

「九十四、九……」

「咳咳咳。」

伊吉说出数字时，我刻意咳了起来。

「我觉得喉咙深处的那股怪怪感觉一直挥之不去。」

「你用眼镜跟你说蠢话塞住你的破喉咙，然后去死吧。」

在伊吉抱怨时，我的视线落向吉薇。吉薇发现我眼神里的意图，她立刻就理解我的意思，接着喊了下去。

「……那么，我是九十五。」

「吉薇你喊得好快呀，那我就喊九十六就好了。」

坐在我左边的吉吉那挑起了眉毛。

「等等。嘉优斯你刻意让伊吉喊的数字中断吧？」

「很遗憾的，吉薇与慈珊马上就接着喊了，所以来不及罗，，、」

我吐了吐舌头，用手指挖起耳朵，斜眼瞥视着他，眼神里带着嘲笑之意。

「我要喊的数字是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好了，该怎么惩罚吉吉那呢？」

除了咬牙切齿的吉吉那之外，每个人都认真地思考起来。

「不然就跟小嘉优斯一样？对了，让小吉吉那穿女装……」

当嘉贝菈用另一个人格这么说的瞬间，在场人都烕觉周围的气温骤降。

只见吉吉那手放在屠龙刀刃柄上，锐利的眼神仿佛转化为一股无形的压力。餐厅里其他桌的客人都愣住，那些善良老百姓脸上都出现了畏怯神情。

我的脸凑向嘉贝菈，视线则是落向吉吉那，然后在她耳边低语。

「讨厌啦，你靠人家好近。」

「别闹，重点不是这个，你认真一点……」

我低声向嘉贝菈说完之后，她接受了我的意见。

「没错，扮女装太简单了。我想给吉吉那大人的惩罚是……向未婚妻做爱的告白。」

嘉贝菈的发言让吉薇与慈珊的眼睛为之一亮。女人对于与爱情有关的话题实在很感兴趣。

「开什么玩笑，我绝对不做那种事！」

吉吉那踹开椅子站起来，拉出刀柄与背上的刀刃结合。

「吉吉那，你现在都几岁的人了，不要再耍任性了，这样大家都会很困扰的。」

「我没在开玩笑！基于屠龙族战士的尊严，我不可能做如此软弱的事！」

相较于女子们兴致盎然的脸，吉吉那则是拔刀进入备战状态。展现出来的决心是：若是硬逼他做，他就要杀掉在场所有人。没必要展现出这种奇怪的决心吧？

「怪了、怪了，吉吉那先生，这样子不是很奇怪吗？」

吉吉那火焰般的视线落向一边摸着下巴，一边喝酒的我。我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了下去：

「高傲的屠龙族战士，你连小小的游戏规则都无法遵守吗？或者是你讨厌你的未婚妻？」

霎时，吉吉那的全身爆出一阵猛烈的杀气，朝着我迸射而来。虽然他看起来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但我的心脏已经吓得缩了起来。

我打的王牌是讲道理与吉吉那的骄傲性格。吉吉那打的王牌则是愤怒。

吉吉那眼里的神色复杂而愤怒，犬齿咬得嘎嘎作响。然后，他终于静静地收回屠龙刀。这场是我赢了。

这是最基本的心理学，一开始先提出不可能的要求，然后接下来的小小要求就比较容易被接受。因为拒绝过一次就会有罪恶感，而且在比较前后的难度之后就会做出让步，这次似乎也进行得很顺利。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吉吉那颤抖着玫瑰色的唇瓣说起了话：

「我、我、我的未婚妻是一个很、很棒的女人，我深……」

吉吉那的脸上浮现痛苦至极的神色。

若要在众人前面表达自己对别人爱意的话，我宁愿全裸去参加父母的葬礼，然后跪坐着失禁。对于性格高傲的吉吉那来说，这向未婚妻表达大概比死更辛苦吧。

无敌的吉吉那，在地球上唯一害怕的是故乡未婚妻的情绪。

她的美貌似乎比吉吉那更出色，若是未婚夫讲的话很无聊时，她就会踹未婚夫的屁股，吉吉那非常怕她。

在我想像之中，吉吉那的未婚妻虽然有着美丽的容貌，但是也混合着狮子与大象的样貌。总之，大概不在人类所能想像的范围之内。

「深、爱、着、未、婚……」

吉吉那紧咬的嘴唇中喷出鲜血。为了防止自己精神崩溃，他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在拼命进行抵抗。

「妻？」

吉吉那的眼睛失焦了。在旁边看好戏的我，在他倒下来的时候完全来不及躲开。

银发包覆的后脑勺撞到我的鼻梁，让我的眼睛直冒金星。

吉吉那的体重与重型机车差不多，被压在下面的我挣扎着想逃开。鼻子好痛。我望向地面，发现了红色水滴。摸摸鼻子之后，我发现自己在流鼻血。

光是今天我就当了两次别人的肉垫。我连如此多余的事都注意到了。

回想起吉吉那当时的表情，让我的笑声和鼻血都停不下来。

因为不能发出太大的声音，于是我用手捣住嘴，手撑在桌上笑个不停。

不过，我又想起现在的状态其实让人笑不出来。

在床铺与墙壁之间昏睡女子到底是谁？

我抓住昏睡女子的赤裸肩膀，窥探着她的侧脸。

这个女人不是吉薇。而且也不是嘉贝菈也不是慈珊，这一点让我认真地感谢上天。

我观察起这名女人。一头及肩的黑发，象牙色的肌肤。虽然她的容貌很美丽，但让人感觉是个冰山美女。女人发出呻吟之后，让我反射性的向后退，女人眼皮下的睫毛开始颤动，然后终于睁开了眼睛。睡眼惺忪的乌黑眼眸，视线与我对上。

从墙壁与床铺之间起身的女人，全身上下一丝不挂。理所当然地，丰满的胸部与粉红色乳头都映入我的眼帘。

我的视线从女人意外锻链过的腹肌继续向下移。我拼命抵抗身体诚实的欲望，好不容易转开了视线。

我的思绪非常混乱。

即使因为酒精的作用和慈珊的麻醉让我变得怪怪的，我的理性也不会那么轻易输给出轨的欲望，我如此坚信。

不对，我的理性好像从没有赢过出轨的欲望。

在我的内心产生动摇时，女人朦胧的眼睛恢复神智，发现了我的身影。我直接开口问她：

「这位小姐，请问您是哪位……」

「你！」

女人在毫无预备动作之下挥起左脚。她使出强烈的回旋踢。我举起左手挡了下来，骨头却因沉重撞击而格格作响。

在女人收脚的同时，女人右手又伸出来。

她不知何时手中握了把短剑，朝向我的鼻子刺了过来。

第三回合的游戏开始。围坐在圆桌旁，终于止住鼻血的我，从左边依序坐的是嘉贝菈、吉吉那、吉薇、慈珊、伊吉。

「这位客人，不好意思，因为我打翻了酒，所以特地拿衣服来赔罪，请您换一下……」

手上拿着一套西装的女服务生，开口向我搭话。

「不、需、要。」

我一字字地慢慢说，这样的回应让女服务生感到很害怕。

「抱歉，我这么大声吼你。可是，我现在忙着打一场重要的战斗，拜托你暂时别跟我说话。」

我把脸转回圆桌去，发现现场的气氛正在直线恶化。每个人口中说出的数字听起来像是在对别人下诅咒。

慈珊脸色发青。

那是当然的。因为她下一个将成为我个别击破的狙击目标，而且再怎么想应该都是会轮到慈珊。

「救、救救我，嘉贝菈！我们是堂姐妹吧！？」

「我现在不是嘉贝菈哔！我是魔哔星的波露罗加，噗鲁哔——九十五。」

嘉贝菈也认为能保住自己的小命比较重要。紧接着，吉吉那也喊出「九十六，下一个」，进入了安全地带。

「对不起哦，慈珊。我得替嘉优斯报仇，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吉薇的声音，让慈珊的脸色由青转白。

「我、我不想喊一百。惩罚到底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

「所有人都把慈珊压住，我要毁灭诸恶的根源。」

所有的人都压住了哭天喊地的慈珊，我从女医师的怀中抢来手术刀。

「毁掉人家工作用的重要工具实在是太惨了啦。嘉优斯，你还是选别的惩罚吧。」

吉薇打算阻止我，慈珊则是大声喊叫。

「对呀，那是我的宝物耶。没事就用于无意义的解剖，而且要改造无罪的实验动物或者人类，嘉优斯，手术刀非常重要啊！」

「……嘉优斯，彻底破坏那把手术刀。」

随着吉薇冰冷的死刑宣言，手术刀被我抛向夜空。我拔出魔杖剑优尔加，往掉落的手术刀挥舞而去。

手术刀断成两半的清脆声响听起来实在很舒服，我同时也听见了慈珊的灵魂破碎的声音。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慈珊发出凄厉的尖叫。断裂的手术刀掠过我的鼻尖掉落而去。

我后空翻躲开掠过鼻尖的手术刀，降落在地面上时扭伤了脚踝，让我痛得要命，不过至少躲过前一劫了。这就是我当时的回忆。

全裸的女人一直追着我跑，蹬着床铺飞跃而起。

我躲开了闪闪发光的短刀，但女人随即改为由上往下劈砍。我用左手击中女人的右臂，迫使她松开短刀，我挥出右拳击向她的侧腹。

不等她痛苦喘气，我立刻扭转女人的右手，让她摔落在地面上。最后朝她的脖子落下一记手刀。

原本我还准备膝击倒地女人的心窝，再以必杀之拳挥向她的咽喉，不过我总算回过神来。

「哇，对不起，打得太过火了！」

我从女人身上跳开之后，女人把手撑在地面，并且吐出了胃液。她大口大口地喘气。

刚才我反射性使出吉吉那教的屠龙族式护身术，以及从库耶罗身上学会的武术，但怎么想，那些招式都是以杀人为目标的招式。

在廉价旅馆的房间里，我俯视着那个女人，情绪也逐渐冷静下来。

等一下。这女人我连看都没看过，她到底有什么理由要杀我？

难道她被喝醉酒的我霸王硬上弓了？

这种蠢事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我连忙检验起后续的回忆。

「来来来，快来欣赏有趣的街头表演。」

街头艺人闯入户外座位区。那女人穿着圆点的衣服，脸上戴着假鼻子。她从滑稽的帽子里变出白鸽，表演魔术给客人看。女街头艺人用活泼的语气对着我说：

「这位客人，你可以把外套借我吗？我从外套里变出兔子给你们看。」

「不要。」

虽然我今天经常被别人搭话，不过我现在可没闲功夫回答。我挥了挥手赶走街头艺人之后，把精神集中在游戏对决上。

第四回合的游戏开始。有趣的游戏这种概念，其实已完全从这个场所消失了。

我、嘉贝菈、吉薇、伊吉，以及脸上表情像抽象画一样的慈珊，一脸郁闷的吉吉那都坐在一起，无情的数字继续依序往下传。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啊。」

「什么？你在啊什么？」

才刚说完五十的吉薇，对我喊出声音表示疑惑。

「不，没事。继续吧。」

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无法理解的表情，不过在下一个瞬间却各有所思。

其实我大喊一声真的是没有意义的。不过，刚才那个「啊」的一声，大概会让人以为那个数字是决定性的数字。在此解释一下他们的心态，因为五十乘以两倍是一百，所以在场的人会以为说出五十就等同于宣告败北。

不过，在这场对决里，并没有所谓的数学必胜法。

例如把缩小喊的数字的范围，把最后一个数字改为二十，然后设定为只有两个人玩。两个人玩的时候只要先喊出十九就赢了，要抢到十九，就必须抢到往前推四个数字的十五。要抢到十五的话，只要先抢到十一就行了。要抢到十一的话，就要先喊到七，结论就是一开始先喊出一的先攻者获胜。而且，当对手喊的数字是四的倍数、四的倍数加二、或者是四的倍数加三时，先攻者也会获胜。只有先攻者喊到四的倍数加一的数字时，才会变成后攻者获胜。

不过，当玩游戏的人数超过三人的时候，就不可能保证能抢得到十九或十八，所以所谓的数学必胜法就不存在了。

换句话说，决出胜负的关键在于纯粹的心理战。这个唯一派得上用场的战术，重点在于用话施压，吸收同伴，把玩家的恶意集中到特定对象身上。

充满恶意的数字持续往下传，吉吉那喊出九十六而进入安全地带。

再继续这么喊下去的话，只喊出一个数字的话，九十七也是我，九十八是嘉贝菈，九十九是吉薇，一百则变成伊吉。

即便精神如钢铁般坚定的吉吉那，似乎也无法忍受受到第二次的惩罚，所以他改变作战方式，采取消极态度，也就是不得罪任何人。

突然，我脑中灵光一闪，想出了一个邪恶的绝招。如果我就这么喊出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直接干掉嘉贝菈虽然也不错，但是我有一个更愉悦爽快的主意。

「九十七，下一个换嘉贝菈。」

「九十八……」

嘉贝菈发现了，如果她喊出九十八，自己身旁的吉薇就会喊出九十九。

当然，吉薇旁边的伊吉就必须喊出一百了。嘉贝菈犹豫地说：

「九十八、九十九。下一位……」

「嘉贝菈前辈！结果你选择了救你的男人，而不放过我这个后辈！？真令人难以置信！？」

吉薇发出哀叹，嘉贝菈则为了逃避责备，拼命地移开目光。

「要恨的话……去、去恨你的男朋友啦。快喊出一百！」

如此一来，就等同破坏了嘉贝菈与吉薇往日在职场上的交情。

光是埋葬嘉贝菈无法平息我的愤怒。我要把那些烂咒式士的人际关系破坏殆尽。

为此，就算要把我的情人出卖给恶魔，我也会含泪忍受。不过我却没有任何想流泪的感觉，这又是为什么呢？

吉薇咬住小巧的唇瓣，喊出了「一、一百……」。

根据这段回忆，我的性格还真的有够烂。

不过，我还是完全不知道眼前的女人何时与我扯上关系。

我问起在地板上喘气喘个不停的女人。

「请问，你会突然袭击我，是因为我做了什么，呃，不该做的事吗？」

女人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思考。

「你不记得了吗？」

「咦？哦哦，昨晚的事我只记得片段。」

当我开始担心起来的时候，那个女人总算给了我答覆。

「我自己也很混乱啊。看到眼前有个半裸的男人，当然会很惊讶吧？」呼吸急促的女人露出了微笑。「你不用担心，没发生犯罪行为。」

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但是她的下一句话却带来了强大的冲击。

「毕竟是在两人同意之下发生的嘛。」

女人说的话让我差点大声叫出来。

大叫之后我又回忆起之前的事。

「噗～～噗～～」

有只可爱的小猪在我们眼前叫了起来。

这是吉薇受到的惩罚下场。

夜晚的艾里达那河畔。鼻子被胶带往上贴，双手双脚撑在地面上的吉薇，被迫扮起小猪。

「感觉很不认真耶。」

听到嘉贝菈的低声呢喃而转过身的吉薇，脸上的表情比鬼更可怕。

「小、小猪的表情才不会这么恐怖的脸，要扮得可爱一点。」

「算了，嘉贝菈。你这样像是在挑衅一头受伤的野兽欸？」

伊吉拼命阻止同事的暴走。可是，在嘉贝菈的脸上早已看不出一丝理智神色了。

「吉薇，不对，小猪。叫得更大声点！手的姿势要摆得跟猪蹄一样，要展现出偶蹄目的悲哀与家畜的服从啦！」

阻止嘉贝菈继续说下去的我，看见了吉薇的表情。

「吓！吉薇的脸上已经快浮现杀意了！」

忍着不掉眼泪的绿色双眸，眼中的熊熊怒火，燃烧得比地狱的业火更炽盛。

吉薇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憎恶，仿佛能在夜里创造出不可能存在的海市蜃楼。

「噗～～噗～～噗～～噗～～」

在艾里达那的黄昏中响起的叫声，犹如自冥界而来的可怕诅咒声。

「……欸，嘉优斯。」

站在我旁边的吉吉那听着尖叫开口说话。

「……我知道，你不用说我也很清楚。」

我们两人静静地交谈。

「要我来说的话，接下来的游戏会弄死人的。」

吉吉那的预测远比荷顿的占卜更精准，我苦涩地咽下了口水。

回想到这里后，我笑了出来。

吉薇扮的小猪非常可爱。小猪长大谈了一场悲苦的恋情之后，生下小猪而成为母亲的场面，让所有人都忍不住为生命的神秘掬一把泪水。

不对，现在不是逃避现实的时候。我转向神秘的女人。

「那个，我真的跟你发生关系了？」

「你不记得了吗？你真是个很过分的男人耶。」

女人拾起掉落在地上的棉被里住自己。

我根本不可能与眼前这女人发生关系。不，要是发生了关系的话，那我就完蛋了。

眼前的女人总让人有些难以信任。刚才见到的裸体是受过锻链的，她使用短刀的技巧和武术，让人觉得似乎受过战斗训练。最重要的是，从她的眼神流露出说谎的光芒。我说有就是有啦。

应该有什么别的原因才对。我绞尽脑汁，拼命思索。

条件一，陌生男女相遇之后，在廉价旅馆里度过一夜春宵．

条件二，这对男女全身赤裸地醒来。

从以上的条件所推导出来的结谕……就只有一个而已。不行，那个结论会让我被吉薇亲手杀了，所以我坚决采取否定的立场。

为了自己能活下来，我拼命地回忆。

而到了游戏中场，执行的惩罚一直都很轻微。

「好了，吉吉那输了，嗯，你称赞一下嘉优斯。」

「咦？哦哦。」吉吉那烦恼着。「眼镜边框的曲线很美，没忘记穿衣服这一点让人觉得他很了不起。」

「完全是硬挤出来的话嘛！吉薇，你要他称赞我是一种惩罚吧！」

「嘉优斯也是有很多其他优点哦。」吉薇思忖着。「……那个，首先呢，头发是红色，除了这一点之外，再来是……」她又停顿了下来。「呃，对不起。」

「发色哪里是优点啊！更重要的是你是我的情人，难道能称赞我的就只有发色？真的只有这一点吗？」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也是有极限的啊！」

「换伊吉受惩罚罗。在医学上我对你很感兴趣，请你说出单身男子度过寂寞夜晚的方法。」

「在、在镜子前面吃饭。如果在视野范围的角落看得见有东西在移动，感觉就不寂寞了。」

「那样反而会更寂寞啦！」

「嘉贝菈前辈，请你给寂寞的伊吉先生一个吻吧。」

「正合我意！嘻嘻嘻嘻嘻嘻，俺会给你一个热情的吻哦。」

「住手，我说过我讨厌在没气氛的情况下乱吻！等一下，别若无其事地准备露出胸部！」

「唔，这就是有名的变态流奥义，中年大叔贴身攻击。在这个时代居然会有精通这个秘技的拳法家！」

「嘉优斯，你不要乱扯啦！」

「吉薇妮雅你这么说就输罗。那么，你的性感带在哪里？怎么对待你你才会亢奋？呵呵，告诉大叔我吧？」

「我、我说不出口！」

「事到如今不说的话，你真的会被杀了哦？」

「呃，那个、这个，抚摸背部或是轻咬耳朵……」

「奇怪，性感带是在那些地方吗？那么，从下次开始，我就从那边……」

「喝呀！」

「吉、吉薇，用鞋跟全力重击心窝的话，也、也是会死人的哦？」

「啧！再偏个一公分的话，我就能取得新鲜的尸体了耶。」

「很好，慈珊输了。朗读一首充满少女情怀的诗歌吧。」

「我、我乘着泡泡飞翔于夜空，在新月上坐了下来。在等待骑着白马的拷问官前来时，砰咚！我的胸口传出心跳加速的声音。咦？这是恋爱吗？或者是心肌梗塞？呃，我自己都好想解剖自己的脑袋。」

「换嘉优斯罗。好，你就说『我在这个世界上出生真是对不起』。」

「我在这个世界上出、出生真是对不起。怪了？怎么感觉我说这句话也没什么感觉？」

「……嘉优斯，你没有身为人类的尊严吗？」

「接着是给吉吉那的惩罚。嗯，在暗巷里随机砍人的这种癖好，我一年最多只能做五次！」

「我根本就没做过。等等，你们所有人露出怀疑的眼神是怎样？你们觉得我像会做那种变态的事吗？」

「满有可能的。」

「我要杀人也会堂堂正正的杀！」

「你确定身为人类说出这种话，不会让人怀疑你脑袋有问题吗？」

战争还在持续当中。惩罚也差不多又快变重了吧。

所有人的眼睛窥探彼此。这是在试探谁是伙伴，谁又是敌人的中场战。

「接下来就是先前说好的第十回合了，就玩这最后一次吧。」

吉薇面带笑容说道。我、吉吉那、嘉贝菈与慈珊，也都面带笑容向她点头。但每个人的内心根本没有笑意。

只有憎恶与杀意存在。

啊啊，我真是不愿回想起来。

为何我们要互相怀疑、欺骗、背叛呢？

人类真是一种悲哀的生物啊。

霎时，我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对现在的我来说，最重要的是，证明在眼前微笑的女人所说的话是谎言。

我一定要找出真相才行。找出那个我深爱吉薇，根本就没劈腿的真相。

在廉价旅馆里，我陷入了沉思。

「好开心哦。欸，这位大哥；」

一名喝醉的女人凑到我身边来。我无情地甩开她之后，她一脸遗憾地离开了。今天来碍事的人实在多得很不自然。

可是，我必须把精神集中在重要的对决上。毕竟终于来到了最终一回合。

坐在我左边的人，依序是吉薇、嘉贝菈、伊吉、慈珊、吉吉那。所有人的脸上都充满了极度的疲惫与恐惧。

我们这一桌的气氛糟到了极点。每个人的脸上都明显流露出怀疑他人与遭人背叛的不安。彼此的视线二父会就会立刻移开，这又引起了更深的怀疑。

空气中的紧绷压力，似乎能活生生杀死三头小象。

「软，不能就此喊停吗？」

唯一维持正常的伊吉，硬挤出声音说话。

「……请滚开，胆小鬼先生。既然最初说好玩十次，刚才大家也决定这是最后一次了，除了玩下去之外，没有选项存在，更正确的来说，是我不允许就此停止。」

一口气打开葡萄酒的吉薇，静静的说话声让伊吉害怕到身体向后缩。椅子摩擦地面的讨厌声音，在餐厅的户外座位区响了起来。

周围的客人旁观我们餐桌上战争的视线，目光里也掺杂着好奇与恐惧。

不过，眼前这位女子，真的是我深爱的、可爱又老实的吉薇吗？

虽然整体看起来脸上是带着笑容，不过她的嘴角却因为憎恶而痉挛，上挑的眼珠充满血丝。即使是在凶恶的通缉犯与残暴的「异貌者」之中，我也没遇上过杀气如此猛烈的敌人。

我跟吉吉那脸上的表情大概也很类似。

还有良心的伊吉，依然试图要制止大家。

「嘉优斯，你一向对危险很敏感，你应该明白吧？现在不喊停的话会很危险，一定会死人的。」

「滚开吧，伊吉。你再说这些多余的废话，你的惩罚就会是在公开场合自慰罗。」

「嘉优斯说的没错，亚尔和安族的小子。如果你害怕的话，就把头塞进自己的屁眼里发抖就好。」

听见我与吉吉那说的话，伊吉不由得叹了口气。

「你们脑袋都不正常。身为攻击型咒式士，我曾经有那么一瞬间崇拜过你们，但你们单纯就是笨蛋乘以笨蛋的搭档嘛。」

「很遗憾的，现在已经不是游戏时间了。早就变成地狱般的赌场与战场了。」

赌上的是自己无可取代的灵魂。彼此之间，不断恶毒地唇枪舌战，相互挥舞着背叛之刃。我胡扯的啦。

所有人大概都发现这是一场空洞而无意义的战斗，但想从中抽身却又抽不出来。

我也知道自己是其中一个笨蛋，但我还是决定冷静思考，想出下一个战略。

应该有人认为，在先前的比赛我陷害了自己的情人，只会替自己增加敌人，这是门外汉的想法。

在我的诱导之下，嘉贝菈被迫选择出卖同事或背叛后辈，但再怎么说，当事人做出决定都是自己的意志。

正因为我深谙这个道理，所以吉薇憎恶的对象不是我，而会是嘉贝菈。

没错，我让我们彼此有了共同的敌人，成功地让吉薇成为我的帮手。

原谅我，吉薇，为了埋葬那些烂攻击型咒式士，我必得伤害你一下。

……不过我心里确实也有想看你的蠢样啦！

总之，这次我要狠狠地将宇宙的诸恶根源嘉贝菈打入地狱。吉吉那的眼神中，也强烈表达出应该让所有人承受跟他相同程度的痛苦。

在六个人之中，我、吉薇与吉吉那三人已经完全联手，心灰意冷而变成丧家犬的慈珊，应该也会遵从我吧。如此一来，只靠嘉贝菈与伊吉之间那种不完整的合作，是绝对赢不了我们的。

「呃——四十九、五十，下一位……」

「啊。」

嘉贝菈接在吉薇后面喊数字，听到数字之后，我刻意轻轻惊呼了一声，每个人的脸上有一股紧张感掠过。嘉贝菈本人也是脸色铁青。

「不，刚才的不算。我要到五十一……」

「你已经说出下一位了，所以不行。你用人格产生变化的借口没用。」

嘉贝菈瞪视着我的笑脸。女人咬牙切齿时的声音，悦耳得就像是天籁。

我的那一声「啊」，让嘉贝菈与每个人都回想起先前落败的吉薇也喊过五十这个事实。祭品已经选出来了。

嘉贝菈用求救的眼神凝视着参加者。每个人都移开了视线，最后她的视线停在某个人身上。

「伊吉，我们是生死与共的同事，一辈子的朋友对吧。」

「咦？朋友？」伊吉露出了寂寞的表情。在下一个瞬间，他的表情转为放弃一切的神情，继续回她说：「哦，对，对啊。我们只是同事兼朋友。一直，一直都是啦……」

呃，这个，那个啊。拜托，嘉贝菈，你也别那么迟钝吧。

不过，两人的美丽友情快让我感动落泪了。这一句感想完全是骗人的。

两人纯真的友谊能持续到什么地步呢？这根本是在叫我们确认嘛。

我隐藏起自己内心的企图，数字继续往下传。

「六十……」「七十、七十一……」「八十、八十一、八十二……等等，根本只有轮到我时会喊到十呀！」嘉贝菈的人格又变得很诡异了。

毕竟在六个人当中，有四个人凝聚起来的坚定友情，其实是以错误目的为出发点。

如此一来，就没人会出手帮助嘉贝菈，导致自身的立场变危险。

泫然欲泣的嘉贝菈与伊吉视线交错。可是，就连伊吉也没说什么。

「各位，该怎么惩罚呢？」

「没品的最好，首先要脱她衣服。」

「采取屠龙族式的拷问方式，顺便也扒下一层皮好了。」

我们充满恶意的对话，让嘉贝菈的脸色，渐渐变成在生物学上不会有的苍白。

慈珊捧着断掉的手术刀露出空虚笑容，同时喊出了九十五。屠龙族与生俱来的勇气似乎突然消失的吉吉那，又靠着喊九十六逃进安全地带。我喊出九十七，把生杀大权交给吉薇掌握。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九十八、九……」

吉薇突然用恶心的声音，准备埋葬掉嘉贝菈。我的嘴凑到她尖尖的耳朵旁边，温柔地低声呢喃。

「唉呀呀，这么做的话，吉薇就是个复仇的菜鸟呢。如果是我的话，就会在九十八停下来，把决定权交给下一个人哦。」

吉薇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不过，在下一个瞬间，她就明白了我想表达的意思，嘴角勾出半月形的笑容。

与地狱的恶魔订下契约，邪恶的魔法使者才会有这种表情。

「快点喊出来啊！你想让我被罚对吧！」

即使听到嘉贝菈不耐烦的声音，吉薇依然回以优雅的微笑。

「九十八就好罗，前辈你请。」

「咦，骗人？」

吉薇面带笑容的伸出了手。慈珊与吉吉那不满地瞪着她。

「真的？太好了！」

当心情放松下来的嘉贝菈，准备只喊九十九时，随即睁大双眼愣住了。她终于察觉情况不对。此时，我也对她露出像吉薇般的笑容。

「怪了、怪了？刚才背叛了后辈，这次打算背叛自己的同事吗？」

听到我的声音之后，嘉贝菈变成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女人转往伊吉的方向。

「……没关系，嘉贝菈。就由我来当牺牲品吧。」

伊吉的语气非常笃定，但脸颊却在痉挛着。他知道最终回的惩罚一定会死得很难看。若是如此的话，这真是悲壮伟大的自我牺牲啊。

凝视着我们的嘉贝菈，脸上充满悲壮的神情。我曾经看过这种表情。

像是在赌场的绿色罗纱布上，眼睁睁看自己瞬间输掉全部财产的输家；像是面临决定性的毁灭，因为自己无能为力，瞬间感到心灰意冷的人。

经过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嘉贝菈终于一脸沉重说：

「九十九……一百。这样行了吧！」

嘉贝菈的尖叫让伊吉感到安心，松了口气。不过，他似乎立刻对自己的卑鄙感到很羞耻，于是搂住了嘉贝菈的肩膀。嘉贝菈脸上露出疲惫至极的笑容。

「伊吉，我、本大爷、俺、人家……」

「嘉贝菈，够了。你什么都别说。」伊吉的脸色苍白。「……应该说，现在不论说什么都让人欷嘘。」

但是，我想要见到的，可不是这种能够传为美谈的结果。

我用视线确认之后，发现吉吉那与吉薇眼里都渴求「对叛徒进行凄惨的复仇！」

这件事就交给我吧。我会粉碎嘉贝菈的灵魂，粉碎到她无法复活。

我在桌面上轻轻握拳之后，吉薇与吉吉那也分别轻轻握拳回应我。

吉薇所期待的结果却以错误的形式呈现。我、吉薇与吉吉那的邪恶灵魂，现在结合为一了。

这个时候我一阵假咳。吉薇一脸担心地望了过来。

「你的喉咙还没好吗？」

「没事的，吉薇。只是有东西卡住而已。」我的视线搜寻着饮料，然后终于找到了。「那边的服务生小姐，请给我一杯胜利的美酒。这样我就可以冲掉卡在喉咙的东西和败北的耻辱了。」

我回想起我获得了辉煌的胜利。吉薇果然和我很合得来。

不过，我依然还是想不起来自己与眼前的女人是在哪里相遇的。

「等一下，等等。我真的有，跟你……那个？」

坐在床上的女人露出陷入沉思的表情。她眼神寂寞地看着地面。

「……我们明明缠绵那么激烈。」

女人脸上的微笑让我完全笑不出来。现在根本没有任何因素能让我笑得出来。

「好渴哦，你想喝些什么吗？」

女人拿起放在桌上的杯子，我摇了摇头。女人把杯子放了回去，承受着我的视线。

「我想把衣服穿上，如果你愿意转身不看，我会很开心哦？」

我连忙背对床铺。我一边把玩着魔杖剑的机械部位，一边陷入沉思。

虽然我还是回想不太起来，不过我确定我曾经在哪里见过这女人。若是如此，那就是我的记忆里出现矛盾？

我努力让自己的记忆变得更清晰。

「好，快点再做一次。」

我们并排在一起，伫立在户外座位区的扶手旁俯视下方。嘉贝菈从户外座位区走了出去，呆立在河堤道路中央，路人们观望着发生何事。嘉贝菈歪着头仰望我们。

「咦？」

「你『咦？』什么。还不快做，丧家之犬。不对，丧家之虫。」

吉薇冰冷到零度以下的声音让嘉贝菈受到重击。紧咬下唇忍耐的嘉贝菈，压低声音地说出某些话。

「听不见啦。你不说得大声一点的话，怎么跟人家做生意哦？」

吉薇的追击炮火非常猛烈。所谓的人际关系还真是脆弱啊，我不禁如此感叹。

「照我教的去做啦～～要是你弄错一个地方的话，就得从头开始哦。」

我说的话让嘉贝菈纤细的肩膀为之颤抖。女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如同放弃一切似地抬起了头。那种战士般的神情，代表着她明知是一场赢不了的战斗，却还是奋勇向前的战士。不过，即使她有所觉悟，她还是赢不了这场战斗的啦。

嘉贝菈露在河堤道路上，露出抽搐的笑容。

她挥舞手中的魔杖剑沙第乌，启动光学咒式。在廉价的粉红色光芒环绕之下，嘉贝菈跳起诡异的舞蹈。然后她一边跳舞，一边朝着路过的父子档前进。

「超龄魔法少女嘉贝菈，在此参上！」

嘉贝菈左手做出横向的V字手势。当然啦，她也闭起一只眼睛害羞似地吐出舌头。

伊吉用咒式生成的食虫植物与有毒植物，从上方往下掉落。

父亲完全被吓住，牵着父亲的手的小孩，吓得都快哭出来了。

「乒哔罗，哔罗，阿罗啪鲁啪！我可以用邪恶的咒式实现你无聊的梦想与下流的欲望，不过全部都要收费哦❤」

嘉贝菈继续挥舞魔杖剑跳舞。

「呜哇啊啊啊啊，好恐怖！」小孩因恐惧而哭了起来，「不要看，不然会折寿的！」父亲抱起自己的孩子连忙逃走。

这对父子大概认为她是超级变态吧。

河堤道路上只留下二十几岁的魔法少女。她右手的魔杖剑无力地垂下，剑尖拖在地面上。

拉尔豪金事务所最具男子汉气概的大姐头嘉贝菈，连耳根都变得红通通的，低下了头，肩膀颤抖。然后嘉贝菈又抬起了头，三角帽的前端随之摇晃。她双眸噙着眼泪，仰望着在二楼的我们。

「这样是要怎么做生意啊！咒语不是应该可爱一点吗？可是让人觉得好像脑袋有问题啊！？」

三角帽又摇晃起来，让我觉得很想笑。可是，靠在扶手上的我把手放在耳边，反问了回去。

「什么？职业不分贵贱。对吧，各位绅士淑女们？」

吉薇很悠哉地点头。吉吉那、伊吉与慈珊则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只有吉薇的状况最棒。

「嘉贝菈前辈，可以请你别和我们说话吗？这样会害我们被当作是变态的朋友，老实说这样很让人困扰。你的存在就是一种公害。」

吉薇用手背掩着嘴，优雅地放声大笑。啊啊，这样的吉薇我也很爱。

「吉薇妮雅小姐，你真是够残酷的❤」

「不不不，嘉优斯原准爵，你才真的很冷酷呢❤」

我与吉薇的笑声停不下来。因为笑得太用力还让我肚子好痛。

极度不甘愿的嘉贝菈，用脚践踏着掉落在地面上的食虫植物与有毒植物。伊吉的双眼注视着我。

「嘉优斯，我照你这家伙说的洒下食虫植物与有毒植物，但这么做根本无法降低嘉贝菈的羞耻感吧？」

伊吉低声地提出疑问，他发现得还真晚。我可以完全保证，这家伙的纯真恋情一辈子都无法修成正果。

「……不好意思，这是您点的酒。」

看都不想看我们一眼的女服务生，把酒送过来了。我一把拿起银盘上的酒杯，一口气喝掉胜利美酒。这酒有着独特的苦味，非常好喝。

我和吉薇停止尖笑，视线转向下方的贱民。吉薇开口叫了她。

「那么，再来一次。加油哦，嘉贝菈·格芙·萨多克利夫前辈。」

「吉、吉薇妮雅，拜托你不要说出全名！如果我的身分被认出来的话，我以后就没脸出门了！」

如慈母般眯细了眼睛的吉薇，对嘉贝菈的惨叫回以微笑。

「那就快点做罗，嘉贝菈·格芙·萨多克利夫前辈。」

吉薇的残酷话语，让嘉贝菈眼中充满了绝望的黑暗。

「吉薇，你人格变得比我还夸张吧？难道是嘉优斯对你的不良影响显现出来了吗！？」

在无可奈何之下，我发出正义的怒吼。

「别莫名其妙地抱怨我好吗？嘉贝菈·格芙·萨多……」

「知、知道了啦，你们这群恶魔。」

「你说谁是恶魔？嘉贝菈·格芙·萨多克利夫前辈，在拉尔豪金事务所工作，住址是梅天路四之一……」

「刚才我说的话不是有意的！我诚心诚意地向你道歉！请让我竭尽全力，开开心心地扮演魔法少女！」

在我们的下方出现了喧闹的人群。路过的是出来吃晚餐的男女、以及在岸边散步的一家人。

在这些观众的面前，嘉贝菈反复跳着奇怪的魔法少女舞蹈，发出谜样的怪声。她努力承受着人们的奇异视线与哑然失笑。

「这样太松懈了！咒语要用丹田喊出声音！前辈你不知道经济不景气有多严重吗？」

在吉薇严厉的声音之下，嘉贝菈不断地跳着舞—以泫然欲泣的状态。

「不行，多用点心去跳啦！把身为人类的骄傲啦、自尊心啦，全部都抛弃吧！等你做到该做的事再说！」

在我冷酷的言语之下，嘉贝菈持续跳着舞—泪珠已经流出三分之二了。

「用你的魔法让股价上升。用你的魔法阻止世界上各民族的纷争。用你的魔法让我就算吃了嘉优斯做的菜，体重也不会上升。如果你做不到的话，就永远不会结束哦！」

在吉薇邪恶的指示之下，嘉贝菈持续地跳着舞。她的泪珠已经流出十分之九了。

「要让人觉得你更值得同情！他人的同情与施舍，正是魔法少女的喜悦，而且也是主要收入啦！」

我与吉薇持续严苛的批评，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分钟。

嘉贝菈必须一直表演到有人愿意给她钱为止，但老实说，这种生意根本做不起来。换句话说，这个表演可能持续表演到世界末日为止，一切就看我们的心情而定。

可能等警方逮捕或射杀她，表演大概还比较快结束吧。

到了开始之后的第二十二次表演时，嘉贝菈已经不再走出来了。

一脸担心的伊吉走下楼。我用雀跃的步伐跟在他后面。

在通往河堤的阶梯前，嘉贝菈抱着膝盖蹲着。她一脸失魂落魄的神情。

当伊吉打算冲过去时，女人的唇瓣微微轻动。口中似乎低声念诵着咒语。

我仔细一听，发现她不断在碎念着三我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是什么？这就是我的人生目标？攻击型咒式士的颠峰？不，绝对不是！可是、可是……」这种已经是正常人不会说的话了。

她这副快变成废人的状态，连我都开始觉得很可怜了。

「已经可以了罗，嘉贝菈，都是我们不好。我们玩得过火了一点。」

吉薇重重地踏着鞋跟，走过正在说话的我身旁。吉薇伸出了手，温柔地搭在前辈嘉贝菈肩上。

正在哭泣的嘉贝菈抬起头，眼睛仰望着吉薇。因恐惧而颤抖的嘉贝菈，摇起了头。

「拜托，原谅我。继续表演下去的话我会死。我的心会死呀……」

像是要给予她原谅般，吉薇摇了摇头。嘉贝菈的双眸里，出现了希望之光。

「……吉薇，即使我逼你豁尽全力模仿过小猪，你也愿意原谅我吗……？」

「那还用说吗……」

可是，吉薇还是继续摇着头。

「那还用说吗？你让我模仿小猪的耻辱，这种程度的惩罚不可能一笔勾消的。」

吉薇毫无情感的声音，让嘉贝菈的表情从抱着一丝希望，变成跌入恐惧深渊。

「好了，休息时间结束！我觉得马路上的大批观众们很需要魔法少女哦！」

吉薇纤细的手指化为钩爪，一把抓住嘉贝菈的手腕。嘉贝菈拼命地抵抗，但吉薇却硬是把她拖了出去。

「不要，我不要在那里丢人现眼！这样我会在艾里达那活不下去的！」

「别活下去不就成了。」

吉薇冷酷地把嘉贝菈拖到大街上去。抵抗的人明明是个攻击型咒式士，但她强壮的手臂却依然把对方拖了出去。伊吉和慈珊站到她面前。

「等一下……」

「干么，你们要做什么？」

两人被吉薇瞪了一眼之后愣在原地。

「还是说，你们想替嘉贝菈前辈表演？」

吉薇冰冷的笑容，让两人在不敢吭声的状态下猛力摇头。然后，他们退到了阶梯的墙边。

吉薇和嘉贝菈的身影在河堤道路上消失后，过了一分钟。大马路方向传来了吉薇的怒吼声，以及嘉贝菈带着呜咽声的咒语。那根本已经是惨叫与尖叫了。

「……我的未婚妻也没有恐怖到像魔鬼的程度……」

吉吉那冷静的评论在夜里回荡着。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性格比我恶劣的暗黑吉薇。

「吉薇，你老是叫大家要和睦相处，那个温柔的你究竟到哪里去了呢？为什么人们要彼此憎恨、相互伤害呢？」

我只能怀着深深的悲感看着眼前的惨剧发生。我感到非常无力。吉吉那则是露出苦涩的表情。

「我仔细一想，发现都是你这家伙搞的鬼？」

虽然觉得吉吉那好像是在责备我，但应该是我想得太多了。

在下一个瞬间，我的身体不断颤抖，不像是夏天该有的状态。

重心不稳的我，肩膀靠到阶梯墙壁上。慈珊打的麻醉剂应该已经失去效果了，难道是酒精开始发挥效力了？

我丢下吉吉那到洗手间去，但意识朦胧，步伐也踉踉舱舱的。

在我勉强打开洗手间门的那一瞬间，左脚跪到了湿漉漉的磁砖地面上。

这显然是异常的状态。当我为了合成解毒剂而开始调查体内的物质时，有声音传了过来。

「您还好吧？」

我勉为其难地回过头去，发现有一名黑发女子站在门口。那张脸庞我似乎在某个地方见过。可是，我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

我的视野开始晃动，意识逐渐昏迷。

「对了！我当时昏倒了，你是伸出援手的那位女子吗？」

「咦？」那位女子回答我。「是啊，你总算想起来啦。」

在我背后发出衣物摩擦声的女子，肯定了我的话语。她似乎把衣服穿好了，但我也没办法往后面看。我继续回忆，却怎么回想不起来。虽然绝大部分的记忆都恢复了，却仍有一些遗落的片段。

「你倒下之后我在旁边照顾你，但喝醉的你却说不想回家，所以我们才会来到附近的旅馆。」女子继续发出穿衣服的声音。「接下来的事不用说你也知道了吧？」

女子的说明有点奇怪，但并非完全不可能。

可是，有些地方却是怪得出奇。为什么我们没去餐厅的医务室，而是在旅馆？

她不是应该先通知跟我一同来的吉薇或者吉吉那吗？其中充满微妙的矛盾。

突然，一道灵光在我的脑海中如闪电般掠过。

我拿起魔杖剑，身体往后转之后高举刀刃，挡下了女人挥下的短刀。

眼前传出刀刃的尖锐交击声。刀刃交会的另一端，女人以充满杀意眼眸凝视着我。

「……你怎么会看穿的？」

「首先，除了解剖与找麻烦之外，我根本没那个魅力能让你这种美女主动贴过来。」

「根本没有吗？你的推理真是消极到让人吃惊呢。」她说话的口吻很不甘愿。「不过，你的自我认知倒是相当正确。」

「不准对我说正确。」

「既然你心里明白，就快点把那个拿出来。」

虽然我很犹豫，但我还是把空着的左手放到牛仔裤裤档。

「那个，你要温柔一点哦？」

「不对，那个是那个，不是我说的那个。」

女人充满了愤怒之意挥刀而来。我冷静地在刀刃上发动电磁雷击系第二位阶咒式「雷霆鞭」。因为那女人没在刀刃与握柄上做好避雷措施，因此遭到电流直击，她的背部因为电流通过而僵直。

女人在身体僵硬的状态往后方倒落。我把脚背伸长到她的脖子后面，防止她的后脑勺撞击到地面。

我将她的舌头拉了出来，避免进入喉咙深处而导致窒息，女人恢复了意识。她的瞳孔不再失焦，表情中充满疲惫与放弃的神色。

「……你手下留情了呢。」

「我又不是吉吉那。如果在一头雾水的状况下让你死掉，我会睡不好的。」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是啊。」在我俯视着她这么回答的瞬间，我终于发现昨天我看过这女人的脸蛋好几遍。

「不对，我回想起来了。你是急救队员、街头艺人和醉鬼！」回忆终于串联起来。「原来如此，那个女服务生也是你，所以是你在那杯胜利之酒里下了药。」

女人撑起身体。电流带来的麻痹让她行动困难，所以她坐到了床上。我也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女人的对面。

「大致上都是对的。不过，你的脑袋真的不太好呢。」

女人一边摇头，一边告诉我事实真相。

「你差不多可以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了吧？」

听见我提出的疑问．女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个』的具体名称我不能说出来，它是某家公司开发的新型记忆体。为了转卖给其他企业，有不肖员工偷带出去。我是在追那个记忆体的侦探伊比莎。」

「这是无聊的电影或故事常有的情节。可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名背叛公司的员工，开车撞上了运输车，我打算抢回记忆体，但他身上却没有。我把他送进医院严刑拷打之后，他说他把东西交给你了。」

我想起傍晚发生的车祸意外。所以车祸时那个靠到我身上来的男人，就是把企业机密偷带出来的员工啊。

「在那之后，我变装了好几次，打算偷你的衣服来找，但每次都没能成功。最后我只得下药迷昏你，然后决定把你带进旅馆，脱个精光进行调查。」女人一脸疲惫地叹了口气。「可是，我被喝醉的你揍了一顿之后，我自己也昏厥过去了。你虽然先醒过来，但似乎完全想不起这件事。于是我设法敷衍你，想趁机把东西抢到手……」

「那么，我跟你什么都没做罗？」

「很遗憾的，你不是我的菜。」

伊比莎脸上露出了微笑。

「不过，你曾经说过：『你不脱的话，我也不脱，不脱就是不脱。』，这倒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伊比莎说出来的事实让我感到沮丧。虽说多少有受到酒精与药物影响，但总觉得这些话已经证明了我失去理性。

可是，假使男人能克服女人胸部与臀部的魔力，酒吧中就不会再有任何的争吵与纷争。当我在替自己找借口时，发现伊比莎的眼神非常认真。

「我会据实以告，是希望你相信我。记忆体对你来说没有用处。就算要我把报酬折半给你也行，能不能将它还给我？」

「不，我也很想这么做，但我真的不知道在哪里啊。」

「少骗人了。装在记忆体上的发信器，总是从你身上发现特殊波长反应……」

伊比莎伸长裙子底下的美腿，脚尖伸往床底下，灵活地用脚把手机勾了出来。

她用脚趾头操作之后，发动了类似探测器的东西。

「现在，什么反应都没有？这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我终于明白了。「你说的新型记忆体，是不是尺寸这般大小的黑色物体？」

我指尖比出与小石头差不多的大小，女侦探重重地点了点头。黑色眼眸带有期待与希望的神色。

我回想起来，自从与那名公司的叛徒撞在一起之后，我喉咙深处就一直觉得有东西卡住，再加上刚才发生的事，唉，我发现自己总是无法回应别人对自己的期待与希望。

「……其实那个东西现在应该在污水处理厂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思，我因为车祸意外而吞下了记忆体，然后在洗手问里吐出来冲掉了。」

伊比莎的双眼与嘴巴都张得大大的。

「我、我是不是做了坏事啊？」

我说的话让伊比莎的肩膀垮了下来。她为了秘密回收所做的一切努力，如今完全都泡汤了，她大概很无力吧。女人变得脸色苍白，整个人失魂落魄的。

震动声。我的手机响起，我在条件反射的情况下接起吉薇的来电，立体光学影像立刻启动。

「嘉优斯，你还没把惩罚看完就直接回家，实在是太可惜了。昨晚后来还是很有趣哦。我们一直玩到今天早上呢。」

立体光学影像中的吉薇，露出爽朗的笑容。嘉贝菈、慈珊、吉吉那与伊吉也在吉薇旁边，但是表情却非常的颓丧。

吉薇要求的惩罚，居然让那些能够打倒龙与祸式的咒式士们一蹶不振。我已经不敢想像她给予何种惩罚了。

「对了，你现在在哪里？如果你是身体不适才回去的话，现在情况还好吗？」

「咦，呃，那个，吉薇你担心我，让我觉得很高兴，但我有难以说明的隐情……」

「欸，嘉优斯，人家的胸罩和内裤在哪里呀？」

伊比莎刻意用鼻音撒娇，让我转过身去。女人跟在我背后走着。

她刻意脱到一丝不挂。连充满弹性的乳房与线条紧实的臀部，全部都一览无遗。

我以机械失去动力般的动作，将头转回前方去。

「……嘉优斯，你待在那里别动哦。」

荧幕上的吉薇脸上出现恐怖的表情。

脸部构成要素的嘴巴、鼻子等等是笑的，唯有眼睛却没有任何笑意。这是她当时的表情。

「我现在在搜寻位置，等一下就会到你那边去。我想要试试昨天才构思出来的，最危险又最邪恶，连我后来都罢手而没有执行的惩罚。」

吉薇露出微笑。

「不，我一定要试试才行。」

绕到我前面去的女侦探，把手伸进上衣的袖子，走向旅馆的门扉。

「喂，女侦探，伊比莎！」我拼命地向她求助。「你至少向吉薇稍微说明一下再走。告诉她我们之间什么事都没发生！」

伊比莎撩起黑发转过身来，吐了吐可爱的红色舌头。

「嘉优斯，你的大腿内侧有旧刀疤，很可爱哦～～」

于是她踏着愉快的步伐走了出门。

吉薇粗鲁地挂断电话，声音差点震破我的鼓膜。

坐在床上的我，正抱头烦恼着。

在吉薇抵达之前，我得想出个好的解释才行。

我被卷入关于企业机密的谍报战，与女侦探伊比莎大打出手。任务失败的女侦探，为了找麻烦所以设计陷害我。

不行。虽然全部都是事实，但听起来只像是电波系的妄想而已。

呃，其实她是一个医生。因为我的大脑总是状况不佳，所以替我动紧急手术。

不行。这世界上没有医生开刀的时候需要全裸。

呃，其实吉薇看到的都是幻觉。人类的感官知觉未必是绝对正确的。人类我思故我在的生物，但这只是自己这么认为而已。

不行。在我说出这个愚蠢借口的时候，吉薇的鞋跟就会深深踹进我的鼻梁，然后从后脑勺贯穿出来。

呃，其实……

当我想到这里时，外面传来车子紧急煞车声。门扉后方发出说话声。

我听见鞋跟敲在走廊水泥地面上的清脆声音。而且伴随着沉～～重的刀子与钝器摩擦着地面的不祥伴奏。

脚步声与拖行凶器的声音，在门前停了下来。

我静静地闭上眼睛，祈祷吉薇的惩罚至少留我半条命。

那一日，吉薇花了一整天的时间，让我亲身体会人间炼狱这个词汇的精确定义。

我不愿具体回想到底发生什么事。

若要试着回想，我大脑的海马体也会坚决地表示拒绝。

第五卷 开端的振翅

戴着戒指的手，握着一支羽毛笔，振笔如飞地移动着，在纸张上书写文字的笔尖写出的字迹非常端正。

羽毛笔停了下来。文件最后写上了「皇历四九七年六月十四日，欧杰斯代理选皇王　莫尔汀·欧杰斯·裘涅」。

「现在居然还不使用电子化文件，公文这种东西真是不合时宜。」

莫尔汀枢机主教在橡木桌上叹着气。他的扣子往上扣到僧衣衣领，这是平时的正式服装。脸上露出无聊的表情，他的手迅速移动着，将嵌在左手某个戒指上的印章盖到文件上。

「那么，荻菈索，公文大概剩几件？」

他的视线移向在一旁待命，穿着女性套装的身影。身材纤细的荻菈索往前一站，将手上拿的文件放到桌面上。

「龙皇全权大使的外交文书，启示派教会枢机主教的宣言草案，朱德卡公爵要交给议会的提案文件。」莫尔汀的右前方堆着厚得像字典般的文件。「亚尔贝伦伯爵的官吏任命文件，西格尔斯最大股东是否出席股东大会的回函，另外还有其他许多份文件。」在他左前方的文件也是堆积如山。

繁忙的工作让枢机主教转头背向文件，眼镜镜片后方的黑色眼眸望向窗外。

窗外是一座庭园。在更远的地方有一整排高楼大厦，路上可以俯瞰人群。哲贝伦龙皇国的首都是人口超过一千万人的皇都琉内鲁库，首都街道上的景色映入他的眼帘。

枢机主教在位于皇宫右方的「黑之馆」内的办公室里眺望着街景。莫尔汀轻轻地笑了笑，决定回到现实。

在一旁待命的荻菈索，又把一叠信堆到文件之山上面。

「除了这些文件之外，另外还有杰斯卡男爵的遗孤，歇萨斯大人等着与您会面。然后，波尔史特司少将阁下送来协助镇压西伊度的陈情书，并且希望您替他儿子引发的事件说情。」

「请歇萨斯稍待一会儿。至于波尔史特司提出的问题，前者就爽快应允。不过，在直辖军事地区里发生的事件，不在我的权限范围内。先回复他需要时间疏通。」

被堆积如山的文件包围住的莫尔汀，立刻就给出答覆。他的背靠到椅子上，让身体深深地陷进去。叹气叹得比先前更加沉重。

「对了，荻菈索。我很想跷班，只要一下就好，你能不能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您不能跷班。」

拥有一副东方脸孔的秘书，以严谨认真的口吻回应。

「人依立场与能力的不同，都有其该尽的职责。」

「你这种像中年男子的口吻，没办法改一改吗？你的用词遣字如果能更有女人味的话，或许我会比较有干劲耶。」

莫尔汀的轻佻言语，让荻菈索噘起了形状美丽的唇瓣。

「身为秘书的人不需要和蔼可亲，身为忍者也不需要女人味。这就是在下的立场与职责所在，还请您见谅。」

荻菈索挺着胸回答。套装底下原本就不大的乳房用束带缠住，象征着压抑自己的青春年华。莫尔汀脸上露出遗憾的表情后，女忍者兼秘书眼里流露出严厉的神色。

「自从在下继承第十二代甲贺真传的那一瞬间开始，就舍弃了自己名字与女子身分。还是说，您要命令在下侍寝吗？若是您希望的话，在下也能表演躺在主人身边发出娇喘的戏码哦？」

面对荻菈索细长眼眸的凝视，莫尔汀举起一只手阻止争论。

「知道了。我只是想逃避一下现实，你也别那么生气了。」

「您能够理解那就太好了。」

「真是的，荻菈索，你这个人实在是太认真了，所以才很值得玩弄。」

荻菈索无视于主君对她开玩笑，抽出了一份文件。

「那么，在下想请您赶紧过目，今日午后的圆桌评议会的议题：『崔特公国问题』意见书。」

「古兹雷古又打算做无聊的事。」莫尔汀瞥了文件一眼，归纳出这份情报的真正意涵。「降低与东方诸国之间的关税，这个法案要是对龙皇国没有好处，就要来捣蛋的意思吗？」

莫尔汀脸上露出冷笑，视线移向旁边。往窗外的皇宫屋檐望出去，便可看见在「黑之馆」对面的「红之馆」。

莫尔汀再次靠到椅背上。枢机主教用手托腮，陷入沉思。

为了不打扰主君沉思，荻菈索在他身后待命。不想被卷入主君引发的国家规模级的恶作剧，才是她心里真正所想。

「久藏。」

难得被主君以一族首领的名字叫唤，女忍者立刻把背挺得直直的。莫尔汀告诉她：

「先把在外面等待的歇萨斯叫进来吧。」

荻菈索立刻按下呼唤钤。侍从立刻前去传唤主君想接见的对象。

在皇都琉内鲁库，几内昆肯皇宫的某个房间，是通称「红之馆」的综合幕僚总部。在武官们来来往往的总部设有综合幕僚次长办公室。

古兹雷古综合幕僚总部次长，左腿屈膝坐在椅子上。才四十几岁的年纪就当上幕僚总部第二把交椅，可说是一个掌握实权的军方高层，他动也不动地端坐着。

锐利的灰色眼眸凝视着前方。立体光学影像地图呈现在墙壁上。

在地图上有许多立体光学影像的小窗格显示补充资讯。在观看的期间也冒出好几个文字与数字的小窗格，资讯量非常庞大。

古兹雷古冷冷地查看着资讯，脸上的表情活是个机器人。

「咖啡。」

一句指示，让在一旁待命的秘书裴洛斯往前踏出一步。他避免让自己进入上司古兹雷古的视线范围内，使用桌上的咖啡机冲泡咖啡，然后将冒出热气的杯子与盘子一起摆到桌上。当然也是在不让古兹雷古看到自己的状况把杯组摆过去。

古兹雷古的态度像是年轻秘书根本不存在一样，直接伸手拿起杯子喝，喝完咖啡之后，他不发一语地把杯子放了回去。锐利的眼眸又观看起前方的资讯。

古兹雷古叹了一口气。这位男人的思考似乎得出了结论。裴洛斯一如往常地提问。

「崔特问题吗？」

古兹雷古默默地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虽说龙皇国的势力犹如夕阳般逐渐没落，但在这片大陆上仍然属于强国，崔特公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他露出坚毅的眼神继续说了下去。「不过，一想到崔特公国背后有皇国的强敌—神圣伊杰斯救国撑腰，崔特问题就不能等闲视之。」

古兹雷古散发出如剃刀般的尖锐气势。即便是古兹雷古的秘书，与他面对面也会神经紧张。

「关于崔特问题，要尽可能事先拟定对策，必须设下雨、三层的陷阱。如果事情进行顺利，那么我们军方的行动就能称心如意了。」

「您是说，如果事情进行顺利的话？」

「我知道进行顺利的机率不高。毕竟玩这盘棋的对手是莫尔汀枢机主教。」

古兹雷古脸上浮现出冰冷的笑容。

「我不会低估莫尔汀枢机主教的实力。我自认是个权谋家，而且不断让政敌失势、用借刀杀人的方式让强敌灭亡，一路踩着别人的尸体走到这里。即使在军方之中，我也被视为偏政治派的军人。」

目光炯炯分析着自己的他，得出了以下结论：

「不过，客观地衡量各项要素，莫尔汀枢机主教的实力比我高上一筹。不过以我自身累积的经验，我不认为自己一定会输，不过，欧杰斯家一直在政治斗争中有能力存活下来，而莫尔汀出生之后没多久，就被认定为欧杰斯家历代最强的权谋家。」

古兹雷古说话并未产生动摇。

「对方看出我的布局之后，一定也会先做好安排。我不知道对方会出什么招。不过，我不认为对方能轻易取胜。」

他眼里散发出沉着的光芒。

「而且我还有最后的杀手鐧。」

秘书对上司如此沉着感到恐怖。他沉着地衡量出自己的实力不如对方，并且还可以从中找出获胜机会。对普通人来说，这是难以理解的。

「恕属下无礼，可以请教您一下吗？」

古兹雷古没有回答。没有反对就是表示同意，裴洛斯试着将一直以来的想法说了出来。

「即使无法与莫尔汀猊下合作，但关于互派暗杀者给对方这件事，我认为对阁下来说非常不利。」

「我跟那男人是会拼个你死我活的宿敌，因此我不会上他的当。」

古兹雷古语气笃定地说。

「我不会单纯相信莫尔汀枢机主教对龙皇国是有益。我不认为他所拥有的爱国心，能像你我，或者以前的欧肯迪欧乌斯猊下一样。我在那个男人身上感受到一种不祥的气息。为了这个国家与世界，我非得除掉他不可。」

古兹雷古的视线移向房间右方。

「在神龙与神剑的旗帜下，我必须打倒那个男人。即使不是现在，但我总有一天也必定要打倒他。」

哲贝伦龙皇国的旗帜挂在墙上，古兹雷古凝视着它，眼神里充满坚定的决心。

「要事先布好局。」

古兹雷古右手伸向空中，五指抓住佩带在腰上的剑柄。

「我的找碴方式几乎没什么意义，正因如此，对方应该看不穿我的真正意图。」

古兹雷古从剑鞘中拔出魔杖剑「刑死者豪里欧」。复杂的组成式在洁白的刀刃上生成，然后转印到地面上。自己的所在地没被长官考量进去的裴洛斯，连忙向后一跃。

地面上的组成式文字与算式绽放出强烈光芒，只见有物体从组成式的剖面及地面上渗出。

室内的空中充满了黑色物体，一个成人张开双手也环抱不住的巨大球体，表面上有数十颗眼珠。只见数十颗眼珠上下左右移动瞳孔，窥探着房间内部，而且眼神充满着憎恶与愤怒，后来眼珠的瞳孔不再移动，视线落在古兹雷古旁边待命的裴洛斯身上。

「好刺刺眼，好亮亮。出出来了。」

眼珠球体的模样与声音让裴洛斯感到恐惧。

「这、个、不是祸式吗！？」

「没错，准爵级祸式，不属于任何派别的『亚卢古库』。」

从地面上浮游起来的球体在移动。他一口气袭向把自己召唤出来的古兹雷古。就在裴洛斯要惨叫出来时，球体紧急停止了。

黑色球体的表面，纵横布满了闪耀着蓝白光芒，由一与〇交织而成的锁链。光链连结着地面。由于锁链的关系，亚卢古库这个祸式无法从一定范围内向外移动。

「可恶的不祥锁链啊啊，长年束缚缚着我。关住我的古兹雷古古古，你把我召唤出来来，我要杀杀了你。」

「虽说是祸式，被监禁在异空间七年的话，原来还是会秀逗的啊。」

古兹雷古如观察实验动物般提出冷淡的见解。亚卢古库不禁失声大喊。

「没没有光辉也没有有黑暗，不存在任何的事物物。燃烧之后又结冻，痛苦得不得了了。我我不要再再回到那个地方去了。」

裴洛斯霎时感到呼吸困难，他知道自己的上司是远远超越到达者等级的攻击型咒式士。不过，要监禁祸式到七年之久，咒式力必须非常强大，而且也要残忍得超出常人。

「我特地召唤你出来，其实没有别的原因。」古兹雷古对着祸式说：「我觉得差不多时间该解放了。」

「这是什么意思思？」

球体出声寻问。古兹雷古露出微笑，充满着虚伪的笑容。

「没什么特别意思。只不过想让你去告诉你的主人，你们要的那个东西，目前在莫尔汀枢机主教手里。」

只见球体表面数十颗眼珠的瞳孔开始旋转。

「哦哦，哦哦这件事真是太重要了。这件事真的是太重要了。我一定要通知，一定要通知主人才行！」

亚卢古库的数十颗眼珠不停转动，朝四面八方绽放咒式波长。

「我替你解开锁链了。快走吧。」

束缚亚卢古库的光链顿时消失无踪。

「哦哦，哦哦，可以动。自由，自由。可以见到主人，可以见到哈毕凯亚大人了了！」

亚卢古库解除了咒式波长。球体假装朝着地面而去，然后进行横向移动，再次袭击古兹雷古。

「去死死！」

相对的，古兹雷古举起左手，球体随即在古兹雷古的眼前紧急停止，绽放出惊人的磷光。祸式遭到强大的咒式干涉结界阻绝而无法前进。往后抽退的亚卢古库，立刻重重撞上肉眼看不见的障壁。

干涉结界化为将亚卢古库团团包围的立方体。

「很遗憾的，皇国军可不是光靠头脑或动动嘴巴，就可以掌握实权的组织。」

古兹雷古弯起左手五指。干涉结界急速缩小。亚卢古库的球形躯体遭到立方体结界镇压。肉眼看不见的立方体结界缩得更小了。亚卢古库的球形躯体必然逐渐遭到立方体的压缩。

因结界的压力而变成立方体的亚卢古库，转动着数十颗眼球发出惨叫。

古兹雷古手指叠手指之后，结界持续在缩小当中，一口气变成跟拳头差不多的大小，肉体强度遭到破坏，在内部的祸式肉体化为一滩蓝色血液与一堆内脏。发出垂死惨叫的亚卢古库，更进一步地遭到破坏。

古兹雷古收起五指，结界化为极微小的点，亚卢古库随即不见踪影。结界解除之后，蓝色血液滴落在地面上。血滴立刻化成灰，量子分解为光芒而完全消失。

古兹雷古不感兴趣地望着地面，祸式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裴洛斯像是从恐惧中获得解放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从异常的状况中回到现实。此时他眼里浮现狐疑的眼神。

「……您不是要派亚卢古库做为暗杀者，去暗杀莫尔汀猊下的吗？」

「亚卢古库这种程度的祸式，连找莫尔汀碴都没有能力。」

古兹雷古在椅子上维持着单腿屈膝的状态，说了下去。

「不过，亚卢古库在丧命前，倒是替我联络了对方。」

古兹雷古脸上露出微笑。

「至于对方收到报告之后，嗯，情况又会是怎么样呢？」

假使机器人会笑的话，笑容大概和现在的古兹雷古露出的笑容是一样的。

青年静静站在紧闭的大门前方，身上穿着崭新的军服，脸颊泛红，维持着笔直的立正姿势。

「莫、莫尔汀枢机主教猊下，能够见、见到您，我感到荣幸之至！」

「好久不见罗，你不用紧张，放轻松点。」

莫尔汀用充满慈爱的声音对这名青年说话。

「虽说爵位被废除了，但你身为杰斯卡男爵家的遗孤，却能堂堂正正地成为皇国技术士官，你的志气与能力，都是值得骄傲的。」

莫尔汀挥手催促他坐下。

「难道，怎么可能……」歇萨斯并未就座，他维持笔直的立正姿势，脸上充满疑惑。「您怎么会知道我的军事履历？」

「你去年在涅嘉德亚战争做技术支援，后来还从军参与希尔比斯事件，这些应该都很辛苦吧？」

「连这些事都……」

「所有勇者的名字与某种程度的事迹，我全都记得。」

但莫尔汀把原本想说的话又吞了回去，他的双眼望向远方，双手交叠托着下巴。

这位枢机主教或许是回想起过去的事件与战死者，又或者是回想那位记忆极佳的青年咒式博士的悲剧。

歇萨斯摇了摇头说道：

「您记得我的事迹让我感到很荣幸，但我其实称不上有多么活跃。很遗憾的，我的咒力不足以担任十二翼将，智力也不足以成为您的幕僚……」

「你不需要贬低自己。」

「可是，尽管我这个人的能力微不足道，却也应该替猊下尽一份心力，因此我提出了转任直辖军的申请。以我这种程度，就算加入麾下也什么都办不到，但我想借由到国外去，成为猊下的眼睛与耳朵！」

莫尔汀的黑色眼眸染上几分严厉神色。

「你不可以说是为了我，要说是为了人民与皇国。」

「是！只要莫尔汀猊下下令，我愿意为了皇国与人民舍弃性命！」

青年的年轻话语，让荻菈索脸上露出微笑。她无意间看向主君，发觉枢机主教的双眸流露出微妙的神情。

「……你真的有那种觉悟吗？」

「是！」

「无论是多么残酷的命运，你都已经有觉悟能够接受了吗？」

「是！」

枢机主教沉默了半晌。当年轻士官与忍者等待着他说些什么时，莫尔汀张开了薄薄的嘴唇。

「我知道了。」

声音中带有苦涩。

「我会托人把歇萨斯你分派到波尔史特司将军麾下。身为技术士官的你，大概马上会被派往北国吧。」

「是！我感到万分荣幸！」

莫尔汀大方地对着鞠躬致谢的青年点了点头后，接见就此结束。歇萨斯从房间里退出。

侍从的手无声地将门关上。室内恢复安静之后，荻菈索开口说话：

「如果是波尔史特司将军，和古兹雷古综合幕僚次长之间就没有任何牵扯，这样就可以安心了。」

「对了，克洛普菲尔与优坎，再过不久就要回来罗。」

莫尔汀随即转换了话题。这是一个让荻菈索心跳加速的话题。

「『圣者』大人就算了，您说『大贤者』大人也是吗？」

荻菈索一想到优坎要回来，就无法保持她的平常心。

「尽管这是僭越之词，但在下至今依然无法信任那位大人是我方的同伴。虽然他直到现在都还在管理莫尔汀猊下的防御结界，在下还是不清楚优坎大人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虽然荻菈索不知道该不该说，但她还是试着开口询问。

「在下从兴继刀堂大人那边听过，以前大贤者大人想要过猊下的命？」

「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一脸怀念地露出微笑。「优坎现在称得上是我最亲近的密友。」

二个以前想要自己的命的人，现在却成了密友吗？这种关系在下真是无法理解。」

「别人是不会懂的。」莫尔汀微笑着。「我与优坎非常合得来。」

「优坎大人与猊下非常合得来，光靠这一点，在下就会判断他的危险程度最高。」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即使到了现在，他依然是很可能会想要我的命。」

枢机主教的嘴边挂着浅浅的笑。

「所以一旦有紧急事件……荻菈索，你就好好加油吧。」

「您叫在下面对大陆上排名第二的超咒式士大贤者要好好加油？加油就能有办法改变什么吗？」

荻菈索凝视着天花板感叹。

「在下突然想申请休假了。」

「没问题的啦。况且，接下来要连续开会的这些日子里，荻菈索你这位秘书兼护卫的重要人物如果不在，我会非常困扰的。要说我觉得非常困扰的话，我就会不想出席会议了。」

「在下希望圣者大人能早点抵达。另外，在下也认为，应该把申请休假的耶斯帕大人，以及自由出动的费尔德烈德大人全部叫回来。」

女忍者脸上露出些许不悦的表情。虽然她觉得焦点被转移了，但她也无法做出什么批评。

「你不能怪他们哦。对耶斯帕来说，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

莫尔汀的视线落向窗外。荻菈索的视线也跟着望向主君所看的方向。

窗外是依然繁荣的琉内鲁库街道景色。

皇宫几内昆肯，是由壮丽的尖塔与庄严的城墙所构成的。

街道以皇宫为中心呈同心圆状扩散开来，若是从上空俯瞰皇部琉内鲁库，应该能感受到齐整之美。

高阶官员住的高级住宅区、常驻军的公家宿舍，围绕着皇宫整齐并列。最外围还有企业大厦耸立的商业街、住宅区等等。

另外，没有放射状道路能从皇宫外围抵达中央街道，这是基于谨慎为上的安全考量，因为皇宫在军事上具有重要地位。

而这个地方是在郊外小山丘上的一处高级住宅区。每一栋豪宅都拥有宽广的庭院，让彼此之间有着不至于太夸张的距离。

在某一栋建筑物的中庭里，有个男人坐在椅子上。

在黑色简朴军装之下，如钢铁般的肌肉将布料撑得鼓鼓的。冷酷的脸孔上尚留有些许青春气息。覆住右眼的皮罩是他身经百战的象征。

「耶斯帕大人，您想跟我谈的重要事情是什么？如果您一小时都不说话，我怎么会知道是什么事呢？」

坐在耶斯帕对面的女人，手中握着陶瓷杯，不解地偏着头。耶斯帕的左眼看见她长长的金发滑下肩头的模样。

「艾蕾妮洁……」

耶斯帕没办法继续说下去，变得不发一语。女人放下手上装着红茶的杯子，等待他再说些什么话。耶斯帕下定决心似地伸出左手，拉起女人的左手。然后，他从怀中拿出戒指，硬是套到艾蕾妮洁的左手无名指上。

「耶斯帕大人，这个是……那个对吧……？」

艾蕾妮洁如碧玉般的绿色眼眸，凝视着被戴在自己手指上的钻石戒指，她的声音里充满着惊讶与期待。然后，她看见自己的恋人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真是的……连这种重要时刻话还是这么少。」

艾蕾妮洁双手捣着嘴，眼里噙着开心的眼泪。机剑士的独眼散发出锐利的光芒。

「那么，你的答案是愿意或者不愿意？」

「我……」

「哇——大哥、艾蕾妮洁小姐，恭喜你们订婚！」

伴随着声音响起，一道人影从距离两人很远的草丛里一跃而出。人影一边前滚翻，一边撒纸花，然后滚到两人前方的草地上。这道像猫一样翻滚的身影，在耶斯帕拔出的魔杖剑剑尖前停了下来。

「费尔德烈德，我应该交代过你，要你在艾蕾妮洁家前面等吧？」

剑尖之下的费尔德烈德抬起了头。额头上挂着飞行眼镜的他，脸上露出少年般的灿烂笑容。

「我担心一直都不够温柔的大哥嘛。」

「你只是觉得这件事很有趣而已吧。」

站立的哥哥与倒地的弟弟，视线隔着刀刃交会。

「总之，喵喵～～恭喜你们！」

费尔德烈德再次在草地上翻滚，撒出红色与白色纸花。尽管祝福用的纸花只撒到耶斯帕与艾蕾妮洁的脚边，女人依然笑得很可爱。怅然若失的耶斯帕收刀入鞘，坐回椅子上。

「还没成定局。」男人将头转向女人。「艾蕾妮洁，你的回答是？」

耶斯帕的独眼凝视着女人的侧脸。艾蕾妮洁转身正面对着他，脸上露出不知想哭还是想笑的复杂表情。

「那还用说吗？」

艾蕾妮洁露出微笑，耶斯帕一脸困惑的表情。

他花了一分二十五秒，才发现女人的微笑是答应求婚的意思。

「你真的愿意跟我吗？」

针对艾蕾妮洁的微笑回应，耶斯帕冷静地低声追问。为了把纸花撒到更远的地方，费尔德烈德逐渐从他们身边远离。确认弟弟离开之后，耶斯帕眼神认真地继续说了下去：

「驻扎的地方位于龙皇国边境，一个身负抵御外敌义务的军人，而且只是侯爵阶级的小角色。」耶斯帕话中带有苦涩。「大部分的侯爵家，都已经有名无实，家道中落，只有拉其侯爵家因为专司暗杀与小规模战斗而繁盛。先前我也跟你说过，我们的父亲，上一代的拉其侯爵耶尔特雷多，甚至还一手策划暗杀主君莫尔汀枢机主教的计划。」

独眼的侯爵淡淡地陈述着事实。

「至于现在，虽然说我们家族拥有侯爵名位，却没有任何领地，而且依靠暗杀为生，可说是满手血腥的一族。」

「与那些事情无关。」

艾蕾妮洁语气笃定地说：

「你就是你。」

「这样子啊。」

艾蕾妮洁一直以正面的态度肯定耶斯帕，耶斯帕对此微微点头。不过，即使艾蕾妮洁只是佯装不在乎这些事，耶斯帕还是对她这个女人充满好感。

到处乱跑的费尔德烈德回来了。他像只初夏发春的兔子般在两人的周围乱蹦乱跳。艾蕾妮洁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你们两兄弟还真是不像。」

「是啊，光就容貌来说，我长得像父亲，弟弟则是长得像母亲。我们的父母话不多，而且拉其家的家风也很严谨，费尔德烈德那种吵闹的个性不知道是从哪来的。」

耶斯帕露出苦笑，艾蕾妮洁也轻轻地笑了起来。

「唉呀，耶斯帕大人也能笑得很温柔呢。」

「我又不是机器。当然会哭也会笑，只是频率少了那么一点。」

耶斯帕回想起内心想法总是与脸上微笑不同调的主君。接着他却担忧了起来。

「……果然，你认为像我弟那样脸上一直挂着笑容的男人比较好吗？」

「不。」艾蕾妮洁微微摇了摇头。「对我来说，现在的你就很足够了。个性直来直往又很专一，这样子很好哦。」

艾蕾妮洁拉着椅子移动，靠向耶斯帕身边。

「我真的很幸福哦，再幸福也不过如此。」

耶斯帕不擅长面对这种场面，说不出好听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因此脸上的表情略显苦涩。

在染上夜色的柏油路面上，响起了沉重宁静与轻快喧闹的脚步声二重奏。

拉其家双胞胎不让艾蕾妮洁送行，两人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走在前方的费尔德烈德蹦蹦跳跳地走着。但不知为何让人觉得他脚步轻盈。在夜晚的街道上，费尔德烈德停下了脚步，转身去看耶斯帕。

「欸，大哥。」

在路灯之下，费尔德烈德高亢的说话声，让耶斯帕也停下了脚步。

「如果你和艾蕾妮洁小姐这次能顺利，那该有多好。」

弟弟那张充满稚气的脸庞上，出现了久违的认真表情，说话的语气也很诚恳。

「要是我能叫艾蕾妮洁小姐大嫂的话，那就太好了。毕竟她是个大美女，最重要的是她还会摸我的头。」

「对我们两个的婚约你也不用那么急吧。艾蕾妮洁确实是很出色的女人，但你也别用摸不摸你的头来评价女人。」

「可是……」

「艾蕾妮洁会摸一个成年男子的头，这感觉好像很有问题。」

耶斯帕一边对未婚妻的个性抱持疑问，一边迈出脚下的步伐。

这男人的内心里开始做出分类。他得出的结论是，自己和艾蕾妮洁其实是同一类人，都把费尔德烈德当成小狗一样。不知哥哥内心中的分类，费尔德烈德跟在哥哥宽阔肩膀的后方。

「诶诶，大哥，小孩的名字让我取啦。如果是女的就叫恩萌恩萌，如果是男的就叫特凯雷凯特凯雷司好了，我说很好就是很好！」

「就叫你别那么急了吧？」耶斯帕露出苦笑。「而且这两个名字，是你以前养的火龙与食人鬼的名字。顺便告诉你，你那种命名品味，人类是无法理解的。」

「我是完完全全的人类好吗？」

「你真是完全没变，说法跟小时候一模一样。」耶斯帕的眼睛凝视着坡道前方。「我可没办法永远陪你玩。」

费尔德烈德不满地鼓起双颊，耶斯帕那只独眼，却直直盯视着琉内鲁库的街道。

「我不是父亲，我不会变成父亲那样。」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耶斯帕低声说出的一句话，却让费尔德烈德发出压抑的呐喊。耶斯帕只能停下脚步。

费尔德烈德纤细的手指紧握成拳，双眼瞪视着哥哥。兄弟两人在柏油路上相互对峙。耶斯帕面无表情地继续说了下去。

「你别误会，我没有批评父亲的打算。我要说的只是『不要期待我扮演像父亲那样的角色』而已。」

「骗你的，其实我没那么生气啦。父亲大人怎～～样都无所谓。」

费尔德烈德脸上认真的表情转为轻佻。不过，耶斯帕对自己的失言非常后悔。

父亲耶尔特雷多策动暗杀皇族的计划，虽然未能成功，但却是不折不扣的重罪。耶尔特雷多虽然当场自杀，但就算侯爵家的爵位遭到废除，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差点被暗杀的莫尔汀，本人却伪称耶尔特雷多光荣战死，而且还雇用拉其家的两名遗孤及其一族。

耶斯帕自认为了解一切，他也清楚正因如此，自己才会拥有坚定不移的忠诚心。

独眼的视线凝视着弟弟。就是因为费尔德烈德不知道父亲背叛的真相，所以有时候才会产生混乱。费尔德烈德虽然会把尊敬的父亲与猊下重叠，但态度却是摇摆不定的。

费尔德烈德像是下定决心般，正面盯视着哥哥的独眼。

「大哥，父亲大人为什么会对猊下……」

他提出了长年以来一直埋藏在心中的疑问。

「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当你变强的时候，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耶斯帕没有让他问完。毕竟现在还不能说。耶斯帕从弟弟身边走了过去。

「大哥又把我当成小孩子，我的实力跟大哥差不多强哦？」

「是啊，没错，你确实很强。就某种意义来说比我还强。」

耶斯帕轻轻敲了弟弟的头，继续往前行走。费尔德烈德带着一脸不能接受的表情，跟在巨大的背影身后行走。

百万盏灯火在琉内鲁库的夜里闪耀着。

黄金龙与神剑之旗挂在墙上。

莫尔汀露出自嘲的笑容，视线从旗帜上移开，回到了室内。

圆桌评议会的成员们围着巨大圆桌而坐，桌上有着通讯画面。

身为主席的龙皇，因为去参加大陆国家会议所以缺席。五位选皇王之中的安得烈尔王，陪伴龙皇前往，因此也缺席。伍非王则是透过影像的连线参加会议，耶吉兰王依然以养病为由缺席。欧杰斯王因为年纪太小而没有出席，莫尔汀一如往常代他参与会议。

莫尔汀的目光对上端坐在斜对面的伊鲁姆王洁诺维雅。

莫尔汀露出礼貌性的笑容，向她轻轻挥了挥手。女豪杰回以冰冷的微笑。

枢机主教心想，她那像狮子鬃毛般的金色发丝真美。

相较之下，洁诺维雅却只觉得与令人厌恶的家伙对上了目光。新人侍从在女王的身旁低声说道：

「这就是圆桌评议会。」

他的声音甚至微微发颤。

「龙皇陛下、五位选皇王阁下、主席执政官、副执政官、阁员，枢密院议长与枢密院副议长，综合参谋总部议长与副议长，陆海空与先遣部队四军的参谋总长都会来开会，这是皇国最高阶层的决策机关啊。」

发出感叹之声的侍从，环顾着室内的情况。

「很遗憾的，今天似乎只有十几个评议员来开会。」

「有这么多评议员来开会，已经算是很罕见了。这也代表了今天的议题很复杂。」

洁诺维雅一脸觉得无趣地说：

「会议的结论我都已经猜到了。」

新人侍从轻声地对女王说：

「可是，接下来会议就要开始了呢。由皇国最高阶的决策机关—圆桌评议会开始进行讨论……」

「不。」

洁诺维雅的红色唇瓣，抛出如刀刃般锐利的话语。

「其实是战斗即将开始，你年纪还很轻，但在这里进行的战斗，比你所见过的任何战场都还要更阴险，更卑鄙。」

「怎么会？在这里的都是真正的绅士与淑女耶？」

侍从的视线望着围坐在圆桌旁的要人们。两名皇族的王，行政部门的主席执政官、副执政官与阁员，一共六个人，两个枢密院官员，五位军方人士，他瞥视这些评议员的身影。在场有担任各种职务，拥有不同头衔的人，全部加在一起的话，人数大概会超过一百个人。

会议室的空间虽然十分宽广，但包含每个评议员的秘书与武将们在内，共有三十名以上幕僚待在里面，让人觉得空间很狭窄。

「那么，会议开始。」

担任审议角色的主席执政官宣布开会。

「首先，综合参谋总部的古兹雷古次长及副议长，似乎有要事在这里报告。」

被点名之后，一名坐在圆桌旁的男人站了起来。削瘦脸庞上的双眸，散发虎狼般的锐利光芒。

「不好意思，就由我来报告。我想各位应该都看过文件了，但还是让我再做一次说明。」

巨大圆桌的中央浮现出立体光学影像。首先是皇国全土的地图，位于国境北部边界的某个国家浮现出光点。

「这里就是引发问题的崔特公国。人口不到八百万人，拥有二流咒式技术、三流军备的蕞尔小国。同时也是位于我与神圣伊杰斯教国之间的缓冲国。」

立体光学影像中，交替呈现出崔特公国的军事力量、技术、资源等庞大资讯。

「近年来，崔特公国里兴起反政府运动，现任的政权排斥伊杰斯教，我们则是给予现任政权技术支援。如此做是为了维持崔特公国做为屏障的稳定性，而且，这也符合我们总有一天要铲除神圣伊杰斯教国这个威胁的方针。」

莫尔汀听完古兹雷古的发言，不禁露出苦笑。秘书荻菈索透过体内通讯询问他。

（主人，有什么好笑的吗？）

（全都是古兹雷古害的。他想表达的是先发制人的陈腐思想，在被攻击前先发动攻击的战术，另外他把自己的想法视为国家的化身，一直说什么我们、我们的，害得我忍不住笑。）

（请您认真一点。）

在这对主从进行毫无紧张感的体内通讯时，立体影像中心出现变化。画面呈现的是常年覆盖冰雪的山峦。以崔特公国特有的雪原为背景，人群蠢动的光景映照出来。

崔特公国军队引以为傲的银色军团铠甲，在雪原之中并列着。在银色行伍之间，出现了像是平民的人影。那群显得很不自然的人，显然是皇国士官伪装的。

「这是北崔特的连线影像。我军与当地政府军安排了会谈，各位请使用通讯连线与那边交谈。」

古兹雷古说完话之后，爆炸声随即传出。荧幕画面因血沫四溅与爆炸的震动而剧烈摇晃，轰然作响的杂音持续不断。雷电、火焰、炮弹等攻击型咒式的火线飞来射去，在场的众人都能听见激烈战斗的声响。

急转直下的事态，让圆桌评议会的成员们完全愣住。

从荧幕的角落可以看见一群人握着各式魔杖剑疾速冲锋。前往迎击的崔特公国军队，被一连串的爆炸与雷击轰得四散。

拍着战斗画面的镜头，上下左右地激烈晃动。通讯士官大概拿着通讯机在移动吧。

「我方与崔特公国军队遭到突袭！」爆炸声响起。「我是通讯兵沙波斯中士。指挥官喜贾吉一等技官战死！副官蝶鲁库鲁穆少校也战死了！啊啊啊！」

爆炸声再次响起。暴风雪与爆炸的烟雾遮蔽了视野，只剩爆炸声与惨叫在会议室里回荡。

相较于露出诧异神情的莫尔汀，荻菈索则是努力让自己面无表情。

（猊下您还真惊讶。）

荻菈索透过体内通讯询问主君。

（将会谈的情报泄漏给反政府军的人，正是在下所统领的甲贺忍军，而且是受莫尔汀猊下之命而行动。不过，即使如此，见到眼前这场景还是让人很不舒服。）

忍者还是忍不住问出下一个问题。

（即使牺牲我军也要阻止我国政府与崔特公国的现任政权交涉，这种作战方式会不会太过火了？）

莫尔汀在表面上装出无法理解状况的神情。

（崔特公国的现任政权是反伊杰斯教的激进派，如果出手协助，崔特公国就会误以为获得强国撑腰，在态度上也会变得强势，届时龙皇国就会被迫卷入他们引发的问题。）

莫尔汀表面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密切注视着荧幕上的情况演变，但私底下回应给女忍者的冷静话语，却是经过他深思熟虑的结果。

（反政府军不是亲伊杰斯派，也不是好战分子，他们的主张很单纯，就是改善人民的生活。虽然崔特公园担任的是与伊杰斯国之间的屏障角色，由哪个政权来领导崔特公国都没问题，但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找个乖巧一点的比较好。假使现任政权跟龙皇国毫无瓜葛，乖乖地做好屏障的工作，那就更好罗。）

莫尔汀表面上仍旧装出沉痛无比的神情，继续进行体内通讯。

（伊杰斯与乌鲁穆这两个国家，确实都是受到让人傻眼的狂热宗教束缚，无视近代的政治潮流，在国内严格实施政教合一，可说是超专制的国家。而龙皇国与神圣救国即便开敔战端，只要有古兹雷古在，大概就能取胜。可是，龙皇国却无法从中获得任何利益。）莫尔汀继续说着内心的话语。（讨伐历史仇敌？靠战争摆脱不景气？就算军火商会赚到钱，万一龙皇国公亲变事主，以整体的角度来看，国家还是会出现赤字啊。）

在混乱的风雪之中，影像的焦点逐渐变得清楚。伪装成平民的龙皇国男子被镜头照了出来。

「通、通讯兵刚才战死了，由新进士官我，不对，由属下来代为担任联络工作！」

「歇萨斯大人为什么会在崔特公国！？」

「荻菈索，退下。」

莫尔汀平静的制止声在室内响起。忍者回想起身为秘书的职责，于是紧紧地闭上嘴巴。

站在圆桌另一头的是古兹雷古。军人冰冷的眼眸凝视着莫尔汀。

两人之间如结冻般的冰冷氛围，让荻菈索发现了真实状况。

这是古兹雷古的牵制。他看穿莫尔汀会出手阻挠，于是把歇萨斯派到了崔特公国去。要是莫尔汀想执行他的计策，就会失去一个仰慕他的忠臣。

荻菈索紧咬着下唇。

（不过，个性耿直的波尔史特司将军，为什么会照着古兹雷古说的话去做呢？）

（前几天，波尔史特司将军的儿子，在军方用地引起交通事故对吧？）

莫尔汀枢机主教表面上维持着沉痛的神情，告诉她理由。

（古兹雷古或许是这么说的：『我会设法挡下贵公子的起诉处分，不过，做为交换条件，您可以借我某位技术士宫吗？没什么，只是因为我这边技术士官不够，所以我想让他与我同行而已。』他消除波尔史特司将军心中的罪恶感后，歇萨斯就被将军交给古兹雷古当祭品了。）

在莫尔汀的视线催促之下，荻菈索注视着对手。古兹雷古装出一副很遗憾的表情。

唯有眼神像是在嘲笑莫尔汀般闪闪发亮。

在这间会议室的战斗早就展开了。

「我来和当地的人通话吧。」

莫尔汀挥了挥手，双方开始连线。

「歇萨斯，是我，莫尔汀。」

「啊，猊下！」影像中的歇萨斯，年轻的面孔露出悲痛欲绝的神情。「该怎么办才好！？我们的部队快要全体阵亡了！」

影像又摇晃起来，爆炸声轰隆作响。以冬季山峦为背景，镜头带到的画面都是遭到雷电贯穿或淋到强酸而发出哀号的士兵们。镜头转回来之后，画面上出现歇萨斯仿佛被吓破了胆的恐惧神情。

「好恐怖！真的很恐怖！啊啊，狄力克涅上尉！大家死了！援军不会来吗！？我、我会在这里死掉，我会死掉吗！？」

「援军是来不及了，你一定会死。」

莫尔汀冷酷地做出死刑宣告。

歇萨斯的脸色发青，所有围坐在圆桌旁的人，全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唯有洁诺维雅像是明白了什么似地撇了撇嘴，喃喃说道：

「一切都按照那男人的计划在进行。」

「啊？」

侍从对公主的低声呢喃感到疑问。洁诺维雅改用体内通讯。

（莫尔汀早就认定波尔史特司一定会背叛他。于是，他透过自己的马，也就是歇萨斯的死，让自身的立场改变成站在被害者一方，并且借此掩盖他的阴谋。相较于歇萨斯的生命，他更重视的是国家安全与防止内讧。）

莫尔汀施展的计谋，以及主君洁诺维雅的分析，让侍从感到浑身战栗。

「我绝对不会跟你说，你身为龙皇国军人，身为爵位遭到剥夺的杰斯卡男爵的后裔，你就必须选择光荣地死去，我现在能做的事情，就只有和你继续说话。」

枢机主教的视线，并未从眼前的惨剧移开，而是用安详而和缓的语气，对着歇萨斯说话。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在十三年前，当时已经过世的令尊带着你来见我。就算我向你打招呼，你还是害羞地躲在令尊身后，现在你居然已经长这么大了。」

「是、是的！」

在死亡恐惧侵袭之下，歇萨斯一边涕泗横流，一边点着头。他背后的皇国情报员，正在用双手压住从腹部掉出的内脏，大声哭喊。军队的残兵败将在血泊中爬行。

面对眼前令人鼻酸的光景，莫尔汀的眼神依然像初春的阳光般和煦。

「当我们变熟之后，讨论咒式时总是非常愉快。你针对咒式界面理论提出补充，也让我听得兴味盎然。」

「是的，那是我这一生最棒的一段时光。」

就在歇萨斯笑得灿烂的瞬间，他的脸孔遭到爆炸波及而撕裂。在出现他眼球与脑浆迸飞的画面之后，影像就突然中断了。

荧幕只剩下沙暴狂吹的画面，每个评议会上的人都说不出话来。室内充斥着气氛沉重的死寂。

「好了，由于本次作战的失败，所以我想提出一个建议，那就是暂时停止对崔特公园的干涉。有哪一位有异议吗？」

莫尔汀露出优雅的微笑。在场的所有人都浑身颤栗，没有人立即提出反对意见。即便连古兹雷古都没有立刻出声。枢机主教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了下去。

「那么，接下来进行下一个议题。调降与东方二十三诸国之间的关税，这个案子，在与我方同盟的各国……」

「莫、莫尔汀，这样未免太说不过去了，至少要派军队讨伐……」

老执政官好不容易挤出了声音。如反射在镜子上光芒般，枢机主教立刻回答：

「正因为不能做出刺激神圣伊杰斯救国的行动，所以我们才会暗中进行技术协助。既然计划都宣告失败了，刚才在场的每个人不是也同意，即使现在采取更多行动，也没有任何用处吗？等到决定出问题的处理方针后，接下来就是由该负责官员拟出具体方案了。我们只要继续进行下一个议题就可以。」

莫尔汀如此诉说，他那双黑色眼眸睥睨着整间会议室。总是挂在脸上的优雅笑容依然不变。但是，却有某些事情悄悄地完全改变了。

「还是说，来这里开会的人都是慈善家或评论家？还是说，这个会议是要让老人们凭着个人的喜恶，对所有的议题做出判断？」

莫尔汀的纤细指尖静静地指着圆桌。

「不，绝对不是。」

冷彻的言语在会议室内回荡着。

「现在举行的是圆桌评议会，同时也是龙皇国最高阶的决策机关。为了人民与龙皇国，无论是多么无情又残酷的决定，都必须在这里拍板定案。唯有秉持着钢铁意志与冻土之心的人，才能来到这里开会。」

莫尔汀的话语在会议室里回荡着，评议会上的人都变成了普通的听众。

「我们的存在是为了什么？穷人为了取得今日的粮食，受虐者为了保护自尊心，都必须要拼命奋斗。我们享受豁免诸多劳役的特权，就必须用多出来的这些时间，绞尽脑汁替人民思考，并且付诸行动。」

就像是在阐述无聊的道理一样，莫尔汀的双眸不见热情。

「这次确实是有流血牺牲出现。不过，如果有那个闲功夫感叹的话，倒不如仔细分析过去，努力看清现在，然后针对未来拟定对策。我们要好好磨练，让下一次的决策一定要让损失降得更低，而且可以获得更多国家利益以及人民的同意。这才是我们存在的意义。既然如此，我们就不能受到言语与思考的束缚而感到疑惑，一定要做出正确的决断不可，要继续做出正确的决断才行。」

掷地有声的言论，让会议室的人听得如雷贯耳。荻菈索也在忍受着莫尔汀如怪物般的逻辑论理能力的显现。

可是，有些不对。总有一种被转移焦点的感觉。

「可恶的邪龙，他从一开始要的就是这个啊。」

洁诺维雅低声地自言自语。在背后待命的侍从，透过体内通讯询问主君。

（您指什么？）

（从一开始，莫尔汀就在利用与歇萨斯的交谈，无情地借此一口气掌握支配会议的气氛，这就是莫尔汀的目的。你等着看吧，那男人一定会用刚才那件事做为基础，继续用他那套逻辑让议案顺利通过。）

洁诺维雅脸上露出极其不悦的笑容，让侍从背脊发寒。女王的笑容里带有智慧。

（不过，我和古兹雷古也打算搭他的顺风车就是了。）

莫尔汀平静的声音在圆桌上响起。

「那么，有监于我国在崔特公国方面的失策，在经济上我国必须设法胜过伊杰斯，所以我们继续来讨论东方二十三诸国的通商条约议案。首先，请看各国的势力增长情报……」

第一次参加会议的伊鲁姆王家侍从，终于了解圆桌评议会的恐怖之处。

所谓的战场，指的不只是较量咒式强弱与刀剑高下的地方。

这里，这个地方正是战场。

看不见的谋略与心理战你来我往，这里可说是皇国最阴险而又卑鄙的战场。

耶斯帕坐在床边。

有视力的左眼望着窗外。艾蕾妮洁把头靠在他的左肩上。流泻而下的发丝，如纱帐般披在男人肩上。

艾蕾妮洁戴着订婚戒指的指尖，轻轻描触着耶斯帕厚实的胸膛。她的指尖爱怜又畏怯似地停在男人的左胸口上。

「你用这里，用你那钢铁般的心在想些什么呢？」

耶斯帕没有回答，他默默地让金发的艾蕾妮洁依偎在肩膀上。女人的眼睛注意到房间墙上的时钟。

「我们两人在一起之后，总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不过，差不多该开始准备了。」

听到艾蕾妮洁的话，耶斯帕点了点头。艾蕾妮洁用浴巾遮住赤裸的胴体，下床之后走向浴室。淋浴声随即响起。

（婚约吗？我竟然也会签下这种像办家家酒般的社会契约。）

耶斯帕的思考驰骋在自己的人生与未来。以后他会和妻儿一起吃晚餐。出门执行任务时，会有妻子送他出门，平安回到家里之后，妻儿脸上露出安心笑容。

就算日子不好过，只要和家人在一起就能够跨越困境。

「和别人一样拥有平凡的幸福，应该不至于遭天谴吧。」

他的唇勾起安稳的微笑。

不久，艾蕾妮洁从浴室里出来了。她身上穿着黑色礼服。为了绑头发，她坐到了镜子前面的椅子上。

凝视着艾蕾妮洁的独眼男子，唇角露出不知是苦笑还是微笑的笑容。但微笑随即在瞬间冻结，耶斯帕整个人弹坐起来。他仔细聆听透过骨传导（注2）在耳内鼓膜内响起的通讯。他从床上一跃而下，用力打开旁边的铠甲箱，准备穿上多层铠甲。（注2：骨传导是声音传导方式之一，即透过声音转化为不同频率的机械震动，通过人体的颅骨、骨迷路等传递声波。骨传导可以在吵杂的环境中让声音清晰地还原，而且声波也不会在空气中扩散而影响他人。）

「发生什么事了？」

艾蕾妮洁呼唤着耶斯帕，但独眼的情人却一语不发地换穿多层铠甲。在耶斯帕穿好护手时，他回应了艾蕾妮洁。

「秘书荻菈索说：『莫尔汀猊下说，今晚有一场愉快的游戏。』令她觉得很不安。」

「那只是她的预感吧？那今天晚上你和我父母约好见面的事怎么办？」

耶斯帕右手拔出佩带在左腰上的魔杖剑「九头龙牙剑」，凝视着着九颗宝珠的光芒。他拔出弹匣确认剩余的弹药数量，然后用力推回枪机。这回他改用左手拔出佩带在右腰上的「九头龙爪剑」，以相同的顺序确认情况。

「有其他的翼将在吧？你还在休假中，有需要赶过去吗？」

「不需要。即使我不去，其他翼将也会做好万全的准备随侍在旁。」

「既然如此……」

她不能继续追问。艾蕾妮洁改变了话题。

「对你来说，比起思考有我在一起的未来，陪莫尔汀猊下玩更重要吗？」

艾蕾妮洁询问着他，耶斯帕却不发一语。在男人保持沉默的状态之下，女人只能继续追问。

「我不会要你选边站。虽然选择莫尔汀大人才算是真正的男人，才是我所仰慕的耶斯帕大人。可是……」

艾蕾妮洁说不下去了，她心里很清楚，如果继续说下去的话，情况将会演变成怎样。

「可是，我毕竟是一个女人。就算说谎也罢，我还是希望你说『你等我，等我办完事情之后，最后就会回到你身边来』。否则的话，我……」

耶斯帕凝视着艾蕾妮洁压抑情感的眼神。

对方丢出来的问题，关于自己的一生。到底要两者都选，或者是选择其一？

他的右手不知不觉地摸起眼罩。已失去的眼球很痛，他被迫想起了父亲下的决定。自己的决定也一样的吗？或者是有所不同的呢？

耶斯帕认为自己思考了很久，但是他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答案了。回答就只有一句。

「对不起。」

耶斯帕与艾蕾妮洁都很清楚，这句话宣告两人关系的结束。

身上的多层镜甲发出铿锵之声，耶斯帕从房间离开。当机剑士才刚踏出门口一步，便听见身后的艾蕾妮洁补上了一句话。

「你是个机器人，就像是一把被忠诚与执著束缚的钢铁之刃。」

机剑士的脚步在石阶上停了下来。

「你说的这句话，对我来说是最棒的赞美。」

耶斯帕背对着她说，话声随即消失在两人之间。

耶斯帕离开艾蕾妮洁的宅邸，走到马路时叹了口气。

「大哥你每次谈恋爱，结局总是让人感到寂寞呢。」

少年般的人影靠在门柱上，那人是费尔德烈德。他似乎收到了与哥哥相同的通知。

「因为外表上看不出来，所以我先告诉大哥，我是真的很生气哦？大哥你既不亲切又不有趣，愿意喜欢你的人可说是奇女子，除了艾蕾妮洁以外，以后可能找不到了喔？」

「我知道。」

额头戴着飞行眼镜的费尔德烈德，眼镜下方的黑色眼眸流露出责备神色。耶斯帕走到路上后，费尔德烈德蹦蹦跳跳地追了上去。

「为了忠义而舍弃女人，大哥你这个人实在太古板了啦。跟古时候的骑士一样。」

「我没办法同时兼顾两件事，我不会犯下顾此失彼，最后落得两者皆失的错误，就只是这样而已。」

「如果是我的话，老婆和工作，还有养动物、和猊下玩，我全～～部都会兼顾哦。」

费尔德烈德回以轻佻的话语。

耶斯帕很清楚莫尔汀层用他们兄弟与拉其家一族的理由。那就是为了要他们偿还父亲的背叛之罪，以及他们自身所献上的狂热忠诚。

就跟耶斯帕打算弥补父亲的罪过一样，费尔德烈德无法忘却对亡父的哀悼与惋惜。在费尔德烈德的回忆之中，父亲虽然粗鲁庸俗，但是实际上却非常温柔，但父亲事实上又是最差劲的叛徒。他感觉自己仿佛在回忆与现实之间被活活撕裂。

因此，费尔德烈德决定不受任何事物拘束，认为一切都与自己无关，自顾自地游戏人间。不过，缺乏某种执著乃是个性不稳定的表现。假使他知道事实真相，又会变成怎样呢？

「走了。」

耶斯帕像是想甩开迷惘般在黑夜中奔驰。疾风般的速度以及全身上下的金属重量，让他脚下所踩的柏油路面碎裂。碎片随着夜风飞到剑士身后。费尔德烈德与耶斯帕并肩疾驰，长袖随之在身后飘逸。

坡道的终点是与道路垂直的悬崖。两道疾风毫不犹豫地飞身跃至空中，飞越低矮的房屋。两道影子在月光之下横跨皇都。欧杰斯家的别馆在不远的前方依稀可见。

经过一段很长的滞空时间之后，两人降落在路面上。耶斯帕脚边的柏油路面被踩得粉碎，费尔德烈德则是身形轻巧地着地。

拉其家的战士们又开始疾速狂奔。两人的前进方向被围住丘陵斜坡的水泥墙挡住了。

「走直线路径比较快，我们就咻咻咻地穿过墙壁吧！」

费尔德烈德扣下魔杖剑「渡空司比里裴德斯」的扳机，启动「量子过躯遍移」咒式。

他伸出手之后，前方坚硬的水泥墙产生波纹。十的二十四次方分之一的超低机率被强制发动，他纤细指尖上的分子穿透了水泥墙的分子间隙。

费尔德烈德整个人有一半都进入了水泥墙内。耶斯帕无言地抓住这位虚法士伸向后方的左手。瞬间，兄弟以充满决心的眼神彼此对望，面目狰狞地相视而笑。

「我们的路就只有一条！」

「莫尔汀猊下要走的路充满荆棘，我们要替他先清除前方的障碍！」

费尔德烈德的笑容被吸进水泥表面之中，两人的身影随即消失。

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冰冷的月光映照在水泥墙上。

戒指上的印章盖在文件上。

莫尔汀转了转僵硬的脖子，抬起了头。接过文件的荻菈索瞥了他一眼。就在荻菈索确认文件的期间，疲惫的莫尔汀仰望着天花板。

「这样一来，与东方二十三诸国之间的降低关税条约也有进度了。」莫尔汀不禁哑然失笑。「不过，让军人与政客对彼此的专业交换意见，圆桌评议会还真是个时代的错误。」

「辛苦您了。」

荻菈索将文件摆齐。

「不过，产业界的部分人士应该会吹毛求疵吧。」

「与其保护部分落伍的产业，倒不如让龙皇国主力——咒式产业，勇敢进入新市场，整体而言对国家比较有利。既然这是无法避免的潮流，为了避免被其他国家超越过去，必须抢得先机才行。」

莫尔汀露出自嘲般的笑容。

「这也是一种战争的二律背反（注3）吗？」（注3：意指对同一个对象或问题所形成的两种理论或学说，虽然各自成立但却相互矛盾的现象。）

「啊？」

「没事，我只是想说，这距离令人感到愉快还很遥远。」

莫尔汀闭上眼睛。荻菱索把桌上文件收拢在一起整理。

远离几内昆肯皇宫的欧杰斯馆办公室，充满着夜晚的静谧。室内只有荻菈索翻动纸张的声音。荻菈索交代完门外的侍从发送文件之后，回到了办公室。

主君依然闭着眼，坐在奢华椅子上，无法就此走开的忍者，俯视着男人的脸庞。

荻菈索薄弱胸口充盈着复杂的情感。在远东的岛国，甲贺一族曾经沦为政争的工具，在政权确立后就遭到抛弃、排斥。莫尔汀收留了远渡重洋为求生存的甲贺一族。莫尔汀的恩义可说难以计算。

荻菈索的手放到腰部的魔杖刀刀柄上。

莫尔汀在圆桌评议会上的发一百，真正的含意并不是单纯的无情。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么每个人就都能理解他的想法了。荻菈索愿意为了甲贺一族抛弃本名，但是她也认为，自己成为牺牲品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主君的言行举止，总是隐藏着另一种意图。荻菈索无法用言语形容，也捉摸不清，但她感觉自己正在傲慢地挑战。

为了无法理解的主君及其意志，赌上自己与甲贺一族的命运好吗？平庸的自己，碰上无法理解的事物，就只能选择反抗或认同。既然如此，她下定决心拔刀出鞘，赌上一赌。

「夜袭居然需要用刀，东方人选真是偏激呢。」

依然闭着眼睛的莫尔汀，出声说话。荻菈索握着刀柄的手僵住了。

「我知道身为合理主义的你，厌恶无法理解的事物。但所谓的理解，有重要到得置于自我的最高处吗？为什么要把小小的自我价值判断，视为至高无上呢？」

皮肤白皙的男人，就这么闭着眼睛询问。女忍者愣在原地。

「这是、什么、意思……？」

在产生不协调感的瞬间，荻菈索拔出了腰上的魔杖刀「夜鸦」。

她把漆黑的刀刃置于背后，刀尖施放出化学链成系第四位阶「微尘维叠壁」，产生单分子纤维组成的防护障壁。障壁挡下疾射而来的钢之长枪，并且使其弯折。长枪完全射不到障壁后方的枢机主教，掉落在地面的绒毯上。

「主人，您没事吧？」

伫立在纤维护壁前方的女忍者，举刀摆出架式对后方大喊。

房里的灯光同时随之熄灭，办公室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她用忍者的超感应巡察室内，却无法感知到任何声音与热量。

她感受到的不协调感，主要是经常保护着莫尔汀的强大咒式结界突然消失，以及一股杀意。这是紧急事态。

「放任贼人入侵，是在下的愚昧。」她反手握紧刀柄。「在下会赌上性命保护主君，求您饶恕！」

即使与看不见的敌人互砍身亡，她也誓言要保护主人。只要莫尔汀活着，自己的甲贺一族与武艺就能流传于世。下定决心的荻菈索，刀尖上构筑起强大的咒式。

在荻菈索的左方死角，面对办公室墙壁的窗户，有一道人影坐在窗框之上。

从窗户照进来的月光下，有个穿着黑白相间长袍的人。脸上的容貌让人看不出年龄与性别。冷峻的眼眸里，映照着比后方月光更朦胧的光辉。

「居然能发现我靠近了，而且在一瞬间就张设防护壁，真不愧是个忍者。」

大贤者优坎露出的微笑，就像是在水面上扩散的波纹。瞳孔的颜色变化为红色、蓝色与虹色。即使对方与自己同为翼将，荻菈索还是没收起手上的刀。

「优坎大人，您居然解除保护猊下的结界，而且擅自侵入！」忍者的声音中充满苦涩。「即便是您，这么做也会被视为谋反！」

「假使是谋反的话，你要怎么办？」

大贤者脸上浮现残忍的笑容。在此同时，荻菈索构筑起的咒式遭到击碎，障壁化为光芒随之碎裂。

「莫尔汀的人头我就带走了。你是这个世界的威胁，诛杀你是大贤者的任务。」

坐在椅子上忍下哈欠的莫尔汀，与坐在窗边的优坎对上目光。

枢机主教黑暗中的黑色眼眸，与大贤者化为虹色的眼眸四目相对。站在他们之间的荻菈索，则因为背脊上窜过的寒意而无法动弹。

大贤者优坎精通所有系统的咒式，甚至还有能力使用超定理系咒式，在这片大陆上，是排名第二的攻击型咒式士。

而且，他还周游过世界各地。这位魔人既没有家名，也没有敬称，只拥有优坎这个名字，以及大贤者的尊称。

优坎只是脸上带着微笑，轻松地坐着。不过，他已展开数层咒式干涉结界与物理障壁，并且同时构筑起六个巨大的攻击型咒式。

荻菈索很清楚，双方之间存在着压倒性的力量差距。

「怪物！天才雷梅迪乌斯的咒式力与演算能力才能做到的事，他居然这么轻而易举就能达成！」

荻菈索心想，优坎与自己同为翼将，但光是席次为第二席与末席，等级差距如此巨大，令她实在难以置信。

无论是要打倒大贤者，或者是彻底保护莫尔汀，她都没有任何可以派上用场的手段，荻菈索得出这个结论之后，手上的刀不住摇晃。在有了彼此互砍身亡的最高觉悟之下，荻菈索希望争取其他翼将抵达此处的时间，于是紧握她手上的魔杖刀「夜鸦」。

「荻菈索大人，别做出轻率的举动。」

老人的声音让荻菈索的刀停下了动作。在此同时，强大的结界在莫尔汀的周围构筑起来。

「优坎大人只不过是要与敝人交接张开结界的任务，顺便测试一下荻菈索大人而已。」

充满慈爱、平和稳重的说话声。

「克洛普菲尔老师！您赶上了啊！」

所有人抬头往上看，发现天花板上浮现一张巨大的老人脸孔。老人有着一头白发与白色胡须。白色眉毛底下的眼睛充满慈爱的神色，他俯视着整个室内。

纵使荻菈索拥有超感应能力，她也不知道克洛普菲尔究竟在何时回来，又在何时展开结界。

克洛普菲尔·赛因·戴司戴摩是莫尔汀的启蒙导师，也是最受信赖的亲信。在充满魔人与妖人等可疑人物的翼将之中，他是唯一在德行与学识上享有盛名的圣者。

统率教会的法王、立于龙皇国顶点的龙皇，也会对他表示敬意，可谓是现代的圣人。

圣者的幻影之眼俯视着室内。莫尔汀与优坎的身影映人他的眼帘。

「即使敝人赶不及，也不会有任何事情发生。」平和稳重的声音在室内回荡着。「在道德上虽然不值得赞许，但这场发动袭击的恶作剧，应该也是莫尔汀猊下策动的吧。」

圣者的声音，让大贤者和枢机主教像被骂的孩子般缩起了脖子。

「所以我说了吧？严格的克洛普菲尔老师，应该会生气的。」

「但还是必须针对突发事态做训练啊。」

两人都露出了苦笑。

「意思是说，这是一场莫尔汀猊下与优坎大人精心设计的游戏吗？」

终于了解事态的荻菈索，打从心底对这两个人感到无法置信。虽说现在是非常时期，但他们两个人的心已经腐败了。

「应该守护猊下的大贤者，竟然跟着恶作剧、瞎起哄，这样的做法实在是太不够深思熟虑了。以敝人的立场来说，下次再有同样的事情发生，那就不可原谅了。」

克洛普菲尔平和而稳重的声音里，充满了冷若冰霜的严厉语气。

「我很尊敬克洛普菲尔老师。所以我还是诚恳地谢罪吧。」

坐在窗框上的优坎，像是表示自己没有敌意般地张开双臂。

「担心其实是多余的。我跟某些翼将不同，不会想要莫尔汀的命。」

优坎所说的话，仿佛看穿了荻薤索内心的想法。高举过头的忍者之刀依然不停晃动。

「现在是还不会啦。」

仿佛在回顾自己过去的行为似地，优坎补上了这句话。天花板上的圣者，眼瞳中流露出身为人师的严厉眼神。

「优坎大人，你应该是要协助敝人的学生莫尔汀猊下，站在保护他的立场才对吧，请你不要做出招来他人不必要怀疑的举止。」

「圣者大人和荻菈索，你们都太过严肃了。莫尔汀与我的玩心很重，玩这件事比什么都重要。」

大贤者与圣者之间的交谈，让荻菈索重新确认一个事实，那就是她只位居十二名翼将的末席。

如果大贤者或圣者是敌人派来的刺客，那么光是刚才这段时间，莫尔汀就会被暗杀几十次了。低阶翼将是达到人类颠峰的勇者，但中、高阶的翼将，却是轻松哼着歌就能超越人类极限的人。

思绪转为黯淡之后，荻菈索手上的刀也不再晃动。

「另外还有别的可疑人物蠢动。」她仔细聆听，感觉到了细微的震动。「拉其家那两人在正门迎击。但是后门只有护卫骑士而已，感觉有点不可靠。」

「荻菈索，快去帮忙迎接从后门来的人。」

荻菈索听到莫尔汀的命令之后，恭敬地鞠了个躬。纤细的人影霎时化为一道疾风，从办公室冲出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枢机主教与大贤者，天花板上的圣者则露出悲伤的表情。气氛顿时陷入沉默。优坎仔细聆听，然后脸上露出了微笑。

「从后门来的是幌子，但是拉其家双胞胎去的正门，来的对手却是有点棘手。由我或克洛普菲尔老师比较可靠吧？」

「耶斯帕真是守规矩。啊，我想拜托优坎跟克洛普菲尔老师都别出手。」

「我知道。拟定袭击计划的人，如果是那个人的话，那么他也有可能会对这里进行核咒攻击。」

大贤者的回答显得有些严肃。枢机主教让身体深深地陷进椅子。

莫尔汀的黑色眼眸，显露出慈父般的神色。

「而且，最近那两个孩子好像也很烦恼，我想让他们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

深夜，欧杰斯馆的庭园。

修剪完的草木，化为比黑暗更漆黑的影子，白色石板路蒙上了黑暗之色。等距离亮起的庭园路灯，让黑暗逐渐消失。

蒙胧的光芒让疾驰的人影瞬间浮现。黑衣暗杀者们正在前进，他们手中分别握着黑色魔杖剑或魔杖短剑。

带头的暗杀者停下脚步，跟在他身后的暗杀者们也停了下来。

从右方草丛里窜出的银色光芒，贯穿带头暗杀者的额头、眉心、喉咙、心脏、肺部、握着魔杖剑的右臂、双脚、大腿等九个部位。

因为他拥有攻击型咒式士的强韧生命力，所以没有立刻就死。数秒之后，他就这样站着身亡，灯光从尸体前方亮起。

「想见猊下，得先击败我耶斯帕。」

独眼的机剑士在灯光照明之下现身。他扭转右手之后，九道银光将牺牲者剁成碎块。接着，他左手的魔杖短剑一闪而过。向后飞退的暗杀者中，有两人的身体被划出九条红线。他们落地的脚踝各自遭砍断。小腿、大腿、身体都崩解而掉落，变成了内脏与鲜血的肉块。

暗杀者们无言地在庭园里散开，将耶斯帕团团包围。从背后传来的惨叫声，让暗杀者们回过头去。

伫立在石板路上的暗杀者，刀刃从胸膛贯穿而出。颜色比夜色漆黑的黑色血液喷溅而出。贯穿牺牲者的心脏，刀刃又从握柄开始钻回石板路面。

死者一阵痉挛之后倒落在地，睑上呈现苦闷表情，尸身所躺的坚硬石板路面，如水面般呈现扭曲。手掌、手臂、肩膀、胸膛、腹部从波纹中贯穿而出，最后化为一道人形。这道人影踏出了脚步，眼里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

「喵喵登场，我是费尔德烈德。请多指教！」

费尔德烈德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手中持剑摆出架式。

暗杀者们在反被包围之后，已无路可退。其中一名暗杀者举手为号，所有人一起往翼将们冲杀过去。独眼战士挥剑回应，十八条钢铁呼啸而出，神出鬼没的哄笑声响彻夜空。

经过半晌之后，拉其家兄弟停下了手上的刀刃与咒式。

夜幕低垂的庭园里，出现肉块飞溅、血流成河的惨状。

耶斯帕和费尔德烈德收回沾满鲜血的刀刃，对仅剩的幸存者说话。

「我还不会杀你。因为要你招认出你们的目的，还有受谁指使。」

「快点长话短说，交代清楚喔，我讨厌手段阴险的拷问。」

身穿暗灰色西装，手戴相同颜色手套的袭击者，并未回答两人提出的问题，兀自俯视着尸体。

「花钱雇来的人类刺客，结果连拿来诱敌都没办法啊。」

说话者抬起光亮的额头，直直地盯视着两名翼将，眼眸如宝玉般闪耀着血红光芒。

「要求只有一个。把戒指交给我，把『宙界之瞳』交出来。」

两名翼将听了眼前灰色人影所说的话，却一点也不感到吃惊。

「……你知道戒指名称，那就代表你是龙或祸式吧。」

「你的情报已经过时了，从这一点来看，你似乎不是『贤龙派』，也不是『秩序派』或者『混沌派』。」

两名攻击型咒式士全身充满斗气。

「某个受我支配的祸式豁出性命告诉我的。」

灰色人影笑着说道。

「况且，我不想听汝等说废话。我要直接去找戒指拥有者，问他戒指在哪里。」

灰色人影的轮廓在说话时随之摇晃。只见这位中年男子的轮廓产生扭曲。

尖锐利角穿破额头而出。肩膀、胸膛部位的肌肉如爆炸般隆起，厚重的皮革装甲开始覆盖身体。夜晚的庭园充满了惊人的压迫感。

从额头长出的利角，在月光照耀下闪闪发亮—身躯变得庞大到需要抬头仰望的程度。对方全身由强韧肌肉隆起构成，表面则被暗灰色装甲完全覆盖。

「我是无派别的贯穿利角，第四九三式哈毕凯亚。有办法阻止我的话就试试看吧！」

哈毕凯亚变身成双脚直立行走的巨大犀牛。

「……子爵级的『大祸式』吗？真是难缠的对手呢。」

对方散发出巨大的气压，让耶斯帕咬紧牙根。

「怎么办，大哥？根据我的演算，他的咒力大概与妮多沃尔克差不多，是全面应对型的哦？我们要回家睡觉吗？」

费尔德烈德虽然说着胡闹般的话语，声音却不再从容，手中紧握着魔杖剑。

「第二次再输就不可原谅了。」

耶斯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双手的九头龙剑相互交叉。

「拉其家的人绝不妥协，也绝对不会怯懦，我们要自断退路！」

伴随着裂帛般的气势，耶斯帕开始往前疾驰。费尔德烈德露出决死的神色跟在后方奔驰。

「给我退下。」

直指夜空的锐利独角，尖端部分绽放出强大咒式的光点，释放出来的强烈爆风摧毁了庭园。

「双胞胎好像在奋斗呢。」

来自室外的重低音让整间办公室微微震动。室内的装饰用盘子、装了画框的虚无派绘画都随之倾斜。莫尔汀打了个哈欠，优坎的双眼闪耀着黑色光芒。

「袭击者的手法太烂了。」

「古兹雷古如果真的想来暗杀，也应该选在我大意的时候。而且会做好万全的准备才会派人袭击。」

莫尔汀如此分析。

「不过，以这次的崔特公国事件来说，如果他在开始下棋之前就知道会输，那派人过来可能是为了要提出警告。别看他那个样子，他这个人可是很守规矩的。」

黑色眼眸掠过一丝寂寥。

「可是，从这个月以来，刺客来访的次数才第五次，比起某一段时期是变少了。我的人气一直下降，真是让人伤心啊。」

「猊下的大脑构造里面，好像缺了感觉到危险的部位。」

克洛普菲尔的责骂声在室内响起。莫尔汀尽可能保持仪态，忍住不打哈欠。

「怎么会？没有人像我这么胆小。我这种说法或许会惹圣者你生气，但就算受到翼将的保护，我还是能认清现状很让人害怕。」

优坎让超感应范围延伸到窗外，脸上露出了微笑。爆炸声再度响起。庭园里的惊人战斗依然持续着。

「这样子要说话实在有点吵，我来封锁空间。」

优坎在不使用魔杖剑的情况下直接发动咒式。办公室立刻一片寂静。

「那么，优坎大人好像有话想对猊下说，敝人就进入冥想状态好了，优坎大人应该会稍微转述敝人的想法。」

「克洛普菲尔老师，你实在是观察入微，让人伤脑筋。」

大贤者笑着说完之后，天花板上克洛普菲尔那张充满皱纹的脸孔幻影，随即消失了。室内只剩下强力结界。莫尔汀不禁苦笑。

「唉唉，接下来要暂时让道德感很重的克洛普菲尔老师保护，光是想到这件事就让我觉得肩膀好酸啊。」枢机主教的眼睛望向大贤者。「所以，大贤者想特地跟我说些什么吗？」

大贤者的眼睛又变色了，变成了追问时的紫色。

「莫尔汀，以你的程度来说，你在中午那场会议里施展的策略，未免也太差了。那种做法最多只是和局而已。」

「那种做法是最佳策略，也是必然的策略。要是赢得太多，会让对手想要报仇，要是输得太多会被对手轻视。」

莫尔汀回应了大贤者。

「有一种思考游戏叫战争的二律背反。」他竖起手指继续说了下去。「当A国选择防御，B国也选择防御时，两者均可处于小康状态。要是A国选择防御，B国采取攻击的话，A国将会陷入衰退，B国则会昌隆繁盛。要是反过来的话，那么就是A国昌隆繁盛，B陷入衰退。要是双方彼此攻击，那么两个国家都会面临毁灭。在这个反复推敲的思考游戏里，你认为哪一种战略才能在整体上获得利益呢？」

「真是初步的游戏理论啊。」

优坎露出微笑。

「在双方可以同时出招的规则之下，如果游戏只玩一次，那么就要选择攻击。如果要一直玩下去的话，无论是同时出招或者相互出招，基本上都要选择防御，要是对手选择攻击，那么下一次就要报复，这样的战术是最恰当的，而且还会一直变化。」

「对，如果采取这种思考模式，几乎没有一方会获胜，而且会让平手的局面居多。可是，为追求利益而重视攻击的对手，若是因为落败而失分，我方才能在整体上获得利益，这是一种高级战术。不过，大部分的人都忍受不了落败，只想获得眼前的胜利。」

莫尔汀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静静地呢喃：

「在完全击溃对手前，彻底立于不败之地，不要主动出战，这虽然不是最佳战略，却是最适当的战略。在还不到一决胜负的阶段就主动引战，可说是掉以轻心，比落败的丧家之犬还不如。」

「背叛歇萨斯之后杀了他，这也是最佳而且必然的战略？」

优坎把手伸到窗户表面上。

「的确，仔细衡量的话，相较于让龙皇国陷入战争，倒不如让让废黜的杰斯卡男爵歇萨斯献出性命。所以，在经过你用方程式计算之后，连你所爱的人你也舍得杀掉。」秀丽的侧脸上浮现残酷微笑。「这就代表，即使杀了我们翼将和人民，你也在所不惜。你把一切都当成游戏。」

「不要转移问题的层次。我没有背叛歇萨斯，没有为了整体国家的利益而利用他对我的信赖。我的对手是未来的世界，不是你们个人的爱憎。」

莫尔汀疲惫地闭起眼睛。

「到现在为止，已经有一万六千五百一十二名勇者为我而死，但是他们亲手埋葬的敌人数量，更是比这数字高出几百、几千倍。」

他双手交扣在一起，语气显得非常沉重。

「可是，这只不过是个开端，在未来，我的同伴和敌人应该死得更多。」

费尔德烈德召唤出军用火龙，火龙的灼热吐息照耀黑夜。猛烈的火势让庭园熊熊燃烧。军用冰龙吐出寒冷的液态氮气息，让草木为之冻结。两道吐息阻止了哈毕凯亚往前挺进。

哈毕凯亚透过干涉结界与装甲让火焰与冰雪失去威力，一边向前挺进，犹如独角巨兽的突击。

哈毕凯亚踏碎石板路面之后，巨大的身躯一跃而起。覆上了装甲的巨大手臂，往火龙的脸上挥舞。只见龙的眼球与脑浆喷溅而出，头部消失无踪。哈毕凯亚挥出的左脚踢断了冰龙的咽喉，头颅飞到半空中旋转。

巨大的脚后跟即将落在费尔德烈德的头盖骨上。

连岩石也能击碎的猛烈一击，突然在费尔德烈德的额头上停了下来。原来是耶斯帕手上的九头龙牙剑，化为九条带子缠住哈毕凯亚的脚踝，阻止了他的踢击。

耶斯帕一边浑身使劲，将哈毕凯亚拉了过去，左手的剑也如九条毒蛇般飞窜而出。哈毕凯亚一跃而起，举起手臂格挡朝他袭来的钢刃。在落地的同时压低身体往上戳击。

哈毕凯亚如巨大长枪般的独角，击碎了耶斯帕的刀刃防壁，直接贯穿他的胸膛。随着咒式崩坏的散乱光芒，机剑士的口中呕出鲜血，喷溅至夜空之中。「大祸式」并未停止突进，直接叉住耶斯帕，重重地撞到前方的石像上。惹人怜爱的少女石像四分五裂，耶斯帕与碎石块一起飞至半空中。

透过量子移动从地面现身的费尔德烈德，接住大哥的巨大身躯。肋骨碎裂声响起。大哥如重型机车般的体重，让费尔德烈德不由得跪倒在地。

「大哥，你好重……哦。你还是……减肥一下好了。」

「前锋要是体重很轻……就发挥不了……作用了。」

两名攻击型咒式士彼此撑着对方的肩膀起身。耶斯帕的胸前被穿出一个大洞。费尔德烈德也因为肋骨断裂的剧痛，用手捣住胸口。

「真是的，我为什么在做这种事啊？我这个人最讨厌辛苦和疼痛了。」

费尔德烈德的自嘲也是耶斯帕的疑问。

耶斯帕甚至连自己为何会在这里，为何要与对方战斗的原因，都变得不太清楚了。

为了忠诚？为了挽回名誉？为了报仇？全部都不是。

年幼丧父的他伫立在原地。此时有个画面掠过他的脑海，一名穿着僧服的男子，流露出沉稳眼眸，抚摸一名少年的头。

拉其兄弟摆出备战架式。

哈毕凯亚的脸部，依然是撞击时被耶斯帕挥刀砍得血肉模糊的模样。然而，有如时间倒流一般，眼珠再次回到了眼窝里，溢出的脑浆回到了头盖骨。

在攻击型咒式士们再次往前挺进时，哈毕凯亚的损伤也完全复原了。双方同时构筑起巨大咒式，并且缩短敌我之间距离。

双方引起的咒式爆炸，让夜晚的庭园光芒大作。

在与外部隔绝的办公室里，莫尔汀依然闭着眼睛，继续对大贤者诉说。

「只要拥有智慧与勇气，不做任何牺牲也能获得利益，诸如此类的英雄故事如果可能是真的，那么每个人都能实现梦想，获得幸福。在这样乐园里，也不需要有政治、法律与经济的存在。」

在只有朦胧月光照射的阴暗室内，莫尔汀说出的这一番话，像是在说服自己的话语。

「在这个星球，资源与人类都不是无限的。这个星球的法则是相互争夺有限之资源。在一个成长的社会，合作理论还能发挥作用，不过，在一个衰退的社会里，人与人就只能彼此争夺。对自己来说最适合的判断，却会引发最大多数不幸，这就是所谓的二律背反。这个游戏虽然残酷，却无法放弃，虽然无聊，却必须认真以待。」

大贤者优坎倾听着莫尔汀的话语，脸上露出讽刺的微笑。

「为什么你要杀了自己双胞胎哥哥？你的方程式是怎么衡量的？」

「亚斯艾里欧是不幸意外身亡的。」

「刚才是我失言了。」优坎用纤细的指尖，抵住自己的鲜红色唇瓣。「史实确实是变成那样没错。」

依然紧闭双眼的莫尔汀给出回答。

「再怎么样，生命有其时价，思考则是虚构的。我不会想让你认同衡量的对与错，严格说起来，所谓的正邪、善恶，都只是一种价值判断。」

「对啊。人类无法『了解』事物的真理，只能做出『决定』，这就是你的认知理论嘛。」

莫尔汀与优坎的视线没有交集。

「圣者大人很伤心呢。」

「克洛普菲尔老师可以理解，却无法接受。」

大贤者试着提问。

「那么，你所谓在血之方程式，其背后的目的，到底值不值得他们与我们的信赖跟牺牲吗？」

「自从有史以来，就未曾有过所谓的『值得牺牲的等价报酬』。不过，每个人都有他追求的目标。我也只是排在历史送葬队伍里的一员。无论是要遵从我的指示，离开我身边，或者与我敌对，都由你们选择。」

莫尔汀的眼睛仍然紧闭。射进房内的月光，洒落在枢机主教与大贤者的侧脸上，映照出深沉的阴影。莫尔汀就这么闭着眼睛微笑。

「优坎，你这个人依然很恐怖呢。每当我要做些什么事的时候，你就会来确认我的意志与决心。」

「我这样应该叫作体贴。如果你希望的话，我还可以体贴你，立即砍下你的头哦。」

优坎嘴角扬起，勾勒出半月型的笑容。

「莫尔汀，我很愉快哦。你这个人扭曲又率直，简直就是一个问号。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想让我与克洛普菲尔这些咒式士们，看到你最后的结局。」

「怎么会，我这个人非但一点都不有趣，只是一个弱小的人。」

「所以才会恐怖。」

大贤者露出了笑容。莫尔汀睁开双眼，交缠在下巴底下的手指换起位置。他无趣似地凝视着五根手指上的戒指，然后眯细了眼睛。

「对了，春天那时候的艾里达那很有趣。」

「你说的是把『宙界之瞳』送人这件事吧。」

「这件事本身是没什么，不过却有两个很可爱的攻击型咒式士。一个是太过逞强而因此变强的孩子，一个是内心脆弱却很会用小聪明的孩子，这两个孩子经常在我的舞台上起舞。」

「居然被莫尔汀你喜爱，这两个孩子真是不幸啊。既然得到了那枚戒指，接下来他们就辛苦了。」

「钥匙本身有着波涛汹涌的故事，只是，把它送了出去，就等于让他们参与我的游戏，分到了我的不幸。现在他们应该还是一直在吃苦吧。」

莫尔汀的目光与思绪，在遥远的艾里达那驰骋。优坎抬头发出轻快的笑声。

「你真的让人猜不透你的内心，虽然只对我吐露心声也是可以啦。」

「我能对你敞开胸怀到这种程度，连我自己都觉得很稀奇呢。」

莫尔汀双手放在桌上露出微笑。优坎的目光落向窗外的黑夜。

「就快天亮了。」

耶斯帕的独眼眺望着夜空。

他全身沾满了自己流出的鲜血，多层铠甲则遭到粉碎。他鲜血淋漓的右前臂放在照明灯上，截断面不停有血液汩汩流出。九头龙剑立于石板路之上，他倚靠着剑身才能勉强站立。

「……大哥，你还活着吗？」

费尔德烈德唤了他一声。费尔德烈德与他的大哥同样陷入濒死的状态，背靠在碎裂的石像上，伸直了双腿瘫坐着。

「勉强……还行。」

「……你、你、你们到底是、什……什么……人物啊……？」

庭园里出现了一个圆形大窟窿。只剩下头部的哈毕凯亚，瘫倒在窟窿的圆周上。

「区区人类、居然、能战到这种地步……」

独角遭到折断的大祸式，声音断断续续地提出疑问。哈毕凯亚的头颅消失了一半，溢出蓝色的脑浆。虽然他想启动治愈咒式，却因为组成的不完全而失败。

耶斯帕往前踏了一步。光是这么做，就让他全身溅出鲜血。不过，即使脚步踉踉舱呛，他依然拖着两、三步地向前行走。

滴落而下的血液，在石板路上涂出漆黑的血痕。无论将会严重出血，或者因此丧生命，耶斯帕都毫无所惧，并未停止脚下的步伐。

「身为『大祸式』的我，被人类……击倒，根本是……不、不可、能的……」

机剑士走到了哈毕凯亚的头部前方，以残存的左手缓缓地举起了刀刃，并且在半空中的顶点停住了。

「你们是、什、什么人物啊！？」

刚剑朝哈毕凯亚的头部挥落而下。哈毕凯亚的头盖骨随之粉碎，眼珠喷飞而出，蓝黑色的血青素鲜血与脑浆四处迸散。全身沾满红色鲜血的耶斯帕，身上又增添几分蓝色。

「谁管你啊。」

耶斯帕丢出这句话之后，独眼仰望着天空。黑色渐褪的夜空，无边无际地在他眼前扩展。

随着地面隆隆声响，耶斯帕仰倒下去。他身上的铠甲与身体互相倾轧，弄得铿锵作响，从肺部呼出的呼吸混杂着血腥味。

一半以上化为机械的身体非常沉重，视线也逐渐变得模糊黑暗。背部靠着的石板地，冰凉得让他觉得很舒服，但全身上下的感觉也正在消失之中。

他的耳朵听到了衣物摩擦声，全身的剧痛突然消失了，逐渐变冷的身躯被注入了热量。他的视线落向出现不协调感的右臂。原本遭到切断的右前臂，从截断面长了出来。有人发动了强大的治愈咒式。肌肉、骨头与神经系统，瞬间全被连结起来。

「这样就不会死了。」

「这还是你第一次做出像大贤者该做的事。」

急速复原的耶斯帕，在视野的角落瞥见大贤者优坎正在构筑多层治愈咒式。有着聪颖面孔的莫尔汀枢机主教也在一旁，兴味盎然地凝视着组成式。

大贤者变成蓝色的眼瞳凝视着莫尔汀。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啊？」

「最不能信任的朋友，或者是一个很体贴的敌人吧？哦，耶斯帕好像清醒了。」

莫尔汀坐在机剑士旁边的石材上，目光落在这名翼将的身上。

「正面迎击子爵级的『大祸式』，并且获得最后的胜利，你的实力稍微变强了。」

依然倒落在地面上的耶斯帕，不发一语地点了点头。

「那么，耶斯帕。你心中的疑惑消失之后，弄懂了些什么吗？」

面对询问，耶斯帕陷入沉默，为什么要舍弃与艾蕾妮洁过安定的生活，为什么要忠心侍奉莫尔汀枢机主教，为什么自己会倒在这里？

「我不知道。」

耶斯帕大喊。

「我什么事都没搞懂！」

听到机剑士的呐喊，莫尔汀不由得微笑起来。

「从好的方面与坏的方面来说，你这个男人都像一把利刃一样。」

「是。我想当猊下的一把好刀。」

「不用一一回答我没关系。」

「是。」

由于耶斯帕每一次的回答都中规中矩。莫尔汀不禁傻眼地露出苦笑。

「我不期待耶斯帕你有机敏的回答，但你这个人执拗到这种程度，反而让人我觉得很爽快。」

莫尔汀眯起眼镜后方的眼睛。

「那么，你觉得心情如何？」

男人的眼睛眺望着东方逐渐破晓的天空。耶斯帕也跟着主君的视线望向天际。他自然地脱口说出自己的心情。

「不知为何觉得心情舒畅。」

「很好：心情好是很重要的。」莫尔汀站了起来。「好了，我们把顽固的大哥还给爱哭的弟弟吧。」

耶斯帕惊觉自己说话态度很无礼，整个人一跃而起。

此时，有人伸出了双手，扶着膝盖喀喀作响、就快倒地的他。费尔德烈德窥探着对方的脸。

「大哥，你还好吧？你不会死吧？」

耶斯帕不可思议地凝视着弟弟眼眶泛泪的脸庞。

「因为，大哥有时候会热血过头，很像那种会为了猊下轰轰烈烈地笑着死去的角色……」

「……我知道你是怎么看待我的了。」男人继续说道：「可是，我选择了这条路。所以，你也去走你自己的路吧。」

「今后都不准大哥再扮演这种热血沸腾的角色，或者出现类似的言论。因为连我也被卷进来了，所以不准大哥你这样了。」

费尔德烈德像在闹别扭般地别开了脸，不过还是扶着他大哥的肩膀。耶斯帕嘴边浮现近似自嘲的笑容。他心想，父亲与他完全不同，但却做了完全一样的事。

「你真的不像是拉其家的人呢。」

「对我来说，这是最棒的赞美哦。」

兄弟俩互相扶着对方的肩膀，迈出脚下的步伐。莫尔汀与优坎两人，就并肩站在他们前方。不知不觉间，拿着血刀的荻菈索也来会合了。她旋转手中「夜鸦」，收刀入鞘。

「总觉得只有在下什么都没听到。」

女忍者脸上的表情与说话的声音都略带不满，枢机主教对她回以慈爱的笑容。背对着早晨阳光的莫尔汀，以爽朗的语气说道：

「好了，要来耍下一个坏心眼罗。将无聊的人们所创造出来的无聊世界，重新塑造成愉快的舞台吧，来玩玩有趣的恶作剧吧。」

转回前方，在庭园里迈开步伐。

「庭园的修理费要从哪里来……这方面的款项必须由在下来设法对吧。」忍者荻菈索不禁叹了口气，跟在莫尔汀的左后方。

「下一次你耍坏心眼的时候，我也想亲自参与呢。」

大贤者优坎露出谜样的微笑，跟在莫尔汀的右后方。

「猊下、大贤者大人，别忘了敝人还没允许。」

圣者克洛普菲尔的说话声响起。

「费尔德烈德，走罗。」

「要是在这种时候往反方向走，可以让人感到意外哦。只是制造意外的意图会惹人厌就是了。」

机剑士耶斯帕用手肘敲了虚法士费尔德烈德的头，让他乖乖地加入行列。

清晨的血色太阳缓缓上升，翼将们紧跟在枢机主教的背后。

这副光景活像是雁行的鸟群。

「这只是个开端，一场游戏结束后的新开端。」

莫尔汀所说的话语，仿佛是在对着遥远的某处诉说。

我感觉好像有谁呼唤我，于是我转过身去。

身后只有艾里达那的人群，以及那道闭着眼睛、靠着墙壁的屠龙族人影。

「吉吉那，你刚刚叫我吗？」

「要叫你的时候我会用刀子刺过去。」

「那倒也是，屠龙族还没有发明言语这种高级的文明嘛。」

我屈身避开横劈而来的刀刃，继续进行监视工作。这次的工作是从某个不付分期付款的笨蛋那边回收车子，对我来说，这个工作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工作。

我不知道那个笨蛋何时会回来。等他回来之后，我就要让那个笨蛋的人生与我的工作一起结束。

这只是个开端，一场游戏结束后的新开端。

当我下了小家子气的决心之后，吉吉那在我身后打起了哈欠。

从大楼缝隙间看到的艾里达那天际，蔚蓝得让人觉得可怕。

第五卷 幸运与倒霉

通缉犯在巷子里奔跑。无路可退的伊贝斯库，只能朝我而来。

我扣下魔杖剑优尔加的扳机。透过「矛枪射」所产生的七支长枪疾射而出。不过，长枪仅仅贯穿伊贝斯库落在柏油路上的影子。

我抬头一看，发现伊贝斯库飞身跃至空中。他透过生物变化系咒式的「虎化体身」，让四肢变为猛虎之脚，取得更胜野兽的弹跳力，让他得以降落在大楼的墙面上。

我为了追击而施放出「矛枪射」，长枪插在大楼墙壁上，击碎了玻璃窗。而伊贝斯库早已一跃而起。他一边利用左右方的墙壁反弹跳跃，一边朝着我逼近。即使我举起魔杖剑优尔加的剑尖，也来不及了。

伊贝斯库挥下老虎右臂的五根利爪，此时一道银光从他身旁快速掠过。只见伊贝斯库的手臂画出血之圆弧后飞向空中。

沾上鲜血的巨大刀刃，从岔路里伸出来。接着，握住刀柄的吉吉那现身。

伊贝斯库在我后方的路上着地。他的膝关节往后弯曲，正确来说是他的脚踝弯曲起来缓和冲击。在他再次将腿伸直之前，我施放出咒式「矛枪射」。长枪从他的膝盖贯穿至脚背，直接把他钉在柏油路面上。

这下子被将了一军了。伊贝斯库也领悟到自己被逼入绝境，闭上了眼。我无情地扣下扳机，发动「雷霆鞭」。

一段空白。

组成式是架构起来了，但咒弹却没能射过去。

「卡弹！」

伊贝斯库在瞬间察觉我的异常变化，虽然他下半身遭到长枪贯穿，但他依然硬是翻转身体逃脱。他一口气缩短彼此距离。我手上的魔杖剑优尔加，刀身挡下了伊贝斯库的左爪。我用左手从腰后拔出魔杖短剑马古那斯。

伊贝斯库反射性地挥起右臂。不过，他右肘以下的部分被吉吉那砍断了。

我挥舞马古那斯，刀身击中他手肘伤口的剖面上，我同时施放出手下留情的「雷霆鞭」。顿时窜出一股肉类烧焦的恶心臭味。触电的伊贝斯库全身痉挛，活像是一条在陆地上翻跳挣扎的鱼。

通缉犯倒落在暗巷里。他口吐白沫，用仅剩的左手抓着柏油路面。他拼命撑起上半身，眼神里还有斗志存在。

「通缉犯伊贝斯库，你想死还是想被关起来，你挑一样吧。」

吉吉那的刀直指伊贝斯库的脸。被长九九五公厘的巨大刀刃指着鼻尖，伊贝斯库终于放弃了抵抗。

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心脏却还是不停地狂跳。我把左手和右手握着的魔杖剑与魔杖短剑，分别收回剑鞘。捆绑强盗的手脚之后，吉吉那把他扛到左肩上。我回过头去。看到路人们正愉悦地欣赏一连串的逮捕戏码。

我望着围观人群的最后面。告知我们通缉犯消息的警察，原本坐在楼梯上，他们正要起身。

「皇历四九七年六月十三日，午后一点三十五分逮捕嫌犯。」警察用手表确认逮捕时间。

「辛苦了，果然这种野蛮的工作还是攻击型咒式士比较专业。」

「既然你是警察，也稍微做点事吧。」

我交出伊贝斯库，开口讽刺对方。中年警察笑着逼伊贝斯库站起来。

「我才不要为那点微薄的薪水卖命呢。」

警察冷笑着说。他拉起绑着伊贝斯库的绳子，把人推进警车里面。

我看着驶离的车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跟吉吉那决定分别回到各自停放机车的地方。身穿工作服、头戴安全帽的工人们在路上行走。他们似乎正在检修路面。

我回想起魔杖短剑马古那斯装填的是高阶咒弹，不由得啧了一声。我居然把昂贵的咒弹用在第二位阶的雷击咒式上。隔壁的吉吉那笑了起来。

「最后真是可惜啊。咒式失败的好运，理应断送掉你这家伙的小命才对。」

「这算哪门子的好运啊。」

光是回想这件事就让我背脊发寒。我差点就死了。

「没想到魔杖剑优尔加的咒弹居然会卡弹。」

我停下脚步，将左手放在魔杖剑优尔加的剑柄上。我将刀身拉了一点出来。如镜子般美丽的刀身显现出来。

「真奇怪，魔杖剑优尔加是制刀专家打造的，比起那些大量生产的产品，应该比较不容易卡弹才对。」我觉得卡弹这件事情莫名其妙。「虽说这把魔杖剑不是最新的电子式点火产品，而是机械式的，但是以结构上来说，卡弹的机率应该只有百万分之一才对，可说是稀世珍品。在维修保养方面也完美无缺。我不知道卡弹的原因何在。」

我露出苦笑，把剑收回剑鞘，吉吉那回以更具深意的笑容。

「你还是仔细想想比较好，机率再怎么说都只是机率。」

我心想，吉吉那到底在说些什么。

「你回想一下吧。先前和来自极东的暗杀者交战的时候，你就曾经卡弹过一次了。」

吉吉那的指摘让我脸色发青。

「你的意思是说，我在短期间之内倒霉透顶，已经抽中了百万分之一X百万分之一，也就是机率一兆分之一的下下签吗？」

「就是这么回事，换句话说……」

「你不用继续再说了。」

「引发卡弹这种奇迹，并不是机械方面的问题，而是因为嘉优斯你这家伙倒霉的程度太过惊人，也就是使用魔杖剑的主人引发了负面的奇迹。」

「你无法理解『不用继续再说』这句话的意义吗？」

数字化之后非常恐怖。所谓一兆分之一的机率，等于是这个地球上的所有人类全部加在一起都引发不了的机率。虽然我很想当场蹲下抱住自己的双腿，但我决定无视于这个事实。就算很勉强，我也要无视这事实继续往前走。

要是想得太深入的话，似乎会令人很沮丧。换句话说，就像是廉价的商业秘诀书上所写的一样，让我们试着改变思考方法吧。我没事的。最重要的是我活着。瞧，没事。让我踏出崭新的一步吧。

从人行道踩到车道上的右脚，产生了不协调感。当我准备跨出左脚时，成为支点的右脚往下沉。在下一个瞬间，前方的视野变得一片黑暗。我拼命采取防护姿势，以面对激烈的撞击。

背部好痛。砂粒与柏油路的碎块掉落在我脸颊上。

我抬头往上看，透过四角方框看见天空。我似乎跌进一个深达五公尺左右的洞底。泥土底部有水洼，恐怕是排水沟吧。一群头戴施工安全帽的男人们，在洞穴的边缘探头窥伺。

「你没事吧，小伙子？」

当我要回答的时候，上面又有砂土落下。我用手拨开砂土，开口问了上面的人。

「为什么你们要在这种地方挖出一个洞？」

围在洞穴边缘的工人们面面相觑。

「呃，有一些不肖业者，在不景气时期承包公共建设的时候，曾经被抓到有偷工减料的情况。」

工人从洞穴俯视而下。

「即使如此，这里也从来没坍塌过，但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进行检查。」

旁边的工人也从洞穴俯视而下。

「不过，没想到这个地方居然脆弱到人一站上去就会坍塌。」

「这种事发生的机率只有万分之一喔。」

工人们纷纷点头表示同意。此时，吉吉那也从洞穴上方探出了头。他用很满意的表情告诉我：

「九点七七。」

吉吉那说出了一个谜样数字。

「这是什么数字？」

「嘉优斯跌落的姿势与脸上的表情，意外地让人惊艳，让我笑到不能自己，所以我忍不住要打很高的艺术分数给你。」

洞穴上方的吉吉那，把脸转向一旁。

「哦，你来得正好。过来我这里。」

「什么、什么？有什么新闻事件吗？」

一个女人从吉吉那身旁探出了头。那人是女记者安洁尔。她把一对巨乳搁在洞穴边缘，拿出相机按下快门。在安洁尔替我拍完照之后，她问道：

「所以你在那里干么？」

「请不要拍完才问，你是得了用拍照取代说话的病吗？」

「这就是所谓的燃烧的记者魂。那么，你到底在做什么？提早把自己给埋葬了吗？」

「别说那么不吉利的话，我怎么可能比吉吉那还早死。」

我叹了口气。在我掉入洞里之后，安洁尔刚好路过，这种倒霉运也是很惊人。

「就跟你看到的一样。我在洞穴里进行开悟修行。」

「什么嘛。我还以为你是因为一如往常的超级霉运才会掉进洞里。」

安洁尔用笑容回应我。我的借口当然没用，安洁尔又开始拍照。我的照片大概会在艾里西翁报上变成一则小小报导，标题是「艾里达那的道路问题」。

吉吉那在洞穴边缘露出笑脸。

「纪念照也拍好了，真棒。」

我想，全世界的人应该都能了解我为什么想杀吉吉那，以及吉吉那该杀的理由了。

我把手撑在沙土上站了起来。工人们虽然伸出了手，但我当作没看见，靠着自己的力量爬上洞穴。

「你的霉运真是强到让人难以置信耶，你没事吧？」

「你实在有够倒霉耶。可以请你跟我握手当作纪念吗？」

工人们看起来好像很担心，但又好像没有，我完全不理他们。我决定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往前走。安洁尔为了登载这则报导，匆匆地奔向艾里西翁报社。

吉吉那站在我旁边。他的嘴角不断地抽搐，应该是他正在憋笑的关系。

「我说嘉优斯啊。」

吉吉那的脚步随着说话声停下来，我也跟着停了下来。吉吉那突然一脸严肃。他举起了手，钢色眼眸视线并未落在我身上，手指指向我的身后。

「我看到你背后跟着一排衰神与死神。」

我不禁回头往后看。路上只有行人与看板，以及艾里达那的无聊街道。

当然啦，那种不科学的存在怎么可能看得见呢。我转身回来之后，看见的是吉吉那烂透的笑容。

「人穷智短吗？」

「罗唆。」

虽说只有的短短的一瞬间，但我很诧异自己居然真的回头去看，应该说我真的很相信自己居然真的回头去看，应该说我真的很相信自己非常倒霉。

我好不容易回到了自己停机车的地方。我的机车赛鲁托拉就停在吉吉那的重型机车旁边，车体上挂着一张黄底上画了红圈的牌子。这张禁止停车的牌子上写了去警察局缴罚金的相关说明。

「不会吧？」我不由得跪了下去。「我是为了市民的安全才去抓强盗的，别开我罚单啊。」

我凝视着旁边吉吉那的重型机车，上面却什么也没贴。

「吉吉那，你的机车就在旁边，为什么你却没被开罚单？」

「这就是我们两个人在运气上的差异罗。」

吉吉那跨上自己的机车。重低音响起，他发动了车子。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便骑着机车往艾里达那的街角扬长而去。

好累。

我把身体靠在大楼的墙面上。脸颊碰触到的大楼磁砖，冰凉得令人舒服。

我冷静地思考。难道说我真的是运气差到极点的人吗？

原本的我应该是个平凡人，后来变成了攻击型咒式士，必须生活在充满血腥、破坏与尸体的世界之中。为了以攻击型咒式士的身分存活下来，我拼命地活着，好不容易爬至到达者阶级，但是却与金钱、地位、名誉无缘。我的搭档是活生生的风暴吉吉那，他老是到处引发问题，事务所赚的钱都被他赔光了。而我与恋人吉薇妮雅相处得也不是很顺利。

我从没中过彩券，赌博也每次都输。如果机率是一半一半，那么我选到的一定是不幸的结果。

当然啦，跟我比起来，到处有国家处于内战状态的人民、攻击型咒式士，被卷入破坏与死亡的世界之中。另外也有生活饥寒交迫的贫民与难民。而且还有完全没女人缘的人。不过，这些人大部分最后都死了。

我之所以到现在还活着，感觉上是衰神的残酷设计，祂享受着让我一直倒霉透顶的乐趣。

「你似乎正在为了自己的霉运而烦恼呢。」

有人向我搭话。

我拾起了头，发现有个男人站在人行道上。他穿着灰色的西装外套与衬衫。脸上的鼻子与嘴巴都很平坦，缓缓地抚摸着自己的红头发。无论怎么看，他都给人一种年龄不详的感觉。他的年龄范围看起来广泛到从二十岁到六十岁。

鼻梁上戴着无害的眼镜。镜片后方的双眼，因为光线折射而让人看不见。虽然每个人的审美观可能都不一样，但他大致上算是个美男子，却没有任何特征。他双手交叉在胸前并凝视着我。

我没理那个男人，留下机车迈步离去。丢出「你似乎正在为了自己的霉运而烦恼呢」这种问题的男人，找我不可能有什么正事。人根本不会对他人的不幸感到兴趣。离开是唯一的方法。

「请等一下。」

我步行离开之后，那个男人跑着追到我身旁。

「啊，我是做这个的。」

男人把名片递到我的前方。我没拿他的名片，名片飘在空中。男人毫不介意地递出新名片。我当然连看都没看。

男人的手触碰我的胸口，然后就这么倒落在红砖道上。

「啊啊，好痛、好痛。搞不好连骨头部断了。」

当然没人会因为手臂碰到一下就跌倒，这是那个男人的演技。不过，路人们却看着那个倒地叫喊的男人，以及像是造成他跌倒的我。

他们的视线显示出「怎么了，是打架吗？」到「看，他腰上那把是魔杖剑。攻击型咒式士果然是粗鲁人」之类的解读都有。我甚至看到有个青年受到无聊的正义感驱使，正打算要去报警。

尽管我心不甘情不愿，我还是把右手伸向那名倒地的男人。只见那男人满脸堆笑，伸出了右手抓住了我的手。

我把他整个人拉了起来，男人起身之后露出微笑。

「这下子我总算让你收下我的名片了。」

我收回右手之后，发现我的袖口被塞进了名片。虽说我是后卫型的攻击型咒式士，但能瞒过到达者等级的我把纸塞进袖口，即便他只是一个扒手，也是技术非常高超的专家。

男人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是在艾里达那独家销售幸运石的奇基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基奇·恍岩。」

「基奇·恍岩，你说的是基奇·恍岩？」我歪起头。「我怎么觉得发音和在极东的国家『谎言』一样……」

「是吗？这应该只是偶然吧，毕竟我出身自那个方向。」

基奇的指尖指着右边，并且画了个圆。

「那个方向指的是龙皇国吗？还是七都市同盟？东方二十三诸国或巴赫鲁巴大光国？你说得不清不楚耶。」

「我就说了是那边，就是那一带嘛。」

基奇只是朝艾里达那的天空转了转手指。

「无论如何，我不需要什么开运商品。」

我迈开脚下的步伐。基奇紧跟在我的左边走。

「是吗？但我从你身上感受到倒霉与不幸的波动耶。」

基奇说的话狠狠刺中我的心。

「好了，其实这里就是事务所。」

基奇完全不管我说了些什么，兀自停了下来。我抬头往上看，看到一栋住商混合大楼。

倾斜的看板上真的写着「奇基股份有限公司」的字样，我当然是全力迅速走过。

「请等一下，一次、一次就好，请你看一下商品。」

「不可能。」

「求求你，只要进去看看就好了，万一没客人进去的话，我那个得了白血病的妻子和七个年幼的孩子就……

基奇抓住我的衣摆哭了起来。滂沱的泪水从镜片底下流到脸颊，鼻水甚至滴到嘴边去，他不顾一切地嚎啕大哭。

一个老大不小的男人抓着我哭泣的光景，再次引起旁人的侧目。

如果只是被上班族问「你们在吵架吗？」还没关系。不过，被一群中年大婶说成「我第一次看到男同性恋在闹分手」，这个事实重重打击了我的灵魂。

「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你别再哭啦。」

于是我宣告放弃。

「如果只是一次，只是一下子的话，要我看也无所谓。」

「哦，这样啊。」

基奇立刻站了起来，他脸上连一滴眼泪、鼻水都没有。就算是假哭，我也没看过完美至此的。

「只有一下下哦？看个几分钟我就要回去了。」我觉得这么说的自己，真是个软弱的男人。

「来来来，请往这边走。」

基奇打开住商混合大楼的门，把我推了进去。当我打算拒绝的时候，屁股上就被踹了一脚，我被踢进了室内。

走进里面以后，我看见一个宽广的会场，大概可以容纳四十个人左右。场内排了一整列的简易椅子，除了我以外还有三个女子坐在那里。

在会场深处有个讲台，后方垂下的布幕上，挂着写有「获得幸福的唯一方法是？」的看板。

「呜哇——无论怎么看都假得天衣无缝。」

我被基奇推着，坐到靠近最前排的椅子上。我身旁坐着的女人都是年轻女人。基奇走向中央的讲台。

「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

基奇走到了讲台上。

「等你好久了！」

「快让我看商品，快！」

「拿石头出来！拿石头出来！」

我身旁的女人们大声喊叫。甚至有人迫不及待地拍起大腿催促他。

「是是是，请稍等。可以带来幸运的片仁石还有卖哦。」

我头痛了起来。

「呃，你可以再说一次商品名称吗？」

「基奇的招牌商品片仁石呀。」

基奇立刻回答。

「对不起，你可以再说一次吗？」

「片仁石，这名字怎么了？」

基奇睑上带着笑容说道。那是一副仿佛未曾说过谎的诚实表情。我除了头痛之外，甚至感到晕眩。

「不，我觉得发音听起来和东方语言里的『骗人』很像。」我继续说了下去。

「抱歉，可以请你连续说出商品的名字吗？」

「基奇的招牌商品片仁石片仁石片仁石片仁石。请问这有什么问题吗？」

面对我的问题，基奇依然回应地若无其事。

「原来如此，本人不觉得听起来像骗人吗？真厉害。」

基奇转回去面对整个会场。

「各位认为人生会不幸的原因是什么？」

基奇即席做起演讲。

「努力？才能？遗传或者环境？」

我看见女人们的侧脸上，对他提出的问题显露出困惑的表情。

「不对。没拥有片仁石才是原因。」

基奇的语气笃定，说起话来毫不迟疑。

「直截了当地说，片仁石的功效就是带来幸运。例如提升财运与恋爱运、学业顺利的考试运、交通安全、身体健康、保佑生产顺利等等。经常听说有人因此而病愈，从肩膀酸痛到脱肛都能迅速治好。还有人身高因此长高，或者一天只健身五分钟，就能轻易变成肌肉男，另外还会让你桃花朵朵开，性生活愉悦、不用节食就可以瘦身成功，你的前男友或女友回来找你。片仁石带来强烈运势非常惊人，让人深受震撼。你可能会幸运到让你兴奋地昏倒！」

男人滔滔不绝地说完了一连串的话。我冷静地发问：

「呃，从你说话的后半段开始，好像有些事只靠运气没办法改变？另外，如果无法保证会发生效果，不会引发法律上的问题吗？」

「好了，请拿来。」

基奇又完全忽视我的提问，他弹了个响指。只见会场的侧门开启了。出现了一个身穿灰色西装外套的男人，身上又是没有特征，只见他推着手推车进来。

手推车上载着一个深灰色金库。金库的出现让在场的女人们发出欢呼。男人将金库留在会场上之后走了回去。

基奇开启现在很少见的数字锁，打开金库的门。女人诧异地发出叫声，将沉重的开门声响给压了过去。

基奇把手伸进金库内部，然后收了回来。他举起右手，将会场中的视线聚集于此。那是一块紫色丝绸上缝着金线的华丽布料。

基奇把布拿掉。会场女子们的叫声，已经变成了尖叫。

「看，这就是传说中的片仁石。我们提供的片仁石，是外面的假开运商品根本比不上的，两者天差地别。」

我凝视着基奇手掌上的物体。

那是一颗纯白的圆石，表面上有黑色花纹。

我举起了手，基奇指着我，允许我发言。

「我怎么看都觉得那是随手捡来的石头，这难道是我的错觉吗？」

「这是你的错觉。这颗石头是片仁石，乃是由冒险家布卿楚·余牟·仁，率领着媲美军队的一群攻击型咒式士，驱逐凶暴的『异貌者』，最后进入遥远的路乔将公国的秘境—纳伊戴灵山，从云深不知处的密林深处辛苦采集得来的。」

与其说这段话可以吐槽的地方很多，倒不如说没有地方不需要吐槽，但我还是忍了下来，我只问重点。

「但是石头表面上写着『片仁石』？」

「这是从石头内部显现出来的力量，也就是片仁种的神秘力量。」

基奇毫不迟疑地回答。

「我觉得那文字看起来像是用油性笔写上去的？」

「那是你的错觉。」

他毫无动摇地回应。我继续发问。

「为什么不是使用路乔将公国之类的文字，而是用现代大陆上通用的哲贝伦语来写字呢？」

「这是伟大又亲切的片仁神，为了让现代人类易于阅读才会这么做的。啊啊，太令人感动了～～」

基奇举起左手，膜拜起石头。原来如此，他似乎惯于应付我想得到的问题。不同于逐渐失去兴趣的我，会场的女子们显得很狂热。

「给我、给我！」

「那颗石头怎么卖！？」

「要多少钱！？」

女人们纷纷大喊。

我大概了解了。会场上的这些女人，全部都是基奇一手安排的。

送一些日用品之类的礼物，把这些人叫来会场。一般来说，一开始在会场上免费赠送廉价的健康食品或者健康器材给待宰的肥羊，然后再让他们感受到会场人们的亢奋情绪，最后再卖高价的商品。待宰的肥羊们看见身边的人狂热地购买，他们也会跟着买下高价的商品，基奇采用的就是这种狂热诈欺的手法。

在那群女人簇拥下的基奇高举石头。

「很遗憾的，价格不便宜。」

基奇凝视着石头。

「毕竟这颗石头乃是冒险家速水，都，巫索卫，率领着媲美军队的一群攻击型咒式士，驱逐凶暴的『异貌者』，最后进入遥远的路乔将公国的秘境——纳伊戴灵山，以下省略，就是这么难以取得的片仁石。」

「好像跟刚才的设定有着微妙的不同，请你也至少记住几分钟前的设定吧。」

基奇根本没在听我说话。他透过看不出眼神的眼镜直盯着我瞧。

「原本一个要价一千万伊恩，现在的话，一个只卖一百万伊恩。别说是大出血了，这简直是会让人立刻断气的大折扣。各位不认为很划算吗？」

「从一开始就直接打一折，无论从商品订价或者是做生意的角度来看，感觉都很奇怪吧？」

我用带着放弃意味的冷静口吻询问。

「我完全没有做生意的意思。我是一心一意地想让大家分享片仁石带来的幸运，我是当成慈善事业在做的。」

「既然如此，一开始的订价一千万伊恩，打算获得九成的净利，这种价格设定不就是在牟取暴利吗？」

基奇忽视我的提问。

「总之现在价格是一百万伊恩，有人想买吗？」

「便宜、真便宜！实在太便宜了！就算要卖内脏我也想买！」

「我想要！快给我！就算卖了父母兄弟姐妹我也想买！」

身边的女人们高声发出尖叫。女人们不断地叫喊着，我却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我正在想今天晚餐吃什么好。

女人们突然不再出声，往我这边看。女人们的眼中带着求救之色。

「呃，别观察我的反应啦，我是绝对不会买的。」

「那么，就让我继续说明商品的购买程序。」

基奇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我们会设法让各位都能拥有片仁石，不过，认为一百万伊恩很贵的客人，也可以安心。」

基奇停顿了半晌。他一手安排的女人们，紧张地咽了口口水，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客人买下了片仁石之后，同时就拥有片仁石会员权利。」

基奇说道：

「被骗钱的你，不对，被看重的你，也可以同时让朋友一起受害，不对，是可以硬把片仁石卖给朋友，不，是可以和他们分享幸福。」

「就算你想骗人，至少也稍微掩饰一下内心的想法吧。」

我说的话基奇当然听不进去。

「当你卖给了三个人之后，从第四个人开始，每件商品就会分你10%的利润。卖到第五个人之后，你就会成为高级会员。而且你最开始卖的五个人，他们卖给别人的片仁石销售额，也会分给你5%的利润。每增加一层下线，获利就会越高，你很快就能赚回当初购买片仁石的钱。非但如此，卖得越多就能赚得越多，到最后你会变成大富翁哦。」

基奇的解释让我愣住了。

「狂热诈欺、灵能诈欺再加上老鼠会销售手法，你到底结合多少种黑心推销手法啊，你真是烂透了。」

「你在说些什么？」基奇一脸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我做这个事业可以散播幸福，让每个人都获得幸福。你的下线越多，收入也会跟着越多，所以尽可能在一开始就先买会比较划算哦？」

他事先安排好的女人们纷纷喊着「好棒！」、「真是完美的事业耶！」等等。

女人们发现我沉默不语之后，又转过来看着我。我都已经知道她们是事先安排好的客人，她们却还能继续演下去，这一点还真是厉害。我躲开了她们热切期盼的视线。

「呃，那个啊。」

我视线回到基奇身上，直盯着他看。

「一开始的顾客只有一个，招揽到五名会员之后，顾客就变成了六个。这五个会员分别又招揽到五个会员的话，顾客就变成了三十一个。再下一层的下线总人数是一百五十六人。再下一层的下线总人数会变成七百八十一人。」我开始心算起来。「而再下一层的下线总人数是三千九百零六个。紧接着，下一层是一万九千五百三十一人，再来则是是九万七千六百五十六人，再往下一层的总人数是四十八万八千两百八十一人。到了第十二层的时候，下线总人数就是三亿零五百一十七万五千一百八十一人，人数已经超过龙皇国的总人口数。」

「怎么了？只是会使更多的人变幸福而已啊？」

「我是在说你的说法无法成立啦。就只有最初那一层会员可以赚回购买片仁石的钱而已，大部分的人都没办法赚回来，一定会破产的。你根本就是个诈欺犯。」

我手指着基奇。基奇则是用他的左手手指，顺着我的指尖比过去，当他发现被指的人是他自己后，立刻往一旁退开。

「不要闪，我正在指着你说你是诈欺犯。」

「哈哈哈，怎么可能。」

我移动手指继续指着基奇，他弯腰躲开之后，我又指了过去，基奇又转身躲开。我继续用手指追着他，结果他居然倒立闪避。他的这些动作真是让人火大。

「基奇，到此为止！」

随着叫声响起之后，门被撞开了。一群穿着深蓝色制服，手持魔杖剑的人闯了进来。

这些人怎么看都是警察。只见一个穿着土黄色外套的男人，从那群身穿制服的队伍中走了进来。

「我是艾里达那市警二课的巡佐欧葛恩。」

督察警佐一脸严肃。

既然在做这种愚蠢的生意，警察当然会出现嘛，我颇能释怀地想着。

督察警佐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纸，高高地举了起来。那是一张通缉令。上面的照片正是一头红发、戴着眼镜的基奇。

「基奇·鸟索，我现在要以诈欺嫌疑逮捕你！乖乖待在原地！不准动！」

基奇连忙往后退，手放到身后方窗户上，那些女人们早就跨窗而逃了。

「基奇！不准动！基奇，还有那一伙人！」

欧葛恩与警察们跑了起来。每个人手中都高举着魔杖剑往前冲。

「啊，不是哦。我不是基奇，基奇是那边那个男人。」

基奇的右手食指笔直地指着我。

「确实戴了眼镜又一头红发！」

那群身穿深蓝色制服的人冲到我面前。「不！我不是！」我的叫声被一群强壮警察的怒吼与骂声压过去了。这群壮硕的男子压低身体分别从左右冲撞我。

我倒在地上之后，甚至还有警察扑到我身上来。一堆强壮的手臂压住我的手脚。

我用脚踹开这些人准备逃跑，但这些警察全部是前锋型咒式士，气力与耐力都非比寻常。即使用钉鞋踹他们的胸口，或是挥拳揍到让他们流鼻血，他们还是会一再从后面扑上来。

被警察用手压制住的我，寻找着基奇的身影。

基奇把手撑在窗户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笨蛋们！再见罗。」

他从窗户跳了出去。

「是那家伙，快追！」

终于发现问题所在的警察们追了过去。我一脸苦涩地目送他们离去。

在这世界上，居然有人可以没良心到这种地步。

「我就是遇到了这么倒霉的事。」

「真厉害。」

坐在餐厅露天座位区的吉薇也感到佩服。女人的唇瓣勾勒起笑容，拿起杯子啜饮红茶。

「这件事可不是用厉害这两个字就能结束的。」我用叉子搅拌着餐桌上盘子里剩下的义大利面条。「在那之后，我还被警方质问我是不是诈欺犯的同伙耶。真是太过分了。」

吉薇露出苦笑着。「我还真想见见能那样若无其事地说谎的人。」

「不，我觉得你还是别见的好。可以没良心到那种程度真的很罕见的。」

我露出苦笑，吃下最后一口面。随着讨厌的回忆一起吞落下去，然后我换了个话题。

「虽然是午休时间，但真亏你今天能空出时间来，你在跑外务吗？」

「对呀，外务早就处理完了，所以只要在两点前回公司就行了。」

吉薇拍了拍大腿上的小包包给我看。虽然很年轻，但吉薇是个办事可靠的社会人。她在夏曼多公司关系企业上班，大概是她认真努力，才会被那家公司录取。

我凝视着吉薇身后大楼墙面上的时钟。

「你说两点，意思是说还有两个小时罗。」

「时间还有两小时，这样说来我是不是午餐吃得太快了啊？」

吉薇凝视着叠在她前面的一堆盘子。她的肚子怎么能装得下那么多食物啊？这真是一个谜。至于她是如何消耗卡路里，维持纤细苗条的身材，已经到达神秘事件的领域了。不过，我知道有一种运动很不错就是了。

「痛痛痛，肚子胀得好痛。」我捣着我的腹部。

「怎么了？还好吗？」

吉薇探头看着我的脸。只见她一脸担心，我以眼珠上仰的角度凝视着她。

「没事。我想只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就好了。」

我刻意将视线移往右方。吉薇的眼睛也跟着我看的方向望过去。

爱情旅馆街的入口就在马路对面。那里有一栋造型时髦的大楼。

吉薇的侧脸露出若无其事的表情。不过，那双在白金色发丝底下的尖耳朵，却变得红通通的。

「我真拿你没办法耶。」吉薇重新坐好。「没错，既然嘉优斯你肚子痛，那么我们也只能找个地方休息一下了。」

「吉薇，你直率得真令人意外呢。」

我噗嗤一笑之后，吉薇用脚踹了我小腿一下。

「我就觉得很怪。当我问你说我现在有空，如果你在附近，要不要一起吃顿午饭，你却特地指定一个比较远的地方。我想从一开始你的目的就是那个吧？」

「嗯，对啊。」

我笑了笑。

「为什么男人只要一抓到机会就想做呢？」

「女人也是一样哦。吉薇你不喜欢吗？」

「我是不讨厌啦。」

我刻意让吉薇也觉得拿我没办法。在这种时候，有时要夹杂说点笑话，有时要摆出强势一点的态度。因为邀女孩子做那件事的时候，没有任何手段绝对能成功的，所以要懂得临机应变。

我在桌底下伸出了手，握住吉薇的手之后，我觉得有点发烫。男女之间只要房里有一张床，而且房门可以上锁，就不需要其他东西了。

当我打算站起来时，吉薇的手机铃声响了。吉薇看了号码之后，不由得绷起了脸。

从话筒另一端传出的话声是「客户方面突然联络公司」与「如果吉薇妮雅你不在的话，生意就谈不成了」等等。吉薇妮雅挂掉电话后，转身面向我。绿色眼眸流露出遗憾之色。

「嘉优斯，很抱歉……」

「我知道，有急事对吧？」

我演完明白事理的男人之后，吉薇点了点头。吉薇把她的餐费放到餐桌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顺手拿起了包包与外套，用哀怜的神情凝视着我。

「对不起哦。因为公司说有要事处理，所以我必须回公司去了。」

我轻轻挥手回答：

「道别之吻呢？」

「在外面人家会害羞啦，所以不行～～」

我的手满怀遗憾地往下垂落。吉薇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轻轻亲了我的额头一下。接着她立刻从我身边离开，迈步走向大马路。

吉薇脚步匆促地在人行道上行走。我虽然看不清楚吉薇的模样，但她的那双尖耳朵应该又变得红通通了吧。吉薇迅速坐上她的小轿车。当她的车从整排停置在停车场中的车辆中驶出时，她又挥了挥手。我也跟着挥手回应她。

汽车驶出之后，随即消失在艾里达那马路上的车阵里。

我把身体用力靠在露天座位区的椅背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该怎么说呢，我的运气真是够差的。」

「你似乎运气不怎么好呢。」

坐在椅子上的我，旁边站了个男人。他身穿灰色西装外套与衬衫。脸上的鼻子与嘴巴都很平坦，只见他缓缓地抚摸着自己的红色头发。无论怎么看，他都给人一种年龄不详的感觉，鼻梁上戴着无害的眼镜。镜片底下的双眼，因为光线折射而让人看不见。

「基奇！你这家伙！」

我一跃而起，抓住基奇的衣襟。

「我不能原谅你这家伙，你这个诈欺犯！」

「咦？我是奇基哦？」

这位自称不是基奇，而是奇基的男人，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表露出愤怒情绪的我，也因为对方的态度而感到困惑。

「啊，难道你把我和我的堂哥基奇弄混了？」

男人露出苦笑。我就这么揪着他的衣襟，停下了动作。

「你会搞错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毕竟基奇的长相、身高和我都很像。」

此时，他脸上的神情转为哀伤。

「虽然说，家丑不可外扬，但基奇确实是一个诈欺犯。他硬是用昂贵的价格把无聊的商品卖给善良老百姓。我身为他的亲人也感到很心痛。不过，请你不要把我跟那种诈欺犯柑提并论。」

我也开始弄不清楚了。无论怎么看，我都觉得他和基奇是同一个人。总之我先松手放开他。男人脸上露出像是要原谅我无礼行为的笑容。

「你因为受到基奇的牵连而遭遇不幸，因此我要卖给你这颗片仁石！」

奇基递出手上的石头。在这颗似曾相识的石头上，有着似曾相识的黑色油性笔字体，上面写着「片仁石」。

站不稳的我，在露天座位区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从某种意义层面来说，你这个人实在很厉害。」

「什么？」

眼前这位不知是奇基或是基奇的男人，以若无其事的态度回应我。我有点想继续听他怎么说了。

「那么，你要买片仁石吗？」

「我不需要！」

「我知道、我知道，听起来很像是骗人对吧？」

奇基像是在表达非常能够理解的态度，深深地点了点头。

「那么，就让我告诉你实际用过这颗片仁石的人的亲身体验。就算是个性多疑的你，听完这些实际案例之后，应该也会选择相信才对。」

奇基似乎不打算听我有什么意见，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

「第一个案例报告是住在艾里达那市的匿名人士，职业是土地诈欺的隋卞·边·夷各先生。啊，明明是匿名的，我却把名字都说出来了。」

「你说的那个被当成实例的人，名字你可以再说一次吗？」

「隋卞·边·夷各先生。这有什么问题吗？」

「我觉得这个词汇的发音，听起来很像是极东某个国家的『随便编一个』。原来如此，就算随便编一个，你也完全无所谓啊。」

面对我的尖锐质疑，奇基并不打算打退堂鼓，而且根本一点都不在乎，他继续说了下去。

「这是来自隋卞先生的亲身体验：我无论做什么事都很不顺。例如当我要避开狗大便时，就会有鸽粪滴到我头上。当我打算去追那只在我头上大便的鸽子，却踩到刚才的狗大便滑倒，倒栽葱跌进路旁的水沟。就在此时，我在一本被丢掉的杂志背面的广告上，看到了片仁石的广告。」

奇基把一堆没良心的话语串在一起。

「一开始我当然也认为是骗人的。而且要价一百万伊恩这么贵。虽然我半信半疑，但我还是去找地下钱庄借钱，买下了片仁石。然而却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商人以冷峻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

「当我抱着悲哀的心情去泡澡的时候，热水竟然变成白花花的钞票。然后，我打开浴室的门，居然有一堆金发美女没穿衣服冲进来。我不由自主地左拥右抱，在塞满钞票的浴缸里和美女们拍纪念照，这一切都是拜片仁石所赐。」

「等等，等一下、等一下。」

因为我头痛了起来，于是我用手压着额头。

「怎么感觉那画面很像在杂志背面常看到的蠢广告。」

「哦，那种广告绝大部分都是假的。只有片仁石的广告是真的。这张照片就是当时的纪念照。这张照片可说是记录到真实瞬间的报导照片呢。」

奇基拿出了杂志。上面的照片是一个无聊男子拿着片仁石，在塞满钞票的浴缸里，左拥右抱金发美女的照片。其实是很常见的照片。

「如果说，这是真的照片，那么又是谁拍下这张照片的？」

「好了！接下来看下一位成功者的真实案例吧。」

奇基完全不理我，又掏出了另一张纸。

「抱歉，你可以让我看看那张纸的背面吗？」

「因为这涉及个人资讯保护法的问题，所以我不能给你看。」奇基迅速地接着说了下去。「下一个是住在艾里达那的，呃——马尚·边·夷各先生，职业是野狗交配鉴定师。」

「等等，等一下、等一下。」我制止要若无其事地说下去的奇基。「你可以再重复一次刚刚说的名字吗？拜托你直视着我的眼睛说。」

奇基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他直视着我的眼睛，若无其事地说：

「住在艾里达那的马尚，边·夷各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不，这该怎么说呢。」不知为何，反倒是我无法直视奇基的坦率眼神。「刚才你提到的人，姓氏与前一个人完全一样，难道你不觉得很不可思议吗？而且听起来不是像『马上编一个』吗？」

可能因为我气势不够，奇基并未因此而动摇。

「毕竟这姓氏很常见嘛。那么，在这个实例里，片仁石的效果是……」

「难道你连这两个人是兄弟或者亲戚都懒得设定吗？」

我从没见过心脏可以强到这种程度的人。

「那么，虽然内容比较长，我还是念出这个成功经验：我曾经是一个运气很差的人。」

奇基冷静地翻起手上的纸张。当然，第一页就是一张没写字的白纸，一般人根本没办法像他这样。奇基一脸认真地继续说了下去。

「说到我运气有多差，例如我买了市面上常见的开运商品错鈇手环，女朋友马上就嫌我很逊，立刻跟我提分手。买了具有释放不存在的负离子效果的碧玺苹果摆饰之后，我立刻就踩到水洼滑倒，身受重伤，连头都摔破了。感觉只要一走路就会死，连呼个吸都会死。躲到山上也会死，到海边也是死路一条。正当我准备寻死的时候，片仁石的广告突然从我的脑海闪过。」

他继续进行着支离破碎的说明。

「一开始我当然也认为那是假的。而且要价一百万那么贵，我虽然半信半疑，还是卖掉了肾脏筹钱，最后买下了片仁石，但是却什么事也没发生。」

「半信半疑的人居然还会卖肾筹钱，这根本就不可能吧，不过这一点就暂时不管了。虽然你主张这绝对是另外一个实例，但你没打算改变一下叙事手法吗？」

面对我的质疑，奇基依然面不改色。他冷静地继续诉说这个成功经验谈。

「当我觉得不想再被骗，打算丢掉片仁石的那一瞬间，奇迹发生了。」

奇基说到这里就顿住了。这里的停顿让我觉得很火大。奇基像是怕被旁人听到一样，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居然发生这么多事，现在我摇身一变，成了亿万富翁，大受美女欢迎。这一切都是靠片仁石的力量。这实例里面的人是这么写的哦。」

我不禁目瞪口呆。奇基一脸觉得很不可思议似地凝视着我。

「怎么了？因为这个人太幸运了，所以让你对片仁石的力量感到吃惊吗？」

「该怎么说呢，以一个以诈骗维生的人来说，你的诈骗手法未免也太不用心了吧。」

「什么诈骗啊！我这个人最讨厌谎言了，甚至可以说是痛恨谎言。我这个人一向都很城恳，我敢自豪的说，不论你砍我身体的哪个地方，流出来的不会是血液，而是诚意。」

就像奇基说的，我开始想把这个天生的诈欺犯碎尸万段了。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我开始觉得有趣了起来。

「那么，你拿一颗什么片仁石的给我看看。」

「请你务必要仔细看看！」奇基眼镜上的镜片掠过一道光芒，然后蒙上了一层雾气。「就算我背了一身债，我也一定要卖出去，不，是我很想卖给你，但实际上，现在我身上有拿来骗人的样品，不，是随身携带的参考用品，商品目前没有现货。」

「你这段话还真是实实在在的真心话啊。如果你没有现货的话，我要走了。」

我因为失去兴趣而准备走人。这当然是我演出来的。

「啊！请等一下。」

奇基显得很焦急。

「那、那个是什么！？」

我又把笔递给了他。

「啊！那是什么！？」

奇基第三次指着天空大喊。我没看他所指的方向，依然凝视着奇基。在我身旁的这位商人，正大光明地拿油性笔在石头上写字。

奇基递出了石头。就在我接过石头的时候，他看着石头大喊「哦哦哦！」。商人松开了石头，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嘉优斯先生的心愿传达到片仁神那边了吗？石头上出现打三折的神圣文字耶！？」

我用温和的视线望着石头。因为在石头有一整面都被写上「片仁石」三个字，所以「打三折」的文字就完全盖在原本的片仁石三个字上。

旁边还附上画功差劲的片仁神美少女插图，漫画对话框还写着「超划算的哦！」。

我的视线往上移动。只见商人像是看到奇迹发生一样，当场开始膜拜起来。

「啊，这真是太让人感动了！一切都是神明的旨意，祂要你就算卖掉心脏也要立刻买下来！啊，笔还给你。」

奇基大喊完之后把笔还给我，眼神里充满冷静的神色。然后他又装出无力站起来的模样，诧异似地大喊：「这是奇迹啊，百兆分之一的奇迹啊！」

这家伙居然离谱到如此地步，除了说他厉害之外，我真的无话可说。

「你就是坚持文字从石头内部浮现出来的吗？」

我把手伸向腰后，拔出了魔杖短剑马古那斯，用剑身抵住石头表面。奇基连忙地站起来大喊：

「啊，不行！要是片仁石被金属或者其他坚硬物质摩擦，灵力会完全消失的！」

「你的借口让人很火大耶。」

当我准备使用咒式合成化学物质的时候，奇基又解说起来。

「强酸和强硷之类的物质，也会让灵力消失，所以请你住手。」

「这么巧的设定，真亏你还有脸在事后不断补充啊。」

「顺带一提，片仁石也厌恶电磁波、X光与μ粒子的检查。」

「你现在是在设防线吗？」

我抛起石头之后再去接，结果石头从我手上滑落。

石头就这样摔裂在户外座位区的地上—石板路上。

我的视线往上移，看见了奇基的脸。他的眼镜边框闪烁着冷酷的光芒。

「这下子你要赔钱了。」

「这不是一颗原价是零伊恩的石头吗？」

「要价一百万伊恩。」

「我记得打了三折不是吗？」

对于我的指摘，奇基一脸不解似地歪着头。只见那男人弯腰捡起碎裂的石头，然后用衣服袖子擦拭石头上打三折这几个字。因为很难擦得掉，所以他直接当场敲碎石头。

「你刚刚说什么？」

奇基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如做出宣告般说道。

我脸上的表情想必非常苦涩。

我踏入了艾里达那西南部工厂林立的地带—盖乃迪恩工业区。奇基带着我穿越道路之间的狭窄缝隙。

因为奇基停了下来，所以我也停下脚步。眼前耸立着一座铁丝网围着的工厂。

「我必须请你在这里工作。」

工厂大门上挂着写有「人工幸福制造工厂」的看板。

「你要我在这里做什么？我是个攻击型咒式士，跟别人的工作比起来，算是一种立刻就能赚到钱的职业喔？」

「目前本公司并没有攻击型咒式士的需求。」

奇基走入工厂用地。我也穿越了工厂大门。

「你必须在这间工厂里面工作。」

「这倒是没问题。反正我也不是没做过。」

「这样子啊？」

「呃，我在四处流浪的时代，曾经做过很多工作。」

而且我也做过很多让我不愿回想起来的工作。在奇基的带领下，我穿过灰色的建筑物群。惨叫声与尖叫声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是？」

「哦，那个工作与你要做的工作不同。」

奇基在工厂前面凝视着我。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估价一样。

「不，我不是问这个，我好像听见有人在惨叫和尖叫？」

「好了，往这边走吧。」

奇基把我推进工厂里。

巨大的机器发出辗压声。输送带不停地运转，运送着石头。身穿工作服的中年女子与老人站在输送带前方，拿起石头磨光。下一个工人则是用油性笔在上面写字。接下来，他们又拿起下一颗石头，进行磨光、写字的例行程序。

片仁石就是这样完成的。在我观看的时间里，石头一颗颗地被运走。石头的数量非常惊人。

我看着奇基。

「难道是要我去做那工作吗？」

「就是要请你做那工作。」

奇基的眼镜镜片散发出冰冷光芒。

我在工厂里持续进行作业。石头在运输带上运送着。无论怎么看都像是随地捡来的石头。虽然如此，为了还钱，我也只能照做。

我拿起石头，磨光。用油性笔写上「片仁石」，再放回运转中的输送带上。

我拿起石头，磨光。用油性笔写上「片仁石」，再放回运转中的输送带上。

我拿起石头，磨光。用油性笔写上「片仁石」，再放回运转中的输送带上。

我正在进行着不知是在制造片仁石或者片仁石的作业。

我拿起石头，啊，掉下去了。石头滚落到工厂的地面上。

「新人！振作一点！」

在旁边作业的大婶开口骂人了，我低头向她道歉。

「在你道歉的时候，你的手也停下来了。还不快动手做事，石头是不等人的哦？」

大婶高声怒骂。当我慌张地准备捡起石头时，她露出严厉的眼神斥责我。

「那种石头到处都有啦。与其捡起来，倒不如继续作业。」

唔，她很干脆地讲出了真相。我又回去进行作业。

我拿起石头，磨光。用油性笔写上「片仁石」，再放回运转中的输送带上。

我拿起石头，磨光。用油性笔写上「片仁石」，再放回运转中的输送带上。

我拿起石头，磨光。用油性笔写上「片仁石」，再放回运转中的输送带上。

为了还清一百万伊恩的债务，我在工厂里持续工作着。

习惯流程之后，我的手已经能自动进行作业了。我一边做事一边看着周围的人。工厂里的工人以大婶跟老人居多。大家都安静地进行著作业。

有个板起脸孔的老人站在输送带的终点。他拿起石头用铁鎚去敲。在老人仔细聆听过声音之后，他自言自语地说：

「这颗石头还不错。这颗石头不够新鲜。」

他一边说着谜样的判断基准，一边将石头放进盒子里或者丢到外面。石头新鲜是什么意思？

「明明就是赝品，居然还有负责品质管理的打检士（注4）哦。」（注4：使用球状尖端的打检棒敲打罐头盖子或底部，透过声音及震动判断产品是否为不良的专业人士。）

「赝品也是有赝品的骄傲哦。」

奇基正站在我旁边。

「为了让石头被小孩子放进嘴里，或者被女生贴身携带时都很安全，我们并未使用任何有害物质与添加物，全部都是纯手工制造的。我们以最高品质将真正的赝品卖给顾客。那就是我的真心。」

「我认为你根本就搞错方向了吧。从一开始就决定要制作伪宗教商品，这一点才是该重新检讨的吧。」

「我其实也不想干这种事。」

奇基脸上流露着落寞的神情。

「我被不愿意理解我的警方追捕，生意上的敌手又很多，工厂的管理也是难事。因为太过心痛，我每天晚上都沉溺在酒精之中，而且还有血尿与血便的症状。夜深人静的时候老是做恶梦，也经常流着眼泪醒来。」

「所以啊，你别做这种骗人生意不就得了。」

商人的眼角泛着泪光。

「可是，我不做不行啊。为了养活因为车祸半身不遂和妻子和八个小孩，我一定要狠下心才行。」

奇基用手背擦拭眼角。我面无表情地凝视着眼前这个在拭泪的男人。

「我记得之前你说是要养活罹患白血病的妻子和七个小孩吧？」

「好了！各位，请努力制作石头。」

奇基没回答我的问题，他凝视着输送带。他是擦拭过眼角，当然，他一滴眼泪也没流。如果问他的话，他大概只会回一句「灰尘跑进眼睛里了」吧。注视着石头运输状况的商人，突然歪着头说：

「运送速度很慢。」

输送带的运送速度确实变慢了，工厂的工人们也停下手。

「明明必须提高工厂的产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动力装置的状况似乎非常不好。」

「不就是你把员工和机器都操得太过头了吗？」

「说得也是，我们来修理机器吧。」

奇基往输送带尽头的方向，也就是往工厂的深处前进。在门扉开启的瞬间，里面传出惨叫声与尖叫声。

我伸长脖子窥探门内的情况。

我了解机器的动力来源了。人们推着圆筒状物体上的棒子。他们脖子上戴着项圈，手上铐着锁链，脚踝上了脚链。

戴着黑色圆锥状面具的巨汉伫立在周围，巨汉正在挥舞鞭子。

「好了，快推！不推的家伙就去死吧！」

「呜呜，给我水、给我食物！我已经连续推了十八小时，没力气动了呀！」

「蠢猪！不推的人没有活下去的资格！」

巨汉挥舞着鞭子。鞭子甩落在奴隶背部，他们发出惨叫。不过，因为完全没力气了，所以他们并没有继续前进。拷刑官发现奇基正在检视装置之后，向他鞠了个躬。奇基凝视着机器与奴隶。

「速度变慢了，现在情况是怎样？」

「似乎是债务人们都累了。」

「这样子啊。」

奇基将手伸到背后去。

「不妨用新鞭子看看。」

奇基把鞭子递给了对方。那条皮鞭上布满了刺。拷问官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挥舞着手上新鞭子。鞭子发出咻咻的呼啸声，甩落在一个年老的奴隶背上。

鲜血随着惨叫声喷溅而来，推着棒子的奴隶们开始拼命往前推。

「这真是太棒了。」拷问官望着鞭子。「听这个咻咻的呼啸声，看这鞭子陷入肉里的深度。这是一条好鞭子。」

「只要用满满的爱照顾，机器也会回应我们的，加油！」

奇基脸上露出了微笑，拷问官点了点头。这里是地狱吗！？

「不愧是奇基董事长。」

巨汉一边因为感动而啜泣，一边更猛烈地挥舞带刺的鞭子。

输送带的运送速度变快了。

这里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事。我拿起石头，磨光。用油性笔写上「片仁石」，再放回运转中的输送带上。

我拿起石头，磨光。用油性笔写上「片仁石」，再放回运转中的输送带上。

我拿起石头，磨光。用油性笔写上「片仁石」，再放回运转中的输送带上。

我拿起石头，磨光。用油性笔写上「片仁石」，再放回运转中的输送带上。

就在此时，钟声响起。我拿起石头，磨光。用油性笔写上「片仁石」，再放回运转中的输送带上。但运送石头的输送带停了下来。

我环顾四周，发现大婶与大叔们都停下手边的工作，脱去身上的工作服。有个像是刚进来的青年，因为大量的劳动而感到疲惫，于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唉，工作结束了。」

我望向工厂窗外。艾里达那已经一片漆黑。我连忙望向工厂内的时钟，发现已经晚上十二点了。

等我发现这个事实的时候，全身上下都疲惫不堪。我的手指和手臂微微颤抖，手肘也痛得不得了。因为久站的关系，膝盖非常酸痛。

「好了、好了，六小时后又要继续工作罗。大家快点去休息。」

奇基的说话声让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工厂。在前辈大叔的带领下，我走往宿舍。在狭窄房间里，左右两侧都有上下铺的床，我像一根朽木般倒落在床上。

连梦都没做。

隔天，工作依然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午休时间我用十分钟吃完饭，再次继续工作到半夜十二点。

再隔天，我依然一大早六点就拿起石头，磨光。用油性笔写上「片仁石」，再放回运转中的输送带上。继续工作到半夜十二点。

再隔天，我依然一大早六点就拿起石头，磨光。用油性笔写上「片仁石」，再放回运转中的输送带上。继续工作到半夜十二点。

再再隔天、再再再隔天也都是一样，而今天的我依然在辛苦工作。我在运转中的输送带旁边持续制作石头。

在有些远的地方，年轻工人开口问了老人：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我磨了石头也写了字，但却不懂有什么意义。这是某种东西的零件吗？」

「谁知道呢？这个工作我都做了二十年，还是没弄懂过。」

哇噻！居然有工人做了这种工作二十年？

仔细想想，我去做攻击型咒式士的工作的话，一百万伊恩反而能比较快还清。我虽然想对奇基这么说，可是手却持续在动着。

「加油！」

虽然脑海里想着这个人是谁，我的手却持续在动着。

「加油！新人。」

我知道对我说话的是谁了。原来如此。是在输送带上被运送的石头在对我说话。这个星期我从早到晚都与石头在一起。我觉得与我的搭档相比、与我的情人相比，这些石头似乎才是这世界上最了解我的。

我感觉自己仿佛变成机器的一部分。我伸手握住被运送的石头，磨光，用油性笔写上「片仁石」。

不过，现在却是变成运送中的石头向我发出磁力，将我的手吸引过去。我遵从石头说的「那边、那边，削掉那边」的指示，替它磨光。在石头的命令之下，我用油性笔在它上面写字。

当磨光磨得很漂亮，或者字体写得不错的时候，石头就会对我说：「谢谢你。」当字写得不好，温柔的石头会鼓励我说：「下次加油哦！」；坏心眼的石头则是会骂我：「别以为你是新人就可以撒娇。」

当我被骂的时候，我会向石头道歉。因为石头是活的。

我拿起石头，磨光。用油性笔写上「片仁石」，再放回运转中的输送带上。

我拿起石头，磨光。用油性笔写上「片仁石」，再放回运转中的输送带上。

我拿起石头，磨光。用油性笔写上「片仁石」，再放回运转中的输送带上。

我已经明白了，我不是机器，因为这整座工厂才是机器，我只是零件。

我已经明白了，包括我在内，工厂、外面的世界、人们、建筑物及各式各样的物体，全部都是机器。

所谓劳动，就是成为巨大机器的零件，成为零件的喜悦，失去人性尊严的喜悦，不去思考的喜悦。

我已经和以前的我不同了。我不会输给烦恼与痛苦，也不会为没有答案的问题所困扰。因为放弃人性而不去思考，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我完全理解了。

我现在做的工作，其实是拯救世界的工作。石头就是生命，我拿起石头，便是掌握了生命。

我靠着磨光石头，阻挡了从地底涌现的黑暗太阳所释放的剧毒放射线。对坐镇于第十次元的黄金宫殿中的片仁神，我透过在石头上用油性笔写字献上感谢之意。祈祷片仁神被赋予神力，亲手埋葬黑暗的六眼青蛙，孕育出假人类。

做为祭品的假人类，尸身会被圣剑斩开，化为恩惠之雨降落在人们身上。片仁石便是孕育出来的结晶，委身在母河的水流—输送带上。石头被送到人们的手上，命运装置中的毒齿轮注入圣油之后召来幸运。

这一切都没错。我找到了真理。

所以，我今天也在制作片仁石。

我拿起石头，磨光。用油性笔写上「片仁石」，再放回运转中的输送带上。

我拿起石头，磨光。用油性笔写上「片仁石」，再放回运转中的输送带上。

我拿起石头，磨光。用油性笔写上「片仁石」，再放回运转中的输送带上。

我制作片仁石的技术变得很好。

应该说根本进入了神之领域。我可以用比其他工人快上两倍的速度制作片仁石。

石头就是我，我就是石头。于是，我就是神。我是赋予石头生命的神。一为全部，全部为一，这是一个巨大的轮回。

我拿起石头，磨光。用油性笔写上「片仁石」，再放回运转中的输送带上。

我拿起石头，磨光。用油性笔写上「片仁石」，再放回运转中的输送带上。

我拿起石头，磨光。用油性笔写上「片仁石」，再放回运转中的输送带上。

黑暗。

黑暗。

黑暗。

我醒了过来。视线范围内出现了输送带与运送中的石头。

我似乎睡了几秒。我很怕大婶对我发脾气，于是慌慌张张地准备继续工作。

不过，我手上早已握着笔，而且在石头上写起了字。我的意识虽然感到吃惊，我的手却毫不犹豫地把文字写完，然后将石头放回去。

我太习惯了，就算我睡着了，手都还是自动动作。

我抬起了头，与输送带对面的大婶对上了目光。大婶点了点头说：

「这样就好。这样一来你也能独当一面了。」

「大婶……」

我似乎成为了杰出的片仁石工人。

奇基的身影位于工厂的角落。奇基用手压着眼镜镜框。他应该是在忍着不让自己落泪吧。

工作每一天都在持续着。我拿起石头，磨光。用油性笔写上「片仁石」，再放回运转中的输送带上。

因为输送带停了下来，我知道午休时间到了，于是我用袖子擦掉额头上因为愉悦工作而流下的汗水。

工厂一隅摆放用办公桌并成的四角形餐桌，工人们围坐在小小的餐桌旁边。

工人们吃着奇基准备的面包与盐巴汤。尽管是简朴过头的餐点，但工作后吃东西会让胃很舒服。大婶们一边抱怨着自家的丈夫或孩子，一边啃食着面包。老打检士则是一边试着假牙的状况，一边喝着汤。

依然戴着黑色圆锥状面具的拷问官，坐在餐桌角落用餐。提供机器的动力奴隶们，也依然铐着项圈、手铐与脚链，坐在他旁边吃面包。有的奴隶吃到被面包哽住，拷问官还递给他水杯。他们的关系似乎意外的不错。

我也在用餐。我动起右手喝汤，空着的左手则在桌子底下握着石头。无论何时何地，我都想感受石头的存在。

老打检士看着报纸，一整个版面都刊载艾里达那发生的事件。例如交通事故造成五人死亡，议员因为收贿而遭到逮捕。名叫吉吉那的攻击型咒式士在乌卡斯教会里打倒了巨人。直到现在，这个世界还是走着霉运。

可是，我不一样。拜片仁石所赐，我很幸运。我有一份很值得做的工作和一群好伙伴。我紧握着石头。手中的暖意赐予我力量。

「嘉优斯先生，你有空吗？」

似乎已经用完餐的青年向我搭话。他的右手里握着片仁石原石。青年脸上的认真表情，让我把汤盘放回餐桌上。

「什么事？」

「我是在三天前进来的，石头却怎么做也做不好。因此，我希望你能教我石头的制作方式。」

「为什么问我？」

「因为大家都说，在这座工厂里，嘉优斯先生制作出来的片仁石是最棒的。」

青年的目光转向一旁。大婶与老打检士都坐在餐桌的角落。当他们注意到我的视线后，纷纷点了点头。他们的意思大概是「你就教他吧」。要是大婶和老爷爷都认同我的能力，那么我就非教他不可了。

「我知道了，把你制作的石头给我看看。」

我抓着椅面，把方向转往青年那边。青年递出了石头。我一看就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确实不行。」

「哪里不行呢？」

「首先，你没把石头磨好。如果一开始的步骤就不够成熟，那就没办法在上面写出漂亮的字。」

「可是，我磨得还满仔细的，而且字也写上去了啊。」

青年听见我说的话之后噘起了嘴。

「制作片仁石又不是在玩！」

我的怒骂声让青年蜷缩起身体。围坐在餐桌旁的工人们，目光全部都落在我身上，但我还是非说清楚不可。

「这不只是技术层面而已，而是要用你的心去做啊。用心制作是很重要的。」

「这种说法是精神论嘛。我想问的是……」

「所以我才说你不够成熟啦，只有门外汉才会这么反驳。」我轻斥着青年的稚嫩反驳。「听好罗，所谓的用心，并不是一种精神论。如果没办法与石头交谈的话，是制作不出货真价实的赝品的。」

青年厌到畏怯。

「那、那么……」他脸上怯懦的表情，像是在仰望自己远远无法企及的人物。「嘉优斯先生，你能和石头交谈吗！？」

「不是交谈。」

我凝视着掌上的石头。

「只要用心，石头就会对你说话，只能等待石头主动找你。」

「嘉优斯先生！我……我……我错了！」原本冷漠的青年流下了热泪。「制作赝品必须拥有一颗真诚的心，这样才能做出货真价实的赝品，这真的很重要！」

「你知道了就好。」

我拍了拍青年的肩膀，视线移向旁边去。一旁的大婶正在点着头。

「你不只是能独当一面了，你达到的境界好像已经超越我们了呢。」

老打检士也在点着头。

「嘉优斯啊，你被片仁石选上了。片仁神要你在这世界上担任石头的化身啊。」

我也在点着头。毕竟我拥有的只有石头，所以才会被石头选上。

「你是笨蛋吗？」

女人的声音在工厂回响着。

我转身去看，发现一个女人伫立在工厂后门。那女人有着白金色发丝与碧绿的眼眸，身上穿着女上班族的套装与裙子。

「最近我都联络不上你，在家里、秘密住处与事务所也都没看到你。吉吉那那家伙连找都不找，只是忙着挥剑砍人。事务所都没人在管了啦！」

女人脸上露出忿怒的表情朝我靠近。青年和大婶都一脸害怕地往旁边退。

「我为了找出你在哪里，在做些什么，拼命地找了整整一个礼拜。我好不容易才发现这里。」

她是个美丽得不可方物的女人。在我见过的物体之中，她是最美的存在。碧绿色的眼眸充满着深深的担忧。她似乎为我奔走了一个礼拜，连高跟鞋的鞋跟都磨短了，甚至因为疲劳而出现黑眼圈。

「真是的，我真的在生气哦，非常非常生气哦！」

女人将手高高举起，觉得很害怕的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你还活着真的太好了。」

女人并没有甩我巴掌，而是扑进我怀里。温热的身体就在我怀中。她像是在忍耐着什么似地，鼻尖埋进我的胸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我，双手依然伸在前方。

女人抬起了头。如绿翡翠般的眼眸仰望着我。我仍然沉默不语。女人的脸上漾起诧异的麦情，她十分不解地歪着头。

「……怎么啦，嘉优斯？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呀？」

「……呃，请问你是哪位？」

我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毕竟我都舍弃了过去。而且，现在的我，除了制作石头以外，已经完全失去了其他功能。

「你说什么？开玩笑也要挑时间与场合吧。现在这个场面一点都不有趣，而且应该是你向我道歉的场面吧？」

女人的笑容显得有些神经质。

「如果你对害我担心这件事感到抱歉，可以不要再开我玩笑了吗？」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你是谁。」

「你不是在开我玩笑？」

女人的愤怒眼神转为担忧之色。

「嗯，我讨厌开玩笑。」

如果对方很认真地问你，那你就要老实回答，这是一种礼貌。而我身为制作片仁石的人，更必须要这样才行。

女人将身体稍微拉离了我。她像在忍耐头痛般，用指尖戳着额头。

「我叫吉薇妮雅，罗列佐，是你的情人哦？你不记得？」

因为我不知道她，所以我摇了摇头。

「连脑袋的记忆都出问题了呢。」

这位名叫吉薇妮雅的女人，以充满愤怒的绿色眼眸环顾四周。在工厂窗户的另一端，输送带正在运转，运送着石头。

「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问我做什么？我在这里制作石头啊！」

我高举起手中的珍贵石头。眼前这位名叫吉薇妮雅的女人，眼睛犹如冒出愤怒的火焰。

「你说制作石头，这不是你说过用来诈欺的石头吗？」

女人的双手抓住我的衣领。

「振作一点，你是嘉优斯·李维那·索雷尔。你是攻击型咒式士，不是制作这种赝品的人啦！」

「我是工人。我是劳动的机器。」

「快给我恢复！」

「不要，我虽然不记得之前的我，但我已经截然不同了。」

这个名叫吉薇妮雅的女人，不只是人长得美丽，而且还非常温柔。她爱着我，由衷地担心着我。她问遍自己身边认识的人，在艾里达那这个广大的城市寻找我的下落。可是不对。

「我记得自己过着倒霉的生活，好像已经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回想起来之后，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可是，我因为工作，因为真正的劳动而清醒了！我认真踏实地在工作，为了人们在劳动。然后，我靠着石头的力量，掌握了幸福！」

「认真踏实地制作真正的赝品是怎样啊！」

吉薇妮雅大叫。我拼命地用右手握紧石头。女人的手伸了过来，从我的手中抢走石头。我在义愤的驱使下，准备起身从吉薇妮雅身上抢回石头。两人为了争夺石头而纠缠倒地。

我撞到了后脑勺，但这种事一点也不重要。石头才是最重要的。吉薇妮雅倒在我胸膛上，我伸出右手去抢她拿着的石头。

「还给我！这颗石头就是我，是崭新的我啊！」

「我要你抛弃那样的你。嘿！」

女人又用右手夺回石头，远远地扔了出去。石头以惊人的速度飞出，用力撞上工厂的墙壁，然后破裂了。碎块掉落在地面上。

「你干了什么好事！」

出声大叫的我，脸颊被她捧住，我的头被硬生生地转向。我往上一看，看见了吉薇妮雅的脸。

「你快清醒啊！」

女人说出了激动的话语。

「嘉优斯，你是个大骗子，工作不认真，又爱搞出轨。可是你却是我爱的男人。」

水滴从吉薇妮雅的眼角滴落。水滴垂直地掉落而下，碰触到我的脸颊。温热的水。

从眼睛滴落而下的水，人们称之为眼泪。人们在悲伤时会流眼泪。所以用逻辑获得的结论是，吉薇妮雅正在悲伤。我不能让吉薇妮雅感到悲伤。

吉薇妮雅凝视着我。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但什么事也没发生。

她焦急地开口问道：

「……纯情少女的眼泪让人恢复记忆，这在故事里面是常用的桥段啊？」

「……呃，那种童话式的情节，在这里是不可能出现的啦。」

我的眼睛凝视着女人全身。她现在的姿势是跨骑在我身上。

「还有，我不认为对这种害羞姿势没感觉的你会是个纯情少女，简单来说，我不认为你是处女哦？」

女人脸颊上的红晕又更红了。吉薇妮雅露出微笑。可是，她翡翠般的碧绿眼眸却毫无笑意。她举起右手，五根手指紧握，拳头挥落而下。我的头被揍得转到一旁。当我痛到快昏厥过去的时候，女人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回想起来了吗？」

剧烈的痛楚让我无法回答，结果吉薇又挥起拳头。这次她的目标是下巴。似乎会使人脸部轮廓完全扭曲的沉重一击，我的脑袋以下巴为支撑点不停晃动。

「你要谅解我，嘉优斯！我是为了让你复原才会揍你的！」

第三记拳头我可吃不消。我抬起左臂防御。但挥过来的却反而是左拳，而且命中我的脸颊，让脖子扭转到一旁，让我的眼睛直冒金星。

她的铁拳居然这么具有威力。女人挥出的拳头如炮弹般落在我身上。我举起双臂防御，拳头却揍向我的侧腹。我的肝脏因为这一击而闷声作响。

「这一拳是要揍你没想起来，这一拳是要揍你之前为什么要出轨，这一拳是揍，嗯，随便啦！」

「等、等一下。我怎么觉得，你开始觉得揍我很有趣了？」

「人家才没有呢，人家也不想这么做，但这件事非做不可！」

吉薇一脸认真的神情。可是，她的嘴角却在抽搐。她居然在憋笑。吉薇继续挥拳。我的大脑突然灵光一闪。

拳头又来了。再这样挨揍实在太痛苦了，所以我用右掌挡了下来。

「吉薇，你别再打了。在我恢复记忆前，我的大脑跟肝脏就会变成液体了。不，我会挂掉。」

「会叫我吉薇的人只有嘉优斯。」吉薇眼中出现惊讶与喜悦之色。「你恢复记忆了？」

「虽然说，与眼泪相比，反倒是拳头让我回想起来的，不过似乎是这样没错。」

我伸出右手触碰吉薇的左脸颊，用指尖拭去她的眼泪。可是，吉薇依然紧握着右拳。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复原了，所以再让我揍—呀啊！？」

吉薇挺直了背。我碰触吉薇脸颊的是右手，另一只左手则从吉薇的背部一路摸到了她的臀部。

「看来你似乎真的复原了。」

吉薇露出微笑。紧接而来的是一阵剧烈的撞击。我的下巴又遭到吉薇拳头的亲吻。我一阵晕眩，眼睛泛着泪光凝视吉薇。

「我明明……都复原了……你为什么……？」

「明明有旁人在，你却对我做出那么下—流的动作。」

吉薇鼓起腮帮子，把脸别向一旁。

吉薇从我身上站起来。我也被吉薇拉着手站起来。我感觉自己好像从烂醉中清醒过来。我甩了甩头，想挥去脑中的朦胧感。

不过，不幸与漫长的单调工作非常危险，很容易让人类轻易地丧失自我。

「嗯，你们二位让我欣赏到一出好戏。」

奇基从工厂的阴暗处现身了。他的笑容里依然没有任何可信度。他手中握着片仁石。

「透过情人的眼泪恢复记忆。这个场面真是让人感动啊。」

「不，与其说是眼泪，倒不如说是铁拳……」

经我这么一说，吉薇随即肘击我的侧腹。我似乎必须声称是眼泪造成的才行。

「这也是拜片仁石所赐。」

奇基高举自己的手，向片仁石膜拜。

「全部都是你害的，让我变得这么凄惨。」

我指着破碎的石头。

「我已经靠工作还清这颗烂石头的钱了。话说回来，我只要赶快报警，通知警方来这里就行了嘛。」

接下来我指着奇基。

「你的赝品生意根本不会带来幸福，只会酿成悲剧而已。」

我摊开手，指着青年、大婶和老人。

「你就放了大家吧。还有，把那些石头丢掉。」我把手按在魔杖剑上放话。

「是这样子吗？我做的事让大家陷入不幸了吗？」

听到奇基的提问，吉薇点头表示赞同。青年因事态骤变而感到混乱。大婶和老人也纷纷认同，做出肯定的回应。

「是吗？我是为了治愈各位的霉运才会制作的，看来事与愿违呢。」

奇基往上抬起右手，手中的片仁石被举向天空。照进工厂的阳光让白色石头衬托得很漂亮。

「这种东西就该这样处置！」

奇基挥舞右臂，被猛力砸到地上的片仁石，发出了干硬的声响，从正中央碎成两半。石头表面的断裂面惨不忍睹。

「奇基先生！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听到青年的声音，奇基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也是很清楚的。」

奇基说话的声音带着很浓的鼻音。

「我也改过自新了。我已经理解靠那种石头是不行的。以前的人在过去会设定出神、灵能与魔法，都是有其意义存在。可是，现在已经不是仰仗那种幼稚幻想的时代了。」他的声音带有悔改的热忱。「人们应该要与旧习俗诀别才对。我们应该要用逻辑和科学去思考才对。」

奇基的眼镜镜片后方似乎有什么在闪闪发亮。原来是他眼泛泪光，泪水流到这位诈欺犯的脸颊上。

青年抽抽噎噎地流着眼泪。大婶紧咬着下唇，领悟到时代的终结。老打检士只是静静地点头。

「没错，靠片仁石已经不行了。」

流下悔改之泪的奇基，将右手伸入怀中。不知为何，我的背脊窜过一股寒意。

奇基伸出原本放在后方的左手。

「所以，现在轮到片仁石Mark Ⅱ登场了。」

所有人都变得面无表情。奇基用一如往常的了亮嗓音继续说了下去：

「这颗片仁石Mark Ⅱ带来的幸运，足足有片仁石的三倍。不过定价却只有两倍，也就是两百万伊恩这个合理的价格。而且效果似乎也经过科学验证，连乔装成科学家的人都拍胸脯保证。片仁石Mark Ⅱ带来的好运。像核爆那样的超级幸运，像超新星爆炸那样的极度幸运！如果想要让你们的不幸转为幸运，需要的正是这颗新石头的力量啊！」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我早就已经站不住，双脚跪到了工厂的地面上。我实在不认为奇基有所谓的良心。

工厂外面传来吵架似的骚动声响，接着是喊叫声与咒式的爆炸声。当我觉得突然变安静的时候，大约数十人的脚步声随即响起。

「所有人都不准动，停下动作！」

随着似曾相识的声音响起，工厂大门被粗鲁地踹开了。

一群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出现在门后，先前见过的欧葛恩巡佐站在队伍前头。

「基奇，或者是奇基·乌索，我们要逮捕你。」

欧葛恩指着奇基。奇基移动身体躲到我的背后。我则是往旁边移了一步。

「呜哇，嘉优斯先生，你要抛弃我吗？」

「我不记得自己变成你的同伴过。」

奇基用手拼命抓住我的肩膀，我甩开了他的手。奇基倒落在地面上。欧葛恩从怀中取出一张纸。

「你涉嫌违反公平交易法、投资法、消费者保护法、多层次传销法、诈欺取缔法、登门推销法、骚扰防治条例、广告不实法……」欧葛恩把那张纸翻到背面去，继续往下看。「违反护照条例、交通法、废弃物处理法、著作权法、医师法、广电法还有其他法律，喂！你到底违反了多少法律啊？」

欧葛恩总算抬起了头。奇基已经退至窗边了。他用手指压着眼镜，脸上的表情依然镇定。

「啊，奇基不是我，是在那边的那个男人。」

奇基的右手食指笔直地指着我。

「这男人确实也是红头发的眼镜男，犯人到底是哪一个？」

警队把我跟奇基，与通缉令上的犯人照片进行比对。

「之前你们就已经错抓过我了啊。」

我用手指比着自己的脸。欧葛恩不解地歪头。让记性这么差的无能家伙当巡佐，艾里达那真的没问题吗？奇基用似乎很诚恳的表情，歪着头说道：

「因为，那边那个男人手上拿着片仁石哦？」

我的肩膀不知何时被放上了片仁石。他还细心地贴了胶带避免石头掉落。我回想起在最初相遇的时候，这名不知叫奇基还是基奇的男子，曾经不动声色地把名片塞进我袖口里。

一群身穿深蓝色制服的警察冲到我面前。就像先前一样，我大喊着：「不！我不是！」，声音却被强壮警察们的喊叫声与痛骂声盖过去了。

警察们一拥而上把我压制在地面上，还有警察飞身扑到我身上。被警察们的手臂压制住的我，遍寻着奇基的身影。

奇基把手撑在窗户上回头看我。

「再会啦，笨蛋们！吃屎嗝屁吧！」

奇基转身从窗户一跃而出。

「那边的是真的！」

终于有部分的警察也发现到这一点，追着奇基跳出窗外。

还是有警察搞不清楚奇基和我谁才是诈欺集团的头头。我用膝盖踹这些人的身体，然后推开呻吟的警察站了起来。

我迅速冲到窗边，抓住窗框。来到我身旁的吉薇也从窗户俯视下方。

我们看到警察们的深蓝色身影，在艾里达那的巷弄里全力疾驰。经过生物能力强化过的身体，才会有那种惊人速度。

不过，奇基的逃走速度也非比寻常。他远远地把那群攻击型咒式士警察抛在身后。诈欺犯身轻如燕地往前跃进。

奇基越过巷弄中的墙壁，抓着盆栽树枝跃至屋檐上。他在屋檐上奔跑跳跃。跳过小河之后，降落在对面的住商混合大楼的窗户上。奇基抓着窗框攀爬起大楼墙壁。

抵达大楼顶楼后，他只转了一次身。

奇基留下大胆狂妄的笑容之后，身影就在对面消失无踪。

连号称追踪专家的警察都追不上他，他的逃跑速度实在很惊人。

「真是倒霉透顶。」

我精疲力尽地说出感想。

「反正最后还是顺利解决了，这样不是很好吗？」

吉薇在我旁边笑着。我们两人走在艾里达那的街道上。

「其实还满有趣的耶，我指的是揍嘉优斯这件事。」吉薇脸上的笑意又更深了。「或者说你的受虐狂癖好被唤醒了？」

「我才没那种癣好咧。倒不如说，要是吉薇你的虐待狂癖被唤醒的话，我会很伤脑筋的哦？」

「谁知道呢？」

我们俩有说有笑地走着。

「今天我有空，所以我们悠闲地享受一下吧。」

「说得也是。」

吉薇从刚才开始，就忙着环顾艾里达那的街道。吉薇的视线停了下来，她看到了百货公司入口。仔细一看会发现，她看的不是一楼，而是从二楼窗户垂挂至下方的打折广告。吉薇凝视着我。

「我稍微离开一下，你可以在外面等我吗？」

「为什么你要离开？」

我的反问让吉薇为之语塞。她随即开口说：

「一下就是一下嘛。我要去百货公司逛衣服，嘉优斯你应该会觉得很无聊……」

「哦，你要去上洗手间嘛。」

我立刻回应之后，吉薇随即肘击过来。勉强躲开的我被擦到鼻梁。吉薇静静地凝视着我。

「……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吉薇你的眼睛看的不是一楼，而是二楼。像百货公司那种商店，为了让客人在店内长距离移动，不可能在一楼设置洗手间。」

「唔—你这个讨人厌的男人。」

吉薇的手肘挥中我的脸庞。虽然痛得要命，但她的可爱表现让我笑了出来。我背靠着大楼墙壁上，在吉薇回来之前，我决定眺望着街景等她。

人群一如往常地在人行道上行走，道路上则是车水马龙。在艾里达那生活的人口将近百万。每个人都为着各自的幸运而感到喜悦，因为各自的倒霉而心生感叹吧。

我认为自己很倒霉。无论怎么想，我的幸运程度都低于平均值。可是，我认为自己倒霉到最凄惨的地步。

身为攻击型咒式士的我，老是遇到差点送命的倒霉事，不过却还没有死。吉薇是个好女人，但我们偶尔！J该说经常在吵架，但最后还是能和好收场。

虽然乍看之下我很不幸，但我说不定实际上是个非常幸运的男人。我放心地吐出一口气。

「啊，是老师！」

听声音好像是认识的人。对方穿着高雅的深蓝色外套，袖子上绣着三条白线。在白衬衫的衣领系着红色蝴蝶结。改得比规定长度更短的格子裙随风飘逸，腿上穿着深蓝色的大腿袜。对方这身制服是私立卢米艾德学院的制服。

穿着这身装扮的人是长发飘逸的女孩。她是我的补习班学生—杜拉丝。杜拉丝冲过来把我紧紧抱住。

「别这样。」

「为什么～～？」

杜拉丝发出撒娇的声音，她用右手勾住我的左臂。我准备从杜拉丝身边逃走，但她却使出如关节技般的技巧，牢牢地固定住我的手肘。我开口反驳她：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有女朋友的，就像是已经被客人预约的商品。我建议你去找其他的商品。」

「老师，你这个人真规矩～～这一点让人家觉得你很不错。」

「我说过了，你对我的感情……」

「只是把对长辈的憧憬误解为恋爱感，你想像平常那样说我，对吧？」

杜拉丝抬头往上看。她的脸上虽然挂着笑容，眼里散发的光芒却很认真。

「可是呀，那跟恋爱的感觉又有哪里不一样？」

「不一样吧？年轻人总是分辨不出两者的差异。」

我语气笃定地否定了杜拉丝的话语。

「可是、可是，人家藏在心里的感情是真的哦？」

杜拉丝说完『心里』这两个字之后，我知道她勾着我的手，触碰到她柔软的右胸。怎么会有这种少女啊。不对，女人打从出生开始就已经是女人了。不过，我并没有回应。我不喜欢应付年纪比自己小的少女。

「啊，老师，你脸上沾了一点血迹。」

「咦？哦，刚才的肘击让我流鼻血了吗？」

我连忙用袖口擦拭鼻子下方。如果流着鼻血在路上走，根本就是一个变态嘛。

「你没擦到，在脸颊。」

我又擦了擦，杜拉丝歪起了头。

「真受不了，我帮你擦。」

杜拉丝把手伸过来。我虽然很想拒绝，但这么做很浪费时间。我选择交给这名少女处理。

「老师，你太高了，稍微蹲下来一些。」

以攻击型咒式士的身高来说，我的身高算是平均值，不过以前锋来说算是很矮小，不过，即便只是十几岁的少女，也不至于构不到我，等我想到这一点，一切已经太迟了。杜拉丝把脸凑了过来，温热的唇瓣落在我的脸颊上。我连忙移开我的脸，然后起身站直。

眼前的少女露出不甘心的表情。她把手指放在唇瓣上，用仰望的眼神凝视着我。

「我明明是瞄准嘴巴，结果却亲到脸颊哦。」她咂了咂舌，「狙击失败，子弹没有命中目标。必须等待下次射击的机会，对吧。」

「你喔。」

我对此感到傻眼。复杂的谎言我能应付，但却防不住一瞬间的单纯谎言。杜拉丝从我身边离开，倒退地走在步道上。

「那么，拜拜罗。」

杜拉丝转身离开了。步伐轻盈的她，顿时消失在人海之中。

变回孤零零一个人的我，不禁叹了口气。我原本对自己说谎的技巧与口才都很有自信，最近这阵子却是屡尝败绩。无论诈欺犯、少女、枢机主教或者是沙漠的复仇者。我的对手全部都是强敌啊。

「嘉优斯，李维那，索雷尔先生，你聊完了吗？」

那是我熟悉的声音。我转身望向后方，看见一头白金色的发丝，头部左右的那双尖耳，愤怒似地微微动着。翡翠色的眼睛凝视着我。

我发现吉薇妮雅小姐正把脸凑近我。

「难道？」

「什么难道，你在说什么？」

唉，我等于用问句替自己挖了坟墓。

我也只能恨自己实在有够倒霉了。吉薇伸出了右手。我感到非常害怕。

吉薇的指尖停在我的眼前。她的手向下移动，握住了我的左手。

「那么，我们快点走吧。」

「奇怪？」

我愣了一下。

「你……不生气吗？要换做平常的话，你应该会很生气吧？」

「我一点都不生气哦。嘉优斯不是那种毫无理由就会出轨的男人吧？所以就跟平常一样，你一定是遭到女孩子的恶作剧了，对吧？」

「呃，嗯。」我选择先加以肯定。「是没错啦。」

与其说出轨需要理由，倒不如说我只是遵从「下半身的那个我」的意志。反过来说，只要我没有遇到正在哭泣的女人，这种不知该说是倒霉还是幸运的事情，我很少会有所犹豫。

我牵起微笑着的吉薇的手，两人走在艾里达那的街道上。

非常幸福，非常幸运的两人，肩并着肩在街上走着。

就在此时，我的手机铃声响起。来电显示的名称是吉吉那。

「我很久没看到吉吉那了呢。」

「是吗？我经常在路上看到嘉优斯耶，啊，那是狗大便吗？」

「吉吉那你的眼睛，得早点在收厨余的日子拿去倒掉。而且，你，似乎忘记我的存在了。」

就个人来说，我很希望他永远忘记我这个人，但是以工作搭档的身分来说，这种情况非常令人困扰。

「我可没忘了工作的事。在嘉优斯你失踪的这段期间，我日以继夜地在与『异貌者』战斗。」

吉吉那的语气中透露出享受战斗的喜悦。

「思，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你曾经在乌卡斯教会战斗。让自己事务所收取报酬，以吉吉那来说，算是做得很不错。」我察觉到逻辑上的矛盾。「对了，已经彻底将我遗忘的吉吉那，你特地联络我的原因是什么？」

吉吉那继续说了下去：

「我忘记对你说了，在战斗的时候，我稍微破坏了乌卡斯教会的设施。」

「所谓的『稍微』到底是多严重？」

我的背脊窜过一股恶寒。

「真的只是稍微啦。大概就是外墙、钟楼、礼拜堂、地下室与十字架。」

「……那个，吉吉那先生？你已经破坏了这么多设施，那个教会到底还剩下些什么啊？」

对于财务问题的恐惧，让我改用敬语对他说话。

「放心吧。教会的椅子虽然成了木材垫子，但没事。我只是为了救出椅子而牺牲了教会本体而已。」

吉吉那的逻辑相当愚蠢。我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巴依然张得大大的。

「因为这个理由，教会似乎想采取法律途径向我们起诉。委托我做事的市公所也非常愤怒。」吉吉那笑着说道。

「我接下来要去参加讨伐巨人余党的战争。后面的事就交由嘉优斯负责善后罗。」

「等等！」

就在我大发雷霆之前，吉吉那挂断了电话。我虽然迅速回拨过去，但是电话还是被拒接。我拿着手机的手无力地垂落。

教会遭到破坏之后，教士们应该会采取激烈的法律手段吧。警察也会基于保护文化财产的理由而有所行动。我根本不敢想像被教会方面施压的沙札兰课长，之后会对我发多大的脾气。

在我身旁的吉薇，脸上的表情显得很阴沉。

「现在似乎不是享受两人时光的时候呢。」

「呃，那个……是啊。」

不赶紧进行处理的话，事务所就会完蛋了。吉薇笑了出来。

「嘉优斯会怎么样，我才不～～管呢。」

吉薇离开了我，美丽的背影消失在艾里达那的人群之中。

我呆立在艾里达那的道路上。

「我真是太倒霉了。」

我将视线移回街道。有只手从大楼转角处伸出来。那只原本紧握的手打开了。手中有一颗石头。

「我在此推荐这颗片仁石Mark Ⅲ，给你这个倒霉透顶的家伙。」

戴着眼镜的奇基从街角探出了头。

我伫立在艾里达那的道路上，抬头仰望天空。握在右手的手机响个不停。来自于教会、警察与市公所的询问电话，似乎一直打过来。

「比起之前的片仁石Mark Ⅲ，这颗石头能让你的幸运加倍……」

在我面前，一个不知道是奇基还是基奇的家伙，开始说明石头带来幸运的功效。

我叹了口气，这是个非常、异常沉重的叹息。

假如我这个人算是幸运的人，那么这地球上或许就没有不幸的人了。

第五卷 刃之宿业

夏日酷热的阳光，掠过建筑物屋顶的边缘，照射到小巷弄里。

小小的巷弄，被区分成光明和黑暗两个区块。

吉吉那像是悠然走向加冕仪式的王侯般，犹如身赴战场的将军般在路上走着。在午后的阳光底下，吹向巷弄里建筑物间的夏日之风，吹拂着他那一头银白色的发丝，屠龙刀的刀眼在黑暗之中闪闪发亮。

我和吉吉那迈着脚下的步伐往前行走。一阵多人行走的脚步声，在简陋的水泥路面上叩叩作响。

在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的夹缝，艾里达那的巷弄里，三名咒式剑士朝我们而来。

这三名悬赏人物气喘吁吁，分别拿着魔杖剑摆出架式往后退。双方屏息以待，陷入沉默。小巷弄的空间里充满着剑拔弩张的气氛。

「艾里达那的夏天对我来说实在太热了，快点了结吧！」

配合着三名悬赏人物往后退的步伐，吉吉那朝着他们的方向进逼。他右手握的屠龙刀刀尖掠过巷弄的水泥地面，迸射出红色火花。

横向逼近三人的我，在魔杖剑剑尖编织咒式。我暗自忖度，狭窄的巷弄不适合使用爆裂咒式，到底使用雷击或者掷枪比较好呢？

「对方的身分不只是悬赏人物那么简单。」

我确认右肩伤口疼痛的状况。

「他们有自己所属的事务所，而且是身经百战的咒式剑士。尤其是左边那个雷剑士，剑术最为精湛。」

电磁加速的剑技，使得他的剑速比起任何一位古代剑豪都更快，而且还贯穿了我的左肩。对手的剑招乃承继某个流派的正统剑术而来。

「他们这些从中阶晋升到高阶，第九位阶的咒式士，居然跑去商店行抢啊。」

面对我的喃喃自语，前面的三人满脸苦涩之情。他们去行抢到底有什么动机或者是迫不得已的情况，这就不得而知了。

「要怎么做？」

「直接斩杀了。」

吉吉那冷冷回答之后，高举手中屠龙刀挥斩而去。前方的三人有了觉悟之后急速停在原地。然后纷纷举起魔杖剑或魔杖枪往前挺近。这是他们充满绝望的反转突击。

接着三人联手同时对吉吉那发动攻击，照常理来说，如此凶猛的攻势应该是无法防御的。

只是，三位咒式剑士虽然在力量、肌力或者反射神经方面都异于常人，但是他们的力量与吉吉那之间还是有着天壤之别。

只见屠龙刀轻轻往前一刺，在巨大刀刃的压力之下，位于三人中央的链成士被阻挡了下来。吉吉那瞬间变换招式，从刺击转为猛烈的横向挥斩，攻击位于左右两侧的另外两人。右边刚枪士的躯体，随着魔杖枪枪柄被水平截成两半。从左边而来的尖锐刀刃被吉吉那弯腰闪过。

拉出距离之后，屠龙刀旋即斩向位于中央的链成士，残酷之刃从对手的左腋下入、右肩膀出。

从左方而来的雷击咒式贯穿了在半空中飞溅的血肉。吉吉那早已采取四脚兽般的姿势躲过攻击，但银白色后发因遭受雷击而焦黑。

吉吉那瞬间拉开距离，屠龙刀由下挥斩而上。雷剑士的刀刃承受巨大屠龙刀刃身的斩击之后，迸发出轰然巨响与火花。能够挡下吉吉那刚猛的力量，不愧是剑术造诣极高的剑士。

两人的剑刃不断回旋交错，黑暗之中火花四溅，吉吉那的左脚如隐形的刀刃般击中雷剑士的胸口。

如同炮弹般的一击，让躯体后弯的雷剑士双脚悬空，屠龙刀不再受到刀刃纠缠，趁隙回斩，落向停留在半空中的对手。雷剑士的身躯连同铠甲被横劈成两段，回旋之后的刃身从右臂、鼻子斜斩向上方的头盖骨。

巨大的刀刃随即又如雷电之势斩落而下。从头顶到胯下，原本遭到横劈的躯体又被垂直斩成两截。雷剑士的躯体被斩成七块，内脏与鲜血同时洒落在地面上。

被斩杀的死者们，犹如化为巨大的鲜血与内脏之花，以吉吉那为中心而绽放。

「进行近身战的时候，最重要的果然还是咒式剑士的压制力。」

我叹了口气。为了获得金钱而杀害了堕落的咒式士。我还是无法习惯欺骗、压抑自己的心。

「现代咒式战争都是机动性高，火力强大的战斗。」

吉吉那挥舞屠龙刀，甩去上面血肉模糊的肉块。

「其中，挥舞刀刃的意义，在维持高机动性，做为盾牌防御、以及让对方攻击失效的能力。换句话说，在战场上暖场之后，需要获得后卫系巨大咒式的协助，最后冲杀进去才能决定胜负。」

吉吉那的话就此打住。

「怎么了？」

我开口问了一下。从屠龙刀上拭去血迹的剑舞士，凝视着自己的袖口。

耐刃纤维材质的袖口有着些许裂痕，手腕上的白色肌肤正流着血。剑技了得的雷剑士与吉吉那刀刃交击时，刀身掠过了他的身体。

「我的剑招似乎有点乱掉了。」

吉吉那如美少女般的唇瓣苦涩地扭曲着。我还来不及发出疑问之声，吉吉那便已在漆黑的道路上行走。穿出建筑物与建筑物间的小巷弄之后，吉吉那的身影在艾里达那的街角上消失。

我出声叫了一下那位不想处理现场的伙伴，左肩的伤口突然一阵疼痛。敌人的刀刃上似乎带有电热，伤口的疼痛感转变为灼热感。

如果放任死者的尸体不管就会领不到赏金。我认为要等到警方抵达现场会比较好，于是在小巷弄的楼梯上坐了下来。我先看了看手机确认逮捕时间。皇历四九七年七月二十八日。天气非常炎热。

让我诧异的是，先前的古巨人事件和沃尔罗德事件，其实也才经过没多久时间，至今却依然历历在目。

我忍受着伤口的疼痛，视线往上移动。凝视着我的伙伴走入的小巷深处，那一片深沉的黑暗。

说起来，我对吉吉那的事不是很了解。从我们相遇那一刻被他抓住衣领举起的时候开始，他就一直是个凶暴残忍的屠龙族剑舞士。

对我来说，吉吉那的私生活究竟如何，我完全无所谓。

毕竟在这世界上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妙，而有些事是你并不想弄清楚的。

在艾里达那西南部。在贝拉鲁地区，了亮的叫卖声与从店里流泻而出的音乐混杂，形成奇妙的和音。

吉吉那走在夕阳西下的城镇里。走出闹区之后，混杂着餐饮店、游乐场、风月场合等各种行业的大楼四处林立。喧闹声逐渐远去，街道上变得宁静。

在看板灯光熄灭的大楼前面，屠龙族剑士停下了脚步。墙壁上写着小小的『第七哈廷顿大楼』。抬头往上看的吉吉那，寻找他想前往的目的地五楼。吉吉那脸上浮现出诧异的神情。

「感觉屋顶上好像有人。」

吉吉那回想起更重要的事之后踏出了脚下的步伐。他穿越灰暗的玻璃门，走进建筑物内。他避开了掉落在楼梯上的空瓶之后走了上去。

抵达五楼的吉吉那，进入走廊。在门扉敞开的门前，他再次停下脚步。

眼前的门扉是在伍戈多大陆上很罕见的东方式拉门。木门房边有块小板子，上面写着字迹清晰的东方毛笔字「寒河江一刀流」。屠龙族战士的眼睛却没多看一眼。

吉吉那如大理石般的双手放在拉门上，一口气把门拉开。

映入眼帘的是宽广的房间，虽然空间如体育馆般宽广，但是天花板的高度并不高。

地面是木板材质，没有上蜡，显得非常暗沉，到处都有被削过的凹洞。

吉吉那往后伸手把门带上。没有脱鞋直接踏人道场。

「总感觉屋顶上面好像有人影。」

「天膳，你还活着啊。」

如银刃般的声音响彻整个道场。

「我正在走向死亡，混帐屠龙族，我一直都在走向死亡。」

深处传来老人的声音。道场深处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写了「剑即无」的挂轴，只见一名穿着灰色西装的老人横躺在下方。

老人的左肘靠在地面上，左掌撑着脸颊，白衬衫领口敞开，骨瘦如柴的他，前胸肋骨的形状清晰可见。

一头苍白的头发往后梳拢，脸上布满了如地面龟裂般的皱纹。

唯有双眼蕴含着异样的精气。

「话说回来，今天又是要指导你的日子了吗？」

这位名叫天膳的老人，维持躺着的姿势打了个呵欠。周围的地面上有许多空罐和空烟盒。

吉吉那不发一语走进道场。划破静谧之后，取而代之的是僵硬的沉默。吉吉那穿着鞋子的脚，用力踩蹬木质地面，整个人飞向半空，屠龙刀刀柄与背后的刃身结合之后，霎时往下挥斩。

如银瀑的刀刃将地面斩裂，发出巨大声响。

「不错嘛。」

碎裂的木片在道场中四处飞溅，打着赤脚的天膳在道场角落着地，老人的动作比木片落地的速度更快。

天膳的右手按在魔杖刀刀柄上，拔刀出鞘。那是一柄闪闪发亮的弯刀。即使从未见过这把刀刃的人也能明白，这是一把大业物等级刀匠（注5）铸造的名刀。（注5：根据山田浅右卫门发表的《怀宝剑尺》一书，二百二十八位日本刀刀匠制作的刀刃可编成本刀剑业物列表。刀匠等级依序为最上大业物（12位）、大业物（21位）、良棠物（50位）、业物（80位）、大业物、良业物、业物。）

天膳手握魔杖刀的鲨鱼皮刀柄，嘴角往上撇，原本就爬满皱纹的睑，纹路显得更复杂了。老人睑上露出如恶鬼般嗤笑的表情。

「明明是来找我教你剑招，却突然之间就猛砍过来啊？」

在微暗的道场里，吉吉那手持屠龙刀摆出架式。刀刃上的光芒似乎是唯一的光源。

「是你这家伙要我这么做的吧。」

「没错，还称不上高手的我，承继的是师父教我的『寒河江一刀流』杀招。」

老剑士摆出正眼握刀的架式。

「弟子拜师后杀师，承继师父的名号，才是灵活生存的最强剑招。」

魔杖刀仿佛在回应屠龙刀似地绽出钝重的光芒。

「当然，我也杀了我的师父悟郎左，取得这把魔杖刀，也就是一刀流继承者的明证——〈莺啼〉。」

天膳的眼神在刀刃后方露出杀意。吉吉那也采取正眼握刀的架式。毕竟眼前的老人可不是一招就能撂倒的对手。

「那么，我们就开始为了灵活生存而互相砍杀吧。」

穿着西装的天膳往前踏步。丝毫没有顾忌与犹豫，步调如散步一般。

吉吉那拉近距离准备出刀突击，以最快的速度取得最短的直线。

天膳并未接下吉吉那最初的杀招，而是向右方闪避。吉吉那连续出手刺击。老人犹如风中飞舞的树叶般轻身躲开利刃。

东方的刀术不会胡乱出刀格挡。尤其对手还是吉吉那这样的人物，他手中屠龙刀的巨大力道，足以将一条龙活活击毙。虽然魔杖刀〈莺啼〉刀身强韧，不至于轻易折断，但是天膳考量自己体重轻盈，老人的臂力也有所不足，于是做出不与对方刀刃交击的决定。

天膳如风一般往右移动，绕到吉吉那攻击的死角。吉吉那刺出屠龙刀追击。两者如划出圆弧般出刀、闪避。天膳出刀攻击，吉吉那转攻为守，防御迎面而来的刀雨。

火花四处迸裂，金属交击声不绝于耳。

吉吉那再次发动攻势，老人以柔克刚的刀招挡下了攻击。天膳迅速伸出左手攻击，弹开了吉吉那握着屠龙刀的手，在此同时，屠龙刀的刀身往下坠落，天膳手上的刀找到空隙攻击。锐利的刀身直逼咽喉，吉吉那靠着超人的反射能力拔出短剑防御，顿时绽开红色火花。

右手往下拿屠龙刀，左手以短剑防御，两臂交叉的吉吉那，反转刀刃攻击的轨道。反击的刀势如剪刀般夹击而来，逼得天膳往后抽退。

吉吉那丢弃防御用的短剑，双手握住屠龙刀摆出架式。掉落的短剑刺进道场的地面。

对面的老人笑了起来，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

「我用的是寒河江一刀流的秘招第三十三式〈葛刃〉，」老人的眼睛露出残酷的光芒。「没想到你靠反射神经就挡了下来。」

天膳脸上浮现邪恶的笑容，与其对峙的吉吉那也面露狰狞的微笑。他颈动脉上的皮肤被划破，渗出些微血迹。

「第一招就出这招，几乎所有剑士都人头落地。」

吉吉那并未拭去血迹，鲜红的嘴唇吐出话语。

「你的寒河江一刀流，在东方的剑技里面也属少见，接刀交击之后变化多端。」

纵使已经是第十三阶的咒式士，已经进入到达者境界的吉吉那，也无法完全闪过天膳的刀刃。

「你之所以能够躲过致命的一击，完全靠的是屠龙族的训练与身体能力，以及我教给你的剑技知识。」

天膳冷静地分析起吉吉那得以逃过死劫的理由。吉吉那也认为老人的分析是正确的。

「那么，让我见识更多的剑技吧。」

吉吉那在道场中往前迈开脚步，天膳也如呼应般地踏出步伐。

「躲过刚才那招而没死的剑士，可说是屈指可数。」

老人脸上露出不符年龄的邪恶表情，那是一张以杀戮为乐，嗜听哭声的噬血恶鬼之脸。

「不过，那几个人最后还是全被我杀了。」

「那可真有趣。」

两人轻描淡写地交谈了几句。身材高大的吉吉那手持巨大的屠龙刀，化出杀伤力强大的刀网。

高大身材与猛烈臂力放出雷殛。只见巨大的屠龙刀释放出闪电刀光，往前掠过天膳的脸颊。屠龙族的剑技在臂力和速度上具有压倒性的威力。

在疾速沉重的速射炮连击之下，老剑士只能被迫防御，吉吉那由刺击改为横劈，斩向身体失去平衡的天膳。遭受攻击的天膳，把刀刃立于道场的地面上，不持刀接下吉吉那的斩击，而是将刀刃插于身后，借势飞身往前。

天膳随即以惊人的气势拔刀出鞘，掠过屈身往下的吉吉那的肩口，然后翻转刀身攻击，吉吉那以屠龙刀为盾挡下攻击；然而天膳只用右手握魔杖刀，左手则是化为剑指往前刺击。吉吉那转身躲过了以他双眼为目标的剑指。

「搭配戳眼剑指的剑技吗？」

吉吉那的眼角渗出些微血迹，一边笑着一边往后退。

「如果有人在实战中死于这一招，一切也只能怪他自己差劲了。」

老人再次逼近吉吉那。两人脸上都露出由衷感到愉悦的表情。

天膳追上了速度如飞燕般迅速的吉吉那，如蛇般吐气，同时出刀攻击。刺击之后瞄准吉吉那的手掌斩击，在吉吉那还没来得及防御之前迅速挥刀，如雷电般斩向他的咽喉。吉吉那回刀防御之后刀身反转，天膳随即又猛烈攻击他的下盘。

吉吉那再次反转刀身防御，但抵挡得有些辛苦。

点点火花在两人之间迸裂，金属撞击声犹如多重奏般此起彼落。老人的刀势如暴风雨般猛烈，如精密机械般准确。吉吉那只能以巨大的屠龙刀为盾，被迫居于防守的一方。

屠龙刀与魔杖刀互争制空权。最后，屠龙刀终于像解开精密的方程式般，脱离了魔杖刀掀起的暴风雨攻势。

一阵轰然巨响。天膳手上的魔杖刀离手，老人的握力与气力敌不过吉吉那的剑技与力道。老人瘦弱的身躯浮在半空中。由于老人在空中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因此吉吉那趁机发动猛烈的追击。

在老人的半空左脚拉至身后时，决定继续追击的吉吉那，对眼前的绝佳良机却感受到一股恶寒。

在百分之一秒的时间里，吉吉那的银色眼眸发现到老人佩带在左腰上的脇差（注6）突然消失，顿时对此产生强烈的不协调感。（注6：脇差是日本武士的备用武器，刀身长度约三十公分到六十公分，平常不使用，通常只有当主兵器的长刀损毁时才会使用。）

老人的脚尖带着刀刃同时挥出。老人是用左脚大拇趾和食趾夹住脇差的握柄刺出利刃。

用脚夹刀由下方往上挥的高超剑招，一般剑客根本做不到。吉吉那受到从腰后拔出的短剑的攻击。受到冲击之后无法立刻反击，只能顺着刀势往后退，老人呈现倒立姿势，水平回转左脚上的刀刃进行攻击。

霎时一阵血雾喷出，两人也同时拉开了距离。

吉吉那脖子上有一道血痕，正好位于先前伤口的对侧，颈动脉上的皮肤遭到划破而渗出鲜血。胸口上的衣装被切断，流出汩汩鲜血。

赤脚的天膳在道场的木质地面上着地。他右手握着魔杖刀，左手拿着脇差翩然落下。

「没想到你居然躲得过寒河江一刀流的秘招第八十一式〈逆云雀〉以及〈横云雀〉。」老人的灰色眼眸流露出诧异的神色。「你这怪物究竟厉害到什么程度！」

「谁才是怪物啊！」

吉吉那右手依然握着屠龙刀，抬起了左手，指尖从胸口摸到脖子。如大理石般纯自的指尖，染上了鲜红的血液。

「咒式剑士的咒式，虽然可以让刀刃从身体的各个地方出刀，但是比不上你出刀的速度与角度，如果我不知道寒河江一刀流的刀式非比寻常，那么我一定会被你杀了。」

银色瞳孔流露出对老人的畏惧与赞赏，同时也带有遭遇强敌的欣喜神色。天膳寒河江一刀流的剑法神髓，在于从变化多端的刀招化为精致的杀人技巧。所谓一刀流的名称本身就是一种诈术，所有刀招的唯一目的就是杀人。

吉吉那甩去弄湿了指尖的鲜血，双手紧握着屠龙刀。剑尖展露出锐角之美，那是不合一丝慈悲的刀刃之美。

「东方剑士实在很有趣，过于有趣了。」

「像我这种程度的剑士，在东方可是多不胜数。」

老人拿着魔杖剑随意地摆出架式，笑着说道。

「真正的高手非常可怕。」

吉吉那的眼神显得充满兴趣。

「如果遇到真正的高手呢？」

「别对战！快逃！」

「你说这什么话啊！」

「我逃到这个大陆来就是最好的明证。」

天膳脸上露出苦笑。

「像是剑圣信纲与卜传，剑鬼一刀斋（注7），支撑政权的旗本武士团的指导师傅（注8），继承武神血脉的真田一族（注9）。这些人比怪物还更可怕，是被敬如鬼神的魔神。」（注7：塚原卜传、上泉信纲、伊东一刀斋是日本战国时代著名的三大剑豪。注8：新阴流剑豪柳生宗岩，号石舟斋。注9：真田幸村有武神的封号。）

对于自己不堪的过去也只能露出苦笑。吉吉那想到这些异邦人的剑术比眼前的老人更高超，不由得神往不已。

老人放下改变手持魔杖刀的架式，回旋手上的刀刃。只见刀尖贯穿地面，老人的双手交握在刀柄上。

「而今天以后我也不再当你的对手了。」

「这话什么意思？」

吉吉那反射性地问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就好像手中的玩具被抢走了一样。天膳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已经竭尽所知地教导你东方的刀式和应对之招。而且我也从吉吉那你身上了解部分伍戈多大陆的剑技。」

天膳脸上因此浮现出苦涩的神情。

「单纯以用刀技巧来说，我在你吉吉那之上。我这五十五年来，参加了四十五场大大小小的战役，经历九十七次决斗。」

老人凝视着吉吉那，眼神里充满着自负。接着天膳的眼眸垂了下来，转而充满了深深的阴霾。

「但是，剑士使剑所需的握力、臂力、持续力、耐久力、反射神经的能力、处理资讯的能力、大脑的能力等等，全部都已经老化了。

老人凝视着自己的双手以及垂直插在地面上的魔杖刀。握着〈莺啼〉的手，手指像是细细的竹节一样。以前充满肌肉的手腕和臂膀，如今变得如枯枝般细瘦。

「我这副老朽的肉体，已经无法让寒河江一刀流的精湛刀招重现了，再也没办法了。」

原本双手交叠在魔杖刀上的天膳，抬起了自己的左手。手臂枯瘦，布满青筋。掌背浮现着血管的形状。

老人枯瘦的手指握起拳头往前伸展。以前握拳时应该会有凶猛粗暴的气势，现在却给人小得可怜的感觉。

老人挥出拳头，打在吉吉那厚实的胸膛上，吉吉那只是默默地承受。

「即使我透过咒式补强肌力，和你还是相差十倍之多。这就不是用刀技巧可以弥补的差距了。如果还有下一次的对战，一定会让你失望的，这我可是会受不了啊。」

相较于吉吉那高大魁梧的身材，天膳的拳头显得非常渺小，但是身材瘦小的他却能打得与吉吉那不相上下，反而更显出他的刀技是何等高超。

天膳转动如鹤颈般细长的脖子摇头，发色苍白的浏海落在前额上。

「所以我才说今天以后我也不再当你的对手了。」

老剑士反转魔杖刀，握住刀刃的部分，刀柄则是往吉吉那的方向递了过去。

「如果可以的话，吉吉那，我希望你能承继寒河江一刀流。」

「天膳，这……」

天膳焦急似地继续说了下去。

「你什么身分都没有关系，真正强悍的家伙就应该承继寒河江一刀流。那是从开山始祖寒河江志原斋就流传下来的继承人规定。」

听到老人这番沉重的话语之后，吉吉那回转屠龙刀，把刀收到背后。

「这三个月来承蒙你的指导，所以我不能这么做。如果你想死得适得其所，还是自己另寻他法吧。」

对于屠龙族战士展现的敬意，天膳脸上的表情如湖面一样平静。

「这样子啊。」

老人自己似乎也能理解其中道理，喃喃说道：

「其实也对。你只不过是一时的过客，不是我的弟子，没有义务取我性命继承流派。」

天膳潇洒地回旋魔杖刀，收刀入鞘。魔杖刀〈莺啼〉入鞘时发出微微的剑鸣声。

「要你配合也不合你的个性，因为你是个对师父不敬、桀惊不驯的男人。」

「对一级剑士及咒式士表达敬意，我只能做到这个地步。」

吉吉那不悦似地回答。天膳微微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赶弟子出师门似的，轻轻地挥了挥手。吉吉那缓缓地走出道场。

这位屠龙族战士在道场门口回头看天膳。

坐在道场的天膳身影变得渺小。相当于寒河江一刀流代名词的魔杖刀〈莺啼〉，掉落在他的身旁。

墨黑色的刀鞘与鲨皮刀柄，看上去也和老人一样。都在寻找自己最后的死处。

在贝拉鲁地区的第七哈廷顿大楼屋顶上，水塔和看板相互交错。

从水塔上跃出一道人影。他身穿亚格梅斯公司最高级的黑色西装，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手指不停地挥舞，穿着黑色皮鞋的脚往上跳跃。

他的脸孔是白色的，绷带包覆着耳鼻，看不见脸上的表情。在月夜里，这道异常的身影在建筑物的屋顶上飞身跳跃。绷带底下有着一张血盆大口。

「夜之坟场璀璨燃烧，究竟何处之王，咏唱神之忌名。」

他的手脚分别往不同的方向舞动。

「汝危及神圣的天秤，只消一日便与死者共舞。」

绷带下的血盆大口，飞快伸出红色舌头。

「干亿之夜啃噬，如若不足以饱食，那就要求祭品吧！」

异样的人影在屋顶上舞动着。

「成为祭品吧！」

人影自己吟唱着无意义的词汇取代音乐，做为伴奏。

「谁杀了神，成为杀神者的信徒？」

在建筑物屋顶，水塔上的奇妙歌舞停止了。右手伸出之后又停止了。绷带裹着的食指，比着位于前方的一点。

「那是剑，一把利刃。」

包裹在手套里的指尖，从建筑物屋顶指向艾里达那的街道。

指着从一名建筑物离去的屠龙族战士背影。

西沉的夕阳染红了群青色的云，并且为建筑物、行道树以及路上行人的脸颊，增添了微红的色彩。在艾里达那，夕阳西下后夜幕低垂，一如往常迎接夜晚的到来。

然而夜晚的到来，并未让人类各族的活动停止。街道上还是人来人往。人们一边走着，一边和身旁的人交谈，或者是用手机和远方的某人通话。车道上也是车水马龙的景象。

凡恩把车停在吵杂的路肩。这人正是古老且改建过的亚修雷，布夫＆索雷尔咒式士事务所的凡恩。

「先前的赏金入帐后，要先还这笔贷款。」

嘉优斯在驾驶座上操作手机，不断把各笔复杂的入帐再汇出去。

「本周的预算只要再抓一名悬赏犯就能平衡了。」

嘉优斯估算完之后叹了口气。站在车道上的吉吉那，与凡恩背靠着背。银色的眼眸眺望着艾里达那的公园。

幼小少年们在夕阳下的公园里玩耍。他们手上挥舞着玩耍的不是树枝，而是最新型的玩具魔杖剑。少年们只要一挥舞玩具剑，剑上的机关就会发出光芒与声响。

他们分别扮演英雄与坏人攻击型咒式士，互相砍杀对方。少年们脸上展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男孩们的游戏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不会变．从原始时代到现代都是相同的。

「一开始曾经是那样的。」

「吉吉那，你到底听见我说的话了还是死了？可以清楚回答吗？」

听到嘉优斯的喊叫声后，喃喃自语的吉吉那视线转了回来。

「下一个目标要找怎样的？」

如钢珠般冰冷的眼珠凝视着嘉优斯手机上的立体光学影像，口中发出叹息。

「所谓的悬赏犯啊，怎么抓也不会变少的啦。」

对于伙伴的指摘，嘉优斯只能露出苦笑。他透过知觉眼镜寻找下一个目标。

「在艾里达那市区的话，现在有前往达那坎珠宝店的强盗犯，虐杀父亲的学生咒式士。如果要〈异貌者〉，则是可以讨伐在寇黑恩街犯下杀人事件的鱼人，或者是从地下迷宫冲出来而引发交通事故的大鬼。」

立体光学影像显示出那些成为悬赏犯的雄性或雌性异貌者所做下的案件。

「达尔容卿密室杀人事件的犯人也有贴出悬赏，专杀东方人的连续杀人事件也有贴出悬赏。这是一种民族憎恶吗？啊，有一部分情报显示，这些案子都是萨哈德使徒干的。真麻烦！」

嘉优斯的眼睛正在寻找名单上应该锁定的对象。

「虽然如此，还是要有耐心才行。」

「这个世界一点都没变，人们彼此争斗，互相残杀。」

吉吉那面无表情地独自。公园里的孩子似乎也玩腻了，开始准备要回家去了。等他们再长大点，大概就会开始热衷玩电子机器了吧。屠龙族战士的双眼眺望着孩子们的背影。

「所以我们攻击性咒式士的工作永远做不完。」

「你是想说我们生意兴隆吗？」

嘉优斯凝视着那个在车窗旁和人背靠着背的男人，眼里带有讽刺神色。

「我们的生意如果不兴隆的话，对这个世界会比较好，但这个世界变成乐园的可能性，以现在的时点来说是0%。」

「在统计学上确实是很正确的机率。」

嘉优斯的蓝色眼珠透露出不愉快的神色，不过立刻就把这种情感隐藏在知觉眼镜后方。

「正因为这世界不会变成乐园才会有趣。据说在天国的永恒生活很无聊，但在地狱待上一天绝不会腻。」

吉吉那刻意用手敲了敲佩带在腰部的屠龙刀握柄。

「你是在说小说里面的故事吗？你自己在地狱里有很快乐的经验吧？谁会像你这么想？」

嘉优斯用手指着立体光学影像，追问起窗外的伙伴。

「话说回来，吉吉那你喜欢哪一个混蛋或妖女？」

「越强的家伙越好，无论是谁都可以。」

「鹦鹉回答得都比你清楚，我不该特地又问你的。」

吉吉那的回答一如嘉优斯的预测，让他不禁露出苦笑，然后关掉了手机。与凡恩背靠着背的吉吉那，唇瓣勾勒出深深的笑容。嘉优斯问了一下。

「说起来今天花了不少时间打手机找你，你到哪去了？又去找人训练了吗？」

「是去那种地方没错。」

「是听你说在实战的时候剑招乱了，不过你还真努力啊。」

嘉优斯陷入了沉思。

「现在在艾里达那的人，你可以找的修行对象，在剑技方面是佩罗波涅斯或者是西吉利比，格斗技方面的话是恩格威或喜平治。」

「今天是去天膳那里。」

「天膳吗？」嘉优斯立刻就回想起来。「我记得好像是会东方剑招的老头子。」

吉吉那不发一语。侧脸流露出复杂的表情，犹豫着该不该回答。

「那老头子还好吗？又抽烟又喝酒的，据说他斩杀过剑壳龙，还曾经用手指挖出悬赏犯的眼珠，一个已经年过九十，身体硬朗、个性顽固的老头子。」

「嗯。」

吉吉那的侧脸掠过一丝寂寥，从回答语气听起来是不承认也不否认。他同时也发现嘉优斯窥探的眼神，于是补上了另一句话。

「今天我也顺便去了家具会。如果有人不识趣地想打手机找我，我是不会接的，在那种场所，我的身体接收不到外来的通讯。」

「虽然我不太想听，但是家具会是什么鬼东西？一种邪教的聚会吗？」

嘉优斯毫无兴趣似地反问。吉吉那似乎大感惊讶，视线落向他的伙伴身上。

「你不知道吗？那是由家具收藏家与家具评论家成立的组织，针对家具的事物一直召开会议，为了遵守公正性，参与会议的时候每个人都要蒙面。」

「为什么要搞成秘密组织的形式？家具到底有什么好开会讨论的啊？」

嘉优斯的脑海里浮现出一群戴着三角头巾的变态们热烈讨论家具的景象。即使被这么追问，吉吉那还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上个星期开会的议题是『虽然十二家具占卜关系到家具界的振兴，但是否会引发不科学的占星术因此流行起来的不良影响？』这场会议开了十八个小时，其间中断了三次，发生五次斗殴，有八个人身受重伤，结果还是得不出结论。下个星期还会继续开会。」

「我在想为什么吉吉那你有时候会突然消失，原来每个星期都在干这种事啊？」嘉优斯表情的成分除了呆滞还是呆滞。「我可以保证你们开会的时候，是这个星球人类历史上最浪费时间的时刻。」

吉吉那表示无法理解，对嘉优斯嗤之以鼻。

「家具到底有多么高尚，你这个身为工具的眼镜架自然无法理解。」

「我与高尚、高雅、高贵这三个类似词没有缘分。还有绝对不会与吉吉那你的变态兴趣有任何牵扯。」

嘉优斯自嘲地说。仿佛在阐述哲学理论般的吉吉那，脸上突然浮现一层阴霾。

「下个星期开会的议题也很不得了。到底是该用『试坐』还是『轮坐』，这真是一个非常深奥的命题。」

「虽然我不想听但还是问一下，那又是什么？」

「『试坐』与『轮坐』是彼此都带椅子去坐的品评会，但是因为有家具工具室内史学会和椅子学派的区分，所以在称呼上会有所不同。」吉吉那以学者般的眼神娓娓道来。「主张『如果不坐坐看的话，就无法了解椅子的品质有多好』的艾缪连学派，是以『试坐』做为一种正式的称呼，主张『椅子就像自己的亲生孩子，如果给别人坐就等同于被人轮奸』的哥古雷兹学派，则是蔑称为『轮坐』。双方的理论都有某种程度的正确性，为了回避这种悲剧性的理论龊龉，只能找出像物理四大力合一论这种理论才行了。」

吉吉那似乎碰到了逻辑上的难题，嘉优斯则是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知觉眼镜下的蓝色眼眸显露出不想认真的神色，他不禁打了个哈欠。

「那么，你知道判断椅子和狗有何不同的方法吗？」

「你在说什么啊？」

吉吉那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嘉优斯的眼神显示出他是在开玩笑。

「初级篇。椅子和狗都一样，在被丢弃的地方都可以捡得到，但是不能把安置的地方弄混了。以既有的判断基准来说，被丢弃在公园和路上的可能性很高。但是要注意的是，绞刑受刑人专用的椅子不会被丢掉。」

嘉优斯不顾吉吉那的苦瓜脸表情继续说了下去。

「中级篇。椅子和狗都一样有各种用途，虽然有做椅子给人坐的专家，但是偶尔也会有那种一坐上椅子就会很开心的人，这种人是变态。另外，狗肩负着重大的使命，那就是脖子项圈上的绳子要给饲主握住，然后让街上的人们知道那饲主脸上的表情有多蠢。」

听着嘉优斯说话的吉吉那也开始打呵欠。

「高级篇。椅子和狗对人类都有用处。人类都在争夺权利的宝座。用权力压榨弱者的人跟狗没有两样，但是要注意，屈服于权力的人比狗还不如。」

「原来如此。没想到你这家伙说得出一番道理，不如就在这次的椅子学学会上发表吧。」吉吉那的双眸绽放知性光芒，就如同学者有了重大新发现的那一瞬间。「椅子文化分类学的特雷拜因博士，还有椅子生态学的哈斯寇雷博士，应该会很感兴趣才对。」

「玩笑话被认真看待有多么恐怖，现在我能够理解了。」

嘉优斯做出打从心里感到讨厌的表情，然后马上话锋一转。

「那个……是这样子啊。我从以前就一直在想，椅子的性别到底要怎么分辨？」

「一看就知道啦！难道判断是男是女还要人家一一告诉你吗？你的视力有差到那种程度吗？」

吉吉那的迅速回答让嘉优斯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屠龙族家具爱好者的侧脸上掠过一丝忧愁之色。

「让我很感叹的是，最近经常有人举办家具的地下比赛，家具会也感到很头痛。」

「家具？比赛？」

嘉优斯听到从未曾听过的词汇，不禁瞠目结舌。

「彼此带着引以为豪的家具出来，然后全力破坏对方的家具，然后家具坏掉的一方就算落败，这种比赛就叫做家具地下比赛，或者称之为家具格斗。」

对于搭档淡然的解说，嘉优斯不禁用手指抵住自己的眉头。

「那个……对于一堆笨蛋举办的活动还要区分成『官方』或者『地下』，这个事实让我觉得头痛。」

「所谓的家具格斗，对家具评价基准不是在其美丽的外观或文化，只追求强度与战斗性能。在战斗中获胜的椅子或桌子，通常或装设刀刃、尖角、利爪、装甲、感觉器官、动力机械或者飞行装置。那样还能称之为家具吗？」

嘉优斯觉得自己的头更痛了。装上尖角和利爪的椅子，以及装设刀刃的桌子在地上奔驰，然后飞上空中激烈交战。这种景象已经超出嘉优斯个人的想像极限。

吉吉那的目光埋藏着深深的苦恼，抬头凝视着空中。他突然义愤填膺，眼里仿佛燃起熊熊怒火。

「这种家具格斗，让原本应该受到宠爱的家具受到伤害，属于非常残暴的行为，家具会的异端家具判官正在严格取缔。」

「你接二连三冒出来的新单字，已经变成禁止播放的用语了，我希望有人禁止你再过这样的人生。」

「举办地下家具比赛的是地下家具会。带头的是家具七将军，是我这一辈子的宿敌。」

对于吉吉那的解说，嘉优斯脸上充满着完全无法理解的情感。那种表情仿佛是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的搭档其实是个外星人。

「我对吉吉那你的私生活完全没有兴趣，」嘉优斯脸上充满了惊恐，「今后也不会有兴趣，不，我希望自己不要有感兴趣的一天。」

「我对你这家伙也没兴趣。」

吉吉那把屠龙刀扛在肩膀上。

公园上方充满了人工灯光，他抬起头凝视夜空。

艾里达那夜晚的街道。灿烂的人工灯光驱除了夜色，星空相对也显得黯淡。

即使已经入夜，在艾里达那人群依然熙熙攘攘。

「流浪者们聚集的最后城市，这里就是艾里达那吗？」

一道人影在灯光璀璨的夜晚道路上往前走。齐整的黑色浏海，具东方特色的平坦五官。

在脸上戴着的大遮光眼镜底下，黑色眼珠凝视着前方。直条纹西装，肩膀上披着长外套，晃着两条袖子在夜晚的街道上行走。

与他稍显华丽的衣裳不搭调的地方，在于左腰下方佩带着大小不一的魔杖刀。魔杖刀的握柄颜色漆黑。他左手提的长匣之中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魔杖刀，刀柄横七竖八从箱子里突出来。

虽然这个人扮相特异，但在艾里达那却也不是那么显眼。因为相较于那些戴着面具的攻击型咒式士，或者穿着全身发光最先进衣装的男女，其实还是比较朴素，所以像是被淹没在人群之中。

「在这里有吉清当成目标的人物啊。」

剑士身旁跟着一条黑狗。那是一条高度达到男子腰部的大型犬，尾巴轻轻地左右晃动着。虽说是一条会说话的狗，但也是透过咒式和宝珠的作用才能如此，路上没有任何人因为看到这只知能强化犬而感到惊讶。在艾里达那这个地方，无论有何种奇妙而怪异的人事物，其实都是常见而平凡的。

「吉清会赢。赢了之后又会更了不起，变得更强。」

被称之为吉清的男子，听到会说话的狗所说的话后笑了出来。他停下脚步之后，狗也停了下来。吉清伸出右手摸了摸那只狗的头。

「黑丸啊，这趟旅程很艰辛，一路上辛苦你了。」

「我要随时跟在吉清身旁，跟随一辈子。」

名字叫黑丸的狗，抬头看着吉清这么说。位于濡湿鼻尖上的黑色眼珠闪耀着光芒。似乎与男人结伴同行让它非常开心。

「这样啊。」

吉清又摸了摸黑丸的头，黑丸开心到尾巴摇得更厉害了。剑士的手从狗身上离开之后，那条狗露出舍不得的表情。「我们去完成喰刀壬流该完成的使命吧。」

吉清再次迈开脚下的步伐，黑丸雀跃地跟在他的身后。

吉清走到大街上之后露出笑容，扬起笑容的嘴角充满着杀意。路上的行人也察觉到他的杀气腾腾。因此人群纷纷避开这一人一狗行进的方向。

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触摸魔杖刀的刀鞘，一人一狗走到小巷弄里。

「斩杀他是我唯一的心愿。」

吉清在贝拉鲁地区的杂居大楼前方停下脚步。

建筑物上悬挂着哈廷顿大楼的看板。

午后的艾里达那街道。

在普洛乌斯轻食店的户外座位上，吉吉那正在用午餐。他用汤匙舀汤喝，拿叉子把莴苣、胡瓜和番茄送入口中，抓着鸡腿骨大口啃咬着上面的肉。

眼前的餐桌已经堆满了空盘子。嘉优斯则是坐在吉吉那的对面，他也同样在用餐当中。

「关于悬赏犯的情报完全都没了。达那坎珠宝店的强盗犯和杀父的咒式士已经被逮捕了，鱼人和大鬼都被讨伐了。目前没有其他事件的补充情报，也没有新事件发生。」

嘉优斯确认之后把手机收了回去。吉吉那答道：

「偶尔也会有这样的瞬间，风平浪静的时间。」

「你的意思是说，艾里达那和平的时间，也只有这下午短暂的瞬间而已吗？」

嘉优斯说完话之后把手伸了出去。

「我先跟提供情报的维涅尔和纳德罗说过了，要是得到什么新情报要立刻回报。」嘉优斯继续淡淡地说了下去。「反正艾里达那很快就会有什么事件发生。艾里达那的犯罪者啊，在努力犯罪的勤勉程度上，在世界上也算是首屈一指的。」

嘉优斯拿叉子取用餐桌中央的香菇和鸡肉义大利面。吉吉那也伸出叉子取用义大利面。彼此都想以叉子卷面条，当嘉优斯卷向自己的方向时，吉吉那就反方向卷回去。

双方的力量在抗衡之中。义大利面面条在餐桌上方像拔河一样被拉向不同方向。

「吉吉那，你这家伙除了大脑之外，身体的其他部位已经发育过剩了，反正你只是大便制造器，义大利面就让给还在成长期的我吃吧！」

「什么还在成长期？你永远都在幼儿期吧，让给当前卫的我吃，你死了也值吧。」

左右拉扯的力道，让半空中的义大利面条达到弹性极限而断裂了。

彼此一番激烈的争斗之后不分胜负，于是各自拿着盘子抢食义大利面，然后分别吸入口中食用。即使是在用餐，双方还是绝对无法融洽相处。

嘉优斯沾了牛肉红酱鼓着腮帮子猛吃。他的视线落在叉子上香味四溢的肉片。知觉眼镜后方的蓝色瞳孔带有疑问神色。

「说起来，我们是在吃家畜耶。」

嘉优斯喃喃自语起来。眼前的肉片滴着肉汁，冒着热气。

「那又怎样？你终于发现自己是家畜了吗？」

像野兽般用白色犬齿撕裂面包啃食的吉吉那回道。

「不，我们是宰了鸡、羊、猪之后来吃。」

嘉优斯用手上的叉子指着轻食屋外面的街道。

「但是我们不吃猫或狗。」

一名带着狗在街上人行道散步的女子映入他们的眼帘。另外在屋檐下也有只猫正在慵懒地晒着太阳。吉吉那无聊似地随口回答：

「但是我们不吃猫或狗。」

「鸡、羊、猪是用来圈养的家畜。相对的。猫和狗本来是饲养来做为狩猎之用的，从某个时期开始就好像隔壁邻居一样的存在着，而且也被当成会动的玩偶，不就只是这样吗？」

「这些你不说我也知道。那么，骑士把他骑的马宰来吃的时候，或者是农夫吃了曾经用于农耕的牛的时候，不就是把邻居当成家畜了吗？」

听到嘉优斯这么说之后，吉吉那陷入沉默。

「当利益和方便凌驾于情感的时候，如果压抑自己的心情，有可能会人格分裂吧。」

「如果要认真思考这件事，那么也可以说，我们杀害同族人类的基准又该是什么？」

嘉优斯进一步回答。

「当然，在敌人和伙伴的分类基准之下，我们所杀的人类同族，以悬赏犯居多。到底谁该杀，谁又不该杀，所谓的杀人基准，通常是来自于国家、社会，还有我们个人。」

嘉优斯把叉子放回盘子上，肉也放了回去。

「因此，如果能区分家畜与宠物或者敌人与同伴的话，那就会加以区分，但是我们人类的心境很诡异，有时明明爱着对方，却又想杀了对方吃掉。」嘉优斯继续说了下去。「压抑意识到的东西让人格分裂，透过对自己的不诚实，来进行心理上的自我防卫，明明知道对方是同胞，却视而不见地杀了同胞，人类的心理构造真的非常怪异。」

嘉优斯用自己说的话来分析自己的心理。吉吉那一脸毫无兴趣的模样，露出白色的牙齿继续啃着鸡腿肉。

「放心吧，我不会把嘉优斯当成同胞看待。在杀敌的时候你是很方便的掩护工具。」

「啊，这样啊。不过因为我也不把你当成人类同族看待，这部分我们倒是很有默契。」

两人用轻佻的口吻回避了问题。嘉优斯那双在知觉眼镜后的蓝色眼眸依然带有疑问之色。

「接下来我想说的是，把取人性命当成娱乐的剑士又该怎么说呢？」

对于自己发出的疑问之声，嘉优斯脸上的疑问神情又变得更强烈了。

「咒式和剑技对于我和攻击型咒式士来说，都算是菜色的种类。也有人把咒式当成变魔术或者街头表演。但是，咒式剑士本身都有他自己的一套奇妙理论。」

嘉优斯看着吉吉那的眼神，像是完全无法理解的神情。

「你的意思是，不带憎恶之情，没有任何意义，也不是为了金钱，名誉或女人，那么为什么要彼此残杀呢？不过是想一较高下，看谁比较强？」

「你这家伙不会懂的啦。」

吉吉那以笃定的语气喃喃说道。在夕阳的照射之下，如大理石般白皙的侧脸被染成了橘色。其身影仿佛像是坐镇于古代神殿中的神像。

「不会懂的。」

吉吉那仿佛拒绝似地不再继续回答。嘉优斯也只能坐在夕阳照射的餐桌旁默默不语。

仿佛是要填补两人之间的空白似地，一阵手机来电声响起。嘉优斯暂时把吉吉那撇在一旁，又取出了怀中的手机。

嘉优斯把手机拿到耳边按下通话钮说话，他的脸上浮现阴霾。

「发生什么事？」

「一个老咒式剑士身受重伤，有生命危险。」嘉优斯一边继续听着来自手机的情报，一边转告吉吉那知道。「看来这是似乎连续砍人事件的新犯行，艾里达那市当局已经发布悬赏。」

「这种事不是经常发生吗？」

吉吉那立刻显示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态度，身体深深地靠在椅背上。

「对被砍杀的老人高品天膳来说，可真是一场灾难啊。」

「你说的人是天膳？」

「天膳，对了，那不是陪吉吉那你训练的老人吗？」

嘉优斯一脸惊讶地问道，但吉吉那不发一语踏出步伐，立刻跨上单车骑走了。

把弄不清楚情况的嘉优斯留在背后的路上。

一道美丽的人影走在医院的绿色走廊上。一名年轻的女护士见到俊美的剑士，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吉吉那在病房前面停了下来。病房的白色门扉挂着谢绝会面的牌子。

吉吉那毫不在意的把手放到门把上。

「病人意识不清所以谢绝会面，你不识字吗？」

一位资深的护士本来要阻止吉吉那入内，但病房内传出说话声：「我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了，让他进来吧。」

资深护士原本还是坚持不让吉吉那入内，但他说：「我只进去一分钟。」于是护士也只能退开让他进去了。

剑士无声地走进病房，顺手把门带上。

天膳躺在白色病房的白色病床上，白发苍苍的头部靠在大枕头上，病床旁边的机器显示着他的心跳与血压。天膳的左臂和喉咙上插着连接到机器的打点滴管，老人的右半脸上裹着绷带和治愈符咒。

原本闭着的左眼皮睁开，露出灰色的瞳孔。仿佛在做梦般的瞳孔，捕捉到站在病房里的吉吉那的身影。

「走廊上像老虎一样安静的脚步声果然是你啊。」

天膳的喉咙似乎充满了痰，以模糊不清的声音说着话。即使在意识不清的状态下，还是可以察觉走近的脚步声，这便是剑士的本能。

「我听说你被袭击，到底是谁，居然把你这种程度的剑士……」

在充满断断续续机器音的病房里，吉吉那提出了这个问题。

「那人应该是来自祖国日风的武者，要追杀我们这些逃出海外的剑士。」

就吉吉那所知，央华帝国的东方有个名叫日凪的国家，长期处于战乱状态。不过后来日凪被新的霸者统一，有一部分落败的诸侯和武士逃到海外去。

「那人报上的名号是吉清。穿着竖纹西装配上一副大遮光眼镜。身边带着一只大黑狗。」

老人以枯哑的嗓音喃喃说道。

「他虽然年纪很轻，却是一名高手。逃到伍戈多大陆来的稔流、双虎流、吉法流等流派的剑技，似乎全部都被吉清夺走了。」

「为什么日风的剑士要特地远渡重洋，追杀那些逃到伍戈多大陆来的武者们，然后夺走剑技？」

吉吉那进一步追问。

「那是武者的天性。」

天膳抬头凝视着天花板。

「想亲自取得已在那些日凰本国失传的刀术，光是这种可怕的欲望与狂热，就足以让一个武者绕这星球半圈了。」

天膳仿佛能理解那剑士的狂热似地喃喃说道。

吉吉那银色的瞳孔环顾室内。天膳躺着的病床旁边墙上挂着灰色西装。肩膀和胸口的布料有很大的裂痕，右边的袖子有一半不见了。椅子上放着脇差，但是那把有着黑色刀鞘的魔杖刀却不见踪影。

「我好像没看到那把名魔杖刀〈莺啼〉。」

「如果我再年轻个三十岁，还有些体力的话，也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

天膳动了一下身体。他举起棉被盖着的右手。手肘以下的部位被残酷地斩断了。

「吉清小心翼翼地从我身上夺走〈莺啼〉之后，斩了我的右臂，甚至破坏了我的大脑和神经系统。」

手臂透过最先进的咒式医疗可以复原。绷带包扎的头部，显示出剑士的细部神经系统全都遭到破坏。即使肉体可以复原得像之前一样，但也已经无法像以前一样做出精密的动作了。

而且受伤的脑部已经完全没有复原的希望了。

对于身为剑士的天膳来说，这等于完全断了他的命脉。

吉吉那沉默不语。他只是天膳生命中的过客，不应该向天膳说些什么。对于失败的人也不应该多说什么。

「对方没取你性命真的好吗？」

吉吉那放下了心。天膳的左眼显露出锐利的光芒。

「你打算继续活着吗？以剑士的身分继续活下去吗？」

老人的眼睛如鬼火般闪烁着。

「剑士其实是活着的死人。虽然会呼吸、吃饭、抱女人，但是其实一直在死亡之路上走着。自己的剑招有多厉害，到底强到什么程度，这一点只有自己可以确认。」

对于老人激烈的言词，吉吉那不发一语加以肯定。在这个病房内存在的不是伤患和探病的客人。

而是老虎和龙，两头猛兽。不会语出安慰，只懂得在剑之道上持续前进的修罗，以及已经无法在剑之道上的行走罗刹。

「如果懂了你就滚吧。」

天膳别开了视线，眼睛凝视着病房外艾里达那的天空。

「让你看见我的残败之身，实在是件痛苦的事。」

吉吉那转身走出了病房。两名护士本来想责备吉吉那的无礼行为，但是却动弹不得。吉吉那快步离开走廊。

从剑士身上散发出来的压力，那股具有物理性的力量，让两人无法移动。

吉吉那脸上并未露出要为师报仇的激昂表情。

「打倒天膳的剑士吗？」

红色唇瓣后方露出珍珠色的犬齿，钢之瞳孔绽放出刀刃般的光芒。

因为获得了打倒强敌的理由，剑士充满了喜悦。

「那名砍杀老剑士的东方剑客，名字叫做吉清。穿直条纹西装戴大遮光眼镜，佩带很多把刀，身边还跟着一条黑狗啊。」

嘉优斯凝视着手机上的资讯。入夜后的艾里达那街道显得车水马龙，人群熙熙攘攘。从大楼建筑物照射出来的人工灯光灿烂明亮。

但是因为只有几个人被杀而已，这倒也改变不了什么。

「即使这是一条引人注意的情报，但是在艾里达那实在太普通了。」

「艾里达那的人眼睛不好吗？」

在一辆停在艾里达那街道上的车子旁，吉吉那背部倚靠在车门上。如月光的头发与瞳孔，如同降临茌大地的俊美武神。背上佩带着巨大的屠龙族用于对龙战斗的战术武器——屠龙刀。

「你这家伙比起那则情报更引人注意吧！」

吉吉那似乎听不懂搭档这个客观的评论，脸上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嘉优斯在霓虹灯光的照耀下用手机搜寻情报。情报以立体光学影像的形式显现出来。

「艾里达那当局似乎不清楚吉清这个人的背景，不过，当局似乎认定，艾里达那天膳遭斩杀的案件，与央华帝国、七都市同盟四人遭到斩杀，两人惯用手被砍断的案件，凶手应该是同一个，因此提高了悬赏金额。」

两人的眼睛仔细地盯着情报研究。显示连续杀人及强盗伤害事件的光点，正好是从东方往西方延续，最后到达了艾里达那。

「虽然吉清的名字已经发布通报，但是因为来自东方的人太多了，所以现在依然不清楚他的下落。」

对于嘉优斯的分析，吉吉那也有回应：

「被夺走的〈莺啼〉是一把大业物等级刀匠铸造的魔杖刀。咒式士应该会留意同行的魔杖刀，对大业物等级的刀应该多少有些印象才对。」

嘉优斯把吉吉那提供的情报上傅到电网上。情报在赚取赏金的攻性咒式士、情报贩子以及城里那些好事者之间流传。瞬间就让艾里达那的猎犬们蠢蠢欲动。

「我有件事想先问你。」嘉优斯确认似地问道，「你是想替天膳那个老人报仇吗？」

对于嘉优斯的疑问，吉吉那只回以谜一般的表情。

「是、是，你吉吉那应该一如往常的不想对我说吧。」

戴着眼镜的嘉优斯，脸上不禁露出了苦笑。吉吉那大多时候都沉默不语。街道上吵杂的声音在两人之间流泻。

坐在车里的嘉优斯，手中拿着的手机突然响起。

「情报来得还真快，有疑似吉清的人物出现。」嘉优斯的眼瞳里映照着立体光学影像。「哈鸟尔地区的涅雷斯路，以及爱梅特山坡的哈夷汉路，有疑似吉清的人物出现，这两个地方正好位于相反的方向。」

「在艾里达那恐怕有好几个带着魔杖刀的疑似人物，也有可能是误认了。不过其中或许有谁真的是吉清也说不定。」

「我们去跟踪那些发现可疑人物的人好了。现在虽然暂时可以压下消息，但是在情报被卖给别人之前，我们还是兵分两路去确认比较好。」

嘉优斯的手握着方向盘。

「我去确认皇国地区的涅雷斯路以及哈乌尔地区的情报。」

「那么，我就负责同盟地区爱梅特山坡的哈夷汉路吧。」

吉吉那的背部不再靠着车门，一副准备要上战场的模样，但他突然停下了脚步，这名战士的脸上浮现惊讶之色。

「你这家伙！是不是因为觉得很麻烦，所以让我去比较远的地方！？」

「不，我完全没那个意思，你太多心了。」

嘉优斯满不在乎地回答。吉吉那把想说的话和应该说的话吞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嘉优斯立刻要凡恩发动引擎，汽车逃也似地飞速离去。

在嘉优斯他们的车上了车道之后，吉吉那踏出了脚步。他到巷子里找自己的大型单车。

那是位于闹区内部的安静巷弄，吉吉那走向了单车。

巷弄深处的杂居大楼里面停着一辆大型单车，它是一辆像怪物一样的大型单车，可以承载吉吉那及其装备两百五十公斤的重量，而且这辆单车还可以快速奔驰。

在夜色下行走的屠龙族战士，突然间停了下来。

吉吉那看到脚下有一道从背后延伸而来的长长影子。屠龙族战士转过身去。

「夜色真好。」

后方的路上有一道人影。穿着最高级的西装搭配白手套和黑鞋子，笔挺的白衬衫衣领上方有一张白色的脸孔，眼睛和鼻子全部都被绷带裹住。那张裹着绷带的脸孔，下半部有一张血盆大口。

「月正当中，这种夜色最适合坟场里的死者跳舞。」

撕裂黑夜宁静的水平银色闪光。原来是吉吉那瞬间拉近与对方的距离，手中屠龙刀刀光一闪。只见那男人飞身往后抽退，在空中华丽回转，然后在后方的道路上着地。那是能够回避吉吉那追击的超远距飞翔。

在月光照耀下的道路上，吉吉那与绷带男形成对峙的态势。仿佛只在恶梦中存在的绷带男，活生生的出现在现实世界，身上的气势让大气和次元为之扭曲。

闪避银色刀刃攻击的绷带男，开口说了话。

「我调查过你平常出剑的速度，我闪躲的速度应该够快才对啊。」

那男人凝视着自己的胸口。他身上的衣服被斩裂，胸口有鲜血流淌出来。

吉吉那的手握着屠龙刀刀柄后方的金属箍。在双方瞬间接触时，吉吉那靠着临场反应认定未击中对手，于是他握住屠龙刀刀柄的最底部，借此大幅延伸刀刃的攻击半径。

「你是谁？」

吉吉那不敢大意，拿着屠龙刀摆出架式。伫立在道路上的吉吉那，眼里充满着狐疑的目光。

「因为你带着杀意，所以我才会挥刀，你应该不是吉清吧？」

「先斩了再问，真不愧是吉吉那。」

那名胸前流淌着鲜血的诡异男子，脸上露出了笑容。虽然他的肩膀、手臂都在颤抖，不过看上去让人感觉他不会痛。即使他真的感到疼痛，至少在表面上看不出来。脸上裹着绷带的男子，把戴着白色手套的手伸到身体前面。

「很抱歉，我不是吉清，而是所谓的〈萨哈德使徒〉。黑色福音杀手群之一，叫作『左手中指的马连柯』。」

「以圣使徒之名行骗的家伙，结果只是凶王先斩了萨哈德的使徒众之一吗？」

吉吉那翻译完对方拐弯抹角的自报名号之后，眼神里充满着嫌恶而锐利的目光。杀人魔王帐下的使徒出现在吉吉那的眼前。吉吉那知道这人曾经在嘉优斯面前出现过，但是现在也出现他的眼前。虽然对方身上有诡异的符号，但是吉吉那内心依然不为所动。

「杀人魔王已经遭到囚禁，你这个杀人魔王的疯狂信徒，找我有什么事？」

吉吉那回旋刀刃，改采正眼握刀的架式。姿态不动如山的战士，脸上露出洞悉一切的表情。

「啊，你不说也没差。如果你是为了忏悔而来让我杀掉的话，我会毫不客气地斩了你！」

在吉吉那说话的同时，也挥刀斩向对方。吉吉那估量出瞬间动作及挥刀所需的毫米之距。

「这就是剑士的风格吗？」

被挥刀相向的男子，又从吉吉那精密的斩杀动作中取出距离。他已经接过吉吉那的第一次斩击，自然就能理解必须取出更足够的闪避距离。

「剑士，你这杀人者的杀念太盛。」男子喃喃自语，脸部唯一暴露在外的嘴唇，勾勒出微笑的形状。「不，或许你应该已经完全没救了。」

那名男子又再略往后退，吉吉那又快速滑步拉近距离。杀人者与剑士之间维持一定的距离。两人让暗夜巷弄的氛围为之紧绷。

「可是这样一来，或许我的同伴们就与你无缘了。」

对于对方这番刻意说出的言词，吉吉那并未继续追问。他只专注于眼前的敌人。

杀人者说的话就是一种毒，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邪恶。吉吉那的理性告诉自己，应该斩了眼前边个人。

「既然如此，就把其他的杀人者也引出来吧！」

在那男人纵身往后一跃的同时，紧绷的氛围如玻璃碎片般粉碎。在紧绷的气氛被打破之后，吉吉那刹那间就拉近了距离。

只见一道银色圆弧斩裂黑暗，黑色血液洒落而出。

动作停止下来的吉吉那，维持举着屠龙刀的姿势。脚下被横削而过的地面冒着白烟。男人跳跃着地之后，立刻又往后飞身抽退。

萨哈德使徒跃至墙壁上的屋顶，眼睛透过绷带俯瞰着下方的吉吉那。一见到吉吉那左手回至腰后，在屋顶上的他随即横向移动。屋顶的角落发生爆炸。那是因为封咒榴弹爆炸的缘故。而银色匕首的剑尖旋即又在使徒身后。他飞身跃至隔壁的建筑物闪避。

使徒终于与吉吉那拉出安全距离，他的手捣着腹部的伤口。

「你的骁猛真是令人不敢置信，简直活像一把锐利的刀刃。」

即使是最可怕的杀人者，在遇上最强的战士时，形势也显得极为不利。在道路上的吉吉那与在建筑物上方的使徒，眼神彼此交会。不过，使徒的言行都只不过是在演戏。

「那么，日后再相会了。」

使徒发出痛苦的叫声后，纵身跃上屋顶。

「想逃吗？」

血液从巨大刀刃的尖端滴落在夜晚的柏油路面上，轻轻地溅出血花。

即使与怪人相遇，被怪人脱逃，吉吉那的美貌在晶莹月光照耀之下依然不变。虽然对方是邪恶之人，但是却未展现出强大的战斗能力，让吉吉那无法从中获得乐趣。

只是，对方被吉吉那斩杀却无动于衷，而且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在演戏，这一点让吉吉那感到有点毛骨悚然。

吉吉那听到体内通讯的讯号声。听到搭档的声音之后，吉吉那点了点头。

「这样子啊，吉清不在嘉优斯你去的皇国那边啊？」

吉吉那挥舞屠龙刀，甩去上面的血迹。

「既然如此，那就有可能往我这边来了。」

吉吉那将屠龙刀分解，刀刃放在背后，刀柄则收至腰际。吉吉那仿佛回想之前的某件事，开始疾速奔驰。

他冲向大型单车跨骑上去，让沉重的车体启动后轻轻回转，车轮在柏油路面上留下黑色胎痕。

骑上单车的吉吉那，如同一支贯穿黑夜的银箭疾速前进。

大型单车发出巨兽心跳般的声响，徐徐地往前移动。

那些在闹区狂欢后夜归的上班族及情侣们，脸上露出害怕神情而快速走避。吉吉那骑着单车缓缓往人潮前进的反方向前进。脱离人群之后，单车停了下来。身材高大的吉吉那从单车上下来，踩在柏油路面上。

艾里达那街角变成了战场，金属材质的汽车从中央断成两截，前后两截车体从中央的横断面呈现倾斜角度。柏油路面和建筑物墙壁上都有凹陷很深的刀痕，遭到斩断的防火栓从断面上喷出水柱。

而且柏油路面上血流成河。

血流的源头有一名男子双膝跪地。脚上穿的是东方风格的草鞋，右臂白手肘以下消失不见。男子左手捣着惯用手的断面，脸上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在他的背后有一名少女。这名看上去是少女父亲的男子，因为负伤而脸色苍白。

只见另一名身穿格子花纹西装的男子，伫立在负伤男子前方的道路上。

齐额的浏海，黑色的头发。脸上挂着一副大得突出的遮光眼镜，镜片后方有一双细长的眼睛。眼里流露着讥讽与狂傲的神色。

肩膀上披着长外套，两只衣袖随风飘逸。左腰上佩带两把大小不一的魔杖刀，右腰上还佩带一把大刀。左手提着箱子，箱子里收纳了七把魔杖刀。

「这样一来，驾备流就归我所有了。」

「吉清真强！吉清真厉害！」

在一旁的黑狗开心地蹦蹦跳跳。

在异邦剑士与黑狗面前，失去手臂的男子与一旁的少女无法动弹。忍耐着伤口出血的男子脸上表情依然痛苦扭曲。

「我……已经……舍弃驾备流了。」

男子拼命地挤出话语。

「我……从发生战乱的祖国逃难到大陆……变成了贸易商。」他因为受伤导致呼吸急促。「我……已经……和剑术无关了，没有任何牵扯了。」

因为手臂大量失血而脸色苍白的男子大喊。

「剑士可不能说引退就引退的哦，既然那样的话，你应该早就把魔杖刀丢了吧。」

吉清出言嘲笑，玩耍似地晃动着手上的刀刃。

「说到驾备流的右卫门，在日凪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在战场上与你决斗而被你斩杀的人，听到你说这些话会怎么想。你认为你已经跟剑术没有任何牵扯，那是你家的事情。不过，我想斩了谁也是我家的事，剑士是无法违反自己意志的。」

吉清往上举起魔杖刀。名叫右卫门的男子咬住了嘴唇。

「我……知道……我说的话太过任性了，但是……」在利刃之下的右卫门已经有了觉悟，即使如此，他还是出言苦苦哀求。「请让我的女儿志乃逃走……吧……四天后她就要……结婚了，女儿和驾备流一点关系也没有，不会教人剑技也不会杀人。」

「哦，这样。」

吉清反转右手握着的魔杖刀，让刀锋朝下，毫不犹豫地让少女的首级飞上天空。

右卫门话不成声，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左手一动，瞬间挥出佩带在腰上的脇差。

吉清轻轻回刀接下右卫门的一击。只见银光一闪，直线挥出的刀刃从右卫门张开的嘴巴贯穿到后脑勺。

男人口中发出痛苦的哀号，手脚痉挛。惨叫的男人，舌头在接触到刃身之后，裂得更加严重了。

「你这是什么德性，身为剑士，至少也要死得像样一点吧。」

吉清不屑地说出这番话语之后，回旋刀刃让刃身从男人的口腔贯穿后脑勺。

先从男人的嘴巴往上纵向切断头部，进而转刀从左耳横向斩向右耳。头颅的碎片、脑浆与血液飞散在地面上。紧接着，少女的头颅从高空掉落下来，她脸上依然带着害怕的神情。

在少女头颅的旁边，留有男人左眼的头部残骸往上凝视着黑夜。那是对女儿的死与自己的死流下血泪的悔恨表情。东方剑士在异邦土地上留下这幅死状凄惨的景象。

遮光眼镜下的冰冷眼神，往下盯视着两名死者。

「如果我让你的女儿苟存人世，她的儿子或者孙子就会来找我报仇。既然要夺取某个门派的剑术，将该门派的人斩尽杀绝是一般常识吧。」平静的话声中带有怒意。「身为剑士就别奢望当个平凡贸易商，或者看到女儿结婚之类的事了。」

吉清的视线往上抬。

「让你久等了。」

然后视线落向前方。只见吉吉那正伫立在他的前方。吉吉那如大理石般白皙的侧脸上，流露出像是在看昆虫打架似的冷漠。屠龙族战士对于路上发生的杀戮惨剧视若无睹，兀自站在一旁动也不动。吉清嘴角扬起。

「与其说让你久等了，更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你还是找不到空隙出手吧。」

「你就是吉清吗？」

吉吉那不理会对方的挑衅，自己抛出了问题。

「正是。」

吉清挥刀甩去刀上的血迹，说出肯定的答案。

「知道我名号的屠龙族人还真少见。」吉清立刻做出推测。「你是某个我砍杀的人的徒弟吗？」

吉吉那的视线集中在某个焦点上，既不是吉清，也不是那对遭到残忍杀害的父女，而是凝视着剑士右手握着的那把闪闪发光的刀刃。微微弯曲的刀刃，波浪状的纹路。黑色刀锷上有着梅枝与莺的图案。

「果然是大业物级魔杖刀〈莺啼〉啊？」

吉吉那确认之后吐出苦涩的话语。

吉清直接以挥刀取代回答，让吉吉那见识〈莺啼〉在空中挥斩的威力。锐利的刀风与声响，让人感觉仿佛可以斩断空气分子。

「这是寒河江一刀流的传世之刀〈莺啼〉，这是一把出色的魔杖刀。此刀出自咒式刀匠鲤村传次郎的手笔，从刃身到刀锷，甚至刀柄和刀鞘都是精华钜作。」

静止的刀身映照着街灯。明明已经是夏天时节，但是钢色刀身却散发出冷冽的寒气，波浪状刀纹上面没有任何血迹。

「我也体验了寒河江一刀流的剑技，并且亲手夺取了这个门派的精华招式。确实是非常有趣的剑术啊。」

吉清把刀刃置于身前摆出架式，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由衷感到愉悦的表情。

「是你这家伙断绝了天膳身为剑士的命脉吗？」

吉吉那的声音不带任何愤怒或悲伤，只是平静地在确认事实。

「没错，我斩了他的手臂，破坏了他的脑部，确实几乎等同于断了他的命脉。」吉清笑着说。「只是在我冲上去要给他致命一击的时候，被他飞身逃进河里。艾里达那河流太多实在让我很困扰。」

「为什么你对东方剑士们紧追不舍，而且要夺走对方的绝招和魔杖刀？」

吉吉那将屠龙刀的刀尖指向吉清静静地追问。

「那是我的流派喰刀壬流的派规。」

来自东方的剑士也若无其事的说道。

「喰刀壬流的始组，是出生在战国时代的久慈玄雄斋，这个流派的特色是吞食其他流派的剑技与剑士，并且做为军事集团消灭各方势力以谋求发展。」

在脸部轮廓突出的遮光眼镜底下，吉清的双眼仿佛映照出遥远的祖国，然后眼里流露的情感倏地转变。

「然而，在进入安定的时代之后，喰刃壬流宗家却作风丕变，改由透过政治势力让流派兴盛。在统一战争时有些逃到海外的逸散流派，宗家那边的意思是就这么放任他们不管。」

吉清继续说了下去。

「我无法忍受各个流派的刀技与刀剑就这么流落到海外进而失传。因此我就脱离了喰刃壬流，决定要回收其他流派的刀技与刀剑，不，应该说我的作风才是贴近始祖的风格，才是真正的喰刃壬流剑士。」

吉吉那凝视着眼前这位异邦狂剑士的双眼。此时，吉清在遮光眼镜底下的眼眸，仿佛是深不见底的暗黑洞穴。

「我搜集了稔流、双虎流、足柄流、吉法流还有其他几个流派的剑技，并且集其大成于一身。」

吉清手中握着的〈莺啼〉，刀身散发出更炽烈的妖异光芒，似乎是因为先前杀了两人的缘故，或许是吸收了吉清身上的狂气，刀身希望吸收更多的鲜血与剑技。

吉清拿刀的架式散发出强烈的鬼气，正好与他说话时的轻浮口吻形成强烈对比。在摆出架式后一动也不动，双眼直盯着前方的吉吉那。

吉吉那也仿佛在回应似地手持屠龙刀摆出架式。两人刀刃相向，此时吉清的眼中显露出疑问之色。

「你在这里出现的理由是想替天膳报仇吗？」

「不。」

吉吉那嘴角上扬。

「单纯为了与强敌对战的喜悦。」

「什么，原来你是跟我同一类的人啊。」

吉清脚步往前移动，皮鞋用力踩在柏油路面上。

「屠龙族的剑技和屠龙刀，在这个大陆上也极具盛名，非常能激起我的收集欲望。」

吉清横举〈莺啼〉，摆出架式，刀身在月夜之下闪耀着白色光芒。

「来吧！让我好好见识战斗民族的咒式剑术吧！我要杀了你夺过来！」

吉吉那步伐往前，吉清也跟着往前。

两人彼此都进入了对方的攻击范围，刀刃如电光石火般激烈交击，火花四处迸散，刀身嘎吱作响。臂力经过咒式强化之后，挥刀速度已超越音速，甚至连钢铁都可斩断。

在咒式剑士的超刚力与超速度之下，魔杖剑也不会因此折断。吉吉那往前方逼近，吉清收刀入鞘，弯腰压低重心，摆出沉稳的架式。发现被拉近距离的吉吉那，背脊窜过一阵恶寒。

爆炸声。转瞬间吉清右手拔刀往前出刀，刀尖周围飘散着硝烟。吉吉那往后退了好几步，屠龙刀受到激烈的斩击后表面冒出自烟。因为没能完全预测到对方出刀的轨迹，吉吉那左肩留下一道大而深的刀伤，汩汩流出的鲜血染红了地面。

这属于一种居合流的招式，但速度异常之快，已超越了音速。

「这是我从稔流夺来的奥义，称之为〈爆炸刀〉。」

透过化学炼成系第三位阶〈爆炸吼〉，让三硝基甲苯〈TNT〉从刀鞘内部炸裂，释放出秒速六千九百公尺的高速爆风。在刀鞘内部压缩的爆风之力加速出刀的速度，在气温十五度之下，吉清这一刀秒速约三百四十公尺，远远超越了音速。

因为承受爆风的刀身本身的质量，再加上拔刀出鞘攻击对手的动作，所以无法像爆风本身的速度一样达到秒速六千九百公尺。虽然如此，出刀的速度已经是人类无法闪避的速度。

吉吉那之所以能闪躲对手的超音速刀刃，是因为以前战斗时曾经遇到过使用居合流刀术的对手。

「与那个独眼剑士对战的经验多少派上了用场啊。」

吉吉那忍受着遭到砍伤的痛苦笑道，笑得仿佛自己受伤也是件愉快的事。

吉清不是普通的剑士。透过三硝基甲苯炸药的爆炸速度让出刀速度变快，这需要非常高超的技巧，手腕与刀刃方向转换的控制能力，必须要能超越人类的界限。

这名剑士已经进入了达人领域。

吉吉那发动治愈咒式让左肩伤口不再流血。虽然筋骨与肌肉没有完全恢复，但是至少还可以动。

吉吉那举起屠龙刀摆出架式，估测双方之间的距离。他开口问道：

「你应该不只有这点能耐吧？」

「当然。」

吉清冷笑道。

病房里昏暗而安静。

身体连接着医疗机器的天膳，在昏暗病房里凝视着天花板。

头部右半边的脸孔与脑部，以及右臂依然都疼痛着。老剑士举起了右臂。因为维持生命的措施要优先做，粉碎的右臂再生手术就先暂缓。

天膳如今已失去他终其一生都在追求的剑技，而且是永远丧失这项技能。

「不对啊。」

天膳说出否定自己内心的言语。右臂上的绷带与符咒只裹到右肘为止，他凝视着以前曾经存在过的手腕与五指的幻影。

「以我的老弱残破之身，已经无法再重现寒河江一刀流真正的精髓。无论我现在还有没有手臂，其实都已失去了真正的精髓。」

天膳紧握着虚幻的五指，眼里充满了怒火。这阵怒气是对他自己发怒。

「如果是在全盛时期施展真正的寒河江一刀流招式，我一定能击败像吉清那样的人物，也不会蒙受奇耻大辱，继续苟延残喘的活着。」

老人在呼吸器底下的嘴唇因苦涩而扭曲。老人承受的痛苦就如同五脏六腑都在燃烧一样。

「不，不只是这样……」

没继续接着说下去的话语，是天膳未能实现的梦想。

老人眼中的怒火消失了，白发苍苍的头部无力地躺进枕头。

「若是让你取回以前的力量呢？」

病房里响起说话声。天膳听得耳朵都竖起来了。虽然是自己的愿望，但他怀疑自己是否幻听了。因为身体太过虚弱，他自己都感觉到精神正在逐渐失去平衡。

「若是让你取回以前的力量，你觉得如何呢？」

现在的说话声，确实是音波震动天膳的耳膜而让他听到的声音。

天膳从病床上一跃而起，左手拿着脇差摆出架式。

窗户旁边的窗帘下有动静。窗边有一个用来呼叫护士的通话机。

「我有能力让你恢复取回的力量，这样的话你会怎么做？」

「你是谁？」

「我可以是谁，也可以谁都不是。但是在使徒之中，我被称为『左手中指的马连柯』。」

「使徒？难道是萨哈德使徒！」

天膳忍受着全身上下的痛楚，手持脇差，重新摆出备战架式。说到杀人魔王、狂魔萨哈德的使徒，可说是最邪恶的一群人。对这位会出手杀人的老人来说，对方也是见到就应该杀掉的邪恶悬赏人物。

「我是谁应该完全不重要吧。」

爽朗的说话声持续着。

「问题在于你接不接受我的建议。由我来给予你力量如何？」

「愚蠢的家伙！纵使是堕入修罗道的剑士，也不会听你这种邪魔歪道的话要你帮忙。」

天膳手中刀光一闪，通话机被脇差斩成两半。

「你是在说天方夜谭吗？就算你真的有能力，与恶魔交易不会有好处的。」

「这样子啊？」

窗边的通话机虽然被破坏了，但是附近的通话机又传出声音。

「难道真的是这样子啊？」

说话声里带有嘲讽的腔调。

「你耗费毕生心力练成的剑技，就这么丧失殆尽真的好吗？难道你不想把剑技传授给某人，使其达到最高境界吗？难道你要为了『善恶』这种微不足道的观点，否定自己人生所拥有的一切，到底该说是你很理性，或者过于冲动呢？」

说服的言语接连不断，冷淡语气中带有煽动的热情。天膳笑道：

「那又如何？我一直以来都是靠自己的力量生存。最后到了临死之前才要借助邪魔歪道的力量，我可不想因此而扭曲了身为剑士的生存之道。」

「正因为你是剑士才应该听从我的建议吧？」

在对方不断的追问之下，天膳握着脇差的手开始颤抖。老化而浮现血管的手用惊人的力量紧紧握拳。

「就算是这样，我……」

老人最后终于举起刀刃，往下砍向通话机。那是他的诀别之刀。

吉吉那手持屠龙刀在面向大街的店铺顶篷上奔驰。

他脚下的每一步都让支撑顶篷的铁管粉碎、崩坏。往下坠落的帐篷破坏了店面。大街上充满着逃跑群众的惨叫与怒吼。

警车的鸣笛声由远而近。但是这两人所制造出来的高速而变化多端的战场，警方根本追之不及。

「屠龙族剑士的战斗就是一直逃走吗？」

吉清在大街另一面的店铺顶篷上紧迫不舍。吉清的疾速奔驰也出现了变化，他的左脚踩着往左方延伸的墙面纵身飞出。在对面的吉吉那也纵身一跃。

屠龙刀与魔杖刀在大街上空交击，发出钝重的钢铁声响。

飞身冲出的吉吉那，最后击碎了左方的看板，与大量塑胶碎片一起落在墙面上。吉清则是击碎了右边的墙面之后着地。

街道尾端的路面受到剧烈冲击后裂成左右两半。顶篷破裂。先有动作的吉吉那踩碎了顶篷最后一根铁管，从建筑物的一角飞身跃至半空中。四处窜逃的人群抬头看跃至空中的吉吉那。

吉吉那虽然体型高大，但身形如飞燕般的轻盈，只见他在街道尽头的杂居大楼墙面翩然落下。然后他修长的双腿不断屈膝、跃起。在空中折返的吉吉那，从顶篷飞过吉清的头顶。

此时，吉吉那手持屠龙刀往下挥斩。吉清连忙举起〈莺啼〉的刀身防御。在金属声响起、火花四溅的同时，顶篷随之断裂，从店铺上方落下，两名剑士被卷入残骸。木箱与架子遭到粉碎，彍果被压出汁液四处飞溅，橘子滚落到柏油路面上。

在顶篷落下的同时也出现两道闪光。只见两名剑士冲破了厚厚的篷布纠缠在一起。

在道路上对峙的吉吉那与吉清，仿佛是带来灾难的剑士。两人同时移动，亦步亦趋地快速奔驰。快速煞住脚步的吉吉那，让路面上的柏油被削去一块。他迅如子弹地冲向敌人，刺出手上的屠龙刀。吉清往后抽退，后方的钢梁取代了他瞬间遭到斩断。

屋顶在顶篷的拉扯之下崩毁，吉清华丽地回转魔杖刀之后重新摆好架式。然后以速射炮般的速度连续出刀刺击。

握着沉重屠龙刀的吉吉那转为守势。在将距离拉近到屠龙刀攻击范围之后，吉吉那手指钩住腰后的封咒榴弹。

吉清微微冷笑，右手依然握着魔杖刀，左手则是举了起来，手里拿的是摆放着从剑豪们身上夺来的魔杖剑的长匣。

吉清的左手产生薄雾，魔杖刀往吉吉那脚下攻击。吉吉那趁着丢出封咒榴弹的时机往后方抽退。魔杖刀如弹雨般耸立，吉吉那继续往后闪避。柏油路面上竖立着八柄魔杖刀。吉吉那停止用刀攻击，脚踩地面紧急煞车。只见半空中有双被脱掉抛飞的皮鞋。

吉清已经凌空飞行，然后赤脚走在刀柄与刀锷上。

「这是足柄流的刀步术！」

吉清在魔杖刀上挥刀往下劈砍。吉吉那连忙举刀到头上防御。对于这种以非比寻常的大角度攻击，吉吉那也只能采取守势。接下来也是不寻常的剑招，从地面往吉吉那下颚的攻击。吉吉那下腰后抬起下巴闪躲。

在胸口与下颚都溅出鲜血的同时，吉吉那挥出手上的屠龙刀。在半空中与对方的刀刃交击，身体弹向后方。

吉清如杂技演员一般，脚落在插在地面上的魔杖刀刀柄上。

异邦剑士抬起左脚，除了右手握着的刀刃以外，左脚的拇趾和食趾也夹着刀柄，使出了斩击。

「喰刀壬流能吸收足柄流的刀步术与寒河江一刀流〈逆云雀〉，创造出组合招式！」

站在高处的异邦剠士，右手与左脚握着魔杖刀，向吉吉那说出招式的由来。吉清在魔杖刀阵上移动。

吉清远离自己的祖国，千里迢迢来到大陆，分别在各地狙击了稔流、双虎流、吉法流与寒河江一刀流等数个流派，这个事实可不是因为运气好或基于策略，而可能怀抱着疯狂的使命感与执念，拼命地要追求绝对招式的结果。

吉清伸出右脚，用拇趾和食趾夹住了另一把竖立在地面上的魔杖刀刀锷。然后右脚往前一挥，魔杖刀随之而出。吉吉那以屠龙刀为盾挡住攻击。

吉清接连迅速地挥出魔杖刀，攻势如炮击般猛烈。吉吉那回转屠龙刀，弹开如豪雨般的魔杖刀攻势，接着吉清攻势似乎要出现转变，而暂时停了下来。

只见被弹开的数把魔杖刀，像是要从四面围住吉吉那似地竖立在地面上。吉清在魔杖刀上移动，挥舞着左手与右脚的魔杖刀进行攻击。

吉吉那接招之后，右脚踢向一把竖立在地面上的刀刃，以炮弹般的速度将其击飞。在此同时，吉吉那也闪过了一把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刀刃。

接着，吉清展开从四面八方而来的高速立体攻击。手与脚，包括竖立在地面上的刀刃在内，吉清一共可以自由自在地使用九把刀刃。光是防御多重又多层的斩击，就让吉吉那动弹不得。左上臂、右肩口、左腋下以及右大腿都被砍伤，喷出鲜血。

吉吉那接下吉清从天而降的一击之后，接下来又遭受他左脚的挥刀攻击。吉吉那要用他的屠龙刀拮抗来自空中以及地面左脚的魔杖刀。

吉吉那以他刚猛的力量震飞吉清之后，并未冲上去追击飞身逃向后方的敌人，而是往前踏出一步，只见屠龙刀一闪，击中竖立在地上的魔杖刀阵。

三把魔杖刀被斩断，银色碎片四散。然后吉吉那又继续转身挥斩，粉碎另外三把魔杖刀。

转身之后，吉清翩然落在地面上。竖立在地面上的七把魔杖刀已有六把折损，因此无法再进行立体多重攻击。吉清舍弃了左脚夹着的刀刃，赤脚伫立在柏油路面上。

吉吉那进行奇袭。一直遭受未曾见过的东方剑术攻击容易落居下风，因此吉吉那决定从正面攻击，只能使用正统剑术，依靠力量、速度与技巧与对方一拼。像是在呼应似地，吉清原本是用右手握着魔杖刀〈莺啼〉，现在则改为双手握刀的姿势。

「接下来是寒河江一刀流的招式。」

吉清的刀刃承受了吉吉那屠龙刀突刺的威力，却能回旋之后卸掉其刚猛的力道，左手击落吉吉那手上的屠龙刀。屠龙刀掉落之后，吉清乘隙攻其不备，刀刃挥向无防备状态下的吉吉那。幸亏吉吉那拥有超人的反射能力，闪掉了直逼咽喉的锐利刀刃。

然而右屑却未能幸免，被重重地砍了一刀，鲜血泉涌而出。

当初天膳与吉吉那对招时，使出的〈葛刃〉只轻轻地划破吉吉那脖子的皮肤。但是吉清的力道与速度绝非年老的天膳所能及。

东方精妙的剑术更胜吉吉那刚猛的力劲一筹。

「吉清真强！吉清真厉害！」

在发生惨剧的街道上，黑狗蹦蹦跳跳地说着人话。

「我就知道结果会是这样。」

吉清对着黑狗露出微笑，然后伸出左手，握住竖立在地上的魔杖刀，流畅地摆出了二刀流架式，拉近与吉吉那之间的距离。

银色刀刃划出上下与左右两道光芒。吉吉那看出对方右手由上往下挥斩的招式，出刀挡了下来，转瞬间又移动刀柄挡住对方由左而右的挥斩。

「你接得住双虎流的二刀剑技啊，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吉清双手交叉，右手仲往左腰，左手伸往右腰，在拉近与吉吉那距离的同时，收在刀鞘里的刃身炸裂，刀刃随即以超音速挥斩而出。

吉吉那早了一步飞身抽退。原本已经止血的胸膛，这次受到了交叉轨迹的刀伤，鲜血往空中喷溅。

肉体虽然可以用咒式治愈，但是衣服则是没办法复原。吉吉那的白皙胸膛裸露在外。

「这是结合双虎流奥义〈交虎〉与稔流奥义〈爆炸刀〉的组合招式。如果要随意取个名称的话，可以称之为〈双爆刀〉吧。」

吉清露出了笑容。虽然东方的剑技都有其独特的技巧，但是他却能进一步自由组合多种剑技。吉清可说是一名卓越的剑士，即使吉吉那已经从天膳身上学得应对东方剑技的方法，但是还是无法预测吉清的招式。吉清出刀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变幻莫测。

大街上已经没有人影。店铺和柏油路面都呈现充满刀痕的惨状。无论是任何物体，只要进入了咒式剑士之间的战斗暴风圈，只有落得四分五裂的下场。

入夜后秋风瑟瑟的街道上，吉吉那与吉清两人相互对峙。黑狗在远处观看战况。

吉吉那压低重心，回刀置于后方，摆出即将豁尽全力斩击的架式。

吉清举起右手握着的魔杖刀〈莺啼〉，左手也抓住剑柄尾端，摆出准备由上往下挥斩的姿势。

两人彼此都放弃了防御，摆出一击必杀的架式。

「真有意思。」

「啊，很有意思。」

两头刀之野兽如露出双胞胎似的笑容。他们既非人类也非恶鬼，兀自幻化为暴风般的无心之刃。

只见柏油路面上烟尘席卷而起，两名分别化为两道飓风的剑士正在疾速奔驰。

两人在大街中央激烈交击。吉吉那横斩出去之后，回刀掠过吉清的右上臂。吉清纵向由上而下斩落之后，又再回刀由下往上挥斩，砍裂了吉吉那的肩膀与左脸颊。

两人位置互换后随即再次出刀。在头部高度左右产生激烈的金属撞击声，交击的刀刃火花四溅，相互之间出现数十道交错的银色光芒。

两人所处的空间充满无数次刀刃的突刺与回斩，彼此施展毕生所能互飘剑技。

吉吉那往左边闪避后，使出令人眼花撩乱的刺击。银色的刀光仿佛化为一颗彗星，逼得吉清回刀防御，连连往后抽退。

吉吉那抓住这个猛烈攻击的绝好良机，扭转手腕，让屠龙刀的刀柄往空中延伸，现出长二九五〇公厘的长枪全貌，击落而下。吉清虽然迅速往后抽退，并且以刀刃化出防护罩，但还是避之不及，左肩遭到贯穿，当场血花四溅。在强烈的冲击之下，他的遮光眼镜也随之掉落。

因为吉清的锁骨被屠龙刀刀缘钩住，吉吉那伸出左手硬是将他拉近。

纤瘦的吉清被猛力拉过去之后，吉吉那出脚踩住他的身体，然后挥出握住屠龙刀的拳头。

在拳头力道的冲击之下，屠龙刀刃身没入吉清左肩到肋骨的部位。异邦剑士再次发出痛苦的嚎叫。因为吉吉那原本横向出力，在瞬间转换为纵向出力，使得吉清无法接招。

吉吉那残忍地增加右手的力道，然后再将屠龙刀继续往下压。吉清反转刀刃抵住屠龙刀，全力阻止刀刃切入他的心脏。因为左手已经完全废掉，吉清单手无法阻止刀刃的行进。屠龙刀刚下了吉清的左胸廓。

吠叫声响起。一道毛茸茸的黑影撞向吉吉那右臂，只见雪白的牙齿咬住了他白皙的手臂。原来是黑狗咬住了吉吉那的手腕。

「呜汪！呜汪！」

黑狗一边咬住吉吉那，一边悲怆地吠叫着。吉吉那的视线却未曾离开眼前的吉清。即使黑狗的牙齿可以咬破强壮手臂的皮肤，也无法贯穿强韧的肌肉层。一人一狗相互拉扯，但狗毕竟敌不过吉吉那非比寻常的刚猛力道。

吉清高声嘶吼，解除了用来抵住屠龙刀的魔杖刀。拮抗力道消失之后，屠龙刀一口气往上暴冲。但是因为吉清扭转身体躲过要害，所以刃身的行进轨道偏离了心脏，从左上腹贯穿而出。

从左肩与左臂溅出的鲜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圆弧。血液与肉块掉落在月下的柏油路面上，弹起、飞溅。

吉吉那与吉清在血肉模糊的场景下相互对峙。异邦剑士失去左肩的部位喷出大量鲜血。他发动治愈咒式之后，血液的喷出量逐渐减弱，好不容易才止住喷血。

「吉清！吉清！」

从吉吉那手臂上逃走的黑狗，回到了失去左肩与左臂的吉清身旁。虽然它能理解主人身受重伤，却也无能为力，只能在周围焦急地来回走动。

吉清落败了。虽然透过组织闭锁与治愈咒式勉强维持住生命，但是战斗力已经只剩下一半。凝视着前方的双眸变得暗黑虚无。黑狗想守护自己的饲主，因此在柏油路面上竖起前腿大声吠叫。

吉吉那无视于黑狗的威吓。

吉吉那不会给予吉清手臂再生的时间。他如举起战旗般，毫不留情地高举屠龙刀。只要用百分之一秒的时间拉近距离，便可将对方斩杀，结束一切。

吉吉那准备踏出脚下的步伐，就在此时，他突然停了下来。吉吉那的侧脸表情，仿佛触电似地充满了紧张感。

一道孤影。一名穿着灰色西装的人影伫立在路上。

丰盈的灰色发丝随风飘逸。

在建筑物底下行走的人正是天膳。吉吉那的视线集中在某一点。天膳西装的右边袖子鼓起，原本他应该已经失去了右臂才对。天膳举起了右臂。

从右臂袖口伸出了五根手指。再也不是如枯树枝般的手指，而是壮年人才有的强而有力的五指。西装底下的躯体也不是老年人的矮小身躯。厚实胸膛让胸前的西装布料鼓起，大腿也非常壮硕。脚掌如老虎一般。穿着草鞋的五只脚趾稳稳地踏在地面上。

双眼炯炯有神。应该已经失去的右眼，闪烁着鬼火般的光芒，与带着灰色的左眼眼瞳截然不同。即使感觉完全变了一个人，但这人确实是天膳没错。

吉吉那无法理解地呆立在原地。不合常理的复活，残缺的部位复原，原本是老人样貌的天膳，居然变成了壮年时的模样。

「这是怎么一回事？」

口中发出疑问之声的吉吉那，怀疑自己是否看到了幻觉。

威风凛凛的天膳往前迈进。脸上的表情显得精种奕奕。

他伸出了充满气力的右手，五指成爪，准备拿取竖立在前方的〈莺啼〉。

但是〈莺啼〉的黑色鲨皮握柄，已经有一只手握在上面。脸上鲜血淋漓的男子出现在天膳眼前。吉清的手比天膳的手更早握住魔杖刀。

吉清把魔杖刀当成拐杖撑起上半身，然后飞身跃至后方。像是孩童不愿松开自己爱用的毛巾一样，拼命地护住〈莺啼〉不放。

「你是天膳吗？」

吉清瞪大眼睛凝视着对方。

「你这副身形是怎么回事？」

壮年身形的天膳再次迈出步伐，没有回答吉清的问题。失去左臂的吉清右手紧握着魔杖刀。

天膳走向前去，准备伸出右手拿取〈莺啼〉。吉清一动也不动。怪异的剑士继续前进。

吉清把力量灌注在腰部和脚部上。因为两人释放出的压力相近，因此大气的密度迅速上升。两人终于有了接触，负伤的年轻剑士用尽身上所有气力，往前纵身一跃。

斩光。吉清手上的〈莺啼〉划出一道银色的半月型光芒，朝天膳横斩而去。这是吉清赌上性命与灵魂，一生之中最精妙的一斩。只见银色光芒闪入天膳的左上腹。

但是半月型的光芒最终未能变成满月。往天膳右上腹而去的刀刃遭到了制止。

天膳右手手指抓住了吉清握着魔杖刀刀柄的手。为了闪避高速拔刀而来的刀刃，往前踏出一步抓住对方的手，这需要超越常识的力量与技巧。

「很慢，你不但太慢，而且太弱了。」

天膳的手指如触手般一闪，同时转动手腕。在下一个瞬间，天膳的右手已经握住了魔杖刀的刀柄。

吉清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睁大眼睛感到不可置信。天膳的右手垂直举起刀刃，刀身直指夜空之上的月亮。

「像你这般程度，根本不配使用〈莺啼〉。你所模仿的寒河江一刀流刀招，真是可笑至极。」

天膳的刀刃消失。在下一瞬间，〈莺啼〉从上空往下挥斩，柏油路面仿佛一张薄纸般被切开。天膳的斩击结束了。

从天而降的斩击，将吉清的额头、鼻子、口腔到下颚画出一道血痕，接下来血痕一直延伸到咽喉、胸部、腹部、腰部及两腿之间。

「怎么会……这样？」

吉清的嘴巴一边说话一边冒出血泡。血痕变粗之后变成两道。

接着吉清的身体被一分为二，左半身与右半身分别往旁边倒落，着地之后微微弹起。原本被分成左右两半的大脑，在冲击之下从头盖骨溅了出来。肺脏、心脏连同鲜红的肝脏，带着血液从胸腔的肋骨之间蹦了出来。从中间被切成两半的小肠，分别洒落在不同方向。

黑狗发出了哀伤的吠叫声，冲到被剖成两半的吉清身旁。它因为不知道该靠近左半身或者右半身而感到疑惑，不停地在原地打转。

从头顶到两腿之间被一分为二的左右半身倾倒之后，大量鲜血洒落在柏油路面上。因为心脏瞬间停止，所以动脉里的血液并未喷溅出来。

吉清不允许自己发出哀号或痛苦之声，死时陷入一片静谧。黑狗对主人之死不该如何是好，满怀悲伤地在周围走动，只发出孤独的脚步声。

吉吉那凝视着眼前这出无声的惨剧。

天膳的那一刀并未使用咒式，也未出奇制胜。只是纯粹使用臂力、技巧，将魔杖刀的锐利发挥到极限，也就这么斩杀了吉清。那是如同艺术般的一刀。

天膳手持魔杖刀往下挥斩之后，又无声地举了起来。在自己的身体前面举起魔杖刀，灰色的左眼与闪烁着鬼火般光芒的右眼，凝视着自己的手臂、手掌，以及未沾上任何血滴的白刀。

「看来，那个叫马连柯的使徒说的是真话。」

不知不觉之间，天膳已经横举魔杖刀，吉吉那没见到他有任何动作。

「那个咒式让我的肌力与反射能力恢复到全盛时期的状态。」

天膳说话的声音带有满足的口吻。见到眼前的异变之后，吉吉那开始有了反应，准备应付下一个异变。他手持屠龙刀摆出架式，估算起彼此之间的距离。

仿佛终于察觉到吉吉那的存在似地，天膳移动了视线。他的双眸流露出截然不同的笑意，从正面凝视着吉吉那。

「什么，我只不过是把自己的灵魂卖给恶魔而已，真没想到卖得那么有价值。」

他摆出正眼握住魔杖刀的架式。

「余兴节目已经结束了，虽然这不是需要支付给使徒的代价，不过就继续先前的对决吧。」

天膳静静地移动，如行云流水般地前进。

「无论如何，咱们就开始互相残杀吧！」

面对剑士的进击，吉吉那动也不动。他维持着举起屠龙刀的姿势，凝视着直逼而来的天膳，那个曾经是老剑士样貌的天膳。

那双钢铁般的眼眸，神色逐渐变得冷酷。他没有任何疑问，不带任何哀伤，在冷静的状态下有所理解。

「这样子啊，那么，好吧！」

吉吉那往前踏出步伐。在脑海中完全抹去有关吉清、萨哈德使徒，以及与天膳师徒关系的记忆。

见到屠龙族剑士的脚步毫无犹豫，天膳的唇角扬起笑意。

「很好。不问理由与原因，心里只想着斩下对方的人头。曾经受过我寒河江一刀流的指导，就该有这样的态度。」

天膳脚下的步伐并未停下，吉吉那也是相同。两人脸上都有着充满喜悦的神情。要说两人是正常或者是陷入疯狂，其实都没错。

「那么，第一招。」

天膳摆出奇异的架式。他右手高举〈莺啼〉，左手拔出腰际的脇差，摆至身后。双方的剑刃开始交击。

天膳右手使的〈莺啼〉速度异常惊人，吉吉那出自本能地用屠龙刀接下攻击。一连串的火花与轰鸣声。

接着，天膳回转刀刃，虽然听得到刀风呼啸，却看不见刀刃的踪影。

吉吉那本能地将屠龙刀移至左侧，霎时魔杖刀的刀尖掠过他的左肘上方，血花随之溅出。

长年的经验与野性的直觉让吉吉那断定，若是自己一直屈居守势，必定只有死路一条。吉吉那无视于身上的伤势，刺出手上的屠龙刀，天膳见状往后抽退。在两人之间，被吉吉那震开的脇差往下掉落。那把脇差应该握在天膳的左手之上，但两人战到一半完全消失，现在却又现出踪影。

重新握住屠龙刀摆好架式的吉吉那，脸上出现略感诧异的神色。

「速度真是惊人。」吉吉那的双眼流露出由衷感到敬佩的眼神。「而且从正面攻击却能让对手看不清刀刃的轨迹，这还是我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刀刃从左边消失无踪，这是一种幻术吗？」

「用不着那么惊讶。」

天膳笑道。

「即便不用炸药或电磁，光是强化肌力就能够有这样的速度。如果使用咒式一定会被你预测到轨迹，不过，纯粹的强化咒式，也只是在引出自身的力量而已。」

天膳用左手手指指着自己的左眼。

「让左手刀刃消失的技巧近乎一种魔术。人类的眼睛有着生物构造上的生理盲点。」

他脚下的步伐缓缓地往右边踏出。

「几乎所有生物的视觉构造都是透过光线映照到网膜上，才能看得见物体。视神经与眼球相连，在视网膜上相当于一个连接点，在这里的视网膜上没有感应细胞。视觉盲点的位置大概在网膜中心点往耳侧大约十五度、五公厘的距离。以视角来看则是大约五度左右，长轴垂直方向的圆形变成近乎椭圆，」

剑士以往昔的口吻继续说了下去。

「当然，一般来说，因为感觉中枢的作用，左右眼的视差会在视网膜上产生立体视觉，另外在盲点周围的视觉资讯，均可补充视觉上的不足。但是我右手上的〈莺啼〉会诱导你的视线，进而在与屠龙刀重叠的瞬间产生盲点。」

天膳像刚才一样高高地举起〈莺啼〉，移动中的左手从吉吉那的视角消失。

「距离一公尺的距离，在大致上直径八公分的圆周范围内，我左手出刀攻击能让对方看不见，这个招数是寒河江一刀流的秘招第六十三招（阴燕），在极其有限的状态下才能使用。」

天膳脸上露出了微笑，持续往右移动。吉吉那也持刀往右移动。

「连生物学的原理也用上的剑技吗？」

吉吉那对于这招针对自己而来的剑技也只能感到钦佩。咒式剑士为了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夺取对方性命，会视必要封锁对方的行动，对于生物学或医学方面的知识自然会广泛涉猎。东方的剑技会彻底地剖析、利用人体的结构，是一种理论性强、可怕而且合理的技术。

「我以前所学的东方剑技，似乎都只是最基本的技巧而已。」

「你说的没错。接下来我会竭尽所能好好教你。但代价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双方停下脚步，不再测试彼此的最佳攻击距离，然后开始有了动作。

打算击碎师父脸部的突刺，准备贯穿弟子层间的刀刃，在中途激烈交击。火花四处飞溅，钢铁交击声响此起彼落。彼此都阻止了对方致命的一击，两柄刀刃在空中反转。

吉吉那手持屠龙刀，采取横扫身体的攻击，却被天膳用右手及左腋夹住，并以以左肘抵住刃身，完全抑制住强烈的冲击力道。

天膳踏出半步之后反转身体，背向对方，然后回身用左肘使出旋风式肘击，直袭吉吉那的心窝。吉吉那连忙往右方闪躲，从这致死的距离中逃了出去。

他在闪躲过程中也低下了头。因为紧接在旋风式肘击而来的是魔杖刀的一击，刀刃以闪电之势从吉吉那头上横扫而去，被切断的银色发丝随风飘舞。

「很好！闪过了秘招第三十五招〈重岚〉。」

在道路上连续攻击的天膳一脸愉悦地笑着。吉吉那回刀保护身体，光是刚才那一连串的交战就让他气息紊乱。

现在的天膳已经不可同日而语，每一次的出手攻击都与以前截然不同。这是因为，现在的天膳拥有壮年咒式剑士的肌力和反射神经，更兼具老剑士的熟练技巧与丰富经验。

要发动（重岚）这个招式，必须以厘米为单位精密地测算对手持剑的运动质量与角度。而且，这项绝技必须有东方精密无比的剑技，咒式剑士经过强化后的视觉与脑部，再搭配强大的肌力，才能完全发挥效果。

「要继续罗！」

穿着西装的剑士拉近双方的距离。

吉吉那以裂帛般的气势挥舞巨大的刀刃。

天膳以手上的刀刃挡下了屠龙刀。

「那么，这一招如何呢？」

他将屠龙刀挑向左边，左手往交叉的刀刃上伸出去，目标是吉吉那的右手腕。天膳的手如游蛇般攀向对方的右手腕下，让屠龙刀往外偏。腾出空间之后，右手又像一条蛇一样缠住吉吉那的手肘后方，手腕随即翻转。只见天膳的刀刃由外往内回旋，直逼吉吉那的咽喉。吉吉那让自己的右肩与右肘关节脱臼，反转身体躲开利刃。

在回身闪避的同时，吉吉那左手也挥出了反手拳。天膳连忙屈身闪避。这劲道刚强的一拳掠过天膳后脑勺，削断了他数根头发。回转之后，老人察觉对方会斩向他身体的右下方，于是侧滚闪躲。

天膳起身的同时也举起了刀刃。持续追击的吉吉那停下脚步。

「你应该还没见识过秘招第九十三招（双葛）吧？」

才刚被屠龙刀掠过头部的天膳，像是孩子对自己秘藏的玩具感到骄傲一样，脸上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

吉吉那强行发动咒式治愈脱臼的肩膀与肘关节，举起屠龙刀摆出架式。美貌的剑士下颚有一道血痕，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之下，血液喷溅而出。纵使身体的本能超越野生动物，剑技卓绝超群的吉吉那，也无法完全躲过天膳的（双葛）剑招。

「我终于能理解了。」

吉吉那白皙喉咙淌出鲜血，缓缓滴落至厚实的白皙胸膛与结实的腹肌之上。

「我的目的不是为了报仇，我能了解自己为什么要找上吉清了。」

血液在白皙的肌肤上爬行，犹如一条红色的小蛇。吉吉那脸上也浮现与天膳相同的笑容。犹如踏入未知领域的冒险家、达到智慧颠峰的思想家般的笑容。

「我本来就想彻底击败你，天膳。但是因为心中还有顾虑，结果被吉清抢先了一步，所以我才会对吉清穷追不舍。」

「我也想彻底击败你，吉吉那。所以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放下手中这把剑。」

天膳以温柔的口吻说道。

「剑士这种生物真的是没救了。」

「确实完全没救了。」

吉吉那也流露出温柔的眼神回应。那是一种惺惺相惜的言语与表情。

「对我们来说，不，对所有的人来说，一离开就活不下去，并不是一件幸福的事，这可说是活在这个尘世最难之处。」

「算了，那么难懂的道理不需要弄清楚，快点动手吧！」

两名剑士脸上的表情失去了情感。瞬间两人的侧脸显露出只为杀人而活的剑士表情。

两人拉近了相互间的距离，往对手的左侧移动。脚下的步伐画出椭圆型的轨道，就像是两颗因为彼此的重力牵引而绕圈运行的行星。决定行星公转半径的是名为纯粹杀意的巨大重力。

在彼此的强烈杀意交错之下，似乎让相互牵引的重力崩坏，两名剑士不再绕圈行走，而是化为两颗笔直前进的彗星，即将撞向绝对致死的中心点。

「永别了！」

天膳的表情如星光般闪耀。

「永别了！」

吉吉那的美貌如太阳般灿烂。

不带有任何的爱、哀伤、憎恶与杀意，两人仿佛化身为纯粹的刀与剑，从正面激烈冲突。刀刃瞬间交错，在两人的左上方交击，绽放出闪烁的光芒，金属声赶不上刀刃挥击的速度，只见两人的右下方又发出光芒。

彼此都能封住对方的招式。但剑技已臻炉火纯青之境的天膳，毕竟已经恢复全盛时期的气力，在连续过招的最后一招夺得先机。

吉吉那挡下了天膳从左上方斜砍而下的一刀，但天膳的刀刃被格挡下来之后产生了变化。左手的剑尖刀锋一口气逼向吉吉那的咽喉。吉吉那往左边弯腰闪躲，用左掌震开逼近的刀刃，反倒伸出右手将天膳握刀的手往下拉。

脱手的刀刃反被吉吉那用左手引向天膳的咽喉，老剑士用他的左手止住直逼而来的刀刃。

然而，吉吉那右膝使出膝击，撞向往下移动的刀柄，使得天膳左手的防御必须承受吉吉那猛烈的膝击力道。

刀尖穿过天膳用来防御的手掌，贯穿天膳的咽喉，只见刀尖从他的后脑勺穿越而出。

反击招式之后的反击招式，再加上电光石火般的追击招式，犹如疾风迅雷般的俐落干净。

吉吉那后悔似地让自己的刀刃回到掌上。天膳的咽喉溅出鲜血，染红了吉吉那白皙的脸庞与身上的衣服。倒落的剑士用左手撑地，喷溅而出的鲜血让吉吉那身上更湿了。

「你这家伙更进一步超越吉清了。竟然能从我寒河江一刀流的秘招之中，悟出更精妙的招式。」

吉吉那用左臂扶住天膳的身体，只见老人的脸上满是自己的血，像是一张凄绝恶鬼的脸孔。

「唉，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们……」

天膳吐着血沫喃喃自语，脸上的表情如同充满疑问的天真孩童。

「要这样……毫无意义的……互相残杀呢？」

吉吉那不发一语凝视着前方。天膳的身体从吉吉那的左臂上滑落，他倒落在依然伫立着的吉吉那的身旁，如枯树倒落般发出轻微声响。

天膳倒卧在由自己鲜血所形成的血泊里。

气力充盈的躯体绽放出咒式的光芒。数百个强化咒式显现之后崩毁，如星星的碎片般四处散落。天膳全身如泄了气的皮球般萎缩下去，原本肌肉壮硕的手臂变成枯木般削瘦，充满气力的手指只剩下皮包骨，脸上出现深刻的皱纹。从喉咙贯穿后脑勺的〈莺啼〉，这把足以与屠龙刀抗衡的魔杖刀，从刀柄处产生裂痕而折断。仿佛它知道主人的性命与所属流派已经断绝，了解自己的任务就此结束。

天膳右眼中的绿色鬼火不断摇晃，如风中残烛般光芒越来越小，最后静静地消失。

眼球表面出现半透明状的薄膜。

剩下的只有老剑鬼执念的残骸。

天膳苍老的脸庞，仿佛尚未察觉自己已死去般，露出充满疑问的表情。

默默不语俯瞰着天膳的吉吉那，突然挥舞起手中的屠龙刀，刀光一闪，鲜血霎时飞溅到空中。

夜幕低垂，在离吉吉那不远的街角，突然有阵踉呛的脚步声响起。由电磁光学系第二位阶〈光幻体〉形成的光学迷彩遭到解除，只见一道裹着绷带的人影现身。那是个除了西装与手套以外，全身肌肤都裹着绷带的男人。

那男人用右手捣着伤势严重的胸口，鲜血汩汩流出。

「为什么你能发现在附近隐身潜伏的我？」

「谁叫你忘了使用消除血腥味和尸臭味的咒式。」

吉吉那维持着横举屠龙刀的架式冷冷说道。只要被屠龙族察觉其存在，想要逃走是绝对不可能的。

萨哈德使徒脸上的笑容变得扭曲，同时身体也随之倾斜，捣着胸口的手指往下掉落。紧接着右臂、右手腕也随之掉落。胸膛并未被切断，而是手臂和手腕被切断。

在鲜血泉涌而出的同时，萨哈德使徒倒落地面上，从胸腔断面溢出的血液染红了柏油路面与他自己。

「你果然是剑士，天膳也是剑士。不过都只是剑士而已。当初或许不应该出手干涉才对。」

不变的声音响起。那是装设在道路尽头街灯上的扩音器传出来的声音。吉吉那凝视着那名倒在地面上的使徒尸体。解开绷带之后，头部露出了一部分，那是一张平凡男人的脸孔，但是眼珠已经消失不见。

「我从一开始就从未以真面目现身过，先前和天膳会面的时候也一样，只不过是利用替身为他发动强化咒式罢了。」

说话声中带有嘲笑的口吻。吉吉那兴味索然地维持着举起屠龙刀的姿势。斩杀的人是崇拜杀人魔王使徒的蠢蛋，并未让剑士的内心产生动摇。

「只是，你的内心深处有黑暗面的存在，深沉而阴暗的黑暗面。」

扩音器的不祥之声在黑夜中传送着。

「只是，你身为剑士，自然会有刃之宿业，仔细分析起来你和我们其实很类似。」

吉吉那挥舞手中的屠龙刀，只见刀光一闪，路灯被斩成两截，在散发出火花的同时倒落在地面上。扩音器发出吵杂的声响，然后在爆出火花的同时安静下来。

「刃之宿业是没得救的。」

远处的另一处路灯传来萨哈德使徒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响彻黑夜的笑声。

「是没得救的哦。」

路灯扩音器发出的笑声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夏夜里。远处似乎传来警车鸣笛的声响。

吉吉那叹了口气。在街道上拆解、折叠起屠龙刀。脸上露出未能尽兴的表情。

流连不舍的吉吉那转过身去。

道路上惨状依然，吉清断成两截的尸体横躺着。黑狗依然坐在左半身与右半身中间，鼻尖触碰着吉清右半面的尸身，似乎因为悲伤而泪眼模糊。

那双含着泪水的黑色眼眸抬头看着吉吉那。吉吉那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左手探向腰后。

「没得救了，一离开就活不下去了吗？」

只见左手有道光芒绽出之后收手。

黑狗发出细微的叫声，眉间有银色光点。短刀刺进头盖骨之后贯穿而出。黑狗吐出舌头，头往旁边倾斜。

只见黑狗安详地当场倒落，身体滚落到吉清的左右尸身中间。

鲜红的血液在柏油路面上逐渐扩散。

艾里达那的街角响起轮胎摩擦声。在人群与警察聚集的街角，有一具异邦剑士的无头尸体，旁边躺着一具无头女尸。

我又来到了另一个街角，在一如往常的地方转弯，寻找搭档的身影。

开车的凡恩右转之后突然紧急煞车，我连忙冲出车外。

我用手指调整知觉眼镜的位置，同时也举起了魔杖剑。

在血流成河的街角，吉吉那放下滴着血的刀刃伫立在那里。屠龙刀和他高大的身体都沾满了血。在吉吉那周围的地面上，有一具身穿直条纹西装，疑似是吉清的男尸，以及黑狗的尸体。另外还有一具诡异的男尸，西装打扮却全身裹着绷带。

确认战斗早已结束之后，我回转魔杖剑收进刀鞘。知觉眼镜后的双眼察觉前方有着冷酷的光景。老剑士的尸体躺在吉吉那的身旁。

「倒在那边的是……天膳吧？」

从胸口到喉咙都有遭到贯穿的伤口，尸体的死状非常凄惨。只有屠龙刀才能让老人身上有那么大的伤口。老人的咽喉上，插着一把断裂的魔杖刀，活像是墓碑一样。

那双睁开的眼睛，眼球上停着苍蝇。苍蝇不带感情的复眼仰视着我。

伫立在死者们之间的吉吉那，与我的眼神有了交会。我迈开步伐走了过去，深知自己走着走着，情绪也越发激动。

「吉吉那！为什么你要杀了天膳！？」

对于无法理解的现状，我感到口干舌燥地说着话。我走到吉吉那面前停了下来。停在天膳与死者们身上的苍蝇都被吓飞了。

「天膳不是一直陪你练剑！就像是你的师父一样吗！？为什么你要杀他！」

我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这番话却打不进吉吉那的心坎。叫声消失在街角的尽头。

吉吉那没有回答，也答不出来。

吉吉那站在鲜血淋漓的街角。

剑士伫立在原地不发一语。银色的眼眸凝视着倒落在地面上的尸体。接着，他抬头看着夜空。

犹如刀刃般的月亮，绽放出苍白的光芒。仰望着月亮的吉吉那，即使脸上沾满了死者的血迹，脸色依然显得苍白。

不带一丝哀伤，没有任何感情，天上的月亮与月下的吉吉那，展现出来的是残酷之美。

第五卷 极道与仁义其舞

作者&伪广岛方言监修阿灾·☆·罗墓

道路上飕飕地吹拂着荒凉的风。风透过门缝声音犹如嚎泣，野狗发出悲惨的哀号。

我走在充满黑道分子的艾里达那街上，脚步停在寂寞冷清的街道外的宅邸，然后走进的是阿修礼武步一家的居所。

出来迎接的人是个一头银发，佩带长日本刀的男子。

扼要地说，就是吉吉那。

「你是哪个帮派的小混混？总之我看你的脸和眼镜都不顺眼，所以要宰了你！」

因为这个人一登场就突然拿长日本刀砍过来，所以我也就立刻往后闪躲。

「总感觉你理所当然会这么做，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虽然我脱口说出心中真实的想法，但是这样应该不至于突然就破坏自己的世界观。那个……剧情的设定是怎么样呢？啊，该是这样！

「嗯……那个，我叫嘉优斯，我是为了替父亲偿还债务，所以来这里做牛做马，今后请多多指教。」

「没在听我说话吗？你还是给我去死吧！」

「算了、算了，吉吉那，你就住手吧。」

仔细一看，屋内有个一身黑道打扮的女子露出笑容。那套有绋牡丹与龙做为装饰的和服很美。

一头白金色的发丝，加上那对尖尖的耳朵，总让我感到似曾相识，难道是……

那女子的绿色眼眸直盯着我瞧。

「你就是嘉优斯吗？我听到你说的了。我在这里排行第二，我叫吉薇。」

「你就是吉薇？」我诧异地说道。「在这个白痴的世界，你这么快就沦落了？」

「反正这里就是个小说描绘出来的虚拟世界。我们帮派过的是苦日子，用的也是黑道讨饭吃的手段，如果你太胆小不敢做事的话，就把你沉到海底去！你最好要有觉悟！」

因此，我跟在吉薇和吉吉那身边，开始走上极道之路。我想到的事情只有一件。

「这种简单又荒谬的剧情设定还真讨厌。」

「到底是椅子在上面？还是桌子在上面呢？椅子和桌子到底是哪一个在上面呢？来！来！来！下好离手！」

随着男人高亢的叫喊声，椅子和桌子被往上丢，然后往下掉落。结果是椅子叠在桌子下面，围着赌场的赌客们有的发出欢呼，有的哀声叹气。

「那个……这是怎么回事呢？」

对于我坦率的疑问，吉吉那如此回答：

「家具赌博是我们帮派赖以维生的业务。」

这个世界真是太厉害了，厉害之处在于意义不明的程度。

「上一代老大在经营这个帮派的时候，我们帮派的势力越来越小。现在我这个代理老大和第二把交椅吉薇，实际上是用家具赌博来维持帮派的生存。」

我又看了看眼前这种微妙罕见的赌博。无论看几次，都是把桌子和椅子往上丢，到底要怎样才算赢我真的搞不懂，也完全不想弄懂。

「虽然我对你这家伙不抱任何期待，但是你既然身为帮派的一员，就要好好记住我们到底靠什么混饭吃！」

我被说了一顿之后，在吉吉那的建议之下，我负责处理接待椅子和办公桌的业务。我实在不愿意去思考到底哪里的笨蛋会用丢家具的方式来赌博。陷入沉思的我，顺手就把办公桌和椅子扔到赌场里面去。

「别对家具那么粗鲁！」

我被怒吼的吉吉那踹了一脚。不然，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对我来说，能理解家具赌博的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哟，嘉优斯你这没用的家伙，今天我就交代你一件事，你好好做吧。」

吉薇回到帮派的办公室之后，递了一个包包给我。我很在意里面装了什么，于是打开一看，里面塞了几十个沙漏。

「放入白色沙子的沙漏，很梦幻吧。」

吉薇做的是正当生意，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吉薇看了我一下之后噗嗤一笑。

「那些放进白色沙子的沙漏不只是沙漏而已，之所以梦幻，是因为白色沙子本身是一种价格异常昂贵的梦幻粉末。」

「什么！是那种不可思议的违法粉末吗！？」

「老实说，你说的一点都没错。你就抱持着必死的决心去送货。」

我感到非常害怕，拿着那个塞满了糟糕沙漏的包包准备送货。结果我在玄关的台阶上绊倒，包包掉到地上去。因为沙漏都破了，里面的白色粉末洒得满地。我的脸也变成白色了。

「我、我搞砸了，真的很抱歉，吉薇，不，大姐头！我会拼命工作赔偿的！」

我惊慌失措地大叫，吉薇用她白皙的手搭着我的肩膀。仔细一看，这位第二把交椅，脸上的表情非常认真。

「还好你没受伤，留着你这个『财产』就够了。」

「大、大姐头！」

显然吉薇还有着一颗温柔的心。我深受感动，此时吉薇开始在我身旁讲起手机。

「喂喂，是黑心医师慈珊吗？喂！我这里有很多新鲜的内脏要卖哦。」听到对方的回答之后，吉薇脸上浮现愤怒之色。「别瞧不起人了！就值那么点钱？连当零用钱都不够花！」

「我的内脏变成财产了？话说回来，我的内脏只值零用钱的价格！？」

「对方这么瞧不起人真的很困扰。」

吉薇露出艳丽的微笑。

「好好卖了你这家伙才能回本，不然就帮你投保寿险，然后把你沉到海底去吧！这也是我吉薇赚钱的一种方法。」

「真是的。老实说，根本没有什么投资能赚这么多钱。像是股票或者债券，能不能赚钱根本无法确定，我做这种投资才是稳赚不赔的。」

吉薇，你怎么会变成这种会嘻嘻贼笑的女人……？

我想要相信眼前这个人不是我所认识的吉薇。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讨人厌了。

几天过后，吉吉那和吉薇围着没什么用处的我开始讨论起来。

「居然可以没用到这种地步，我看只能在我们要砍人的时候，叫他冲到前面当替死鬼了，可是他身体又很瘦弱。」

「他是真的很没用，不如叫他当AV男优，直接卖给变态导演好了。」

两人正在热烈讨论我未来有哪些黑暗的出路。坐在椅子上的吉薇靠了过来，伸出她白皙的手触摸我的脸颊。

「那么，你长得还算可爱，就先让姐姐来品尝看看好了。」

「吉薇，对商品出手是违反仁义之道的。」吉吉那压低嗓音说道。「况且，你应该把精力花在怎么去抢别人的地盘，而不是在这方面浪费时间吧。」

「吉吉那，你这人的思想怎么那么僵硬啊。」

吉薇以挑衅的眼神瞪视着吉吉那。

「我们不是试图抢过王地江巢帮的莫尔汀的地盘吗？可是那些家伙的势力范围实在太大了。既然这样，也只能去吸收弱小的帮派或者和他们结盟了。」

「吉薇，你的欲望太强，这样会让艾里达那帮派间的关系变得很乱。」

吉吉那拔刀抵住吉薇的咽喉，可是，吉薇脸上的笑容依然从容不迫。吉吉那的刀刃寒光闪闪。

「据传你暗杀了我们在拉尔豪金帮的好兄弟，而且我们帮的上一任老大吉欧路克，好像也是你杀的。」

「真是好样的，你狂犬吉吉那居然叫其他帮派的老大『好兄弟』，在我看来，你才是真的放弃争夺艾里达那地盘的人吧。」

「你说什么？」

「混帐！好！我就趁这个绝佳的良机，让你这家伙搞清楚什么才叫极道！」

穿着绯牡丹和服的吉薇往前踏出一步，连珠炮似地痛斥吉吉那，用词非常地火辣。

「真的要搞到这种地步吗？你这妖女！」

吉吉那也抽出长日本刀喊道。

「我手下的小伙子脾气都很不好，但我这个人脾气更糟！说不定你等一下会害怕到想逃走，该怎么争夺艾里达那地盘这件事，我看就现在好好解决吧。」

「你这家伙真乱来，居然还得意洋洋地拔出日本刀。你要我忍受这种屈辱吗？」

吉薇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因为吉吉那拔了刀，所以似乎占了上风。吉薇站了起来。

「不然我就先让步吧，不过你要弄清楚，虽然你是帮派的继承人，但是我和你在帮派内的地位应该是相同的。我可不想屈居在傻瓜之下听他的指挥做事。」

「那个……我已经搞不清楚现在的情况是怎样了，虽然我也不想懂啦。」

我打从心底对这个设定感到讨厌。吉薇大姐头悄悄地凑到我身边。

「因为我心情不好，想稍微出去透透气。姐姐我不会对你做怪怪的事，要不要跟着姐姐一起来？」

门突然被人撞开，有两个小喽罗现身了。吉吉那持刀相向，瞪视着对方。

「哪来的混帐家伙！明知道我吉吉那手拿长日本刀人在这里，你们是来找死的吗？」

「我是日本刀二刀流的伊吉！拉尔豪金帮的老大是你杀的吧？我是来报仇的！」

「我是无家可归的嘉贝菈！因为有人密告你这家伙，所以我才得知老大的死是你干的！」

「你们怎么会相信那种毫无根据的谣传？」

吉吉那脸上浮现恍然大悟的神色。

「等一下，这件事未免也太巧了吧！」

在吉吉那大喊的时候，吉薇拉着我的手从他背后走出门外。

帮派办公室里面传出吉吉那的声音。

「原来如此，这一切都是妖女一手策划的！」

吉吉那高声喊叫。但是室内已经飘散起烧焦味。

帮派办公室被熊熊燃烧的大火所笼罩。人还在那里面的吉吉那和两名小喽罗大概已经陷入火海了吧。

我和吉薇伫立在可以俯瞰下方的山丘上。

「这些乡巴佬！因为只懂得盲从什么仁义啦，什么人情义理啦，所以才会被我暗算。」

吉薇抬起头高声狂笑。没错，我已经不会为这种事感到惊讶了。

「说得很有道理嘛。」

「好像真的被干掉了。」

我听到说话声转身去看，发现一个轻佻的独眼青年站在那里。

「耶斯帕还有费尔德烈德，你们这两个拉其帮的双胞胎混混怎么会在这里？」

我发出惊讶之声。

「事情很简单。」

独眼男子嘴角露出苦笑。

「那边那个爱骗男人的坏女人，与我们的莫尔汀老大联手策划这场好戏。设计好让狂犬吉吉那以及拉尔豪金的残党互咬，目的是解决在艾里达那的那些实力强大的好战分子。」

「黑道能做的事业，大部分都掌控在莫尔汀老大手里，只要分一杯羹就能活得很好，这女的就想这么做，让自己能好好生活。」

「一开始我也想跟莫尔汀老大争地盘，但与其用流血争斗的方式抢地盘，倒不如细水长流，维持良好的合作关系。」

吉薇静静地微笑，独眼青年也露出笑容。

「可怕的聪明女人。」

就在独眼男子语毕的瞬间，他发出痛苦的哀号。

独眼的腹部被一柄长日本刀贯穿而过，白皙的手臂握住刀柄的人，是吉薇妮亚。

「大哥？」

准备拔出大哥身上日本刀的弟弟，又被吉薇妮雅用长日本刀直砍咽喉。这对兄弟先后倒卧在地面上，沾上两人鲜血的吉薇妮雅发出了嘲笑之声。男子一边发出痛苦的叫声，一边用他的独眼抬头凝视着吉薇。

「狡诈的女人，你居然背叛，你知道违逆王地江巢帮会有什么下场吗！？」

「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屈居在别人手下听从指挥。」

吉薇的眼神燃烧着烈火般的意志。

「告诉莫尔汀，如果他胆敢来艾里达那，我就和他开战。」

这对兄弟带着悔恨的心情离去，只有吉薇声音高亢地大笑。她举起沾满鲜血的长日本刀，指向火光通红的天空，似乎在宣告她的野心可比天高。

「来吧，让我运用金钱与力量控制艾里达那，战争吧！我的极道热血正在沸腾呢！」

我往下俯瞰燃起火光的艾里达那街道，不由得叹了口气。

我真的很想放弃这种剧情设定。

可是，我觉得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每天过的日子好像不太有变化。

「没有我出场的机会。」

优坎一边啃着苹果一边喃喃自语，他身上罩着半黑半白的和服外衣。

「优坎，别这么说。」坐在对面椅子上的莫尔汀，把杯子凑到嘴边。「这种剧情设定不适合我们。」

莫尔汀脸上露出了微笑，优坎则是耸了耸肩。

下集预告「极道顶上决战。艾里达那之夜若是染上血色，其实那不是血！」

※刊登时阿灾．☆．罗墓先生不幸猝死。

第五卷 插图

第六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临接于环绕艾里达那城墙的艾里达那公墓，沐浴在初夏的阳光之中。

我独自漫步在白色阳光照耀下的无声墓地里。左手提着的篮子里，放着冰镇的酒瓶，不停地左右摇晃。

在这座墓地当中，各个宗派的墓碑四处林立。光轮十字印、光翼十字印、东方佛教的石碑，以及木板墓牌。其中有些墓碑是我未曾见过的宗派。从墓碑上刻着的姓名来看，埋葬的有亚尔利安人、诺尔格姆人、兰多库人以及屠龙族。这个墓地充满艾里达那的特色——各式各样的人种共同居住在一起。

我穿越四处林立的墓碑，走向位于深处的公务员专用墓地。这里葬的人都是在艾里达那因公殉职的警察与公务员，我发现又添了几座新坟，墓碑上写着新的墓志铭。

我停下了脚下的步伐，在墓地的一隅，竖立着依然崭新的白色墓碑。

墓志铭上写着赫罗迪鲁･巴登･拉兹威尔。

赫罗迪鲁是我大学时代的朋友。毕业后他成了一等咒式官，当上了中央政府的官员。虽然他在祖国与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之间的战乱中失去未婚妻，却还是跟随推动和平的穆尔汀枢机主教，成为他身边的亲信。

然而，赫罗迪鲁对于未婚妻的死始终无法忘怀，希望挑起与拉贝多迪斯之间的战争，而暗中成为军方及教会强硬派的手下。当穆尔汀枢机主教去参加与拉贝多迪斯之间的和平会议时，赫罗迪鲁打算进行暗杀行动，最后却落得失败的下场。

而且，赫罗迪鲁本来要在与我和穆尔汀枢机主教相遇的瞬间，用炸弹一起把我们两个人都暗杀了，却反倒被杀害了。

「伴手礼。」

我从左手提着的篮子里取出了杰达酒酒瓶。

「这是你最喜欢的杰达酒。」

我打开瓶塞，把酒浇在墓碑上。红色酒液染红了墓碑，洒落在地面上，然后我端坐在墓碑旁边的缘石上。

对外界的说法是赫罗迪鲁为了保护枢机主教而死。也就是说，他甚至被当成为国赴难的英雄，进行了国葬。赫罗迪鲁的故乡，似乎也为了他建造很大的坟墓以资纪念。

因为爆炸与火焰的缘故，赫罗迪鲁的尸体被燃烧殆尽。

在艾里达那这里的墓碑，相当于纪念碑一样，坟墓之中没有赫罗迪鲁的尸体或遗骨。在故乡的坟墓也没有。顺带一提，我也不相信这世界上有灵魂的存在。所以这次的祭拜是为了我自己，为了还活在这世界上的我所举办的仪式。这是一种利用死者让自己内心获得宽慰的仪式。

「赫罗迪鲁，你当时想杀了我，然而，我和你一起创造的咒式却救了我。」

我对着死者轻声诉说。对于赫罗迪鲁的复杂情感，在我内心激荡、交错。虽然没有得出结论，但是对他的思念却脱口而出。

「奇妙的是，虽然是这样，但我现在还是认为你是我朋友。」

其实我应该憎恶他的。要是我身边的人被赫罗迪鲁杀害，那就不只是憎恶而已了。但是我自觉到，或许因为赫罗迪鲁死了，我可能才得以存活，这是一件感伤的事。

我把手中的杰达酒酒瓶凑到嘴边。一口气把剩下的酒喝个精光，我感觉到酒精正从食道一路灼烧到胃部。

我擦拭嘴角之后，将空酒瓶放到墓前。从怀中取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我拔出魔杖剑的剑身，发动电热咒式点燃香烟，然后收剑入鞘。我吸了口烟，香烟前端的火也跟着变大。

我吸入紫色的烟，让烟进入肺部，然后再缓缓吐出。香烟的烟雾烟在墓地静谧的大气中流动。

我在大学时代有段时间习惯抽烟，但是我已经戒烟了。赫罗迪鲁也是一样。戒烟这件事也是在回忆赫罗迪鲁时回想起来的。我又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

「好苦啊。」

为什么我会喜欢味道苦涩，而且又有碍健康的香烟，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我伸出了手，把点燃着的烟放到赫罗迪鲁墓前。反正死者已经不需要戒烟了。

我回想先前各种死别的场景。例如与亚蕾榭尔和吉欧尔古的死别。而且我也杀过各式各样的人，像是赫洛迪鲁、雷梅迪乌斯、沃尔罗德等，我直接或者是间接地杀害了这些人。不只是人类而已，我也杀了〈长命龙〉妮多沃尔克、〈大祸式〉亚姆普拉和亚南･嘉兰，〈古巨人〉索雷伊索･索等等。

我不会求那些被自己杀害的人原谅。即使是朋友死了，我也不会流泪，因为不能流泪。

而且，总有一天，我也会加入死去的他们或她们的行列。

赫罗迪鲁既是朋友又是背叛者，虽然到最后我还是认定他是朋友，但我来到他的墓前，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我应该是想对赫罗迪鲁，或者那些死者们诉说些什么吧？

坐在墓地上的我站了起来，用手拍了拍屁股之后，迈开了脚下的步伐。我头也不回地从赫罗迪鲁的坟墓离开。

「我要走了。」

当然死者是不会回话的。无论要流多少血，受多少伤，我都只能活下去。即使心中不存任何廉价的希望，抱持着正确的绝望，也只能往前走下去。

虽然短暂地从死者无言的温柔中寻求慰藉，最后还是迈开脚下的步伐。

我从死者长眠之所，走向充满活人的艾里达那市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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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迷路

黎明时分。在一座灰色墙壁林立的城市，冷飕飕的风吹拂着荒凉的街道。

往城外的路上，青年诉说梦想，立下誓言。在他身旁的女子点着头。这是青年准备踏上旅程，女子来送他上路的光景。相对于男子脸上充满希望，女子的脸色却是笼罩着不安。

青年和女子交换了手镯。必定是青年发誓一定会回来的信物，以及女子发誓一定不会忘了对方的信物。

「手镯一定会再合而为一，就像一年后我们一定再相会。」

出外追求梦想的青年，心里有着如同熊熊火焰燃烧的野望。那位送别的女子，则像是有小小荆棘刺痛着胸口。

在城外的相会与离别。

这光景在人世间不知重复了几亿次。

接连不断的脚步声，在阴暗的纵向洞穴响起。脚步声的回音也跟着螺旋阶梯不断地往下。

一行人从贯穿厚实的地层楼梯往下走之后，再从整修地下铁用的旧通道出去。

在阴暗的地底下，前方有一整排不太可靠的灯光，通道左右装设了工地用的电灯，散发出橙色的灯光。电灯变成了阴暗通道中零零落落的路标。

细微的光线，让我能看见吉吉那的美貌和妮妮雅脸上不安的神情。

「虽然我认为这里不单纯是工地用的通道，但是这前面真的有路可走吗？」

霓妮亚说话的语气充满了不安。

「对，这前面有路可走。你不用那么不安啦。」

我脸上露出让人安心的微笑，踏出脚下的步伐。紧跟在吉吉那的脚步声之后的，是妮妮雅似乎还在踌躇的脚步声。在微微的昏暗之中，一行人走在防滑的十字铆钉钢板上。我和吉吉那靴底发出的金属声，伴随着脚步声在通道里回响。

前方有光芒透出。出口像是被裁切出来的明亮长方形。就像是追着光芒而来似的，远远也传来细微的声响。

越是往前进，随之而来的光线与声响就越发强烈，我们终于从出口走了出来。

眼前的世界为之一变，出现一片彷佛从天空往下俯瞰的光景。

「好厉害……」

妮妮雅说不出话来，瞠目结舌地凝视着眼睛底下的光景。在浮现在半空中的通道上，我用手指着眼睛底下的光景。

「这就是艾里达那的迷宫城。」

眼睛底下的一隅出现的是巨大洞穴。在错综复杂的配线和电线底下，是一座宽广的城市。

明明是在地底下，却有建筑物和店铺四处林立。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连结的回廊，高高低低地相互连接。我们走出工地用的钢桥，选择了一条贯穿地底城的通道前进。

大通道两旁的建筑物，大多都有四、五层楼高，这些建筑物设置的招牌显得相当拥挤。在地底下，招牌表面上所绽放出来的光芒，颜色与在平地上常看到的高亮度半导体照明或立体光学影像不一样，全都是旧式照明设备才会有的色彩，例如氖光灯紫红色、氩光灯的青紫色，以及水银瓦斯灯的青白色。各式各样的霓虹灯光线，以及从窗户透出来的光线，驱逐了地底的阴暗。

在地底深处隐藏了许多超高层建筑，而且各自都有楼梯、地板连接。店铺和摊位在各个地基上杂乱地增造、改建，形成复杂而怪异的组合。

在艾里达那地底下有巨大而宽阔的洞穴。

这个独树一格的世界，宛如一个多层立体迷宫。

「好厉害！在地底下真的有这么巨大的城市存在，这就是传说中有名的艾里达那迷宫城……』

久久不能言语的妮妮雅，不由得发出一连串的感叹之声。她从栏杆探出身子，视线完全受到眼睛底下景色的吸引。在妮妮雅凝视着俯瞰地底下的景色时，我和吉吉那两人在身后凝视着她。吉吉那的银色眼瞳流露出不悦之色。

「为什么非得接这种工作不可？」

「今天我们的工作是当她——妮妮雅･史黛潘迪的观光导游。你对这件事有什么意见吗？」

「我们是攻击型咒式士，居然来当女人的导游，你不觉得可耻吗？」

「我绝对、全然、完全、百分百不觉得可耻。你等下说话小声点，不要被金主、客人听见了！」

我压低了声音说道，吉吉那感觉似乎完全不想听我的话。

「我是咒式剑士中居高阶职位的剑舞士，你要我忘却身为剑舞士的荣耀吗？」

「请忘记吧！至少现在全部都忘记。把你自己是谁这件事忘得一乾二净。」

我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

「所谓的攻击型咒式士，就像是手里拿着小木棒乱挥就会开心的流口水小鬼一样，不继续做也罢。在高度文明的阶级上属于最底层，你只要理解的视野够广，就会发现我们做的工作本质就是那样。」

「你这家伙自己也那么深信不疑吗？」

由于吉吉那完全不认同我的说法，因此提出了尖锐的质疑。

「我心里真的这么想。」我露出了微笑。「事务所的财务状况经常很糟。顺带一提，所谓的观光导游，不用杀人也不用伤人，是一份非常棒的工作。不然你又有什么意见？你还有其他赚钱的方法吗？」

吉吉那听完我一连串的论点，完全闭口不语。一回过神来，我发现妮妮雅绿色的眼瞳正凝视着我。

「你们……还好吧？」

「完全都没问题……什么问题都没有。」

我和吉吉那之间的争吵被强制结束。顺带一提，这个完全不在乎吉吉那的美貌的女客人是很珍贵的。妮妮雅已经是人妻了呢？或者已经有心上人了呢？我的脑子里又净想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那么……继续进行观光导游吧。」

我们在金属信道上前进，从信道末端的其中一个阶梯走了下去。

从彼此交叉的回廊出口走下来之后，我们终于走到地底下的大马路上。

大马路上人山人海，我们在拥挤的人潮前进，各种职业的人、各式各样的种族在路上错身而过。

走在路上的亚尔利安人像是才离乡背井不久，操着腔调死板的伊杰斯语说话。隔壁那个笑得艳丽的女人，以巴赫鲁巴语独特的发音回话。两人的对面有一间旧书店，店老板以正式的古乌可乌德语发音说着亚布苏利耶鲁语，讲着电话下订单。另外，甚至也有人操着不属于大陆上的语言，例如东方的喜纳吉语和央华语。

路上有商人背着货箱，上面插了「卖咒式具」的旗子在大街上行走。路旁还有一群带着奇怪圆筒帽的人在行走。所有人的脸都用面纱遮住，面纱上还画着一只眼睛。这些貌似新兴宗教〈默示教团〉的人，弄响着挂在拐杖前端的铃铛，正在穿越大街。

小孩子们从楼梯上冲下来，他们身后有个长得像恶鬼的男子手拿劈刀穷追不舍。

「大笨蛋！你去死吧！让巨大的婴儿把你给吃了！」

小孩子们边笑边逃。那名男子更加火大，挥舞着劈刀猛追。

「虽然有听说过，但是没想到艾里达那的地底这么宽广。」

妮妮雅依然带着惊讶与好奇的眼光环顾四周。

「艾里达那是由奥利耶拉尔河与分布在艾里达那的运河，截断成各个区域。但是在各个区域下面，还有是这么宽广的地底迷宫城。」

我就像个观光导游一样，开始为妮妮雅介绍地理知识。因为妮妮雅很配合地仔细倾听我的解说，因此我也开始回忆起相关的历史。

「这原本是因为〈古巨人〉们为了取得矿物和石油当食物而挖掘出来的。擅长钢成系咒式的他们，在大陆各地制造出广大无比的地底迷宫。光是哲贝伦龙皇国就确认有数百座以上地下迷宫。总数目前依然不明。」

我继续解说着。因为我是补习班老师，所以惯于长篇大论。

「当古巨人族消失之后，据说他们的信徒巨人族就居住在这些地下迷宫里。巨人族后来与古巨人族一样逐渐式微，因此迁徙到遥远的地方，所以这些地下迷宫就被人类接手，彻底利用。」

妮妮雅的右手紧握住腰际的护身用短剑。或许是因为她感到不安的缘故。表演过度的我，夸张地摊开双手指向四周。

「然后呢，这里是位于艾里达那西岸地底下的尼姆拉托洞穴，因为还在第一层所以是安全的场所。一般市民经常会来，地下铁也有通到这里。到第二层、第三层为止是观光地区。」

妮妮雅的眼睛凝视着自己站立着的地面。她像是感觉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蠢动一样，眼神变得很锐利。吉吉那打起了哈欠。

「先去吃个东西吧？」

妮妮雅对我的建议点头表示同意。吉吉那也没反对。我们在拥挤的人潮中前进，在附近找了一家餐厅。我们从〈土龙亭〉铜制招牌下走了进去。坐到餐桌旁点完菜之后，我开始为妮妮雅说明接下来的观光路线。

「接下来我们要去地下道看看，第二层是巨人神殿，走到第三层就会看到地底竞技场。光是去看这些地方就要到晚上了。」

我们点的菜终于上桌了。妮妮雅吃起了地下街的名产白茸、西红柿以及红酱茄子意大利面。我点了一杯达肯酒，然后点了当地底虾、白比目鱼、酱烤斑鸠当下酒菜。一边工作一边喝酒真是幸福。

吉吉那则是啃起抹上粗盐的鸡腿，咬的时候连骨头都一起咬碎。话说他的牙齿到底有多坚硬啊，而且一如以往的吃没吃相。

当视线回到妮妮雅身上之后，我发现她还是对着店门外的马路东张西望。她的目光落在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群身上。

「明明是地底下，人却多成这样。」

我喝光了杯中的达肯酒，把空杯放回桌上，同时回答了她。

「艾里达那的人口大约有七十二万人，不过那只是针对有正式登记户籍的人数作统计。」我继续凝视着熙熙攘攘的行人。「实际上，还有观光客、企业派来短中期居留的人、非法移民、流浪的咒式士以及黑社会的人。如果再加上这些地底下的居民，我想艾里达那的总人口应该有八十万到将近一百万人。」

因为酒已经入喉，我说起话来也变得流畅，把事先准备好的解说内容流利地说了出口。

「地下街就像是一个拥有独特生态系统的小世界。」

「就是啊。」

伴随着充满感慨的语尾，妮妮雅吸进剩下的意大利面条。

「你，女人！」

突然而来的说话声，让妮妮雅吓得伸直了背脊。嘴里还含着的意大利面条也跟着晃动。我和吉吉那的视线落向说话者。

只见一名老人伫立在妮妮雅身旁。他一头灰色的头发，脸上满布龟裂似的皱纹。身上穿着像白色带子重重复盖似的衣服。

「你，女人啊，来到这个真假无从分辨的迷宫，到底是想求得什么？或者是失去什么？在皇历四九七年六月二十九日的今天，你想求得什么？」

妮妮雅一脸疑惑，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我。我脸上露出苦笑，用视线暗示妮妮雅对方没有恶意。老人举起了手杖。

「我是莫内巴。我会将形而下的思辨与物体，转换成形而上的言语，我是指引迷津的导师，倾听遥远黎明呼唤之人。」

莫内巴装腔作势地继续说着。

「生与死在热力学上的差异，在于接近终点时的急速收缩，现象即将结束前的拮抗。在越过世界的特异点之前，你，会在这里得到什么？失去什么？」

「那个，我……」

因为妮妮雅好像就快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所以我一边喝着酒一边替她解围。

「你不用那么在意啦，那老人只不过是个迷导士罢了。」

我微笑着说明。

「丢出谜题给客人，设局让客人找他咨询人生问题或者占卜，话句话说就是个积极主动的占卜师……」

莫内巴一只眼睛眨了眨，暗示我要是明白人就别挡他财路。在我一番解说之下，妮妮雅似乎失去了兴趣。莫内巴转而去找别的客人。我不禁喃喃自语起来。

「那家伙也成了一个陷入迷宫的人了……」

妮妮雅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我们走吧。」

走到马路上之后，背景音乐从莫内巴谜一般的话语，转变成人群吵杂的声音。

「你有其他想去看的地方吗？」

「我想往更深的地层去。我有个熟人听说就在那里，我想到第三层去看看。」

「熟人……是吧。」

妮妮雅说的话令我意外。如果她有熟人，就让那位熟人带她参观就可以了。我想她应该是希望我们兼当她的护卫吧。

我们从大马路的尾端走下楼梯，抵达了第二层。

走出楼梯到了第二层之后，发现和第一层比起来没有太大的差异。只不过因为第一层为了观光客而整理过，第二层就显得比较杂乱。在楼梯旁边商店街里也有很多住宅区。附近就有往第三层的楼梯，妮妮雅踏出脚步准备往下走，但随即又停下了脚步。

楼梯附近突然就没有通路，可以看得到黑暗的裂缝。更往地底下的建筑物犹如断崖绝壁般连接在一起。接连在一起的窗户透出室内的灯光，往越深的地方就显得越小。

我追到了伫立在断崖上的妮妮亚身旁。

「我接着刚才的话题说过的继续说下去。从地底第三层往下走就到了第四层，那个世界到处都是做着见不得光的勾当的黑社会成员、奇人、怪人、还有被世界遗弃的人。」

由下往上吹的风，吹抚着妮妮亚的浏海。

「我有个熟人，一个脑袋有点奇怪的女医生，她好像就曾经去过地底第四层，在戈杰斯岛的经济特别区的地底下，那个可恨的三大组织总部似乎都在那里。如果你不是咒式士的话，我劝你还是别踏入那个地方。」

在妮妮雅的目光前方，黑暗狭缝中的光点也在途中就消失了。那片黑暗不知道延伸何处，但在那最深处，应该就是紧接着令人绝望的黑暗。

「然后，再往下就到了第五层，那是属于〈异貌者〉的领域。偶尔会出现在艾里达那的〈异貌者〉，似乎有时候也会从这里来，我们每年也都会参加几次〈异貌者〉的征伐战。」

我以怀念的口吻告诉她。身旁的吉吉那则是俯视着那片黑暗。

「当然我们的目标是市政府的悬赏奖金，但也有其他咒式士是经常出战的。毕竟这是攻击型咒式士其中一个重要的生财之道。」

地底的黑暗远远传来声音。那是带着野兽嚎叫与女人哭泣声，鬼哭神号般的声音。

我想应该是感觉很敏锐的〈异貌者〉，察觉到我和妮妮雅的视线，因此发出喊叫示威。

我也在无意识的状况下握仅了魔杖剑剑柄。

「似乎也有人若无其事地居住在这种像地狱一样的地方，不过应该都是一些强得不象话的异能者或者像怪物一样的人。到了第九层、第十层，我记得有这么一个可怕的传言，据说会连接到不同的未知世界去。」

不知妮妮雅是觉得可怕或者是厌恶，她紧咬着牙根。眼神里满着害怕却又兴味浓厚，凝视着地底下的黑暗裂缝。

观光导游真的有必要把气氛弄得这么危险刺激吗？

「因为这次是来观光，所以刚刚说的都跟观光无关。」我的视线回到妮妮雅身上。

我们走下楼梯，抵达了第三层。

这里比较像地下街该有的风景。商店街和住宅区混合在一起，道路都是弯弯曲曲的，很难看得到笔直通往前方的路。街上的喧闹声，和远处建筑工地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抬头往上看，顶端的岩脉有几个让空气流通的巨大换气风扇正在转动。如果氧气不足的话，我刚刚讲的这个地下迷宫也就不存在了。

我们踏入了地底第三层。

「我之前说的熟人好像就住在这一层。」

我们走进了住宅区的弯曲的巷弄，妮妮雅试着要找出那位熟人的家。

住宅大概有三层楼高，窗户与窗户之间绑着绳子，上面晒着衬衫、内衣裤等衣物。虽然我对地下街的人工照明设备是不是能晒干衣服抱持疑问，但是既然都这么做了，应该是可以顺利晒干才对。

「好像是在里德兰内伊达街的布拉迪第七大楼。」

在住宅区的尾端，商店街的入口，妮妮雅停下了脚步。

「有第六大楼和第八大楼。」

虽然回到了狭小的通路去看，但还是找不到第七大楼。似乎只有新建的三层楼店铺。我们试着去问了在店铺前面扫地的男子。

「这里本来应该是住宅大楼，你认识原本住在这里的人吗？」

看起来还很年轻的男子一边扫地一边回答。

「谁知道？我也是刚住进来这里，之前住在这里的人，那些人的事情我一点都不清楚。」

扫地的男子脸上一点歉意也没有，就这样直接回到店里去。伫立在店前面的妮妮雅耸了耸肩。

「要回去观光吗？」

「好，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顺道来看看对方而已。」

似乎已经放弃了的妮妮雅说道。

黑暗之中。轻合金盔甲的摩擦声，如若有所思的脚步声般微微作响。

银白色的灯光划破黑暗，照耀着坑道。我们所在的空间由坑顶、墙壁及地面构成平面。

左手提着人工灯的是团长卡斯盖鲁，他右手拿着的魔杖剑，在地面上映照出复杂的黑影。跟在团长左侧前进的是紧握着魔杖剑的伯特，正用左手拨弄着他很在意的长发。矿工出身的彪形大汉布列登，手里拿着的是魔杖锤，光线在他的光头上反射。最后则是由我——乌鲁格在右侧警戒周围的状况。

〈卡斯盖鲁同盟〉的团员们小心翼翼地在坑道中前进。

「前面是岔路，在这里停下来吧。」

在三叉路前面，卡斯盖鲁指示所有人先停下脚步。每个人的脸都显得放松了些。伯特操纵机器启动立体光学影像。黑暗中浮现出交错复杂的地底迷宫地图。

「我们现在的位置是地下第五层的第三十八坑道东边。要是这样的话，我们应该往第七十八坑道前进，从第八十九坑道出去……」

在卡斯盖鲁与伯特讨论的时候，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凝视着戴在左手腕上的银手镯，好让心情沉稳下来。卡斯盖鲁的视线从地图上移到我身上。

「你习惯我们队了吗？」

「习、习惯了。我转队已经三个礼拜了，一切都还顺利。」

「嗯、放松一点吧，未来的路还很长。」

卡斯盖鲁脸上露出充满男子气概的微笑。肩膀上扛着巨大魔杖槌的布列登，也对我点了点头。伯特长发后方的眼睛，也流露出温柔的神色凝视着我。光学影像的光线映照在团长卡斯盖鲁的侧脸上。虽然他满脸胡子，但是看起来应该只有二十几岁。我伸出了手触摸墙壁。

「这墙壁的壁面很滑。」

「是啊。这里是由〈古巨人〉和巨人们建造的，做得漂亮工整。根据学者们的研究，虽然迷宫这么地辽阔，但在平面构造上，却连一毫米的误差都没有，完全由直角所组成。」

「这是人类无法想象的技术。」声音里与其说带着敬意，倒不如说是带着畏惧。「这些〈异貌者〉，像是龙和〈古巨人〉，都已经是强大到这种地步的种族了，为什么不继续建造属于自己的城市，而要选择离去呢？」

「该怎么说呢。」伫立在旁边的伯特露出苦笑。「我们对于〈异貌者〉的事并不是很清楚，也不知为何有那么不合自然之理的生物存在。至于〈异貌者〉们到底在想些什么，那就更不知道了。」

伯特的眼睛凝视着迷宫的黑暗。

「从〈异貌者〉的角度来看，他们应该也不知道我们人类的事。他们可能认为，人类除了占据地上的世界之外，甚至还进一步往地底下侵略。所以才会与我们敌对。」

布列登接着说道。我不由得陷入苦思。

「双方无法互相理解，所以只能开战，也只能这样了。」

即使对着我们侃侃而谈的卡斯盖鲁，也只不过是第五等级的咒式士，这种程度是不能在攻击型咒式士的激战区艾里达那开咒式士事务所的。

我现在也还只是第三等级的咒式士，所以才会来到这危险的地底下，透过打倒〈异貌者〉获取报酬与名声，并且也必须藉此来累积实力。我们这些攻击型咒式士新手临时组队来这里作战。

「不用担心，在这地底下才会玩真的。」

试图让我安心下来的卡斯盖鲁，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怎么了？」在我问完之前，卡斯盖鲁便拔出了魔杖剑，要我别再说话。卡斯盖鲁举剑摆出架势，转身向后拿起了了人工灯。

只见一群铁灰色的物体在银白色光芒之中出现，那些生物全身上下披覆着甲壳质的甲冑，以两足行走。数量共有十几只，四只节肢状的手臂各自握着粗糙的青铜或铁制的剑或长枪。整体形状看起来像是巨大的蚂蚁。

分成左右两半的下颚不停地震颤，但是脸上还有着鼻子、眼睛和眉毛，活像是苍白的人脸。额头上的触角不断摇晃，复眼绽放出绿色的光芒，显得非常诡异。

「是〈蚁人〉！」

「属于〈异貌者〉的一种！居然在这么浅的地层就出现了！」

这群迥异于生物进化系统树的异形生物，复眼里不带任何情感，不断朝我们逼近。〈蚁人〉们没发出声音。只是全身上下的装甲，以及手上拿着的原始武器，因为与坑道以及同伴相互撞击而发出声响。

「杀出活路吧！」

伯特的魔杖剑前端发出〈爆炸吼〉组成式的光芒之后，三硝基甲苯随即炸裂。在黑暗中，只见蚁人们的中央爆炸后绽出光芒。在爆风之中，甲壳质装甲覆盖的手脚和武器纷纷被炸飞，分别撞击到墙壁、地面及坑顶，绿色体液随之四处溅落。

在爆炸的烟雾中，铁灰色的装甲再次出现，节肢状的脚踩过同伴们的尸体前进。有着人脸的尸体，在头部被踩碎后，溅出了绿色体液。

面对同伴的死亡，〈蚁人〉依然面无表情，持续前进。

卡斯盖鲁不发一语，布列登则是大声嘶吼往前猛冲。

我和吉吉那带着妮妮雅来看地下第三层的商店街。

色彩缤纷的各式招牌挤满了通道的上空。红色、蓝色、黄色及成色的文字颜色忽明忽灭。这些装饰过剩的招牌，或许是为了让人在抬头看到洞穴顶端时，比较不会感到烦闷。在招牌下方，大马路上的人潮更加让人更加眼花撩乱。因为是在拥挤的人潮中前进，妮妮雅也只能尽量在不撞到人的情况下往前走动。被妮妮雅碰到肩膀的男子咋了咂舌，然后一脸不悦地走掉了。

我的视线并未落在妮妮雅身上，而是环顾着马路的左右。

卖魔杖剑零件的店铺，摆出了塞满魔杖剑护手和扳机的箱子，箱子上贴着「全部商品一百伊恩」的价格。二手商品的架子上摆放着不知来自何处的壶和盘子。料理店故意把厨房的窗户打开，让异国香辛料的气味飘散到街上，大概是想吸引顾客上门。这种杂乱的氛围我并不讨厌。因为这是艾里达那的地底商店街特有的气氛，充满着活力的氛围。

「如果要买伴手礼的话，在这里找就可以了。因为地底第三层有竞技场，所以治安比较差一些，还是要小心注意的好。」

妮妮雅在路上又被路人撞到了，正设法跟上我们。

「啊！」

妮妮雅大声喊叫，在人群中停下了脚步。她双手揣了揣自己怀里。

「钱包不见了！」

「唉呀！刚才那个男的是小偷！」

我追着那个逃到人群中的男子，然后发现了他。那男人察觉我的视线之后，连忙拔腿就跑。我的视线落向身旁的吉吉那。

「吉吉那，你可以温柔地把他给杀了！」

吉吉那不发一语，立刻动作。他伸出了手，把手放到自动贩卖机下方。在下个瞬间，质量移动了。吉吉那把净重二五○公斤，放进商品后变成八○○公斤的自动贩卖机高举过头。

甚至没扛到肩上，而是双掌垂直地顶着自动贩卖机，那种非比寻常的刚猛力道，引起了周围人群一阵骚动。

吉吉那只翻转了手腕，巨大的金属块随即飞越人群上空。那名小偷似乎察觉自己后上方有道黑影，当他转过身时，自动贩卖机已掉落在他身上。

我带着妮妮雅悠然地在人群中前进，朝那个被压在自动贩卖机下方的男子走了过去。周围的人虽然感到有趣地看了看，但很快就失去兴趣离开了。

虽然那个小偷没死，但是昏厥了过去。自动贩卖机从天而降掉到他身上，内脏应该也受到损伤了。我若无其事地，毫不客气地弯腰把手伸到他怀中，取出了妮妮雅的钱包之后站了起来。

一群穿着白色衣服的人，将被压在自动贩卖机下方的男子团团围住。自动贩卖机被搬回原来的地方之后，男子被那群白衣人拖走了。昏厥男子的脚跟在道路上留下拖行的痕迹。

「这里也有警卫队？」

「感觉不太像。应该只是把昏厥的人抓走当成肉块解体的业者吧？」

对于我提出的问题，吉吉那苦笑着回答。我转身去看身后的妮妮雅。

「欸，她那样很危险吧？」

妮妮雅已经从我身后消失。吉吉那用下巴比了比方向。妮妮雅已经到了人群的另一头，驻足在某家店铺前面。

我立刻回到妮妮雅的身边。

店铺卖的是金、银、黑珊瑚戒指，翡翠珠项链，以及上面隽刻着异国神明言语的黄铜手镯。各是各样的饰品吊挂在店前的货架上。

妮妮雅伸手握住银手镯。然后她诧异地睁大了她那双青色眼眸。

「你喜欢吗？你要小心一点比较好，因为只要一不小心，店家就会趁机乱喊价了。」

我追上妮妮雅之后对她说的这番话，让她吓得伸直了背脊。她手中握的是银手镯。银这种金属在氧化的时候会变黑。在有细微刮痕的手镯表面，刻着有涡漩图案装饰的文字。

「是哲贝伦龙皇国北方的古加罗德语，这种造型很少见。」

「要买吗？还是不买？」

坐着的店老板懒洋洋地问道。这位中年男子的五根手指上带着许多戒指，手腕也戴着黄铜手镯。修剪过指甲的指尖指着价格卷标。似乎是二手货，所以也没多贵。

「我觉得价格还划算啦。」

我下完评论之后，妮妮雅像是要撞飞我似地往前冲出一步。她表情认真地逼近店老板。

「这个！」

妮妮雅把右手紧握着的银手镯拿到店老板面前。

「这手镯是从哪里来的！」

在妮妮雅强势地逼问之下，店老板也显得畏畏缩缩的。

「唉呀，我们是卖二手货的饰品店，所以会透过各种管道进货……」

「所以这是哪里来的⁉」

「冷静。」

妮妮雅用左手抓住了店老板的胸口。我轻轻地拉住她的左手。现在该做的是好好地陪笑。

「那个……妮妮雅，虽然我不知道事情的原委，但这手镯如果对你来说很重要，既然老板没有乱开价，那你不妨就先买下来吧。」然后我把脸转向店老板。「要是先买下来，如果老板你也不会不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们这是从哪里进货的吗？」

「你告诉我，我就买下来。」

妮妮雅似乎还是无法压抑激动的情绪，依然紧紧握着银手镯。她专注地瞪视着前方，似乎没有要拿手机或钱包出来的样子。

我无计可施，只好拿出手机准备付款。原本在气势上矮了一截的店老板，立刻恢复成商人的嘴脸，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露出满意表情的店老板，立刻拨动手机的按键，调出账簿。

「根据账簿的记载，那个手镯似乎是从一个叫皮佩普的收尸业者那里买来的。」

「那个叫皮佩普的，现在人在哪里⁉」

妮妮雅追问道。她纤细的手将银手镯紧抱在胸口。

「在更下面那层，地下第四层的密顿德街。」

店老板举起了手，指向道路对面，手上饰品随之作响。从人群中看过去他指尖比着的方向，是下去第四层的电梯。

妮妮雅飞也似地快步走了过去。她的身影被走动的人群遮住了，我们追了上去，并且在电梯前面追上了妮妮雅。她按下电梯按钮，铁栅栏门随之开启。

妮妮雅无视我们，准备进入电梯，我抓住了妮妮雅的左手。

「等一下，妮妮雅，地下第四层是危险区域。」

她转过身来，眼睛带着愤怒的神色。

「我知道！之前就听你说过了！但是我非去不可！」

「你冷静下来啦。」

为了让对方冷静下来，我采取了拖延战术。

「我不是你的敌人。我当了你的观光导游，还替你付钱，我绝对是站在你这边的，没错吧？」

戴着眼镜的我凝视着对方。对方看到的是，一个蓝眼睛青年由衷为她担心的眼神。这些都是我的演技。

妮妮雅眼中的怒火逐渐变弱，最后终于消失，而且态度为之一变，像是为自己的激动感到羞愧似地低下了头。

我自己的长相看起来就是很温柔，这真的要感谢我的基因。

「也差不多该对我们说清楚了吧。」我尽量用温柔的语气说。「你要我们当观光导游应该是骗人的吧？」

妮妮雅犹豫不决，欲言又止。她像是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开口说明。

「……这是乌鲁格的手镯。」

妮妮雅以痛苦的语气说道。

「乌鲁格是我的未婚夫。我们在交换婚戒之前，先在家乡交换手镯。」

妮妮雅用紧握着手镯的右手，将自己的左袖口卷了起来。她的左手腕也戴着银手镯，与她右手拿着的乌鲁格的手镯是对镯。

一旦把事实说了出口，妮妮雅便能畅所欲言了。

「在我的家乡，乌鲁格是少见的有实力的攻击型咒式士。但是我的故乡不需要攻击型咒式士，所以也没有工作可做。」

妮妮雅继续说道。

「在一年前，乌鲁格做起了赚大钱的梦，于是抛下了我，舍弃了故乡，来到了艾里达那。乌鲁格每周都会写信给我，说什么要是他成为独当一面的攻击型咒式士，开了事务所的话，他就能可以把我接过去生活了。」

我们静静地听。妮妮雅犹豫着是否应该继续说下去，心烦地皱起了眉头。

「大概在三周前写了一封信来，写说住在地下第三层的他，要去地下第五层的尼姆拉托洞穴探险。后来他就完全没有消息。我真的很担心，所以才自己一个人来找他，我之前要找的熟人就是乌鲁格。」

妮妮雅察觉到我冰冷的视线，一时说不出话来。但我也只能继续追问下去。

「所以呢？」

「那个……因为我一直过着他没消没息的悲惨生活，可是……难道他真的会下落不明吗？」

我暗自喃喃自语。为了能成为独当一面的攻击型咒式士而来到艾里达那，在地下城消失的未婚夫。应该要很珍惜的手镯被饰品店拿来卖。情况非常不妙。

「我想确认乌鲁格是不是还活着，一定要确认清楚不可。」

到底是想脱离渺无音讯的生活？还是想要确认生死？她的逻辑我完全搞不懂。对我来说，我只想知道她接下来想怎么做。

「所以你想怎么办？再往下走就不是一般人能去的世界了。」

我说完之后，突然感觉有东西碰触我的腰。我往下看，发现吉吉那的屠龙刀刀柄抵着我的腰部。吉吉那放在刀柄上左手的五指正在比着「指语」。他白皙的手指比出的话语是：（这时候体内通讯没有讯号还真麻烦）。然后接着说：（我的意见是，嘉优斯，你别同意啰。）意思是想制止我。

我的脸还是对着妮妮雅，然后我也用「指语」回答吉吉那（我知道。）吉吉那立刻又用指语响应：

（从观光导游变成要我们去帮她找人，这种情况让我很不高兴。）

（是那样没错啦。）

我和吉吉那相互用指语讨论经济状况和信义的问题，妮妮雅则是一脸还无法理解的神情。

「那、那个……您的意思是，愿意接受我的委托吗？」

「没错。安全的观光导游就此结束。如果你要找未婚夫的话，身为攻击型咒式士的我们也可以接受委托。」

妮妮雅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谢谢！」

妮妮雅对我鞠了好几次躬，我先提出了订正。

「我话先说在前头，我并不是对你的故事觉得感动，也不是基于善意才站在你这边。单纯只是为了工作。如果要做的工作是攻击型咒式士的本业，那么就价格就会变高，所以我要问的是，这样你也没问题吗？」

我拿出咒信手机，把价格一览表给她看。但是，妮妮雅只是一味的道谢，价格表看也不看一眼。吉吉那则是一脸困惑。

「我可没同意哦？」

「这样可以赚很多钱。又是谁说什么只到地下第三层当无聊的观光导游很讨厌？」

「那是另外一回事。」

「从地下第四层开始就很危险。简直是黑道分子、怪人和变态的大集合。〈异貌者〉也会突然出现。这不是吉吉那最喜欢的吗？」

吉吉那钢色的双眸闪闪发亮。屠龙族似乎是打从心底喜爱流血与战争。虽然我是刻意利用这种心态，但是我总觉得屠龙族总有一天会因为战争而毁灭。

我无视于妮妮雅内心的哀伤，重新面向她。

「不要用口头约定的方式，总之就先签契约吧。但这要由你决定，你是不是下定决心要往更下面的地层去。」

妮妮雅倒吞了口口水，视线落在地面上，窥视着电梯和地面间那片深沉的黑暗。对我来说，能不能在这里赚到这笔钱才是重点。

妮妮雅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取出了手机。我也透过手机确认订金已经汇进账户。

妮妮雅以充满决心的眼眸望向了我。

「我下定决心了，所以就拜托你们了。」

「那么我们就进行地狱行程，开始寻人之旅吧。」

无视于我和妮妮雅需要一些时间做好心理准备，吉吉那兀自按下了电梯按钮。

铁栅栏门开启之后，我们三人走进电梯。铁栅栏门关闭之后，从街道上的光线照进来的光线呈现竖条状。然后，在发出不祥的声音的同时，像监狱一样的电梯门随之关闭。

一阵飘浮感。电梯往地下第四层快速下降。

卡斯盖鲁的魔杖剑将〈蚁人〉如甲虫般的装甲一分为二，绿色体液喷溅而出。被斩成两段的上半身与下半身，分别在阴暗的地面上蠕动。

坑道里充满了乌黑的甲虫甲冑，是数十只的〈蚁人〉群。伯特发动了第四次〈爆炸吼〉。闪光与爆炸将前排的〈蚁人〉队伍一扫而空。白色烟雾的空隙间可以看得到昆虫般的手足尸块。

「搞什么鬼！」

我感到害怕。

「为什么这些家伙要与人类敌对，而且对同伴的死完全不害怕！」

虽然同伴们的尸体堆积如山，〈蚁人〉军队依然踩碎脚下的尸体不断前进。

「没完没了！伯特退下，布列登和乌鲁格帮忙争取时间！」

布列登的魔杖槌如流星般槌飞蚁人的头部。因为力量极度刚猛，头颅因此随之粉碎。站在他身旁的我，快速刺出魔杖剑，插进〈蚁人〉腹部甲冑的缝细。然后在对方的体内发动〈雷霆鞭〉，透过电击将其内脏烧成灰烬。

蚁人口吐白烟之后倒落在地面上。另一个蚁人逐渐逼近，拿着青铜剑向我突刺。我出手格挡，然后让剑刃回旋刺进对方的头部。〈蚁人〉从口中吐出脑浆及绿色体液，随即倒地不起。

紧接而来的蚁人们，挥舞着手上的剑与长枪而来。双方人数差距悬殊，让人感到绝望。我紧握着因为汗水而变滑的刀柄，感觉到左腕上银手镯的沉重。

朝我们而来的蚁人依然面无表情，犹如机械般不断地逼近。不过行进的速度逐渐变慢，甚至停了下来。

前面的〈蚁人〉们屈膝倒地。跟在后面的也同样跟着倒地。青铜或铁制的剑或长枪不断落下。这些直立行走的虫型人，在从口中吐出污秽的体液之后身体痉挛，甚至到死亡的那一瞬间，他们依然面无表情。

卡斯盖鲁解除咒式之后，深深地吐了口气。

「好像还算顺利。」

我对双方战事突然终止感到无法理解。

「发生……什么事了。」

「卡斯盖鲁发动了咒式……化学炼成系第二位阶的〈虫坏杀〉。」

杵着魔杖剑的伯特向我解说。

「透过咒式生成非有机化合物杀虫剂，也就是合成除虫菊精类的异治灭宁。」伯特用手指画出组成式说明。「合成除虫菊精类的药剂，不论是对昆虫类、两栖类或者爬虫类生物的神经细胞膜受容体都会产生很强的作用，是一种让细胞膜去极化的神经毒素。相对的，对于哺乳类或鸟类细胞膜受容体的作用很弱，对我们人类没什么效果。」

「乌鲁格，你的掩护作战做得越来越好了。」

卡斯盖鲁吐了一口气，将魔杖剑收入剑鞘。

「照这种感觉，要你协助布列登应该也没问题了。」

「今后就有劳你了。」

布列登厚实的手掌拍了拍我的肩膀，伯特也举起拳头鼓舞我。我终于被认同为这个团队的一员了。

卡斯盖鲁是技巧熟练的攻击型咒式士。伯特是冷静的后卫，布列登是力气刚猛的前卫。如果跟随着他们这些咒式士，我总有一天也能在迷宫称霸，获得一定程度的名誉和报酬。然后在艾里那达的大街上开一间咒式士事务所。

虽然应该还要好一段时间，但不会是不能实现的梦想。只要努力的话，像我这种从乡下来的咒式士，也可能成为像拉尔豪金或潘海玛那样的一流咒式士。

这样我就可以接她过来了。虽然很会辛苦，不过我想她也会高兴的。把她叫来艾里达那，然后一起同居。婚礼也会邀请团员们一起出席。让团长替孩子取名也不错。

因为内心很激动，一直没有往上面看。沙尘。从坑顶掉落而下，坑顶正在摇晃。

不对！是脚边，应该说是是整个坑道都在摇晃。

卡斯盖鲁发现不对劲，再次拔出魔杖剑摆好架势。伯特和布列登也警戒着周围的情况。因为地底下遇到地震视最糟糕的情况。

我感觉远处隐约传来婴儿般的哭声。

「乌鲁格？我不知道这个人。」

戴着围巾的胖子皮佩普这么回答。在他背后交错的齿轮嘎嘎作响，与蒸气机发出呜鸣声交迭。

我们到了地下第四层皮佩普工作的地方询问手镯从哪里来。

室内充满了热气，墙壁与地板上溅满了血迹。屋顶的梁柱上设置了无数的齿轮与滑轮，下面吊着锁炼与铁勾。室内还摆设了抽风机、压力仪，还有若干用途不明的机械。机器与机器之间陈列着黑色灵柩。

内侧墙壁的架子上摆放着〈异貌者〉的模型，例如小鬼被邪妖精啃噬的模型。另外更里面的房间也置放着大鬼和人头蜥蜴等巨大的模型。

模型制作得十分精巧，甚至连肌肤表面的纹路和毛孔都看得很清楚。因此似乎不是模型，而是用尸体制作成的标本才对。上面还挂着价目表，每个标本都有自己的价格。

皮佩普手里拿着解剖刀和铁夹，在作业台上一边用鼻子哼着歌一边工作。他正在解剖的是小鬼的尸体。他手动作利落地挥舞刀刃，剖开可怜的〈异貌者〉的头发、体毛以及铠甲。

「这手镯应该是你卖给饰品店的吧。」

「就算你这么说，」戴着树脂手套的皮佩普，将手伸进尸体的腹腔里探索。「这里每天都会有〈异貌者〉的尸骸运过来，连带的也人类的尸体，例如亚尔利安人、屠龙族、兰多库人的尸体，也在这里进进出出。那些人类尸体和身上遗物，也会卖给各式各样的店。」

「请仔细看看。」

皮佩普无视于妮妮雅所提出的问题，手从尸体的腹腔内移开，指尖抓着的是肠子、肝脏、胰脏和脾脏。甚至有一些分辨不出是何种器官的脏器。妮妮雅表情显得痛苦扭曲，虽然如此，她依然踏步向前。

「请你回想一下这个手镯的主人是谁。」

「唉呀，你让开一点。」

皮佩普将内脏丢到金属制的钢制手术盘上，从作业台上离开，摇晃着他肥胖的身体走到放在墙边的灵柩前面，弯下了腰，手指在机械的操纵板上移动。

我看着皮佩普操作机器，试着换个方向问他。

「这是要用来做什么的？」

「你不知道吗？这只是单纯的生物塑化作业。」

皮佩普轻声回答。

「把尸体浸泡在稀释成十％的福尔马林溶液里，在室温状态下静静地放置大约十天的时间，然后使用各种固定方法来固定组织。这是第一个要做的步骤。」

他那肥如毛虫般的手指，指向黑色灵柩。看起来似乎每一具灵柩里都放了〈异貌者〉的尸体。

「接下来就是用水冲洗尸体一整天。」

皮佩普动着手指，以愉悦的语气说道。

「然后再将尸体放在冷却到冰点以下25度的丙酮，透过冷冻置换除去水分与脂肪。进入脱水、脱脂的阶段之后，就要移到常温的丙酮里。过程要重复几次，在脱水、脱脂阶段如果有必要的话，还要加入氯甲烷溶液。」

在放进尸体的灵柩里，还设置了像大型吸尘器一样的抽风机。

「在尸体浸泡在丙酮的状态下，注入溶解状态的树脂。然后在室温之下，透过这个真空抽风机吸出空气吸一整天。」

真空抽风机排气口的橡胶拴上有三通式旋塞阀，透过耐压橡胶管得以连接到灵柩。

「吸出空气之后，丙酮会急速气化，相对的，尸体里就会充满硅胶。丙酮和硅胶就完全被置换了。接下来离成品就只剩一个步骤了。」

皮佩普操作机械，有橡胶密封住的灵柩的盖子随之开启，似是因为沾染了丙酮的关系，灵柩内散发出像苹果或者柿子腐败的气味。不过臭气立刻被强力的抽风机吸走。

接着，锁炼从架设在屋顶梁柱上的滑轮往下降。锁炼前端呈现环状。皮佩普跑到灵柩前面进行作业。这次他是把锁炼缠了上去。妮妮雅看见被拉上去的物体不禁倒抽了口凉气。

锁炼缠着的是一具长着蝙蝠翅膀、布满红色麟片的蛇状胴体。头部则长得跟人类的脸一样。

「这是〈异貌者〉人头蛇的尸体吗？」

「人头蛇颜色一般是通体遍绿，但这却是罕见的红色人头蛇，非常珍贵的商品。」

皮佩普笑嘻嘻地说道，而那具尸体的表面残留着液态树脂。眼睑、嘴唇、毒牙的前端都有着冰柱状的树脂，看上去像是被活活冻死的尸体。

「除去附着在尸体表面那些多余的树脂之下，只要放在室温底下，比较小的器官大概三天，整个身体大概几个月，就会完全硬化了。」

皮佩普伸直了戴着手套的手指，以骄傲的口吻说道。

「然后就会变成永远不会腐败的生物塑化美术品了。嗯，太棒了。」皮佩普抚摸着冰冻人头蛇的脸。「如果直接用咒式进行置换，就无法制作出这么完美的作品，所谓的艺术，果然还是需要技术的。」

妮妮雅瞪大了双眼。双手摀住嘴巴，惨叫似地说：

「乌鲁格也被变成这种悲惨的标本了吗⁉」

皮佩普像是被无知的大众逼问的艺术家一样，哀伤地摇了摇头。

「人类的遗体只能用在葬礼上。而我这边是让死尸变成商品的地方。如果是标致的美女另当别论，单纯的男性尸体没有制作成标本的必要。」

「你可以再认真看看那个手镯吗？」

我把妮妮雅拉到前面来。妮妮雅把手上握着的手镯递到皮佩普面前。

「就算你们这么要求，我最多到地下室去对照一下商品名册，虽然我看过很多尸体和饰品，但不可能每一个都记得住。」

「别这么说，这个手镯的形状很罕见，应该很容易记住才对吧？」

我说完这句话之后，身旁的吉吉那不带情感地拔出了屠龙刀，说道：

「你刚刚说就算你们这么要求是吧？」

只见巨大的刃身刀光一闪，刀口抵住皮佩普肥胖的脖子。皮佩普额头冷汗直流。拿刀抵住对方咽喉的吉吉那，似乎觉得很无聊。

「对屠龙族说谎是行不通的。我对这个工作已经感到厌倦了，即使能少花一点功夫也成，所以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呃，我希望你不要把艺术家当成笨蛋耍。我是不会屈服于暴力的。」

即使咽喉上抵着冰冷的刀刃，皮佩普却一步也没往后退。抵在皮佩普咽喉上的刃身已经割破皮肤，只要再略微移动便要溅血。

「吉吉那啊，住手吧！」我把手放到屠龙刀上制止他。「那家伙是慈珊是同一类的人。极度变态，而且金钱和暴力对他们都不管用。」

在我说出打算放弃的话语之后，皮佩普脸上的表情为之一变。

「什么啊，原来你们是慈珊的熟人吗？」

「应该算不上熟啦。」我虽然不想问但还是问了。「难道，皮佩普你是那个变态女医的熟人吗？」

「怎么可能？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慈珊大师的熟人？」

皮佩普的双眼绽放出飘飘然的光芒。

「那个人制作的解剖标本或生物塑化标本都是真正的艺术品。尤其是剖腹内脏标本的技术，绝对是伍戈多大陆第一的吧。不，她是五十年才会出现一次的天才。」

皮佩普继续述说对慈珊犹如女神般的崇拜。

「内脏及尸体爱好界一直停滞不前、被古老的陋习所束缚，但她却推动了变革，是一位革命家，对陷入迷惘的尸体爱好者来说，她也是一位绝佳的导师。我看了慈珊大师的『革命家布姆修神圣的心脏与消化器官』内脏标本后，彷佛被当头棒喝一样得到了天启，所以才会走上这条路。」

皮佩普的那双小眼睛交杂着自嘲与骄傲的光芒。

「或许是因为过于热衷，虽然我只能在这样的地底下进行创作活动，但是我一点也不后悔。」

「虽然我没有很想问，但我还是稍微问一下，你是到底做了什么坏事，被逼得跑到这个地下迷宫来？」

「是的，我为了学习能制作出像慈珊大师那样的作品，盗取了非处女的幼女尸体，或还有因传染病死亡而溶解过半的胎儿死尸……」

「哇——哇——哇——」

我双手摀住了耳朵，实在不应该问的。做了那些坏事，他当然只能逃到这地底下来了。

皮佩普的眼睛第一次凝视着吉吉那。

「说起来，和你一样的屠龙族之中，也有个脸部保存术的专家。」

皮佩普回忆道。

「尤拉维也是一个出色的艺术家。算是可以与慈珊大师相提并论的逸才。直接活剥人脸制作标本，非常前卫。」皮佩普继续说道。「很遗憾的是，他好像也变成悬赏犯了，现在不知道哪里做些什么。那个罕见的天才的作品，大概再也看不到了吧。」

吉吉那面无表情。屠龙族里有族人很多罪犯，吉吉那大概也不可能每一个人都认识。因此皮佩普又转头回来。

「不过，对非业界的人说这些话也没有意义。」

皮佩普似乎觉得很遗憾。这位尸饰士的眼神落在我身上。像是又发现了什么似地凝视着我。

「这样啊，这样子啊。你知道慈珊大师的名字，而且看看你这身骨骼、还有肌肤的色泽。」皮佩普的小眼睛，如同一台X光机一样，来回扫描我的全身。「那个人所执着的心脏，患者第四九七○七○一号，就是你啊！」

「至少用我的红头发和知觉眼镜来判断我是谁吧！请你只有在与慈珊交谈的时候，再用病历号码来称呼人啦！」

「太棒了。」

皮佩普由下往上打量我的身体。

「只要某个人受到慈珊大师的注目，那个人的内脏就像住在乐园里的天使一样，我的生物塑化魂也沸腾起来了。」

因为皮佩普的视线让我觉得很不自在，我不禁用双手遮住了身体。

「搞什么鬼啊！你们这些人，你们都是用内脏和病历号码在区别谁是谁的吗？」

「唉呀，我要是对大师的素材出手，那未免也太不尊敬大师了。」

皮佩普又转过了身。

「那么，既然你们是大师的熟人，那我就非得竭尽全力不可。那要做什么呢？你刚问的是手镯是从哪里进货的吧？」

「是、是的！请仔细看看。」

皮佩普细小的眼睛窥视着妮妮雅拿着的手镯。妮妮雅也在忍受着他那种执拗的视线与内心的厌恶感。在皮佩普观察手镯的时候，我和吉吉那只站在一旁。

「配合对方聊一些他有兴趣的话题，就结果来说也是好的，但也是托那个不正经的熟人的福，事情才有了进展。」

「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们屠龙族的祖先有一句俗语：『大便会唤来苍蝇。』」

「不准说我是苍蝇！」

皮佩普无视于我们两人的交谈内容，摇了摇头。他启动了嵌在戒指上的量子计算器。小小的眼睛注视着浮现出来的文字。

「大概两天前，运来了几具据说去地底探险的攻击型咒式士尸体，这个银手镯就是跟着尸体来的。我大概还记得这手镯的样式。」

「乌鲁格、乌鲁格他死了吗⁉」

妮妮雅悲痛的叫声在作业场里回响。为了让她安心下来，皮佩普脸上露出笨拙但温暖的笑容。

「不，这手镯不是从尸体的手上取下来的，死者名册上也没乌鲁格这个名字。之所以会跟着尸体过来，或许是因为手镯掉在尸体附近吧。」皮佩普继续说道。「那些尸体是从这下面，也就是地底第五层尾端的登哥德地区拉上来的。乌鲁格或许还活着，人还在那附近也说不定。」

「谢谢。」

妮妮雅眼泛泪光露出微笑。皮佩普脸上的表情，像是不理解为何妮妮雅要向他道谢。

「去找吧？」

我和吉吉那踏出了步伐。背后传来皮佩普的声音。

「为了慈珊大师，请你一定要小心。虽然说是地下第五层，但那个地方是地图甚至没有标示的危险区域！」

我举起一只手道谢，我们离开了皮佩普工作的地方。

在黑暗之中，我只听得见我急促的呼吸声。握着魔杖剑的手，因为汗水而湿滑。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情况会变成现在这样。一切都在溶解、崩坏。已经听不到婴儿哭泣的声音。一切都变得很好。只是突然有种想回到那个地方的情绪。有点脏乱的街道，总是不对我高兴的父母，好令人怀念。然后、然后……

以前的我，总是想抓住些什么。

即使是现在我也相信自己可以抓得住。现在这个瞬间会有人来救我。如果不是这样那就奇怪了。我的人生不应该在这种地方结束。我的人生不应该还在当配角的时期就结束。我不会那样的。我一定可以抓得到财富和荣耀。所以我会活下来。这样的危机只不过要衬托最后大团圆结局的一场演出。一定是这样的，非得是这样不可。

听，有声音传过来了，那是来搭救我的脚步声。

吉吉那发动了生态变化系第一阶咒式〈萤明〉。这咒式让分子量约五万的蛋白质与荧光素交互作用，使得屠龙刀涅雷多的刀尖绽出淡淡的亮光。我向吉吉那问完咒式的内容之后，也让魔杖剑优尔加的前端发出同样的亮光。

我们走进了坑道。寒冷的空气笼罩我们全身。

「第五层。接下来才算正式进入迷宫了。」

妮妮雅站在我和吉吉那之间。

「这样就没问题了吗？」

妮妮雅的眼睛往下打量自己身上的穿著。防刃纤维材质的战斗服。包覆所有手指的防刃纤维的手套，脚趾与脚跟都有金属材质的战斗用长靴。护身用的短剑则是佩带在腰际，看起来甚至像是要去探险的攻击型咒式士。我轻轻地叹了口气。

「很遗憾的，只能用市场上找得到的武装设备让你安心。一切都只是为了让我们方便保护你而已。」

我举起绽放着光芒的刀刃，照向迷宫深处。

「乌鲁格就在这种地方啊……」

「妮妮雅！」

我抓住妮妮雅的肩膀将她拉回来，随即变换姿势刺出刀刃，魔杖剑的剑尖刺进了肉，将墙壁刺出了裂缝。

剑尖贯穿的是从地面上长出来的绿色管状生物。而且，在其前端如环虫生物般圆形的嘴，大大地张开着。嘴巴内侧长着一整排如肉食动物般的细牙。似乎因为感受到被金属贯穿的痛楚，从管状生物身体侧面长出来的触手，也急速地蜷缩回去。

我压抑厌恶感，冷静地发动〈雷霆鞭〉咒式，让形状怪异的管状生物触电。〈异貌者〉随即从体内烧焦而死，流出沸腾的黄色液体倒落在地面上。

妮妮雅用手拍掉留在她肩膀上的触手。在触手掉落的时候，她彷佛还感觉到一股恶寒，一直擦着自己肩膀上的装甲。

「这、这是什么东西啊！」

「这是一种叫作〈食肉管〉的低阶〈异貌者〉。」我把剑尖上的尸体拿给他看。对我来说这并不罕见。「潜藏在黑暗之中，以通过附近的生物为食，会分泌溶解液溶解猎物的肉，然后再用圆形的嘴巴吞噬进去。」

沿着散发出烧焦臭气的管状根部看过去，里面有人类尸体的眼窝。应该是〈食肉管〉把人脑当成了营养成分。牺牲者是一个还很年轻的男子。

「往前就是魔人、妖人以及〈异貌者〉的世界。」我据实以告。「只要一不小心，立刻就会变成死尸。那里是死亡与黑暗的王国。」

一阵沙沙声响起。只见黑色的颗粒状物体不断地掉落，犹如黑色的波浪一般。那些在蠢动的生物是黑色的甲虫。我们一往下走，这群黑色甲虫就如同黑色绒毯般跟在后面，然后聚集在附近有人类死尸的〈食肉管〉旁边。

黑色甲虫的红色眼睛闪烁着喜悦的光芒。甲虫们开始啃噬起尸体，若是〈食肉管〉还活着，甲虫们就无法出手。但〈食肉管〉死亡之后，也只不过是甲虫们的饵食而已。

妮妮雅瞪大了眼睛，凝视着迷宫内部残酷的食物链。

「如果要去发现乌鲁格手镯的登哥德地区，就一定要穿越这个坑道。」

听到我所说的话，妮妮雅不知所措。

「即使是这样，你也要去吗？」

妮妮雅凝视着坑道深处的那片黑暗，然后又转头回去看甲虫啃食尸体的光景。最后她凝视着我和吉吉那，抬起纤细的下巴，轻轻地点了点头。

「对。」

在磷光照耀下的青色眼眸，闪烁着下定决心的光芒。

妮妮雅跨出了步伐。我和吉吉那对看了彼此。然后快速地把妮妮雅包夹在中间保护她。

「在这个像地狱一样的地底下到底有什么？」

往前走着的妮妮雅喃喃自语。

「这里有什么你想要的东西吗？」

妮妮雅提问的声音在迷宫的通道上回响。

吉吉那举起屠龙刀，刀上荧光素的银白色光芒，照得到坑道的远处。

我们走到了坑道的岔路上，前方是三叉路口。

「这里开始就分岔了？」

「难道……」吉吉那开口说道。「就像你的人生一样，迷路了吗？」

「不，我记得这里应该没有岔路才对。」

我说完之后吉吉那发出了感到厌烦的声音。妮妮雅脸上也露出不安的神情。我取出了咒信手机。在这么深的地底下，因为有很厚的地层遮掩住，电波无法传送到这里来，所以无法进行实时确认。先前储存的地图也靠不住，这是从地图得出的结论。

「我记得没错，地图上也显示这里应该还是笔直往前的路才对。」

「迷宫应该出现变化了吧。」

吉吉那轻声说道，但这是沉重的事实。

万一在边侧从数百公尺到数公里不等的地下迷宫迷路，结论就是死路一条。所以才必须依赖记忆力或地图，而现状是迷宫的构造和记忆中或地图上的都不一样，这是最糟的情况。

「那个……那边路不通哦。」

远处传来的声音在通道上回响。

「是谁？」

我一边说一边举起魔杖剑。吉吉那也举起了屠龙刀，试图透过回音找出对方的所在位置。我们的光线照向前方三个方向的通路，以及背后的通路，但是没有任何人影或〈异貌者〉的踪影。

「我是地图士。我到你们那边去，请你们不要发动攻击好吗？」

「知道了。」

回答对方之后，传来规律的金属声响。那是走下梯子的声音。但是因为地下通道交错复杂，我无法确认声音从哪里来。总之，我的魔杖剑就先指向听觉灵敏的吉吉那所看的方向。

走下梯子的声音停止了，有一道人影从坑顶的洞穴上往下移动。落地的声音在通道里回响。

在强化水泥地上着地的是一个还很年轻的青年。头盔下的淡棕色眼睛，往上凝视着我们。

「这个第八○四坑道，是因为墙壁崩毁才被发现的新通道。」

青年举起戴着手套的手，指着地图上没有显示的道路。

「顺带一提，在这前面的第八○五坑道因为地层崩坏而无路可走了。最新情报是地层还在不断崩塌，非常危险。」

青年向我们报告。他拿下了夜视眼镜，左手则是拿着地图终端机。与其说他是青年，从容貌上看来更像是个少年。

我将握着的魔杖剑插在地上。

「得救了。他应该是地图士没错。」

「是您知道有地图士的存在，我才能帮得上忙。我是地图士亚科比。」

亚科比露出了笑容。从脸上的微笑可以看得出他真的还不满二十岁。妮妮雅被晒在一旁。

「啊，我先说明一下，纪录艾里达那每天的增建与改建以及地下迷宫的情况，就是地图士的工作。」

妮妮雅以觉得稀奇的眼神看着亚科比。青年亚科比露出了笑容。

「虽然是市政府派的工作，但每天艾里那达和地下迷宫都不断在变化，事情永远都做不完。不过，也正因为是如此，我们才有接不完的工作。」

亚科比摊开双手，叹了口气。他身上的战斗服是从头到脚一体成型的。他背着像是咒信机的冷却装置，腰际佩带着一把魔杖剑。

「为了方便在狭窄的迷宫里活动，身材短小，喜欢使用刃身由欧德列克公司制造的〈活埋的冈特〉系列魔杖剑。而且为了怕碰到左右都无路可逃的场合，还会随身携带中距离用的封咒弹头。这些都是你身为迷宫地图士的证据。」

吉吉那指摘出来之后后，我也跟着接话。

「这些都是古老的优良传统。」

「咦？你们二位明明都是攻击型咒式士，怎么对地图士的事情特别清楚呢？」

面对亚科比疑惑的眼神以及他所提出的疑问，我和吉吉那侧眼目光相交，忍着让自己脸上别出现怀念的表情。

「在攻击型咒式士的工作中，有名的应该是与〈异貌者〉或者与其他攻击型咒式士之间的战斗。但是也有不少攻击型咒式士选择地图士作为副业。」

在时时刻刻都会产生变化的艾里达那城与地下迷宫，以及在边境的调查，通常会有黑社会分子的妨碍或者遇到〈异貌者〉，对一般人来说太过危险。

因此，有能力使用咒式，剑技优异的咒式士们，大多都会受雇而投入市场。愿意动身前往充满危险的地下迷宫的人，统称为迷宫地图士。

「啊，对了，那头银发加上屠龙刀，还有红发加上知觉眼镜。」

亚科比凝视着我和吉吉那，马上就切入了我们的话题。

「难道说……应该不会弄错才对，你们就是亚修雷･布夫&索雷尔事务所的吉吉那和嘉优斯？」

对于亚科比提出的问题，我莫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吉吉那则是别过头去。总觉得不太想讲出来，我和吉吉那当了好几次迷宫地图士，其实也称得上副业。亚科比脸上露出了微笑。

「这真是太荣幸了，能遇到大名鼎鼎的迷宫地图士前辈。」

「称不上是你的前辈啦。」

这些往事真是令人难为情。

「比较有名的应该是拉尔豪金的卡特多拉迷宫讨伐战、潘海玛的迷宫纵火、吉欧尔古的称霸蓝色迷宫。伊姆霍泰普甚至还是自己创造迷宫的怪物，不是吗？」

「那四个人创造出来的传说，确实很厉害。每一个都是一流的咒式士。除了那四个人以外，应该没有其他人能率领攻击型咒式士到地下第十层以下的地方。」

亚科比的眼眸闪烁着一个少年由衷感到钦佩的光芒。

「可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我们这些年轻世代的艾里达那迷宫地图士之间，真要说起来啊，成为话题的有，嘉贝菈与伊吉在双子迷宫称霸，鲁吉鲁尔事务所的迷宫探索，另外还有嘉优斯和吉吉那你们的阿姆拉比迷宫探索，以及库耶罗独自一人在格亚德大迷宫称霸。」

「真是怀念啊，也有一些惨痛的回忆。」

我斜眼瞥视了一下伫立在身旁的吉吉那。

「吉吉那太热衷于打倒〈异貌者〉，结果我们只到第十层而已，原本是想要制作地图，结果这个目标可说几乎没有达成。」

「虽说如此，还是很厉害。要说起难关的话，那就是第九九四水晶道了，那条路是你们两个开辟出来的，现在地图上也有记载。」

「嗯，那你也来这个迷宫称霸，成为像拉尔豪金那样的人。但是绝对不要成为像潘海玛那样的人。」

「也不要像嘉优斯一样。」

因为吉吉那刻意挖苦我，我想这话题也就此打住。我也没想到在这地底下也会听到熟人或库耶罗的名字。

现在可不适合陷入那些苦涩的回忆。完全没办法插话的妮妮雅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那么，亚科比，我们想去第五层第八○五坑道的登哥德地区，你可以给我们最新版的地图吗？」

亚科比面露苦色。

「位于第五层第八○五坑道前端的登哥德地区，现在被列为第二级危险区域而被封锁起来了。有五个小队的迷宫地图士共十八名，九个小队的攻击型咒式士共三十九名，目前还是下落不明，只回收了一部分的尸体而已。」

「对手是？」

「对手不明。只知道有新品种的〈异貌者〉出现。在确认出真实的身分之前，不建议进到那个地方去。」

「很遗憾的，我们非去不可。」

像是赞同我拒绝亚科比的善意建议似的，妮妮雅探出了身子。她的眼睛凝视着亚科比。

「我们无论如何都一定得去。」

亚科比的视线落在地面上，随后抬起了头。

「我知道了。」

亚科比脸上的神情恢复成地图士应有的精悍，开始操作起地图终端机。他递了了个眼神之后，我在咒信手机上收到了信息。被转送过来的立体光学影像启动，往上浮现出绿色光芒。霎时光线描绘出迷宫的状态。

纵横无尽的通路在三次元空间交错着，迷宫的图像复杂而诡异。就算数十个蚁巢组合在一起，也比不上这个迷宫复杂。

「这是迷宫城的最新状态，自从嘉优斯你们那个时代之后，又发现了三百六十六条新的通道，另外〈异貌者〉所建造的通道，已经有一百二十九条通道因为地沈下陷而消失。」

随着亚科比手指的移动，地图上的绿色光芒也随之闪烁。

「正在闪烁的光点是我们现在的位置。接下来设定一下嘉优斯你们要去的地点的坐标。」

亚科比操作之后，光点也跟着稍微移动。

「原来如此，这就是我们所在的位置啊。」

「我话先说在前头，现在第八○五坑道已经坍方了。位于隔壁的八○七坑道，则是〈食蛆蠢怪〉所率领的大鬼集团的势力范围。」

「蠢怪还活着，又在到处搜集头颅了吗？」从我和吉吉那还活跃在这个迷宫的时候一直活到现在，但现在不是对这件事觉得感叹的时候。「那如果绕路往第八一二坑道去呢？」

「第八一二坑道是纵向的洞穴而且连接到艾朗湖，目前鱼人骇柔族正在侵略那个地方。尸葬士佩特鲁格的尸蜡兵团，原本就把那里当成根据地，现在每天都与鱼人族血战。双方已经激战三个月了。」

「鱼人再加上驱使尸体的军团，非常棘手啊。」

在地底的无垠黑暗之中，受到咒式驱使而移动，完全面无表情的尸体军队，正在与全身覆盖鳞片，同样是面无表情的鱼人互相残杀，光是想象就觉得很烦闷。

湿漉漉的脚步声。

转身过去一看，发现深处黑暗之中出现湿漉漉的鳍状双脚。全身覆满鳞的身体穿着沉重的铠甲。五指形状不明显的鳍状双手分别拿着鱼叉、斧头和长枪。纺锤状的头部两侧长着不带情感的瞳孔，而且大大地睁开着。

那是能以双腿行走的鱼类。

「鱼人居然也到这里来了！」

鱼人战队立刻进入用斧头、长枪等武器敲打甲冑，进入无需多言的战斗态势。虽然还在对面，但是只要转个弯立刻就会遇到我们而进入交战状态。

「我就来教教地下迷宫的战斗方法吧！」

在我发动咒式之前，吉吉那瞬间就拉近了与鱼人战队之间的距离。屠龙刀刀柄变长，化为一柄巨大的剃刀。鱼人战队的前锋队伍虽然想避开，但是因为通道很狭窄，因此避无可避。

在鱼人近身之前，吉吉那手中的巨大剃刀横空扫出，只见三名鱼人的身体同时断成两截。绿色的体液喷溅而出，三具尸体的上半身与下半身，分别撞击到坑顶与地面上。

在吉吉那眼前，全身佩带着贝类或珊瑚饰品的鱼人，举起了手中的魔杖锡，前端处于强酸咒式发动前的状态。吉吉那挥出剃刀后，直接弯下身体，旋腰从下方往左边回斩而出。

在开放空间中产生的咒式〈矛枪射〉，让钢制剃刀飞翔而出，贯穿了鱼人的眼球与咽喉。倒落在地的鱼人咒式士的咒式到此时才发动，强酸喷溅到坑顶之后落下，反而溶解了自己的身体，阵阵恶臭与蒸气飘散而出。

吉吉那将回旋回来的刀刃，利用离心力再次抛出，激烈撞击到剩余鱼人前锋的龟甲盾。刀刃同时截断盾牌、鳞铠与鱼人的身体，击中迷宫的墙壁。

轰然作响。吉吉那取刀回斩向后方，被砍中的鱼人喷出绿色体液。体型巨大的鱼人发出痛苦的叫声。但是，屠龙刀只砍入鱼人身体的中间，并未能一分为二。鱼人穿戴的铠甲过于厚实，未使全力斩出的刀刃无法切断。而且装甲下方还看得到能够抵抗斩击的纤维。

大概在那高硬度的铠甲下方，还穿着像攻击型咒式士一样，将聚苯并恶唑纤维液晶纺纟化，而具有防刃效果的柴隆纤维。强度比铁高出十倍，比酰胺纤维高出两倍，能够抵御强力的斩击。铠甲、防刃纤维、鱼人的麟片，再加上黏液，一共有四层的防护，因此勉强挡下了吉吉那必杀的一击。

巨大的鱼人在屠龙刀嵌入身体中间的濒死状况下，挥舞起手上的巨锤。往下挥巨锤前端还有巨大的卷贝。足以粉碎岩石的超质量一击，却瞬间停了下来。

「力气太小了。」

吉吉那用左掌挡下了巨锤。

鱼人一脸惊愕。大概因为他从没遇过能挡下自己超质量攻击的攻击型咒式士。趁这瞬间的空隙，我透过咒式发出疾速的雷击，霎时照亮整个迷宫。鱼人头部侧面被百万伏特的电流击中而触电。只见鱼人的眼球破裂，没有嘴唇的口中流出沸腾的血液与蒸气，巨大的躯体倒落在地面上。

在体液与尸体落下的同时，吉吉那背后的墙壁被击中之后崩塌了。墙后出现了昏暗的通路。

「好像又发现了新的通道了。」

吉吉那喃喃自语，我也收刀入鞘。交战状态瞬间就结束了。通路上有四个被吉吉那截成两段的尸块，以及因为我的咒式而被长枪贯穿后流出的强酸溶解，以及触电而死的两具尸体。

「鱼人还是一如往常地敌视人类。」

「这样的人数应该只是武力侦察部队，因为光是数量就很多，以前遇到鱼人都有很辛苦。」

「别让我回想了，遇到五十人以上的鱼人，进行的就是一种消耗战，实在是很不想回忆。」

在我努力忘掉讨厌的回忆的时候，吉吉那挥了挥他刚刚挡下巨锤的左手。

「不过啊，吉吉那，你居然接下了那个鱼人能砸碎人体的猛烈一击，我觉得你根本就不是人了。」

「不愧是鱼人，那一击很痛。」吉吉那脸上露出从容的笑容。「但我没预测到对方重装甲下面还穿着防刃纤维。鱼人取得了人类的技术，这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上次还遇到能驱使尸体的佩特鲁格，你应该还记得吧。」

我转身过去，看到亚科比正在感叹，而妮妮雅则是一脸茫然。

「好厉害。」

亚科比低声说道。

「鱼人都是团体行动，力量强劲，也会使用咒式，在〈异貌者〉当中实力也不弱，居然在一瞬间把他们……」

我脸上露出了微笑。吉吉那把屠龙刀扛到肩上。亚科比点了点头。妮妮雅似乎也比较了解为什么需要我们当她的护卫了。

「接下来该怎么做？」

「啊，你说路该怎么走吗？」

亚科比再次启动立体的地图影像。

「虽然地图士向高阶攻击型咒式士提出了支持的要求，但是在大鬼和鱼人之间的战争结束之前，两个坑道之间的路还是无法通行的。」亚科比用手指比着几个立体光学影像上的红色区块。「从隔壁的第五六三坑道向右转，然后走下坡道之后往第七二九坑道走，然后再往登哥德地区去，我认为这样的路线是最安全的。」迷宫地图士规划出安全的路线，地图上显示出绿色光芒。为了把路线记下来，我把咒信机凑了上去。

「你真是帮了大忙。遇到现役的地图士真是太好了。」

「不，我在这里见识到前辈们实际的战斗状况，真是大开眼界，而且能帮上忙也很荣幸。」

亚科比露出白色的牙齿微笑。

「我接下来还有工作。」

亚科比恭恭敬敬地伸出了左手。

「你是个很棒的攻击型咒式士哦。」

我露出了苦笑，放了一枚银币到地图士后辈的手上。妮妮雅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但这是在迷宫或边境遇到地图士该有的礼仪。

「尽管如此，还是请你们要小心。」

就在我准备离去的时候，亚科比又对我说了几句。

「明明都避开大鬼、尸蜡兵团，但登哥德地区还是有大量的攻击型咒式士小队全灭，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那里好像还有什么不明的敌人在。」

年轻地图士脸上彷佛蒙上了一层阴霾，显示出他心里的忧虑。

「或许鱼人和大鬼也是因为那不明的敌人，才会从原本栖息地逃走也说不定。」

「我知道。」

我举起了手回答。

远方传来怒吼与悲鸣声，接着是尖锐的金属撞击声、女子的笑声。最后响起的是爆裂咒式的轰然声响。随即又安静了下来。

这里似乎也很危险。

亚科比也已经往我们身后的道路踏出了步伐。

「快走吧！」

我们又继续往迷宫深处前进。

我们走下亚科比告知的坡道之后，来到了位于地下第五层的登哥德地区。

这里似乎还没有迷宫地图士之类的人来过，坑道里并未设置任何照明设备。

坑顶、墙壁、地面都有湿漉漉的岩层裸露而出。地下水像渗漏出来一样，感觉得到脚下有些小水流。每往前走一步，就会发出踩到水的声音。

「为什么？」

妮妮雅发出的质问声，在磷光照耀下的坑道里回响着。

「为什么他想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我与吉吉那都没有回答，一言不发地往前走。妮妮雅所提出的问题，是人类本身提出过几亿次的质问与谏言。我没有回答，也没有回答的资格。

谨慎地转弯之后，靴子里都已经进水了。吉吉那举起绽放光芒的刀刃之后，我们抵达了状况凄惨的现场。

妮妮雅倒吞了一口凉气。

脚边充满血的泥泞。流出血水的尸体死状凄惨。

这是两具迷宫地图士的尸体。其中一具尸体像是被巨大的生物踩碎，胸口的肋骨早已不翼而飞。另一具尸体的头部碎裂，脑髓、头盖骨和眼球都化成了污秽的绞肉。尸体手上还拿着地图终端机。

看了一下还在运作的终端机，似乎已经标示出登哥德地区的行进路线。这位不知名的地图士后辈，直到死前还忠于自己的职责。我将相关情报输入咒信手机，好让他死前的遗愿不至于变得毫无意义。

我眺望深处。似乎还有另外三个装备不同的咒式士惨死在现场。

那些尸体手脚和全身的骨头被折断了，活像是肢体被分解的玩偶一样。光线照了过去，发现那三人的头全都被扯断，像积木一样被迭了起来。

无论是胡子脸的头颅、秃头的头颅，还有蓄着长发的头颅，每个人的眼球都从眼窝里掉出，眼窝下方流出的黑色血液已经凝固，像是三名咒式士都流出了不甘心的泪水一样。对于咒式士后辈们的死，我和吉吉那都为他们静静地默祷。

「乌鲁格在这里吗？」

我点了点头之后，妮妮雅忍受着恶心的感觉往尸体靠近。她一脸紧张地抬起了手。指尖勾起了原本别在尸体甲冑肩口的徽章。

「这个像是乌鲁格曾经说过的徽章。那些跟他一起组队的攻击型咒式士们，属于〈卡斯盖鲁同盟〉，这徽章是〈卡斯盖鲁同盟〉的徽章。」

妮妮雅有预感事情会往最糟糕的状况发展，手指跟着颤抖了起来。她转过头去，眯细了眼睛眺望那五具尸体。然后她小心翼翼地确认所有尸体。然后她微微地摇了摇头。似乎乌鲁格不在那些尸体里面。吉吉那把屠龙刀插在地面上。双眼的视线落向那些尸体。

「刚剑士、雷击士，甚至连机剑士都被杀了。对手似乎不好对付。」

吉吉那瞥视了尸体身上的装备一眼之后，下出了结论。

「无论是地图士，或者负责护卫的攻击型咒式士，从装备来看都不是高阶咒式士，大概都是第三级到第五级的咒式士。不过，他们一共有五个人，而且都是不同职系的咒式士，居然全灭了。看起来是有实力颇强的〈异貌者〉出现。」

为了搜寻生存者，我的视线落向了深处。银白色的灯光也照向坑道深处。血迹一直延伸到坑道深处去。我和吉吉那互相点头示意，决定沿着血痕往下找。妮妮雅胆怯地紧跟在我们身后。

转过了弯，走下了坡道，通过了三叉路，我们沿着血痕持续前进。生存者似乎靠着仅剩的气力逃走。

通过狭窄的坑道，出现了一个广阔的空间。像是墓室一样的四方形空间。血痕一直延伸到房间深处，终点有着一大滩的血迹。

中心有一道人影双膝跪地。妮妮雅紧握着腰际的短剑大声叫喊：

「乌鲁格！」

我出手挡住想冲过去的妮妮雅。墓室内产生了地震。

一阵巨大的声响。伴随着岩层碎裂的声音响起，乌鲁格前方的地面破裂了。巨大的物体在白烟之中现身。

在我出声警告之后，岩层再次碎裂。一阵卷起土砂的攻击从烟幕中袭击而来。我反射性地启动雷霆鞭击碎岩石。我们立刻闪身躲避。

巨大的物体随着轰然声响起身。巨大的肉体如铜墙铁壁般耸立在我们面前。

「妈妈——」

在我和吉吉那刀尖的〈萤明〉光线照耀之下，巨大的影子映照在坑顶和墙壁上。

眼前的生物非常巨大。球状的头部感觉有小型轿车那么重。支撑头部的胴体近似球体。抓着岩层的四肢，感觉尚未发育完成。包覆全身的表皮，像是罹患肝病般呈现暗红色。眼球部位是漆黑的空洞，流下的不是泪，而是暗红色的血液。尖翘的嘴唇旁边也流着暗红色的口水。

「妈妈——」

彷佛还在牙牙学语的婴儿。用四肢在地上爬行的婴儿。但是，那是全长六公尺半，高度三公尺半的超巨大婴儿。巨大的质量让手掌和膝盖碰触的岩石都产生龟裂。

「妈妈——」

在巨婴前进的同时，地面也随之震动。巨婴举起了手往我们的方向一挥而下。

「吉吉那，快出刀斩杀！」

吉吉那立刻有所反应，横剑摆出架势，一鼓作气往后方跳跃。巨婴尚未发育完成的手掌仅击中残影。岩层随之破裂，碎片四处飞溅。巨婴歪着头，没有眼球的眼窝彷佛透露着不解。似乎是无法理解为何自己的手没能抓到玩具。

此时，巨婴的手掌出现了横向的伤口。那是吉吉那的斩击划破的伤口。巨大的手掌溅出黑血。黑色的唾沫被甩飞到地面的岩层上。

从眼窝和嘴唇流出来的血液从脸颊流到下巴，大量洒落在地面上，顿时形成一片黑色血海，飘散出生物碱类毒物特有的臭气。

「妈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像是被火灼伤而哭喊的婴儿。在表面炸裂的三硝基甲苯，在加速的钢刃上被完全消除了。我编写出来的爆炸吼咒式，被巨婴用哭泣声阻止。

「是声音形式的咒式结界！」

「这样啊！」往后抽退的吉吉那大喊。「是〈大忌子〉！这下棘手了！」

「而且体液具有猛烈的毒性！」

往后退的吉吉那，战斗装束与白皙肌肤都被灼得焦烂。巨婴立刻横向移动，紧追不舍。虽然我施展了功能性高的〈雷霆鞭〉，但同样遭到了化解。咒式造成的火花成为烟雾，唯一的效果只有争取往后抽退的时间。

「遇上其他〈异貌者〉还好，偏偏遇上的是〈大忌子〉！」

「这是一种栖息在艾谬鲁巴鲁克森林的稀有品种，居然来到了艾里达那。」

我一边在墓室里移动，一边喃喃自语。吉吉那回了我话。

两人都只从图鉴或传闻得知〈大忌子〉是实际目击案例很少的稀有品种。据说是是巨人族的亚种，成年后仍是婴儿模样，因为碘的摄取量不足而有甲状腺异常的问题，但详细情况并不清楚。

目前能了解到的生态现象是，〈大忌子〉因为想找妈妈而到处徘徊，找到发现的生物立刻会抓起来，然后却又用他巨大的身体和剧毒加以杀害。而〈大忌子〉会找新的妈妈这件事非常的不自然。究竟如何繁殖，又位于进化系统树的哪个位置也不明确，但确确实实是一种异形生物，属于〈异貌者〉的一种。

巨婴牙牙学语般的咆哮，震颤着墓室里的空气。

巨大的肉体晃动之后，具强酸性的血液撒落在墓室四周。剧毒的刺鼻臭味，不断地刺激着鼻腔。

「巨人族的体格让〈大忌子〉可以重复进行猛烈的攻击，而且剧毒的体液能够防止近身战。」我口中确认着这个苦涩的事实。「即使想透过远距离的咒式进行攻击，他那种声音形式的咒式，还能让我方的咒式失效。」

「对来迷宫探索的低阶咒式士来说，对手太强了，根本没有胜算。」

体型巨大的大忌子有了动作。我和吉吉那往后退。看见异形生物突然前进的妮妮雅因为恐惧而呆立在原地，吉吉那连忙抓住她往后闪躲。即使施展雷击咒式，对举手准备攻击的巨婴也毫无效果。在往前突进的巨婴前方，有一道人影战了起来。

濒死的乌鲁格起身之后，举起了魔杖剑。在剑尖编写起咒式。但是那男人的侧脸已经呈现铅灰色。

「怎么可能让你们杀了呢？那可是属于我的！」

「乌鲁格！」

乌鲁格侧眼瞥了妮妮雅一眼，随即虚弱地转头回去。他举刀走向巨大的生物。

「怎能让你们夺走能让我出人头地的猎物呢！」

乌鲁格大声嘶吼冲向〈大忌子〉。〈大忌子〉挥舞比例显得肥短的右手，将乌鲁格连人带剑甩飞。因为巨大的手臂收回时会击中妮妮雅，于是我下意识地挡在她前面。

大忌子手臂一击，虽然我用魔杖剑格挡，但是还是连人带剑被击飞。背部和头部猛烈撞击到墓室的墙壁，一时之间无法呼吸。

我从墙壁上掉落到地面上，又撞击到下巴。

「嘉优斯！」

吉吉那和〈大忌子〉的叫声随之远去。

「嘉优斯，来吧！」

充满威严的声音呼唤着我。那是我哥哥优希斯的声音。

「我最喜欢嘉优斯哥哥了。」

温柔的声音呼唤着我。那是妹妹亚蕾希艾儿的声音。

优希斯与亚蕾希艾儿与我一起走着，我们穿越了树林，来到景致很棒的高岗上。故乡的城镇一览无遗，这里是我们喜爱的地方。

凉爽的风吹抚着亚蕾希艾儿的长发，优希斯把手遮在额头上俯瞰。

在尊敬的哥哥身旁，我也让风吹拂身体。我抬头仰望着哥哥。

「哥，我长大以后也要变成像哥哥一样的攻击型咒式士。」

「这样啊。」

优希斯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像是感受到我对哥哥的羡慕之情一样，被搭着的肩膀也温热了起来。

不对。现实世界不是这么温馨的场面。

「我想离开这个城镇，去看更辽阔的世界。」

我直率地说，优希斯嘴角上扬露出微笑。亚蕾希艾儿也开心地掩嘴而笑。

不对，现实世界不在这么美好的时代。

「你当上攻击型咒式士之后，想做些什么？」

优希斯温柔地问道。

不对，在现实世界不会被问这种问题。

明明彼此的距离很近，我却看不清楚优希斯的脸。

「那个啊，当上攻击型咒式士之后，我要……」

「嘉优斯！」

雷声作响。

「醒醒！嘉优斯！」

不祥的声音让世界变得昏暗。树林、眼下的街景、优希斯的笑脸以及亚蕾希艾儿的微笑全部都混杂在一起，旋转个不停。

「嘉优斯！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醒过来之后看见的是地面的岩层。地上有着〈异貌者〉的剧毒体液以及我吐出来的血。抬头之后看到的是吉吉那的侧脸。我被我的伙抱在怀里。妮妮雅在他身后一脸担心地看着我。

视线回到前方之后，我看见巨大的身影。〈大忌子〉正在墓室里大肆破坏。地面几乎都被破坏殆尽，瓦砾堆积如山。墙壁上开了个大黑洞。地上到处都是黑色的毒液，释放出生物碱类毒物的臭气。

我从吉吉那的怀抱里站了起来。拭去额头上流出的血，重新调整知觉眼镜的位置。

「我昏厥了多久时间？」

「五秒。」

伫立在身旁的吉吉那也浑身鲜血。虽然应该有他自己流的血，但也混杂了〈大忌子〉的毒血。他正在对身上的伤口和中毒发动治愈咒式。

我寻找了一下乌鲁格的身影，发现他昏厥在〈大忌子〉的身后。吉吉那似乎先前是一边抱着没有战斗力的妮妮雅与昏厥的我，而且还引开〈大忌子〉对乌鲁格的注意力，我的搭档在艰险的环境下，居然还能确保所有人的安全。

「妈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大忌子〉往前移动，举起了手往下挥舞。巨婴的一击破坏了地面。我一边放出雷击一边后退。吉吉那抱着妮妮雅往后方跳跃。两人并排在一起。

「快上吧！怪力笨蛋！」

「你才别慢吞吞的！恍神眼镜！」

我和吉吉那瞬间眼神交换，确认战术。我选择了能够突破结界，贯穿力优越的咒式。在我往前冲的时候，〈大忌子〉的右手也横扫而来。吉吉那以野兽爬行的姿势潜行至巨婴下方。在他起身的同时，钢剑也往上疾刺而出。

铁灰色的刀刃刺进了连一颗牙齿也没有的口腔及尖翘的嘴唇。刀刃纵向刺穿舌头与上颚之后，血液随之喷溅而出。〈大忌子〉嘶哑的吼叫响彻墓室。

但是，这种叫声毫无意义，因为无法阻碍咒式发动。吉吉那封锁敌人的防御之后疾速后退。我随即接替攻势，发动了化学钢成系第四位阶的〈锻淀枪弹枪〉。

超硬度合金制随之产生，随着咒式力场在半空中急速飞行。位于〈大忌子〉漆黑眼窝间的眉间被炮弹击中。

〈大忌子〉连皱眉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后脑勺就应声破裂了。

脑髓炸裂成葡萄色的肉泥。脑髓与血液汩汩流到地面上。大量流出的体液洒落在地面的岩层上。充满剧毒的体液十分刺鼻。

脸部正面被凿出四个洞的巨婴，踉跄地往后退，手撑在墓室的出口，防止自己跌倒。

「妈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大忌子〉即使几乎失去了整个脑部，却依然还没丧命。尖翘的嘴发出巨大的声响。声音结界扩展至极限，我不由自主地摀住耳朵。妮妮雅摀着耳朵在地上爬行。虽然吉吉那举刀突袭，但〈大忌子〉已经抵达墓室深处的出口。挥舞着比例相对短小的手臂破坏出口。墙壁崩落，化为瓦砾与砂土落下。

吉吉那从白色烟雾中往后退，我与他并肩而立。

「脑部几乎都没了竟然还有这样的气力，生命力还真不寻常。」

「真想看他爸父母长什么样子。」

无论是多么少见或强大的〈异貌者〉，在两名到达者等级的攻击型咒式士的连手攻击之下，是不可能铲除不掉的。

我和吉吉那眺望着崩坏的出口。妮妮雅也安心似地站了起来。她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诧。

「对了！乌鲁格呢？乌鲁格在哪里？」

我们在墓室里寻找乌鲁格的身影。乌鲁格倒卧过的地面只留下血迹。地上的血迹延伸到已经塌落的洞穴。

吉吉那的刀刃与我的爆裂咒式摧毁了堆积如山的瓦砾。〈大忌子〉暗红色的血迹，以及乌鲁格深红色的血迹，一起延伸到深处的黑暗里。

「到底是乌鲁格被〈大忌子〉带走？或者是〈大忌子〉逃向乌鲁格逃走的方向？」

「这两种情况都是最糟的情况。」

我和吉吉那包夹着焦急的妮妮雅在狭窄的通道里前进。

「为什么乌鲁格要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这是她发自内心的疑问。

「为什么……」

我们把血迹当成路标，在通道上前进，转了几次弯，走下斜坡，然后又往上走。我们跟着斑斑血迹走上了石阶。

我走到了巨大的空间里，抬头看见远方有一道白色的墙壁。以建筑物当成标准，顶端大概有五层楼高，淡紫色与淡蓝色的水晶如山脉般逆向往下延伸。不知光芒是否从内部散发而出，银色光芒照耀着大寺院。

视线往下移动，发现地面是大理石材质。平整的切面上有数道巨大的螺旋痕迹。白色柱子整齐排列，但与地面一样，柱子上也有着如遭到破坏般的螺旋状痕迹。这里或许是巨人的神殿。

再往下看，便可看见寺院的地面上伫立着一道人影。那是手持魔杖剑的乌鲁格。〈大忌子〉让他伤痕累累，浑身是血，弄脏了白色的地面。

「乌鲁格……」

妮妮雅往乌鲁格的方向走近，我们也跟着她往神殿中央前进。从乌鲁格的侧脸可看见他的眼睛因为恐惧而睁大。

我们随着乌鲁格的视线看了过去，发现〈大忌子〉在神殿中央堆积如山的瓦砾中爬行。

「妈、妈……」

体型超越大象的巨大生物，让〈大忌子〉比例相对短小的手脚不断地痉挛。

只见咀嚼巨婴头部的利齿停了下来。巨婴倒地之后引起剧烈的震动。

那巨大的生物长着一张女子的脸。那张浮现在半空中的女子脸庞，有着白色的额头与脸颊，眼眸显得细长，犹如深宫中的公主般美丽。但是女子的眼睛流着黑色的泪水，嘴唇流出黑色的唾液。似乎是与〈大忌子〉一样具有剧毒的眼泪与唾液，散发出生物碱类毒物的臭气。

女子有六只具有外骨骼的虫脚。接续着女子头部的则是环节状的长型身体。每个环节旁边又长着附肢步足。

整体来看像是一只巨大的蜈蚣，光是抬起长着手臂的头部，便有两层楼高。还蜷曲着的躯体，就有十几公尺长。如蜈蚣般的身体践踏着〈大忌子〉的尸体。

「孩孩孩孩子……我的孩孩孩孩孩子。」

拥有蜈蚣躯体的女子，脸上流着含有剧毒的眼泪，发出痛哭般的哀号。少数〈异貌者〉可以说人话。但是眼前的光景实在过于异常。

乌鲁格动也不动，我和吉吉那也维持不动。妮妮雅则是瞠目结舌，愣在原地。

「那是……妈妈？」

「为什么……要杀小孩？」

即使问我，我也不知道。

在蜈蚣女头部附近，节肢状的脚紧抓着卵。卵中能看见〈大忌子〉胎儿的雏形。

「她或许认为濒死的孩子可以当成下一个孩子的养分。」我不禁说出心中的感想。「异貌者的生态体系一向神秘，眼前的现象，或许得以稍微了解其生态。」

「杀了我的孩子啊啊啊……不能原谅谅谅谅谅。」

拥有公主般美丽脸庞的蜈蚣女，反转身体袭向乌鲁格。年纪还轻的乌鲁格拚命闪避。蜈蚣女长长的身体抬起了脚，激烈地撞击神殿的地面，然后回旋身体，在我、吉吉那和妮妮雅的身后迂回爬行。形成巨大手脚快速移动，在地上迅速爬行异样光景。

「咕啊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巨大的节肢动物移动手脚展开了捕食行动。吉吉那举起屠龙刀，接下了带有金属光芒的足部的踢击。脚跟下的石板地面随之碎裂。在吉吉那眼前的女子脸庞，确实有着深宫公主般的清纯之美。

然而，细长的眼睛却显露出低劣的食欲，流着闪闪发光的剧毒眼泪。红色的唇瓣下方流着有毒的唾液。眼前的光景让人产生生理性的厌恶感。虽然长着人脸拥有智慧，却又同时拥有低等生物那种毫不掩饰的食欲。而且高等智慧之中又带有敌意、杀意与疯狂。

「根本就是爬行公主。」

「你还像亲生父母一样，替新品种的异貌者取名，你还真棒啊。」

吉吉那豁尽全身的气力，手持屠龙刀往上挥斩。躯体很长的蜈蚣女躲过了吉吉那的刚力突袭，在神殿的地面上爬行。光是那数不清的脚移动起来，就让地面的岩层随之碎裂。

吉吉那往后闪躲，我接替他刺出魔杖剑攻击，全力发动多重的〈矛枪射〉。数十只钢枪随即射出，击中了正在高速爬行的蜈蚣女的外骨骼。虽然有几柄钢枪浅浅地刺了进去，但绝大大多数的钢枪都被弹了回来。

「跟战车一样的装甲啊！」

我正在编写追击用的爆炸咒式，但看来应该不会有效果，于是我紧急停止。巨型蜈蚣女以数不清的脚迅速移动。我也迅速地编写咒式，预测对方的移动方向之后放出电磁雷击咒式第五位阶的〈电乖阋葬雷珠〉。蜈蚣女被击中了，但因为她然在地面上蛇行的速度太快，电浆炮弹只削去了部分装甲及地面上的岩层。

「虽然有着巨大的身体，但是速度很快，而且还能预测我们的攻击，比〈大忌子〉更棘手！」

乌鲁格一直紧追着巨大的蜈蚣女不放。

「快退下！这个〈异貌者〉是你这个新手咒式士是打不赢的。」

「开什么玩笑！这家伙是我的猎物！」

意气用事的乌鲁格大喊。他应该是心想着要是打倒新品种的〈异貌者〉，他的名气就会大增吧！乌鲁格穿梭在耸立在神殿里的巨大柱子之间，紧追着巨大的怪物不放。只要乌鲁格不逃走，我们也就没办法撤退。

我一边奔跑，一边将咒式从无法得手的〈电乖阋葬雷珠〉，变更为拿手的〈锻淀鎗弹枪〉之后发射，超硬度合金炮弹只掠过巨大蜈蚣女的身体，在地面上轰出了一个大窟窿。

我狙击的是〈爬行公主〉头部，但她却抓住了神殿的柱子。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无数的附足又开始高速移动，身体呈螺旋状缠住巨大的柱子往上攀爬。我连续发射战车炮弹，一直追击到天花板上。我们的视线也往上移动。

〈爬行公主〉飞向大神殿的半空中。从头部开始，身体缠住附近的另一根柱子。这次则是呈螺旋状高速下降。我预测到她的动作，于是立刻发射〈锻淀鎗弹枪〉，破坏了那根柱子，〈爬行公主〉离开了柱子，一口气急速下坠。神殿的地面与倾倒的石柱，因为巨大蜈蚣女的下坠攻击而破碎。我和乌鲁格翻滚着逃走。

〈爬行公主〉着地之后，立刻向我们发动突袭。我们一边翻滚一边闪避，乌鲁格被她的附足踹飞出去。

「乌鲁格！」

妮妮雅发出了悲鸣，我已经无暇顾及他们两个。如火车般碾过地面的蜈蚣女，再次冲向石柱，呈螺旋状往上攀爬。

因为蜈蚣女身上有重装甲，即使施展立体爆裂咒式击中她，也几乎没有意义。然而，具有高破坏力的或电浆弹或炮弹咒式，也无法确实击中可以在三度空间中高速的目标。

我等着她落下，将手中的魔杖剑高举至半空中。我眼角余光发现有物体在移动，于是紧急从原地飞身跃开。只见巨大蜈蚣女的尾巴就在我跟前飞掠而过，击碎了柱子的侧面。黑色物体快速窜动，闪过我连续发出的雷击。

「打不中！打不中！嘎嘎嘎嘎哈哈哈哈！」

巨型蜈蚣女在高高低低的柱子之间快速攀爬，简直就像在海底纵横穿梭的鱼一样。

我终于理解了，这座神殿是〈爬行公主〉的猎场。

〈爬行公主〉从天而降，展开垂直攻击。我急忙在身旁发动爆炸咒式，方便闪躲。虽然全身骨头都快散了，但也避免了被她直接击中。我耳朵剧痛不已，一阵头昏目眩。吉吉那从神殿往上飞溅的瓦砾堆中纵身飞出。

吉吉那在半空中回转。〈爬行公主〉开始缠着石柱往上爬，原本地面上的躯体也跟随之快速攀升，形状犹如螺旋状升降梯一样。

然后，〈爬行公主〉似乎察觉背后有异，转头过来看。后方的吉吉那就出现在美丽公主眼前。

〈爬行公主〉转头往下看，她六只步足的攻击被屠龙刀挡下，绽出火花的同时也发出激烈碰击声。在虫脚与刀刃交击的瞬间，她的躯体依然在螺旋攀升，虽然我抬着头往上看，却也来不及出手攻击。

〈爬行公主〉跃至石柱顶端附近，长之又长的躯体攀爬至半空中，只见吉吉那刀光一闪，那节足动物最前端的三只步足被斩飞了。

就在她准备防御吉吉那的脸部攻击时，吉吉那在那瞬间早已出刀，刀尖刺入了美丽公主的口腔。〈爬行公主〉长之又长的身体从柱子上坠落至地面上。尾巴和躯干因为落地时的剧烈冲击而弹起。

只见吉吉那的刀刃贯穿〈爬行公主〉的脸部，从后脑勺穿出，刺裂了地板的岩层。脑部被贯穿的〈异貌者〉，尚未因此而丧命，奋力晃动着另三只未被斩断的步足。吉吉那斩断蜈蚣女的躯体，将刀刃刺得更深之后加以固定。蜈蚣女还淌着鲜血的尾巴甩动着向后窜逃，随即又朝着吉吉那的方向横扫而去。

但是，〈爬行公主〉就这么停下了动作。

我发射了电磁雷击咒式第五位阶的〈电乖阋葬雷珠〉，好不容易击中了〈爬行公主〉因刀刃刺入而上抬的上半身，高热的电浆弹贯穿了孕育着幼虫的胸腔，使其蒸发消失。

美女双眸的视线，从贯穿她嘴巴的屠龙刀，再往下俯瞰被开了个大窟窿的胸腔。原本该在胸腔里的循环器官和呼吸器官都消失了，窟窿的切面正在炭化之中。

〈爬行公主〉眼角流的不再是剧毒的泪水，而是沸腾的黑血。依然插着屠龙刀的口腔吐出大量炙热的毒血。〈爬行公主〉的头就这样横倒在地。紧接着，往上抬起的上半身也跟着倒落，蜈蚣女坠地的重低音在神殿回响，沙尘也随之扬起。

我放下了手中的魔杖剑。连续发动高阶咒式让魔杖剑的机体发热，产生焰光。一直屏住气息的我，好不容易松了口气。

吉吉那伸出了脚，踩在眼前那如火车般又长又大的尸体上。然后他伸手拔出了插在美丽〈异貌者〉唇上的屠龙刀。

「艾谬鲁巴鲁克森林里应该到处都有这么让人愉悦的〈异貌者〉吧。」吉吉那美丽的唇瓣挂着高傲而残酷的笑。「总有一天要去看看。」

「绝对不去。我绝对不会去像地狱一样的地方旅行。」

我先牵制住吉吉那。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于是转身往后走。

我开始搜寻被埋在瓦砾之中的神殿内部。发现乌鲁格就倒在石块的旁边。

「乌鲁格！」

原本躲在神殿一隅的妮妮雅也出现了。

妮妮雅绕过〈爬行公主〉，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她走到未婚夫的身旁停了下来。

妮妮雅跪在乌鲁格的前面，我和吉吉那则是站在她旁边。尸体倒卧在血泊之中，可以得知乌鲁格已经丧命了。他并不是受到〈爬行公主〉的直接攻击而死，只是单纯的受到波及而死。他并不是昏厥过去了，而是真的死了。

我告诉妮妮雅这个显然可见的事实。

「对不起，都是我们能力不足，乌鲁格才会……」

凝视着死者脸部的妮妮雅，微微抬起了下巴，对眼前的悲剧作出了确定。

在乌鲁格的尸体上，左手腕以下的部分都没了，只剩下缠在上面的绷带。订婚戒指应该也不见了。

「乌鲁格，你还是一点都没变。」

应该已经舍弃，令人怀念的故乡。养育他的温柔双亲。一起上课、游玩的朋友。还有深爱的女人与立下誓言的约定。

全都因为乌鲁格的死而断得一乾二净。永久地、永远地。

倒落在迷宫的尸体，攻击型咒式士典型的末路之一。

成为死者的乌鲁格，以及凝视着死者的我。走同一条路的两者，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结果，原因是什么呢？才能加上努力、环境加上搭档，以及走运或不走运。

这些可说全都不一样，而不能说都是相同的。

倒卧在地上的乌鲁格，脸上露出苦闷的表情。失去了左手的他，独自在地下迷宫中逃窜。在没有一丝光芒的黑暗中，忍受着激烈痛楚及止不住的血。

同伴们死状凄惨。后方又有紧追不舍的〈大忌子〉的身影。然而，自己很快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在寂寞而又痛苦的死前，最后还是决定起身应战。

不过，妮妮雅的瞳孔里，并未因此流露出哀伤或怜悯的神色。

「乌鲁格，到了临死前，你还是只顾着自己的梦想。」

跪在地上的妮妮雅，唇瓣不断颤抖着，脸上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你话倒是说得好听，说什么你会成为独当一面的攻击型咒式士，但是，你可知道，被你留下来的我，还有在你的故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不是感到高兴的笑容。而是对人生的悲苦感到哀伤的苦笑。

「就在你追求梦想的这段期间，你的父母因为生病和衰老而死去。我也因为父母在外面借钱，被迫嫁给高利贷。我卖完身之后很快就要结婚了，如果这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该有多么可笑？」

妮妮雅对着倒落在坑道地面上的乌鲁格尸体自言自语。

「你要我等你，等的结果却是这样啊？」

她拔出了在黑暗中依然绽放着银灰色光芒的匕首。

「我来到这里，其实是为了把这把匕首插进你的心脏。为了亲自用这只手，杀掉让我步上苦涩人生的你，杀掉那些幼稚的思念。」

妮妮雅的右掌抓住握着匕首的左掌，双手紧紧握着匕首。

「再见了，乌鲁格！」

匕首挥落而下。刃身插进乌鲁格尸体旁边的地面上，那就像是墓碑一样。

「……再见了。」

妮妮雅再次说出道别的话语。我和吉吉那这时也没有任何该对她说的话。地下神殿的大寺院里，充满一片死寂。

妮妮雅站了起来，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女子的脸上没有任何憎恨或后悔的泪水。只有做出真正了结之后的神清气爽。

「这样就好了吗？」

「对，我要做的事都做完了。」

妮妮雅静静地回答。

「尸体也不用回收了。」

妮妮雅看到我无法理解之后，她脸上露出了寂寞的微笑。

「这里才是最适合他的地方。」

她离开了眼前这个为了逐梦而死在地下迷宫城的男子。妮妮雅寂寥的脚步声在黑暗的地下神殿中回响着，我们也跟在妮妮雅的背后步上归途。

夕阳往艾里达那建筑物所描绘出的地平线落下。

回到地面上的我们，伫立在可能俯瞰艾里达那街道的十层楼建筑物上。

妮妮雅说在她回到故乡之前，想眺望一下艾里达那的全景。

妮妮雅双手抓着生锈的栏杆，俯视着下方的街道。

「就算乌鲁格死了，这城市还是一样若无其事的样子。」

「是啊。」

街上依然熙熙攘攘，车水马龙。下班后的上班族急着通车回家，放学后的小孩们有说有笑。

从远处传来的爆炸声，大概又是哪里的攻击型咒式士正在交战。

远方的夕阳从彼方的地平线缓缓落下。红色光芒彷佛映照着所有的回忆，所有的生与死。充满着追思的夜幕降临，悄悄地将大地染成青蓝色。

「明明就是个吞噬了乌鲁格的梦想与野心，还残酷地杀害了他的肮脏城市！」

妮妮雅倒吸了一口气。她紧紧地咬着下唇，好不容易才压抑住激动的情绪。

「……为什么这城市还是这么美丽？」

「嗯。」

我一时之间也只能附和着她。

艾里达那这座城市，表面上每天都在变化，然而在悠久的历史洪流当中，其实本质上什么也没变。

即使是性格恶劣的女人，也不会被拒绝，而是被接受。在人种方面，无论是亚尔利安人、兰多库人、屠龙族、诺尔格姆人、亚喵人、莫鲁德人，甚至连〈异貌者〉都能接受。

但是，表面上看起来是任何人都能接受，但实际上却不是所有人都能接纳。像是弱小穷苦的人，都会被毫不留情地被这座城市的血盆大口咬住，然后就像乌鲁格一样被完全吞噬。

即使是我和吉吉那，我都不觉得已经受到艾里达那这座城市的接纳。

这是一座毫无慈悲、残酷无情，以人们的血汗和眼泪为粮食的城市。

只是，就是因为这样艾里达那看起来才会如此美丽。

「为什么要去？」这句话已经被质问了几亿次。

但是这是毫无意义的。只要是以从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如果只是躲在世界的一隅在看，便无法确认我们真正的姿态，无法理解我们想做的是什么，又想成为怎样的人物。

无论是男是女，总会有无法忍受自己浑浑噩噩度日的人。所以我们才一直都活在漫长的梦境里，被困在名为艾里达那的迷宫之中。如果有一天「成为攻击型咒式士会变成怎么样？」，这个假设性问题的答案，就在艾里达那这里。

城市的景色从夕阳西照，慢慢转变成夜幕低垂。建筑物与家家户户的人工照明，如燎原之火般闪亮地照耀着。

这里住着上百万的人。所以应该会有百万种笑容彼此相对，做着百万种不同的梦。

银色手镯反射着街上的灯光。在黄昏转为夜晚的短暂时刻，妮妮雅用手拿起了乌鲁格的遗物。

妮妮雅把自己的手镯迭套在乌鲁格的手镯上，呈现出原本是一双对镯的样貌。

「这样好吗？」

「没关系的。」

妮妮雅回答。

「再见了，乌鲁格。被艾里达那这座城市吞噬而死去的，我的爱人。」

妮妮雅丢出了手镯。银色手镯反射着残存的夕阳余晖与城内的灯光，掉进了艾里那达的河川。

两只银色手镯再也不会分离。

而且，谁也不用再去找另一个谁。

无论是今天，明天，从此以后一直都是。

艾里那达这座城市，依然吞噬着某个人的梦想与性命，不断地闪闪发光。

第六卷 青色阳光的曝晒

从窗户看出去的天空一片蔚蓝，阳光也如青色火焰般的炎热。

说什么蔚蓝的天空是青春的象征，脑袋不好的诗人死了算了。

我的视线从窗框切割出的四方形天空，回到了屋子里面。我走在戴鲁赛尔预备学校三楼的走廊上。左手拿着内有点名簿和上课讲义的平板终端机。

在树脂材质的走廊上突然响起的脚步声，盖过了学生们的吵杂声。

「老师，你来的真早。」

「真少见～～～」

我发现自己举起了手代替回答，不由得露出了苦笑。

我的副业是当预备学校或补习班的讲师，总觉得这份职业实在太适合自己了。

我在走廊上继续走着，左臂突然感到一阵温热，另一只手臂挽住了我。

「老师，最近好吗？」

蒂优菈丝笑盈盈地凑近我。

我想用左臂把她拉到前面去。紧抓着不放的蒂优菈丝，却反转她的手臂卸去我的力量。然后，她把我逼到背对走廊墙壁的死角。

「我说你啊，挽我的手臂技巧是不是越来越好啦？」

「这是一种真情流露。」少女举起双手握了握拳，脸上露出了微笑。「我最近开始去教擒拿术的道馆上课。」

那个道馆的创馆者，应该想象不到这个少女是为了挽我的手臂才会每天去上课的吧。

「那么，放学后～～～」

蒂优菈丝从我身边离开，然后走到学生群里，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

比起直接面对残酷世界的攻击型咒式士，或许这份平凡的工作更适合我的个性。虽然有时候会这么幻想，但是这不就证明我很懦弱？因此我摇了摇头，从脑海中拭去这种想法。

在走廊上的另一端有个学生，手肘靠在走廊的开着窗户上，凝视着外面的风景。从侧脸看过去，应该是那个叫作诺耶斯的男学生。

混杂着忧郁与慵懒的棕色瞳孔，凝视着夏日的街道。

诺耶斯似乎瞥见我正准备要进教室，于是慵懒地走向教室的门。

我才刚进教室，身体就感受到教室内空调的冷气。教室内的座位上依然坐满了人。大概有三十个左右的学生，坐在各自的座位上聊着天。

我所教的这些学生，都是想升学的高等学院的学生与重考生。这次上课是替高等学院的学生上课。因为学校在放暑假，所以大部分的人穿的都穿便服而不是穿制服。有的男学生正在看杂志，有的女学生在窗边认真化妆。

在上课钟响前，我也不用认真。我把教室的门带上，走向讲台，然后把终端机放在桌子上。我环顾了一下还在喧哗的学生，然后与坐在最前面的女学生对上了视线。

美丽的蓝色眼眸。这女学生名叫哈莉洁，她像在街上引诱男生一样对我眨了眨眼。不知道是因为今天刚上课，或者是因为想强调自身的魅力，哈莉洁穿着白衬衫，也就是学校夏天的制服。

白衬衫的衣襟大大地敞开，胸部的部位露出丰满的上乳。因为天气炎热，每次她拉衬衫领口的时候，白皙的乳房也随之颤动。明明还很年轻，却是个充满女性魅力的少女。只要她再主动一点，应该就会有很多男人环绕着她争风吃醋。

「嘉优斯老师，我已经把上课用的习题印好了。」

就在我凝视着哈莉洁的时候，某人探出身子说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那是另一个穿着淡绿色衣服的清纯女学生。那个叫索卡雅的女学生，穿着制服大概是为了约束自己吧。少女将手上拿着的那迭纸，像是用摔的一样放到了讲台上。

「班长，谢谢你帮忙。」

「学校就快开学了。」索卡雅表情冷淡地说。「嘉优斯老师，差不多快到上课时间啰。」

上课的预备铃在教室内响起。学生们也回到座位上去。

「不必叫我老师，其实我只是个补习班讲师。你为什么总是对我那么冷淡？」

「我应该也不需要谄媚吧？」

「在这个社会，谄媚是一种让人际关系变得圆滑的润滑油。如果索卡雅脸上带着微笑的话，男孩子们不可能视而不见的。」然后我意味深长地说。「或许我也会对你做出不该做的事呢。」

「请您正经一点！」

索卡雅蹙眉说道。只见她脸颊泛红，这种年纪的女优等生，在性方面往往比较压抑，似乎开玩笑只会引起对方的不悦。

少女甩头就走，一头秀发随之晃动，随即走回自己的座位。哈莉洁冷笑看着索卡雅气冲冲地回到座位上。

「老师，你可不能劈腿哦。」

声音听起来很恐怖。

「我说过了，我心里只有吉薇一个。」

上课铃响起。蒂优菈丝狠狠地瞪了哈莉洁和索卡雅一下，然后也老实地回到座位上。我轻轻地了吐了口气，藉此转换一下情绪。

「那么，我们开始上今天的课吧。」

虽然我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告诉大家开始上课。

「……因此，这正是透过量子定数进一步干涉对手咒式，数法咒式士的阻碍咒式，或者是咒式干涉结界的特殊例子。只有〈异貌者〉或超高阶的咒式士能在实战上运用，不过只要花上一些时间，而且人数够多，一样能在实战上使用。企业也经常用来紧急停止大型咒式装置。」

我结束了我的长篇大论。虽然比较聪明的学生好像都能理解，但是大概有一半左右的学生充满问号。

我的视线与蒂优菈丝交会，当然她也是一副完全能理解的表情。蒂优菈丝抬起右手，在嘴巴前面停了下来。然后手指轻触自己的唇瓣，给了我一个飞吻。

我当作没看见。虽然蒂优菈丝看着我的眼神带有怒意，但我没道理也没义务回应她。

我必须在教室绕一圈，以确认所有学生的理解程度。

「这个问题呢，对了，是现在七月三十日下午一点向胡鲁福拉姆说明的……」只有胡鲁福拉姆一个人趴在桌子上睡觉。「快起来，胡鲁福拉姆。」坐在他左边的索卡雅出声叫他。我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用起来也没关系。」

「没关系吗？」

「我不会惩罚或警告他的。毕竟这里并不是进行亲切的义务教育的地方。无论是很累还想硬撑着上课，或者是睡过头迟到之类的，都是每个人的自由。」

坐在胡鲁福拉姆右边，个性刚强的赛琳，用手肘一直碰他。

我无视从桌上抬起头的胡鲁福拉姆，继续讲我的课。

「为了能够好好理解，你们也可以回到咒式基础中的基础去思考，来复习一下基本理论的部分。」

我操作起讲课用的终端机，放出立体光学影像，以光文字展示出年表和数学式。我将讲台上的影像扩大到让所有学生都能看得清楚。焦点放在咒式史的初期。

「操作定义为六･六二六○六八九六三乘以十的负三十四次方（Ｊ･Ｓ）的作用量子定数ｈ，可以进行局部的转换，透过Δq･αδ＋Δp･αδ≧h╲（ππ），热量的不确定性和时间的不确定性成反比。这是伊普拉特实验室研究出来的咒式基础理论。」

我动起手指操作终端机，把年表的下一个数字叫出来。

因为现在讲的内容太基本，学生们也觉得无聊。有男学生拿出学习用及私用的魔杖短剑把玩，有的女学生在看手机画面。索卡雅明明早就懂了，却还是一脸认真地在听课，真是值得赞赏。

「虽然是前戏，还是很仔细用心，我们继续。」

有语言洁癖的索卡雅不悦地皱起了眉头，我完全不在乎，继续讲我的课。

「光速c大约是二九九七九二四五八，重力定数Ｇ大约是六七七･三乘以十的负十一次方，电子的质量Me，大约是九･一○九三八一八八乘以十的负三十一次方。虽然这些像是永远不变的物理定数，但其实还是会变动。突破点在于咒式原理之一的迪尚聂鲁第二定理。」

我在年表之外的地方叫出了粒子剧烈波动的影像。

为了让学生们容易理解，我把荷电粒子图像化。

「α=四πεohc分的ｅ的二次方，在这个情况下的ｈ，被当成作用量子定数，作为除以二π的定数，也就是知名的微细构造定数，这个理论也后来获得了补强。首先是荷电粒子在真空状态中的震动，换句话说，也就是与含有εo的电磁的相互作用ｅ有关，定数α与具有相对性质的ｃ，以及具量子理论性质的ｈ有关，可以证明大约具有一三七･○三五九九九七六分之一的值。」

在光学影像上，微细构造定数α的值被加了上去。

「因此，要是α的值比现在更小的话，会变成怎么样？」

我将表示原子，也就是所谓的α值调低了。

「转换成男女关系，定数α就是两人之间的恋爱情感。」

我在教室里低声苦笑，虽然例子很无聊，但是希望学生们听得进去。

我将表示原子的α值调低之后，在计算机空间上开始假设性的实验。

「这样的话，变成原子以后，固体的密度就会变低，分子结合的温度会比先前更低，在元素周期表中安定的元素会增加。α值反而会变大，在原子核阳子之间产生的电排斥力，就会让核子结合的〈强力〉增加，而能在原子核里存在。」

影像上的原子，沉积之后又再破裂。

「就如同爱情消失后进入倦怠期的夫妇，因为彼此情感过于强烈而相互杀害的恋人，这种因为过冷或过热而不顺利的男女关系。」我先做出这样的解说。「无论是图像或者是说明的方式，都只不过是为了让你们容易理解的比喻。拉回到现实的话，就是枯燥无味的咒式理论，如果你们本身有兴趣，也会更容易能理解。」

索卡雅转开了头低声呢喃。

「反而更难理解了。」

「啊？这样啊。」

我重新整理情绪之后，开始点学生问问题。

「接下来要问你们问题了。例如，刚才的α值如果增加○･一，以男女关系来说，是彼此之间的感情更好了吗？请以刚才影像上的原子为例，解释看看。」

我转了转右手的食指，点了刚睡醒在打呵欠的胡鲁福拉姆。

戴眼镜的胡鲁福拉姆瞪大了眼睛。他应该在拚命地在计算复杂的演算式吧。过了一会儿，胡鲁福拉姆畏畏缩缩地开口回答：

「呃……那个嘛……就是那个啊。举例来说，碳的原子核四分五裂，但没有引起核融合。以男女关系来说，就像是因为彼此意见不合，吵架之后分手的感觉。」

「答对了。我突然点你起来问，你还是回答得很快。虽然例子举得和我一样不是很好，但你答得这么快就该夸奖。」

我脸上露出微笑之后，原本很紧张的胡鲁福拉姆也松了口气。设法夸赞学生是我的上课方针。我可不想太热心指导而与学生产生芥蒂，我可没那种热情。

「顺带一提，即使没有产生核融合，还是可以补足的，α以外的定数，例如电子与阳子的质量比，要是能够促成α值的变化，就不会只是那样了。」我悄悄地先在这段说明当中设下陷阱。「以男女关系来说，就很像是夫妻两人的关系恶化，而且还有了孩子，所以接下来还有财产分配的问题。」

「根本就不像。」

索卡雅用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音低声反驳。我直接回答她：

「让我们回到最初让咒式无效的命题，也就是咒式干涉结界的原理。」

从定义开始思考。

「所谓的咒式，是从真空中取来素粒子，加以组合之后所产生的物质。从素粒子所组合起来的原子的构造，受到微细构造粒子的制约，因此，只要取得足以干涉对手的咒式本身的素粒子，便可以让原子构造无法保持原状而完全被分解。」

影像上的组成式，就如同一副文字和数字的锁被钥匙解开一样，进而开始崩坏。

「数法咒式士让被炼成的物质完全消失被消除，就是这种理论其中一个例子。另外，前卫的咒式剑士，则是透过剑来制造随机数，阻碍咒式的形成，这种方法的特色是强行让特定咒式失效。」接下来我又提出了比喻。「前者就好像是让情书的内容更换成毫无意义的文章一样，后者则像是直接撕破情书。」

我想还是有补充说明的必要。

「相对的，透过确率操作，可以创造出让微细构造定数增大的空间，像分解侵入的物体的咒式干涉结界，依然有方法可以使其无效。」我的手指在圆形部分画了个圈。

「在原理上，应该阻碍的力量会变弱，但是也可能会变成全方位展开的情况。但像是在对付超高位阶的咒式士或龙、祸式的时候，光是要进行阻碍就很困难。举例来说，那种感觉或许较像是程度差的男人，写不出情书给美女一样。」

学生们似乎都能了解各种物理定数操作的重要性以及基础理论了。

「顺带一提，在现场战斗的咒式士，都必须很快找出问题的答案。如果不那样的话，就能变成像我这种技巧拙劣的攻击型咒式士了。」

我以为会引起哄堂大笑，结果却变得很安静。像老师或讲师这种年长者讲的无聊笑话，年轻的学生当然不会笑。

「喂、喂，我希望你们至少也说一下『才不是那样呢，您很出色』。因为这是大人的社交术，在现实社会也非常有用的。哇，我现在至少还称得上是你们人生的前辈吧？」

教室里终于出现哑然失笑的笑声。但是学生们是在取笑老师的没用。

「顺带一提，在现场的咒式士，都必须很快找出问题的答案。如果不那样的话，就能变成像我这种技巧拙劣的攻击型咒式士了。」

「好了、好了，快安静下来。我先稍微补充一下刚才说明的理论。」

我将立体光学影像的α值增大。

「从铼到锇的β衰变，也容易会影响到α值的变化。另外，从天体观测来看，从六十亿年到一百二十亿年左右，这个α值大概变化了千万分之六左右。或许从最初来看，物理定数或许也不是永久不变的。」

而且我又多说了几句来补充。

「硬是解释的话，可以这么说，这个世界慢慢地在变化，过去的常识是没办法一直行得通的。让这个世界起了剧烈变化的咒式，我觉得或许只能透过爱与勇气来加以改变。」

最后说的话是我个人的感想。

蒂优菈丝的视线再次与我交会，她又抬起了双手，对我作出飞吻的动作。我当作没看见。

「我是为了激发你们的学习意愿，才会说出像有德高僧一样的话。今天就讲到这里。」

「根本就激发不起学习意愿！」「不及格的老师！」学生们低声的批评，反而让我听起来很舒服。

下课钟响的电子合成音，盖过了教室里学生们的吵杂声。

「记得要报名下次的模拟考，然后尽快交作业哦。」

学生们有的在桌上打开了便当，有的走到教室外面去。在教室门口，胡鲁福拉姆被赛琳踹了一下。个性沉稳的胡鲁福拉姆，大概又说了什么话惹火了那个好胜又男孩子气的赛琳。

就在我准备走出教室的时候，有几个学生冲了过来。

「嘉优斯老师，请给我模拟考的申请表格~」「你之后就没课了，你会去情色场所吗？」「要不要一起吃午餐？」「我总觉得你长得很像很久以前的某个演员，那演员是你的亲戚或祖先吗？」「要去找女友不如跟我一起玩吧？」

这些少年少女从四面八方而来的话语，真是让我无法招架。

「表格去找柜台要。」「我回家之后会整理属于我专业方面的书籍。最近不去风月场所了。因为有了女友不用花钱。」「接下来还有工作，午餐会直接在那边解决。」「你说的是拉格玛诺夫吗？他不是我的亲戚或祖先，而且也长得不像。尤其是我们人生的际遇就更不像了。」我逐一地作出回答。

我继续走向教室的门口。蒂优菈丝凑近了我。

「为什么人家对你打了两次爱的暗号，你都装作没看见。」

「我没有响应你的必要吧？」

我无视蒂优菈丝，走出了教室。

我顺手带上了门，阻止学生继续追着我不放。从教室门后传出来的杂音，断断续续地传到走廊上来。

我背靠着门扉，静静地作了个深呼吸。

重复了几次之后，心情终于平静下来。

每天看到孩子，尤其是看到少女，总是让我内心隐隐作痛。直到现在，那股强烈的后悔而悲伤的情绪，还是会袭向我的心头。

虽然我一直很想辞了补习班老师这份工作，但是我还是继续从事这份工作。

日常生活没有什么新奇的变化，只是一直过着愚蠢的生活。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对那位名叫耶加少年，还有妹妹雅蕾希叶露，对他们有些该做的事没能做到。自己内心总有一股浅浅的悸动。

不过，我觉得，唯有把不甘与心痛的情绪加以转换，一个人才能去爱别人，或是让自己变得温柔。而且。如果不那么做的话，只会徒增自己的痛苦。

我决定转换一下心情。明天要跟吉薇约会。我答应她要做鸡肉大餐，很久没亲手做料理了，想做给她尝尝。

「稍微打扰您一下。」

走廊上传来细柔的回声。补习班的经营者梅尼凯亚，带着一副犯困的眼神，朝着我走了过来。我又再次转换了情绪，响应老板的呼唤。

微胖的梅尼凯亚擦着汗站到我面前。这位诺尔格姆人拿起了手机。

「嘉优斯你也打开手机，我想跟你谈谈某个学生的事。」

我拿出手机之后，梅尼凯亚把数据传给了我。立体光学影像显示出一个脸颊松弛，戴着眼镜的少年。

「这是上我课的学生吗？」

「因为你是接任的老师，所以你没印象也很正常。因为你们根本没见过面。」

「他有什么问题吗？看起来是个乖学生啊？」

「那个学生叫葛德列克，只来这里上过两次课，后来就再也没出席，而且还断了联络。」

「所以，在他个人信息下面为什么还有地图？」

梅尼凯亚露出苦笑。

「其实我希望嘉优斯你去做个家庭访问。」

「补习班也要做家庭访问？」

我隐藏自己想全力避开麻烦事的情绪，只提出了质疑。

「虽然试着联络了葛德列克的家人，但是他们却含糊其辞。甚至第二次打电话过去就被拒接了。看来那个学生没跟家人住在一起，虽然他有另一个住的地方，但是无论是电话或电子文书都联络不上。另外也写信问了他是否平安，但是现在还是没有任何回音。」

我静静地听着。但是脑袋里思考的只有早点回去整理文件然后睡觉。梅尼凯亚继续说了下去。

「我也试着去问葛德列克上的学校马迪索高中，」梅尼凯亚说到这里降低了说话的音量。「校方说，他大概一年前就没去上学了，看来是学校那边出了事，所以才会不去上学。」

「怎么觉得还没讲到问题的重点。」

我不假思索地这么说。

「一旦付了学费，但还没办理退学程序，学生就还是学生。」

梅尼凯亚的眼神流露出哀愁的神色。

「但是，万一葛德列克在他的住处死掉，情况会变成怎样？学校在危机管理方面很迟钝，但我们民间业者可不能那样。」

梅尼凯亚以犯困的眼神凝视着我，陷入了沉默。拿他没办法的我，也直接把他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万一学生死了，无论多想撇清关系，只要是与否那个学生有关的场所，都会受到批评。因此补习班这边想尽早着手调查，事情是这样没错吧？」

梅尼凯亚脸上露出老师听到好学生回答般的笑容。他似乎认定我是个稍微能派上用场的人。

重点就是虽然梅尼凯亚想收学费，但是万一葛德列克的状况很危险的话，立刻就能让他退学，他需要相关的情报来下判断。

梅尼凯亚不是坏人，只不过身为一个经营者，希望与不良债权作切割。

我穿越走廊，从逃生楼梯走了下来，然后从逃生门走到了停车场。

在塑料屋檐下，老师和部分学生的汽车、摩托车、脚踏车并排停放。金属制的交通工具忍受着酷热的夏天静静地沉默着。

停车场的出口，有一只狗躺在水泥地的阴凉处。白色毛皮覆盖下的腹部，随着呼吸而起伏。

我才一走近，狗三角形的耳朵就竖了起来。那只狗发现了我的身影，把头转向了我。吠了一声向我打招呼。

「如果你是看门狗的话，就该起身对我吠啊，巴杰尔冯三世。」

我摸了摸这只趴在地上的狗的脖子。这只看门狗闭上眼睛乖乖地让我摸。

「你想跟主人到职场来很好。」我又摸了摸狗的脖子「虽然巴杰尔冯三世自己打算当停车场的看门狗，但其实你只想当一只喜欢和人亲近的狗对吧？」

不知道它听得懂还是听不懂，巴杰尔冯三世伸出了舌头显得很开心。

「就算侵入者来了，像你这样只会躺着吠的懒狗，到底打算想看什么门？」

苦笑着的我继续抚摸着巴杰尔冯三世，它似乎感觉很舒服，甚至还翻身朝上，催促着我摸她的肚子。

此时我瞥见右方有一道人影。有个学生坐在建筑物内侧的三阶楼梯上。那是诺耶斯。

少年的嘴里叼着烟。微妙的相遇。对方似乎也觉得尴尬。

「你喜欢狗吗？」

先开口的人是诺耶斯。

「喜欢啊。」我继续摸着巴杰尔冯三世说道。「和动物玩会让你看上去像个好人，最重要的是女生看到会有好感。」

「确实像你的风格。所以你要去告发我吗？」

诺耶斯露出苦笑，右手拿起冒着紫色烟雾的烟给我看。我的手臂被闷热的狗毛覆盖着。

「人活着没什么意义，所以嚼这种苦苦的东西心情会比较愉快吗？放心吧，这是青春期的病状，顺带一提，那会跟着你一辈子的。」

少年叼着的烟掉下了烟灰。

「跟你讲课一样，说的话都没什么意义。」

「言语本来就不能解决什么事。」

对，言语只是音波和文字符串的组合，从攻击型咒式士这份工作中，我充分体会这件事，甚至感到厌恶。言语只是一种表达，而只有在痛苦之中才能够理解。

狗那双如湿润的黑曜石般的眼睛，抬头凝视着我。充满了哀伤的眼瞳。

「巴杰尔冯三世啊，你这样咬着我的手臂凝视着我，一点都不可爱哦？」

狗似乎也和我玩腻了，不再咬着我的手臂。它晃动着白色的毛，懒洋洋地从我身边走开。找到一个没有日晒的阴凉处之后，趴着躺了下去。

我放任诺耶斯不管，走向自己的摩托车。

「对了。」我跨上摩托车后转过身去。「你知道那登多大道在哪里吗？」

「大概在学区内上学的路上。你去那登多大道有什么事吗？」

「我要去家庭访问，我接获命令，要去看看那个叫葛德列克的学生，会不会给补习班带来困扰。」

诺耶斯把烟抽完之后站了起来。他把手指夹着的烟蒂丢到停车场的深处。

「啊啊，我带你去吧。」

「你还真亲切。」

「不，单纯只是葛德列克和我都是马迪索高中同年级的学生，是个意外让人觉得可笑的巧合。」

诺耶斯脸上露出带着轻蔑的笑容。

躺在停车场一隅的那条狗，双眼凝视着我。然后又像是失去兴趣似地闭上了眼睛。

我在路上停下了七十八年型薛尔杜拉摩托车，像气喘般的引擎声也随之静止。诺耶斯则是把他的瓦伊昂S400摩托车停在我旁边。

「你骑的瓦伊昂S400摩托车，葛德列克则是一个人住，学生的生活还真是优雅啊。」

诺耶斯耸了耸肩，我们两人一起走进公寓用地。

公寓与隔壁栋的住宅隔了道墙，微暗的水泥道路不断延伸。沿着道路的右侧有六道寒酸的木板门并列着。我们走上通往二楼的生锈楼梯，二楼走廊上同样有六道寒酸的门扉并排着。

明明应该有十二户的人住在这里，却安静得连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们往前走，第三道门上有敬业的高利贷业者贴的纸张，上面写着「不还钱的人是犯罪者！」、「要带你去矿坑逼你还钱！」。虽然这是不必要的亲切，但我只能祈求这个住户不是向蝶皮伊所率领的三旗会借高利贷。

「就是这里了，这里是葛德列克住的地方。」

诺耶斯用下巴比的方向是最里面的第六扇门，那边就是葛德列克的住处。门扉上的油漆已经剥落，而且也没有门牌。诺耶斯不假思索地按了门铃。但是门铃没响。

「坏掉了吗？」

「但是人似乎在里面。」

我指了指电表。上面显示着屋内有人在大量用电，指针动的很厉害。伫立在一旁的诺耶斯一脸不悦。

对方把门铃的电源切断了。没办法，我只好小心翼翼地敲门。但是没有任何回应。

「喂！葛德列克，虽然我没跟你见过面，但我是你补习班的老师，我叫嘉优斯。」我一边轻轻敲着门，一边试着出声叫喊。「补习班方面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还活着。如果死掉了的话快回答一声。」

我停止了呼喊，试着等看看有没有回应。我把耳朵靠在门上想听出里面的动静，虽然有听到一些声音，但感觉不到会有人回答。

「如果传言是真的，那么葛德列克就不会出来了。」

诺耶斯叼起了烟。

「葛德列克是个笨拙的家伙，他不但被学校的同学殴打，甚至还被恐吓取财。对方跟他说：『你吐出来的空气很臭，所以每次你呼吸都要罚钱』。」

诺耶斯每次说话的时候，嘴上叼着的烟都会跟着晃动。

「葛德列克装作一点不在意。被朋友欺负这件事让周围的人都取笑他，他本人以为装作毫不在意就好，但是没有人相信他不在意。葛德列克被当成最低等的人种欺负，而且被欺负得很凄惨。有人把青蛙卵放进他肛门，还用扫把柄插进去。到最后他就不来学校。后来他逃离那个管教过严的家，用父母的钱。」

少年眨了眨眼，把烟蒂丢掉。

「啊，我虽然很闲，但是脑袋没有坏掉，我可没参加霸凌葛德列克的游戏。」

「即使不是在演戏，我也不认为你会那么笨。」

我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开始看起咒信手机上的数据。

「所以这也是他来补习班的原因吗？想力争上游通过大学的检定考试，即使这样，他还是不习惯补习班生活吗？」

我的视线往下移动，发现门边堆了三个大型乙烯树脂制的袋子。我试着走近了一步，强烈的腐臭气味扑鼻而来。我慎重地往后退了一步。

「啊啊，这也跟传闻中的一样，有够夸张。」

诺耶斯似乎也闻到了臭气，不悦的感觉让他鼻头都皱起来了。

「听说葛德列克会把要换洗的衣服和垃圾都放到房间外面。所以他妈妈每个星期都会来一次，把脏衣服和垃圾拿走，然后换成干净的衣服，也会放装满食物的袋子。他妈妈走了以后，他就会出门把东西拿进去。」

「你还真清楚啊。」

「因为我装成了很关心葛德列克的朋友，从他妈妈那里问来的。她应该很诧异，因为这世界上居然有人对她儿子有兴趣，明明这世上不会有这么亲切、有这种特殊兴趣的人存在才对。所以她还笑了。」

我的视线回到了显得有点脏门板上，而且似乎能想见门后的光景。

在微暗的房间里，堆积如山的书本和杂志堆都碰到天花板了。地板上的垃圾、杂志、脱掉的衣物和内衣裤，显得凌乱不堪。装了尿液的瓶子、桌子上放着装着没吃完的冷冻食品的餐具。在黑暗之中，电子终端机的屏幕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

坐在房间中央的人，是浑身散发出酸臭的气味，或许是留着长发的胖子，或许是瘦到皮包骨的孩子。虽然都只是我的想象，但大致上的情况应该也差不了多少。

我没有丝毫的感慨，重新面向诺耶斯。

「所以呢？你亲切地带我到这里来，理由到底是什么？」

我从诺耶斯的言行举止，感觉到他对葛德列克的厌恶，所以我试着对他的言行不一致提出质疑。诺耶斯从怀里取出烟盒，然后拿出香烟叼在嘴上。

「我啊，我可不是基于亲切，或者是为了让学校嘉奖我才到这里来的。」

诺耶斯用火柴点了火，深深地吸入了身体有害的烟。在丢掉火柴的同时，口中也缓缓地吐出了一口烟。诺耶斯抬起右脚踹了门。廉价的油漆也随之剥落。

「葛德列克，我是为了安心才来看你的。」

少年脸上露出尖锐的笑容，对着房内呼喊。

「你知道那些出手揍你，拿走你身上的钱，污辱你的那些家伙怎么了吗？你觉得他们受到惩罚，心里感到后悔了吗？」

诺耶斯那双在紫色烟雾后方的眼眸，流露出愤怒与倦怠的神色。

「不，完全没有。他们还是每天精神饱满地到学校去，上着那些他们听不懂的课。休息时间还把你的事情拿来取笑。而且他们还说，要跟你偷偷喜欢的那个女生做那档事，让她好好爽一爽。」

诺耶斯的这番话让人不敢恭维，但是他却毫不在意，对着房门继续说话。

「结果你这个被害者变成怎样了？学校也不去，不能上街去玩，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只看那些无聊的书根本也无法改变现状。只能对二次元的女生照片幻想自慰。」

诺耶斯淡淡地说。

「我打从心里感到安心。我没有变成像你一样。也没有变成像那些把你逼到绝境的家伙一样。」

最后他脸上还露出灿烂的笑容。门后的房间深处有声音传出。这阵沉闷的声响，大概是因为葛德列克在殴打墙壁。然后又出现一阵杂音。像是精密机械如陶器般被摔坏的不协调声响。

「那家伙的每件事都很好笑吧。」

诺耶斯冲着我笑。

「葛德列克只对不会反抗的东西和没有机会见面的人逞强。甚至连回答单纯是个旁观者的我都会感到害怕，不，应该是对所有的人都感到厌恶与害怕。」

诺耶斯把烟蒂丢到门上，火粉与烟灰从门的表面上散落，掉落在水泥通道上。

「嘉优斯，你觉得哪个部分有趣？」

「我并不同情葛德列克，但是对你也没有认同感。」

我没有继续说下去。我不是温柔的父母，也不是学校的热血教师。我只不过受到上司的交办，顺道过来做家庭访问罢了。既然如此，也没什么好多说的。

「有点好笑，来这里真是来对了。」诺耶斯冷笑说道。「那么，我先走一步了。」

诺耶斯从我身边走过，往公寓用地的方向去。他跨上摩托车之后发动，背影很快就在消失在街道上。

我的视线回到了门板上。直到最后，门后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我取出手机告知梅尼凯亚葛德列克还活着这件事，随即挂掉了电话。接下来我就像一开始预定的一样，回去家里之后做些工作，然后准备睡觉。

「再见了。」

我走向了摩托车。

我完成了攻击型咒式士的工作，艾里达那的午后。在建筑物一半高度的地方，空中回廊相互连结，淋湿的亚斯法鲁特的路上充满了广告牌。有个老人坐在店铺前方的椅子上，屋檐下倒吊着放完血的鸡。

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有个宽广的场所。我把摩托车停在被栅栏围住的某家设施前方。我下了摩托车之后往前走。白铁皮屋顶小屋的旁边，伫立着一个身穿作业服的男人。我举手打了招呼之后，对方也发现了我。

「哎呀，嘉优斯，今天是来买鸡的吗？」

「对啊，好久不见了，波格斯。」我苦笑着说。「我想要做一道啤酒蒸鸡料理给吉薇吃。与其去店里买，倒不如直接在这里买比较便宜，而且可以买到质量好的鸡。」

「对啊，今天有品质不错的鸡。」

在波格斯的引领之下，我们走向了小屋。窗户传来了吵杂的叫声。开门之后，动物的气味扑鼻而来。开门时吹进去的风，让羽毛随之飞舞。

小屋内有几百只鸡。一只只都被放在有铁丝网的箱子里。有铁丝网的箱子堆满了整面墙壁。箱子前面有小开口，小到鸡只能把头探出来。为了放饲料，开口前方还做了饲料槽。

养鸡场的主人抱着饲料袋。他切开袋子的边角，将饲料倒进饲料槽里。干燥的谷物在饲料槽里流动，鸡群都跑到箱子前面吃饲料。从铁丝网箱开口探出头的鸡群，一边晃动着红色鸡冠，一边啄起槽里的饲料。或许是因为兴奋的关系，叫声显得更加吵杂。

「被关在那么小的箱子里面，如果是少女的话就很可怜。」

波格斯听了我说的话之后面露微笑。

「这样卫生方面的问题才会比较少，要是不这么做会很危险。」

木讷的波格斯的双眼凝视着鸡群。

「就是鸡会彼此互啄的问题。」

因为槽内有的地方没有饲料，波格斯用他柔软的手把槽内的饲料弄均匀。啄食着饲料的鸡，双眼似乎显得无神，但它们还是开心地啄食着谷物。

「如果不分别关在铁丝网箱里，而是采取平饲的方式，在室内自由的放养一定数量的鸡，那么最弱小的鸡会受到其他鸡只攻击。」波格斯淡淡地叙述鸡的饲养方法。「这样最弱小的鸡会被逼死。身为饲养者。必须注重经营效率，受到同伴攻击而死去的鸡，死状凄惨。猿猴好像也有一样情况。」

鸡群发出了叫声。

「所以，你想怎么买？」

「对了，我要买一只鸡。」

就在我准备买鸡的瞬间，电子音响起。手机响起的音乐是露露･刘的异色的歌曲「祭王的吶喊」。虽然是未知来电，但我还是接了起来。

「救救我，我在哈夷克大道二段的晓第三大楼里，全身动弹不得。」

虽然是年轻女子的声音，但是说完就挂断了。因为很像是恶作剧，而且我正在忙，所以决定不管她，继续与波格斯杀价。手机又响了。因为和刚才一样是未知来电，这次我当作没听到。然后放在胸口的手机又响了第三次。

我确认了一下手机。这是第三次的未知来电。等一下我还得去威涅尔那边，我决定到时候要对他做出比这个讨厌上十倍的事。

但是，我的手机有好几个号码，现在对方现在打的这个号码，是我在正式场合才会留下的号码，在补习班也是用这个号码。要真是如此，有可能是补习班那边的人发出的求救信号。是补习班那个美女行政人员，还是清纯的柜台小姐呢？在我眼前的包格斯露出了笑容。

「你好像很忙。」

「好像是。」

我决定放弃买鸡，直接从养鸡场离开。

我把摩托车停在哈夷克大道二段的晓第三大楼前面。

夕阳西下时的道路上，下班的上班族与放学的学生来来往往。周围没有任何可疑人物。

我从摩托车上下车，走到里面深处的小巷弄。建筑物与建筑物的底部之间。水泥地因为不知是冷气的废水或酒而被濡湿成暗灰色。地上散落着酒瓶与纸屑。

在大楼管线的阴影处，有一道眼熟的身影坐在地上。

「嗨！老师。你真的来了，嗯，真是太感谢了。」

坐在地上的哈莉洁举起了右手向我打招呼。少女脸上露出混杂着愉悦与哀伤的神色，抬头凝视着我。

哈莉洁的模样惨不忍睹。

额头上流着血，米黄色的浏海脏成黑黑的一绺。脸颊和嘴角出现被殴打的瘀青。衬衫的钮扣脱落，胸前的衣物凌乱，胸罩遭到撕烂，露出丰满的上乳。她用左手支撑身体，双腿则是瘫软在水泥地上。从裙襬的部分往下看，可以发现右脚踝上挂着一条被泥土弄脏的内裤。

弯曲着的左大腿上有着擦伤与血痕。濡湿臀部的那滩液体，混杂着红色血液，散发出阿摩尼亚的气味。

「左边的股关节好像怎么了，没办法站起来。」

坐在地上的哈莉洁，脸上露出寂寞的笑容。

「人家这个模样没办法向父母、学校老师或同学求助呢。」

哈莉洁的声音与眼神显得很失落。

「如果老师出手帮人家的话，人家可能会喜欢上老师哦？」

她上半身前倾开口问道。

「去医院如何？」

「因为会通报到家里，这样有点不妙。人家是希望老师能用咒式治疗我，所以才联络老师的。如何？」

我不发一语摇了摇头。我连魔杖剑或预备弹仓都没看一眼。因为今日很不巧的就是没有带生体系的咒弹出门。带来的咒弹都不能作有效的治疗。

我静静地脱掉了上衣，披在哈莉洁的肩膀上。最后手从她的腋下穿过扶起了她。我弯下了腰先帮她把右脚踝上的内裤拉上来。然后让她搭我的肩膀站起来。少女发出痛苦的呻吟。她搭着我的肩膀所走的每一步，都必须咬牙忍住不叫。

「很遗憾的，我不能一个人走路。」

她的脸色苍白。

「股关节或许脱臼了。」

我背着哈莉洁回到小巷子。我用来支撑哈莉洁臀部的双手，被她的血液和失禁的尿液弄湿。

我算准马路上没有人的瞬间，一口气冲回到摩托车那里。我小心翼翼地让少女的身体坐在摩托车的后座上。在哈莉洁以侧坐的方式跨上摩托车的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因为痛苦而扭曲。我接着跨坐上去的时候，让哈莉洁的手可以环抱着我的腰部。

「老师，你的腰好细。」

「别说话。」

我尽可能地静静地发动摩托车行驶。

我用脚打开赛裘第三大楼的某个房门，这里是我的秘密住所之一。

光是来到这里就让少女疼痛不堪，她的额头流满了汗，白色制服也因为汗水而紧紧贴在身上。

我搂着哈莉洁的肩膀进到走廊，让她身体可以横躺在客厅的沙发上。

我搜寻了一下柜子，从抽屉里翻出治疗用的弹仓，塞进放进魔杖剑断罪者优尔加的机关部位，然后拉起尾栓。我回到了沙发旁边，跪坐在哈莉洁的身旁。

我确认了哈莉洁额头流血的状况，使用止血咒式帮她止血。因为看得见的伤口都是比较小的撕裂伤，经过治疗后伤口都愈合了，之所以流那么多血，大概是更大的伤口被浏海盖住了。脸颊和嘴角的瘀青也都化开了。接下来看看有没有被化妆先盖掉而没有治疗到的地方。

「接着要看看股关节有没有脱臼，让我看看吧。」

哈莉洁抬起了腰部，把裙襬拉了上来。内裤先前只拉到右大腿上面，私密部位没有遮到。虽然可以隐约看见她的私处，但我决定不去看。

在刻意不看她私处的状态下，我用左手将少女的左膝内侧抬起，衣服摩擦声随之响起。在经过精密的计算之后，我以右手的魔杖剑，发动了化学炼成系第二位阶的〈阿主醉〉咒式，吗啡也随之产生。哈莉洁的瞳孔犹如陶醉般变得迷蒙，因此可以确认麻醉已经充分发挥效果。我把魔杖剑放在一旁，用右手抓住哈莉洁右大腿的胯下部位。

我在确认大腿骨的前端与骨盘的位置。

「我要动手啰。」

「等一下，好可怕！」

因为麻醉眼神变得朦胧的哈莉洁，发出了胆怯的声音。

「不会痛。等五秒。五、四……」数到三的时候我一口气压了下去。钝重的声音响起。关节嵌进去就像是折到胫骨的感觉。

在麻醉状态之下，哈莉洁应该完全感觉不到疼痛才对，却因为体内的不协调感和生理上的厌恶感，而让她的表情变得扭曲。我小心翼翼地接上去之后，关节的骨头已经完全接合。哈莉洁泛着泪光的双眸在责备着我。

「骗子！」

「应该说这是一种必要之恶。在脱力状态之下才能接合很完美。」

「怎么觉得老师你说的话很猥亵。」

「觉得猥亵是你脑袋里的想法有问题。比起这个，你能站起来了吗？」

我用下巴比了比，哈莉洁一脸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哈莉洁站了起来，确认左脚的状态。畏畏缩缩地往前踩出了一步。她似乎感到安心，轻轻转了一圈也好像没问题。

哈莉洁环顾自己全身上下，洁白的制服和肌肤，染上了血和泥土。而且还散发出浓厚的血液与尿液腥味。看到自己如此污秽，少女可爱的鼻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借我洗一下澡可以吗？」

对于哈莉洁的疑问，我用下巴比了比表示同意。少女踩着跳舞般的步伐走向浴室。

「你的衣服可以放进旁边的洗衣机，它有全自动干燥的功能。」

衣物摩擦的声音持续传来，那是洗衣机滚筒旋转的声音。然后传来的是淋浴的声音。我处理了一下沙发上的脏污，然后丢到垃圾桶去。因为疲劳，我深深地坐到沙发上。

「唉呀，虽然因为事态使然而救了她，但是情况变得糟糕了。」

救了学生这件事，让我也变成了善人。我心想这样反而比较像个老师，嘴角不由得露出了自嘲的微笑。

浴室门扉开启的声音让我伸直了背脊。

「那个……老师！」

哈莉洁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端迂回传了过来。

「我总觉得嘴里有股腥味，有什么饮料可以喝吗？」

「我这里有咖啡和红茶。」

「只有热饮吗？那么给我红茶好了。」

哈莉洁说完之后，浴室门扉关起的声音传了过来。然后淋浴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起身走向厨房。我把热水壶放在火炉上烧水。

就在我等开水沸腾的时候，浴室开门声与衣物的摩擦声再次响起。我把沸腾的开水倒进茶壶泡茶。在我把红茶倒进瓷杯的时候，哈莉洁回到客厅。她穿着洗干净的衣服，然后用梳子梳起还没干的头发。哈莉洁接过我递给她的杯子之后，坐到面对着我的椅子上。

她把冒着热气的杯子凑近唇边，只啜饮了一口便把杯子从唇边拿开。

「好烫。」

我也拿起自己的杯子喝茶。

安静得有点尴尬。哈莉洁似乎受不了这种气氛，于是开口说：

「怎么不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或者问我你还好吧？」

「我没兴趣。」

「嗯～～～问人家嘛♪」

哈莉洁露出一如往常的开朗笑容，把杯子放到桌子上。

「我晚上经常会去酒吧或者夜店，然后加入男孩们的行列，边喝酒边说笑。」

哈莉洁把双手放到胸前，然后竖起了手指。

「然后，我和其中一个叫克拉格斯的男孩子睡了。因为我觉得他是男孩子里面最帅的。」虽然她弯曲了食指，但是动作还没结束。「可是啊，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容易情不自禁。所以佛拉那斯卡、波鲁因、瓦伦德特勾引我的时候，我也分别跟他们睡了。因为他们都那么拚命地拜托了，所以我总不能拒绝吧？」

哈莉洁手指交握，嫣然微笑。我觉得她讲的内容很无聊，但只能拚命地压抑住自己的呵欠。

「人都会有各式各样的意见，但是只要本人觉得那样好不就好了吗？在年轻的时候先做尝试，等到了长大之后谈恋爱，就不会被冲昏头了。」

「就是啊。」

微笑的少女嘴角有些扭曲。

「可是啊，一旦知道我跟所有人都睡过，那些男孩子们非常气愤，彼此讨厌对方，到最后他们的结论是，一切都是我的错，所以他们就全部都来轮奸我。我一抵抗就被揍，很悲惨。」

哈莉洁干笑着说。上半身往后仰的她，脖子意外地纤细。

「很讨厌，他们甚至还对我肛交，肛门都裂伤了，而且害得我都失禁了。」

哈莉洁所经历的过程大概都在我的预想范围内。因为这是经常会发生的事，我又觉得想打呵欠了，但是基于礼貌我还是忍了下来。

「接下来。」

哈莉洁双手解开胸前衬衫的钮扣，静静地裸出上半身。我维持躺在沙发上双手下垂的姿势，开口问了她一下。

「所以呢，你打算干么？」

「什么嘛，人家只是想报答老师而已啊？」

哈莉洁的手停了下来，像是听到外国语言一样歪着头。我露出苦笑。

「虽然很谢谢你，但是那样你和我会被补习班踢出去。」

「老师不想和人家做吗？」

哈莉洁好像受到了伤害，表情蒙上了阴霾，但我还是直视着她的双眸。

「不，该怎么说呢，不想做是骗人的。」虽然我说的话过于老实，但这是为了不伤害到少女的自尊心才这样修正自己的说辞。「即使你不那么做，我也不会跟别人说出你的事，我向你保证。」

哈莉洁似乎无法接受我的说法，眉头皱了起来。

「说起来，老师你对死缠不放的蒂优菈丝，也是这种态度。」

「就是这样没错，你该回去啰。」

「原来如此，老师你意外地聪明嘛。」

哈莉洁哼声冷笑。短裙在我眼前一闪而过，她迅速地准备离开。玄关的金属门开启之后，随之而来是责备般的关门声。依然坐在沙发上的我，仰望起天花板。露的水泥平面上有着错综复杂的管线。

刚刚的交谈是隐藏彼此真意的对话。哈莉洁为了要我对轮奸事实保密，因此献出了她的身体。但是侵犯学生这件事就会成为我的弱点。万一我泄密的话，她就会连同我的丑闻也公诸于世。刚才的对话其实就是这样的交易。

即使为她保密，未来会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不能轻忽她可能会用手机录音或录像。带她来我的秘密住处治疗，可以说我也就已经落入了陷阱，虽然没有做成交易，但是对我也没有恶意。在这样的理解之下，哈莉洁决定直接回去。

哈莉洁是很了解这个世界的少女。年轻女性的身体是一种性资源，用在男性身上是一种有效的手段。

但这也让人不胜欷嘘。因为哈莉洁只把与男人之间的关系，全部都视为自己的性资源来做交易。

哈莉洁的想法让人叹息，但另一方面来说我也能够理解。

我闭上了眼睛。吉薇今晚虽然要来，但鸡肉大餐也只能放弃了。

虽然太阳都出来了，但我还是有气无力的。

对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没兴趣，对工作也产生不了热情。这就是所谓青年的忧郁吧。

在胡思乱想的我，有道人影如飓风般从我眼前通过。

我的视线跟了过去，看见不明飞行物与砖墙产生激烈的碰撞，砖墙随之凹陷变形，原来是被那名往后退的咒式士击中。巨汉嘴角淌出鲜血，翻了白眼。

我的视线从左方回到了右边，看见高大的吉吉那左手挥出里拳。因为拳头的热气，彷佛有种火焰在晃动的幻觉，那是犹如斗神般的美貌。

「嘉优斯，专心战斗！」

「我总觉得吉吉那你还是快点死吧！只要你的基因不要留传到后世，对人类来说就是伟大的贡献。」

我的背后传出肉块掉落在柏油路上的钝重声响。掉落而下的咒式士身上，持续有砖块碎片落下的零落声响。受到吉吉那刚猛的里拳攻击，咒式士敌手应该肋骨完全毁损，背骨应该也碎裂了。

在阳光的照耀之下，吉吉那的犬齿闪耀着珍珠色的光芒。

「你们这些家伙对我证明了你们有多蠢，所以我应该向你们道谢，用我的刀。」

「这是现在屠龙族流行的笑话吗？到底哪里好笑可以向我说明一下吗？」

我好不容易回到了现实，紧握着魔杖剑的剑柄。

在吉吉那的前方，有三个攻击型咒式士持剑在路上挡道。他们的凶恶夹带着杀意、焦躁与威吓的复杂情绪。

「那个……这些家伙是诈欺或窃盗集团的成员吗？」

「不知道。」

直接结束对话的吉吉那，不假思索地踏出脚下的步伐。

「虽然他们还不够格当我的游戏对手，但是至少我可以做做轻松的运动，他们该觉得光荣。」

从他的话中可以解读出战斗即将再度引爆的讯号。伴随着怪异的声响，手持魔杖剑的西装男突袭而来。

吉吉那以屠龙刀的刀尖轻轻挡下，随即踢出了右脚。化为长枪的脚踝，击中西装男的腹部，让他以往前弯腰的姿势被踹飞出去，然后与交通路标产生激烈的碰撞，路标的铁管部分被折弯。

「交通路标通常都会提醒要注意速度限制或车祸碰撞，你是打算轻蔑地嘲讽他们吗？」

「别对着我说，去向敌人说。」

另一个前卫咒式士连续横斩而来。这位不太适合蓄胡的胡须男似乎是化学系咒式士，刀身上已经发动着〈苍酸〉咒式。

钝重的撞击声。带有氰化氢剧毒的必杀之刃，被吉吉那抬起的左膝和下压的右肘夹住。胡须男顿时睁大了眼睛，瞬间对挥刀或收刀产生迟疑。

屠龙刀画出半月型的弧线之后回转。长刀柄的金属箍激烈撞击胡须男的侧脸。咒式士脑震荡之后垂直倒地。具有猛毒的刀刃，若无法伤到身体等于毫无意义，但即使伤到身体，吉吉那也可以立刻透过咒式让毒性消失。从最初到最后，敌人的攻击根本无法奏效。

位于后方的雷鸣士，打算趁隙攻击而施展了雷霆鞭，但雷电攻击因为吉吉那回转屠龙刀格挡而失效。我一边挖着耳朵一边在拿捏分寸的情况下发动〈矛枪射〉。

数支钢枪从举起双手的吉吉那的腋下通过，袭向那名雷鸣士，而且分别精确地击中右肘、左下臂、右膝、左大腿。雷鸣士被击中之后身体彷佛跳起奇妙的舞蹈，男子倒落在柏油路上。

四名咒式士罪犯甚至发不出哀号声，全身无力瘫软。

巨汉倒落在墙壁开出的大洞下方，西装男躺在地面吐出胃液，胡子男失去意识，雷鸣士则是四肢被钢枪刺穿倒地。

「你们没有按照敌人的强度调整咒式产生的量与质，甚至连速度都没能调整，只按照教科书上写的去使用咒式。吉吉那只是稍微变化一下体术，你们就无法应对，也无法互相配合作出攻击。程度简直就跟咒式学校的学生一样。」

我说的这些话，那些悬赏犯应该都没听到吧。

战斗结束之后，路人们停下脚步看热闹。悬赏犯和赏金猎人之间的战斗，在艾里达那就像是交通事故一样常见。

我要吉吉那看着那些悬赏犯，然后走向了自动贩卖机。虽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决定买冰水。我也丢了一罐给吉吉那，然后打开了冰水罐的瓶盖。就在我喝水的时候，被通知过来这里的警察士们也抵达了。

接着，那四个悬赏犯被抬到姗姗来迟的救护车上。我一边看着眼前残酷的光景，一边把罐子丢到垃圾桶去。

「我们跟那些家伙，在这个和平的世界上，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事啊。」

「和平的世界根本就不存在。」

我抬头一看，发现吉吉那站在马路上废弃车辆的旁边。

「整个世界都是战场。」

他语带感叹地说。

「第十四次クアリンガ大战是非常激烈的战争。其实到处都是一样。」

红色唇瓣吐露出屠龙族族人充满怀念之情的心声。

「这么说来，吉吉那你是军官吗？」

屠龙族战士抬了抬他那线条完美的下巴表示肯定。我听到许多有关于搭档的往事。因为我们不会刻意探索彼此的过去。

吉吉那没有看我的眼睛。

「在暴风雪肆虐的战场上，战斗火龙跟〈异貌者〉放声狂啸，战场上数千柄魔杖剑或魔杖枪，绽放出暗灰色的光芒。」

吉吉那的钢色眼眸，彷佛顾盼着遥远过去的战场。

「库庞千龙长阵亡，札吉尔副官也阵亡。充满荣耀的第一○二尖角怒龙队就此溃散。」

屠龙族战士的右手握拳，让人不知道他是激昂、害怕或者是觉得回忆苦涩。只看见得他用惊人的力量紧握五指。

「我和战友一起在战场上奔驰。在如攻势绵密的咒式之下，挥舞屠龙刀斩断敌人的头颅。我们越过满布硝烟的荒野，度过被血染红的河流，在塞满腐臭尸体的壕沟里前进。」

没说出结论的吉吉那，双眼凝视着我。战场上战士的眼眸，城市战士的眼眸。或许无论在哪个时代，或者在哪个地方，吉吉那其实都没变。

「我说了一些无聊的话。」

「没错。」

为了转换气氛，我故作轻松地回答。救护车收完伤员之后，用来开路的警笛声随之响起。

我在手机上进行悬赏犯的收容程序。

「是啊，偶尔说些没营养的话题也好，像是世界是战场之类的话题。」

我一边说话一边进行确认，果然那四个悬赏犯的赏金不多。吉吉那举起了左手，拥有完美线条的战士手掌，肤色比阳光更白。

「我们所生存的社会，本身就是个战场，这个道理永远不变。」

吉吉那收拢手指比向周围。

「在这瞬间，许多炮弹就这世界上交互射击。经济在理论上也是一种看不见的炮弹。炮弹一旦从头上飞过来，有的人就会掩护头部塞住耳朵在地上爬行。蜷缩在世界某个角落的壕沟里，是让弱者唯一能在生存在这世界的方式。」

原本看着手机的我抬起了头，对吉吉那的意见嗤之以鼻。

「你的理论太极端了，这根本就是原住民的理论，为了见血而不惜涉险。」

「我不会为了弱者而忽略现实，人类只不过是变得洗练的原始人，一种无论到哪里都会相互争斗的民族。」

映照在吉吉那眼里的世界，与我眼中的现实完全不同。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而且可以轻易挂在嘴边的事，其实很难有什么实际的感觉。杀人或被杀，人类世界是一个无法逃离争斗的场所。在经济争斗上败阵就会尝到饥饿的痛苦，在对自己的斗争上败阵就会被人瞧不起。世界是极为残酷的。

然而，吉吉那的理论总让我觉得有种不协调感。

在早晨青色阳光的曝晒之下，我来到了补习班。同事雷西德把课表递给了我。因为要准备新的指定咒式的教学，所以我趁学生都还没来的时候先去教室。

由于离学生来上课的时间还很早，因此走廊上鸦雀无声。虽然可以不用顾虑脚步声会不会太大，但是我还是静静地走着。

我以为应该没有人在，开了门之后，才发现教室里面有人。原本坐在桌子上看着手机的哈莉洁，缓缓地抬起了头。

「老师来得真早。」

「啊啊，因为要先备课。」

对于少女自然的微笑与问候，我也很正常地响应。但昨天发生的那些事，应该在她内心烙下了伤痕。

我打开教室的立体光学装置的后半部，拉着线接上了终端机。我选择了新的教学咒式读取内容。

「老师还是一样，不都提昨天发生的事。」

哈莉洁的视线越过机器落向了我。然后少女的视线又落向手机，向我提出了问题。

「我其实是在顾虑你的心情，这样反而让你心烦？」

哈莉洁露出微笑，轻轻摇了摇头。我们两人慢慢开始陷入沉默。

在阳光的照耀下，教室里的灰尘如极细微的羽毛般飞舞着。这段时光就是如此地静谧，只有我操作着机器的声音，还有哈莉洁按着手机的声响。

「虽然我有好几次这样的经验，但是男孩子们一定会发怒。」

我侧目瞥视着哈莉洁的方向，她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就是啊，我只是为了报答，想要好好相处才跟男孩子。既然男孩子认为我是他的女人，就应该对着勾引我的男人生气才对，为什么要把气出在我身上？我真的不懂。」

「男孩太懦弱了，所以对他们温柔一点吧。」

因为她也说中了部分的我，所以我也露出了寂寞的笑容。现在的女孩真坚强，男孩相对地就显得幼稚又懦弱，根本就比不上。

「所谓男孩的青春，还真是麻烦透顶。」

哈莉洁露出大姊姊般的笑容，寂寞而达观的笑容，她把手机收了起来，从通道走到我身旁，向我提出了问题：

「老师，你在学生时代，是怎样的一个学生？」

「你问我是怎样的学生，我只能说我是个很普通的学生。」我一边改变机械的设定一边回答。「边念书边玩佛克尔社团，和死党玩乐，对女生做一些色色的事。」

哈莉洁凝视着我的手，我继续说道：

「体育课不是有跳箱吗？我们还会把最上面的跳箱拿来当板擦用，看看能在黑板上擦掉多大的面积，当时觉得有趣又好笑。活到这把年纪，我反而完全不知道什么事情才叫有趣了。」

哈莉洁嘴角微扬。不知是否因为觉得自己不该对无聊的事失笑，她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平静。

当然，我的青春不只有那样。妹妹亚蕾希艾儿的悲剧。我以及二哥优希斯的执着。与我分道扬镳的赫罗迪鲁。我的青春不可能用一句话就交代过去。但是对哈莉洁说这些也没有什么用。

「那个……」

哈莉洁犹豫不决地想问我。

「什么？」

「没有啦，我只是想向老师说谢谢。」

「不用客气。」

聪明伶俐的哈莉洁，居然说这种毫无意义的对话，总觉得这样的对话很微妙，感觉是为了要拖时间。

「那个……」

在我读取下一个教学咒式的时候，哈莉洁再次出声。

「怎么了？」我右眼瞄了她一下。

「那个，老师的……」哈莉洁吞吞吐吐地说。「虽人老师本人没什么自信，但是我对老师的想法和教学方式，我其实没有那么讨厌哦。」

「啊，这样啊？」

看来我甚至还被少女为我担心了。我的预备作业处理完毕。把装置从终端机上移除，做着整理工作的我露出了微笑。

「我还期待你向我告白呢。」

「我才不会做那么俗套的事，而且老师你也不期待吧。而且我不想把尊敬和恋爱这两种不同的情感混在一起。这些老师你也都很清楚吧。」

哈莉洁原本略带大胆的神情，变得有些愣住了的感觉。

「难道老师你是个很害羞的人？」

「毕业以后再用你那性感的身体来道谢吧。」

哈莉洁陪着笑脸的瞬间，教室的门被打开了。

「现在是发生什么事了？」

伫立在门口的蒂优菈丝，一副气呼呼的模样。

「老师，你和哈莉洁……那个……发生关系了吗⁉」

气冲冲的少女让我顿时说不出话来。蒂优菈丝因为误会而对我产生了兴趣，她在最糟糕的时间点登场。

「没发生关系啦。」

「没发生过关系，你竟然还要她用身体报答你？」

蒂优菈丝露出坏心眼的微笑，视线落在哈莉洁身上。

「听说某个女的看男人没有眼光，听说某个老师拿哭泣的女生没有办法，万一双方都顺其自然，事情可就糟糕啰。」

蒂优菈丝话锋犀利。而且这种绕圈子的牵制方式未免也太痛了。

我用感到困扰的眼神凝视着哈莉洁。能帮我忙的也只有哈莉洁了。

哈莉洁侧眼瞄了我一下，轻轻地笑了出来。

「我和老师之间没有什么，只是来找他咨询而已，刚才那个只是为了不伤害我的自尊心才说的笑话。」

看来她要是帮我一把了。蒂优菈丝静静地来回看着我和哈莉洁。

「真的吗？」

「对。虽然他说不上是个好老师，但也是不坏的老师。」

哈莉洁把头发梳了上去，蒂优菈丝回以得意的笑容。

「其实你看男人还是有一点点眼光的嘛。」

「或许我就是没有眼光才会来咨商。」

若无其事的哈莉洁与焦虑的蒂优菈丝，可以看出来他们的恋爱经验值不同。

「反正老师你在还是我们老师的时候，都不会对学生动心吗？」

蒂优菈丝似乎安下了心，所以作出了该有的正确判断。

「……毕业之后再一决胜负吧。」

她说出了可怕的话语。不知是否看到我被两名少女捉弄觉得有趣，哈莉洁露出了微笑，坏心眼的笑容。

「可是啊。」

哈莉洁说话的声调让我霎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让老师曾经背着我，感觉他的肩膀好宽阔，然后我还在老师家洗澡，青蛙造型的玩偶模样很有趣。」

蒂优菈丝原本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瞬间变得非常惊愕。

「你说什么⁉」

「好了，我要回去了。」

我转过身去的时候蒂优菈丝放声大叫，在此同时，我也快速走出了教室。

我穿越教室的门扉，来到了走廊上。「到底怎么回事，快跟我说明。」我无视于追了上来的蒂优拉丝，在关门的瞬间瞥见哈莉洁的侧脸。

少女的白色脸颊被早晨的阳光染红，他正在讲电话。

「啊，喂喂，卡拉兹吗？嗯，是我，哈莉洁，嗯，今天晚上我们就喝到天亮吧。那些像小鬼头一样的男孩根本就不行，还是跟出社会的人才有话聊。」

已经和别的男人玩在一起了。女人的韧性还真强。

「为什么又一直看着那个女人？」

我压住门板不让蒂优菈丝出来。然后拿起旁边的扫帚堵住门板，让她无法开门。然后我在走廊上全力奔驰，在前面拐了个弯，随即身体紧贴着墙壁。

扫帚被折断的声音响起。蒂优拉丝从教室门后冲了出来，在走廊上快速奔跑。

「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解释清楚！」

蒂优菈丝如魔鬼般的侧脸从我面前经过，我双手抚胸松了口气。明明光是跟吉薇交往就很辛苦了，现在还陷入了棘手的事态。在上完课之前，我必须编出一套完美的谎言。吉薇与库耶罗，女侦探伊比莎，仔细回顾，我的人生好像一直都在被女人玩弄。

我绕了远远的一大圈才回到老师办公室，雷西特聊到最近学生很难教，我也随意地答腔。

梅尼凯亚走进了室内，对我招了招手，于是我靠了过去。

「前几天辛苦了，葛德列克同学因为缺席日数太多，所以学籍被开除了！」

「这样子啊。」

我回了一个不会得罪人的回答之后，回到了座位上。虽然让人不胜唏嘘，但是作为经营者这是妥当的判断。如果我是经营者，应该会做出相同的决定。

我整理完事务之后，上课时间开始了。

「身为动物保育人员的我，差不多该去了。」

「……因为有这些物理定数存在，所以即便使用咒式，也无法产生原本就不存在这世界上的东西，换句话说，中性子连结两个原子，或阳子连结两个原子，碳与氧产生六个连结的六氧化碳之类的物质，是不可能被炼成的。」

哈莉洁、索卡雅、赛琳以及诺耶斯，与其他学生一样都有来上课。甚至胡鲁福拉姆今天还清醒着没打瞌睡。蒂优菈丝脸上的愤怒表情，彷佛在诉说着只要一下课她就会冲过来逼问我。

我决定先不管这件麻烦事。我挥了一下手，开始在立体光学影像上展示起各种咒式方程式。弗伊里･安赛鲁比方程式、第三雷梅迪乌斯的定理及证明，优鲁帝帝斯･休比的界限理论，高次优坎定理这些具代表性的咒式原理，正以光学文字与数字的形态展示着。

「深入思考学校教的咒式根本没用。只要好好背诵数千到数万种的思考类型，因应问题作出回答就好。」

因为我要学生们死背，学生们纷纷发出非难之声。我也可以体会他们的心情。

「虽然你们觉得我的说法很讨厌，但是无论是学校的老师或者是我，都只是把以前那些伟人们的发现或思想，用类似勘误表的教学方式，像鹦鹉学舌一样对你们喋喋不休罢了。」

索卡雅的眼神流露出愤怒之色。

「那么，老师，所以学校教的咒式有意义吗？」

「没有。」

对于我简洁有力的结论，学生们都露出类似的呆滞神情。我无视于此，继续转换立体光学影像。

「那么，接下来我们来练习实际的问题。这是代表性的咒式组成，这里可以用补助式补足。」我用手移动立体光学影像，试着改变组成式的其中一部分。「透过这个特涅松的咒式效率理论可以把式子简化。理论上发动效率会从二･四二五六％提高到三･一七八一％。现代的咒式士，都使用这样的补助式……」

我环顾教室，发现学生们根本就没在看立体光学影像。他们面面相觑，彷佛无法静下心来。我的视线刚好与胡鲁福拉姆交会，他虽然稍微疑惑了一会儿，但还是下定决心兀自点了点头之后说：

「老师……那个……请问没有意义是什么意思？」

「你是说我刚才说的话吗？」

我试着回忆方才说的话，很清楚他讲的应该是学校教的咒式。

「哦，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啊，怎么了吗？」

「那个，刚才老师说学校教的咒式毫无意义，好像有点……」

我的视线落向教室的时钟。我心想，到底要讲解咒式理论帮学生们转换心情比较重要，还是对他们说一些无聊的道理比较重要。我一边关掉组成式的影响，一边表达我的意见。

「根据我的想法，我觉得学校就是工厂。」

我归纳了一下，试着一字一句解释给他们听。

「就像我一开始说的，学校教的咒式只是在对照勘误表罢了。学校就是一个生产社会和企业所需要的人才的场所，所谓的人才简单来说就是服从和勤勉的人，不要反抗上位者说的话，学校生产的产品就是更好的企业咒式士和咒式师。」

我整理了一下终端机，在桌子上转动了一圈。

「学校为了制造对企业有用的咒式士或咒式师，因此有了择优汰劣的动机，要学生们相互竞争。我没打算刻意美化或贬低学校。工厂就是在制造产品，而且要是想追问意义何在就伤脑筋了。」

对我来说，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理所当然的，我打算再继续讲课。沉重的视线。坐在最前排的索卡雅，眼里混杂着愤怒与疑惑的神色。

「那样好吗？把人类当成产品，把知识与教养都草率地用咒式来解决或说明。」

「那又怎样？」

我坦率地响应之后，索卡雅顿时说不出话来。

「对我来说，知识和咒式充其量都是道具，只是作为企业的产品有质量高低的问题而已。」

在每个学生的脸上，有的人显露出无法接受的表情，有的人显露出可以理解的表情。虽然这是很无聊的话题，但从课堂上的气氛来看，我如果不继续说明下去，是没办法再继续讲课了。

「实际上，一般出社会的人都不会对学校的事都不会再纠结了。原因在于，对绝大部分的人来说，学校只不过是出社会之前的一个通过点罢了。」

我讨厌自己讲起这么无聊的话题。

「那些会纠结学生时代的人，通常都是在学生时代有过悔恨的事，或者是不良学生吧。原因在于，他们的情感就停留在学生时代，学校这个地方等于就是他们的顶点，接下来只不过是被社会压榨，人生就开始走下坡。」

每个学生的脑海里，应该都在回想自己的现状吧。有的学生听到我的讲法之后开始发愣，也有学生点了点头。

「实际上要考虑的是『做得到的事』，慢慢地放弃做不到的事，这很重要。万一大家想的都是做『喜欢的事』，那么这世界上就充满了英雄、运动选手、或艺术家等诸如此类派不上用场的人。」

我轻轻地笑了出来。

小时候我到底希望自己未来变成怎么样的人呢？佛克尔运动的花形选手、贝伊陆斯运动的四棒打者、画家、音乐家、公司经营者、咒式学者、好青年、好丈夫、好爸爸或者是好人。

我回想不起来在哪个时代做过怎样的梦。只不过，每个梦都没有实现，但我确实从来没把成为攻击型咒式士当作目标。

索卡雅似懂非懂地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不行了。我的坏习惯就是，一旦看到女生脸上出现困惑的表情，我就会说出温柔的言语安慰对方。或许我会因为这样的个性，让我到死前都在女人前面抬不起头来。

「当然不是所有的人都具有特殊的才能。学校教的咒式，对于中等程度的人未来能过中等程度的人生来说，其实是很重要的。纵使你们到了十年后觉得这些课程的内容跟垃圾一样也没关系。」

我以温柔的声调说。

「学校老师所说的『要跟大家好好相处』，正确地翻译之后就变成『无论如何都要跟你不喜欢的混账家伙好好相处』。但是你们要注意这就跟『请相信这个原理原理、相信这个神明、请喜欢这个东西』的内心干涉没有两样。」

索卡雅思考着。我继续说了下去。

「建立人际关系的能力是非常重要的。即使如此，你们也不要把『无论如何都要跟你不喜欢的混账家伙好好相处』这种不可能的事当真，尽可能学会敬而远之这种和平共存的方法。」

学生们互看彼此。即使和谁相处得好，也不代表就会变得幸福。我露出了笑容。

「所以，用废渣或垃圾塞进所谓『孩子』的空洞就可以了。因为废渣或垃圾都可以，所以空洞也会扩大，必要的话废渣和垃圾都可以丢掉。而且，如果观察空洞的深处，就有余力去判断什么事可能或者不可能。接下来就是各自的创意工夫了。」

「是……这样吗？」

索卡雅发出疑问之声，陷入了沉思。我稍微看到了索卡雅的可爱之处

「那或许也算是人生有趣的地方。」

「又回答得很敷衍了！」

「烦恼的年轻人啊！与其什么都不思考，陷入烦恼反而可以让人生变得丰富，才能稍微对别人温柔一点。某、某个伟人曾经说过这句台词。」

在这些学生里面，只有蒂优菈丝微微笑着。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试着改变教室里的气氛。

「那么，总之呢，现在就好好准备夏天的模拟考，如果考得好的话，不但你们开心，我也能当成自己的实绩而开心。」

我无视于学生们的抗议，继续讲我的课。

只有诺耶斯以烈火熊熊燃烧般的眼神，凝视着我。

我上完课之后便连忙从教室冲出去。从走廊奔向楼梯，到了二楼之后再搭电梯到六楼的屋顶。

往下一看，我看见蒂优菈丝从建筑物的一楼冲了出来。似乎是想要求我向她说明。

还是从后门出去吧。我从楼梯走了下来，打开门之后走到建筑物后面的停车场。似乎有一道人影在那里等着。

诺耶斯简直像埋伏在那里似地坐在阶梯上。我假装被他逮个正着，悠闲地把双手背在后面，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诺耶斯开口说了话：

「嘉优斯平常总是不说些什么，我才不会像单纯的索卡雅一样被你哄骗。」

诺耶斯彷佛要逼得我哑口无言似地继续说道。

「我不需要理想论或大道理。我只想要学会度过艰难的每一天的手段。」

我没有任何想要回他的话语。因为这种手段不论是我或任何人都不会知道。

「索卡雅那家伙和葛德列克都一样，都只是懦弱的人。」诺耶斯不吐不快似地说着。「会说什么是这个社会不好的人，一定都是无聊透顶的家伙。」

「对啊。」

或许是顺着我同意他看法的势头，诺耶斯说话的腔调又更高亢了。

「葛德列克因为来自社会和学校的压力，逃向了幻想世界。索卡雅虽然有念书的天分，但是她是个不会独立思考的书呆子。哈莉洁是个假装自己脑袋不好的女人。遇到强大的压力就会用装傻的方式来解决。」

诺耶斯的眼神充满了挑战我，甚至挑战整个社会的气势。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作出了一个结论。

「诺耶斯，你果然只是个好孩子。」

我打从心里可怜他，双眼凝视着他说道。

「你的思考方式听起来是很好的钻营之道，但其实如果像你那样，其实也只不过是忠实地响应社会和学校的要求罢了。」

坐在阶梯上的诺耶斯，脸上的表情显得非常惊讶。

「你抱持着那样的想法出社会，应该能够钻营求进。有敌人出现就打倒。我觉得你可以像抱持『弱者败，强者胜』的企业咒式士那样去战斗，那样的话就不会有任何怀疑的念头。实际上那样做就能活得很好吧。」

我是想对眼前的诺耶斯这么说呢？还是想对谁提出这样的质疑呢？

「你现在只要坚定那样的信念，在未来一定会成为典型的企业咒式师。」

夏日的阳光在水泥地上照出我的影子。

「结果，你看起来是在批判学校或社会的思想，而且想法好像很高明。『虽然会有各式各样的苦头，但还是忍受着苦继续工作吧。这不是为了社会或企业，其实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然而这些本来就是学校、企业或社会创造出来的架构，一切都跳脱不出这样的架构。」

「那、那个，即使是受企业的利用，但我还是可以选择聪明的生活方式。」

陷入迷惑的诺耶斯如此回答。但他没察觉自己的意见已经与先前的不一致了。

「那不会是什么聪明的生活方式。」

我一句话就粉碎了诺耶斯的想法。

「你的想法根本与葛德列克的思考方式如出一辙。只是在顺应社会或不顺应社会上的立足点不一样。其实就只是这样。别人当然会有和你不一样的地方，无论是在想法方面、感受方面或者是痛苦程度方面都是。」

我说的话同时也刺痛着自己。

「你自己的想法才是一种理想论。你贴近葛德列克的痛苦了吗？你因为顺应社会而崩坏就可以正当化了吗？」

对于我提出的问题，诺耶斯闭着嘴不发一语。似乎是想要反驳，却又说不出话来。

诺耶斯应该一辈子都无法理解葛德列克或其他人吧。虽然脑袋里知道『每个人都有其不同之处』的道理，但恐怕不是真的理解。

「虽然打算耍小聪明，但其实只是价值观寄托在哪里的谁的劳动产品。我们根本无法逃离性能与价格的竞争。既然如此或许乖乖适应会比较快乐。」

我继续说道。

「但是并非每个人都能适应。一流企业旁边开的精神科，因为过劳的上班族太多，所以生意很好，还有失业的中高年人因为失业被逼上绝路而自杀。」

我终于了解当时为什么对吉吉那的想法有种不协调感了。

屠龙族的想法就是强者为尊。但是，那些无法变强的人完全没被考虑进去。病人、老人、在竞争里失败的人、或者是本身讨厌竞争的人。这些人的意见都没有被故及。这是个冰冷无情的世界、没有救赎的世界。我们就是生存在这样的世界。不是那样吗？还是今后会改变呢？吉吉那有所自觉，而且想要跨越。

「既然如此，那你倒是说说该怎么做⁉」

诺耶斯提出的问题，我没有回答。我提出的问题，诺耶斯也没有回答。

在现实世界没有去处的葛德列克，退缩到了幻想世界。欺骗了耶格的少年，是受到阴惨的杀人世界的吸引，哈莉洁并没有丧失记忆，在男人之间举棋不定。索卡雅第一次有所疑惑，茫然不知所措。

诺耶斯提出了质疑，我却没给他任何启示。

即使如此，这个社会还是像极点的冰壁一样，永久不变地耸立在原地。

「即使世界时时刻刻都在变化，但是像诺耶斯你这样的小孩的周围却什么也没变。被封闭在陈旧而狭隘的世界里面，只会有陈旧而狭隘的价值观。」

「不知道老师到底在说什么，感觉只是为了说而说罢了。」

「或许是吧，我在说的事情，其实只不过是让某人的利益被回收罢了。」

我的态度本身就是独断的。即使受到指责也不会改变。因为这样的想法･我也就不再继续说明了。

诺耶斯眼神里充满了失望。我坐着不发一语。诺耶斯站了起来，然后从停车场走到教室去。

即使听到关门的声音，我依然没开口说话。

因为得不出任何适当的结论。

我感觉到身后有人在看着我，于是我转过身去。路过的学生伫立在三楼。哈莉洁一脸爱困的模样。看来她似乎听到我们的对话了。

我的脸转向哈莉洁之后，她面露微笑。

「男人真是恶心。」

哈莉洁，你说的没错。

「夏天的风吹过来了，都可以看到裙子里面了，让我看到没关系吗？」

魅惑的倒三角形，颜色像夏天的天空一样是浅蓝色的。这可以说是真理。

哈莉洁压住了裙角。

「老师真低级。」

这确实是真理，也是事实，我无从辩驳，闭上了嘴。

我与吉吉那在街角奔驰。半空中充满着凸出的广告牌与管线。一道瘦小的背影，冲到了转弯处的小巷弄的前方。那个人是悬赏犯。

细细的脖子淌满汗珠，如枯木般的双脚，拚命地前后移动，想要逃离我们。尚未成熟的骨格，右手握着的是旧式魔杖短剑。刃身上沾满鲜血。

对手继续在街角转弯。我们闪避着在路上交叉的管线以及废弃车辆，持续紧追不舍。

目标是尤迪特･亚哈南。年纪还没进入青春期的少年。

尤迪特大约在三十分钟前进了郊区的赌场，赌到身上的财产几乎输个精光。他吹毛求疵地怪说是赌场诈赌，用雷击咒式杀害了愤怒的店员以及两名赌客，随即抓起赌桌呢绒上的钱逃走。警方根据现场的指纹指定他为悬赏犯。

尤迪特的经历很常见，虽然在学校学会了咒式，但没有趣就业，以为自己实力很强而去混街头的黑帮，但因为被当成小孩子而没被重用。这是每天惯例上会量产的犯罪者。

脸上挂着胆怯表情的他频频回头，确认自己是否逃脱成功。

我们追捕少年追成了一直线。少年所希望的脱逃路线是沿着海边的道路。我们一边穷追不舍，一边编织咒式。吉吉那突然从我身边飞身冲出。

吉吉那如飞燕般疾速奔驰，右手上是化为鹰鸟之翼之屠龙刀。死神的巨大镰刀锁定了尤迪特的咽喉。

「别杀他。」

我放弃了编织中的咒式，直接发动〈矛枪射〉。只用一柄合成的钢枪便击中了尤迪特双脚之间。成功绊住了他的脚让他摔倒。人在上空的吉吉那，刚猛力劲让尤迪特枯叶般的棕色头发碎裂。

尤迪特倒落在道路的前方。我们也从道路冲了出去。沿海宽广的街道出现在眼前，海风吹拂着我们。潮水的气味刺激着鼻腔。今天的天气很好。

尤迪特在石板路上爬起了身子。少年一抬头看到的是魔杖剑的银色剑尖。我压抑着因为追捕而急促的呼吸，告诉他：

「你无路……可逃了。」

尤迪特的脸上充满了愤怒与害怕。

「三万……我才抢了三万伊恩而已！在赌场上，那些家伙诈赌，从我身上抢走了六万。所以！所以！」

尤迪特口沫横飞地大喊。脸部的削瘦线条，因为害怕与愤怒而变得在扭曲。

在我身旁的吉吉那，眼神似乎浮现不满的神色，把屠龙刀扛在右肩上说道：

「你还真温柔啊。」

我无视我的搭档，对少年说道：

「听清楚了。你是个无论死活都必须逮捕的悬赏犯，但是我不会杀你。乖乖就范，让我逮捕吧。」

我尽可能地用平稳的声音说话，从腰部后方取出镣铐。

「别抵抗哦？万一你一抵抗，我如果吓到的话会伤害到你。所以乖乖地让我逮捕吧。」

「都是屎！」

少年发出了憎恨这个世界的声音。

「学校、这个世界，还有你这家伙，全部都是屎！」

尤迪特一边发动咒式，一边从下方挥出魔杖短剑。只是速度很慢，很慢啊。我回转魔杖剑，使出浑身的力道往下斩。银灰色的刀刃将少年从头顶到额头、到鼻梁都劈成两半。

「我也是这么想哦。」

尤迪特被劈成两半的脸部，溢出了脑浆和鲜血。少年手上的魔杖剑掉落到地面上。路面上发出锵然声响。鲜血从少年的喉咙流出，一直流到胸口。

「呃喝！」

刀刃还嵌在脸部的尤迪特，身体产生痉挛。青春的痉挛，所谓的临死前的惨状。

我没有移动刀刃，少年的身体倾斜之后，刀刃从他身上离开。少年的尸体倒落在道路上，鲜血汩汩流出。头盖骨的切面流出了黏稠度很高的脑浆。

通勤的上班族和学生们，停留在原地看着我和少年的时间只有一瞬间，在他们理解我们是赏金猎人与悬赏犯之后，都立刻觉得无趣而快步离开。只有少数几个闲人驻足凝视着尸体。

「哇！是尸体耶！」也有年轻人用手机拍照。一名中年男子冷笑着问我：

「唉呀，赏金猎人兄啊，你这样就可以提出证言，说你自己因为这家伙出守顽抗，所在没办法的情况之下才正当防卫吧。」

他兴致勃勃地继续问道：

「所以？这家伙做了什么坏事？」

我抬头仰望着天空。

从犹如峡谷般的巷弄往上看的天空，是充满了残酷的苍穹。

物理定数果然不变，青色阳光平等地晒着我和少年的尸体。

「都是屎！」

我冷笑着回答那名中年男子。

真的全都是屎。

第六卷 食尾蛇

「真是愚蠢啊——‼」

老人的吶喊在法庭里回荡。站在旁听席上最前头的老人，双手紧抓着木头栅栏，抓得嘎嘎作响。

老人漆黑的双眸，凝视着身穿异国服饰、肤色黝黑的外国人。他锐利的双眼紧盯着坐在证言台对面的审判长与陪审法官，以及十二个伫立在左右两侧的无机质立方体。

排排站的是咒化裁判装置，透过镶嵌在装置上的宝珠，开始进行大量的判例检索，在超高速的计算之下，提出各种逻辑推论后的结果给审判长。

审判长席身后的电子面板，无情地显示出辩方的意见，绿色的灯光代表赞成，共有九票，红色的灯光代表反对，共有三票。

上方统计着咒式陪审员们的意见。分别代表一万种民意的一万种模拟思维，正在处理着逻辑推论的部分。实时计算的结果是赞成票八七六四票、反对票为一二三六票。

专门负责审判理论的咒化裁判装置，与负责民意的模拟陪审员，呈现意见一致的状况，法官们对此点了点头。

「本庭依咒化裁判装置审议结果，以及仿真陪审员的合意，决议接受辩方的主张，宣告被告无罪。」

审判长说完之后，咒式裁判装置再次进行理论的精密审查。代表赞成的绿色有十票，代表反对的红色有两票，支持审判长的判决。

老人的眼神先是瞪视着右边的检察官，随后又瞪视着左边的律师，充满憎恨的视线最后落在被告身上。

「以上，闭庭。」

审判长如此宣告之后，检察官、律师与获得无罪判决的被告跟着起身。

获得无罪的被告与卷发被告律师握了握手，想要分享无罪判决的喜悦。律师则是被动地握手。在被告离开法庭的时候，回头瞥视了旁听席一眼。

原本被列为被告的男子，与旁听席上的老人，视线交会了一瞬间。被告像是在品尝胜利滋味似的，嘴角微微扬起之后转过身去，老人笔直地盯视着步离法庭的男子，双眸充满着憎恶，掠过一丝彷佛要用视线杀人的浓烈杀意。

老人用力咬紧嘴唇，使劲地连牙齿都嘎嘎作响。双手紧握着的栅栏，因为承受不了老人的怒气，应声碎裂。

「杀人凶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我要让你尝尝失去家人的悲痛！」

咒式法警分从左右阻止从旁听席抬脚准备跨进审议席的老人，光靠两位咒式法警，哪里能阻拦得了老人的怒气。在一旁的八名法警，连忙一起跳出来拦住老人，双方扭打在一起。直到老人的四肢、背部、腰部到颈部，全部都被肌力强化咒式强力束缚住之后，才挡下了老人想往前冲的势头。

老人虽然被法警的双手与咒式强力拘束着，但还是奋力伸长了脖子。眼窝虽然满布了皱纹，但双眼却因怒气而闪闪发亮，视线彷佛从重获自由的被告背部刺穿过去似的。

「绝对不能原谅！我一定要杀了你！」

带着哀怨杀意的怒吼声响彻法庭。

我维持跪着的姿势，从剑鞘中拔出魔杖剑。

照进室内的阳光，在刃身上化为冷冽的光芒。接着，我伏趴在地，举起了手上的魔杖剑，操作着量子定数。魔杖剑前出现银白磷光交织的咒印组成式。透过化学炼成系第三位阶的〈爆炸吼〉，三硝基甲苯炸药随之产生。虽然有各种引爆方式，但这次的爆炸，则是以同时生成的雷汞、迭氮化铅作为引信所产生的。

透过咒式生成的三硝基甲相当微量，即使连铁片都也没办法融化。与其称之为爆风，不如说是只刮起一阵强风而已。

强风吹打着墙壁与置物架之间的缝隙，夹带着小金属圆盘飞向对侧。

我起身绕过巨大置物架走到对侧。然后我再次蹲下，以魔杖剑的前端将金属片勾到自己手边。我用指尖捏起眼前的金属片，安心地吐了一口气。然后右手的魔杖剑放回剑鞘内之后起身。

我左手的大拇指与食指夹着一枚闪耀着银色光芒的五百伊恩硬币。

钱币殿下的模样美艳动人。在事务所窗外光线的照耀之下，散发出神圣的光芒。

「嘉优斯，你的脑袋没事吧？」

在我被叫到名字的瞬间，我转过身去。

我的搭档吉吉那，伫立在会议室的门口。由于剑刃反射的光芒，一双钢色双眸略带青色与紫色。高挺鼻梁下是带有嘲讽笑意的唇瓣。虽有一头银色的发丝，如花朵般的俊美容貌，但凶恶的眼神与强而有力的下颚，则是充满着男性气概。

「被夹在置物架与墙壁之间的五百伊恩硬币，是你用咒式拿到手的吗？」

「你的脑袋才是神明恶作剧下的产物吧？而且还不是偶然的恶作剧，而是刻意的恶作剧。」

工作上的搭档朝我靠近。我把说话的用辞修正得温柔了些。

「抱歉、抱歉，对于光是拿个壶中的水果，就必须花上三天时间的吉吉那来说，那看起来确实和魔法没有两样吧！」

「你这男人真的很不会说话啊！」停下脚步的吉吉那，脸上的不悦扭曲了他的美貌。

「要是我面对那样的状况，我就直接破壶把水果取出。」

「呜哇！智商为零的人的解决方式耶！」我不小心顺便将刚才发生的事情的背后原理说明一番。「没施咒式的置物架很笨重。与其用力去搬，倒不如使用咒式比较轻松，这样您明白了吗？」

「在一枚五百伊恩硬币上，使用能够发动第三阶位的咒弹，请问合乎经济效益吗？」

我没有回话，我对眼前的蝇头小利抵抗力很差。还有对女人，另外对意外事件，还有对他人筹划的阴谋也满弱的。

「但最大的问题不就在那里？」

吉吉那一脸诧异，冷冷地哼了一声。就在下一个瞬间，只见吉吉那的手晃动了一下，等我回过神来，原本在指尖的硬币凭空消失了。

吉吉那右手手指夹着一枚五百伊恩硬币。

我眼睁睁地看着吉吉那走向置物架。然后在那里把从我这里抢过去的硬币往上一抛，最后用右脚的脚趾甲接住。接着他往两侧张开修长的手臂，双手抓住巨大置物架的两端，像是没出力往上抬起，置物架与地板之间出现了空隙。重量高达一吨以上的置物架，吉吉那就这么不费吹灰之力地抬了起来。

吉吉那动了一下右脚，在五百元硬币被踢到墙角的瞬间，他快速放下置物架。更让人哑口无言的是，重达一吨以上的置物架不是被用力抛下，而是被稳稳地放下来。

虽然我早就知道前卫咒式士的刚猛力道，必定超越人类的常识范围。然而，亲眼目睹还是会大吃一惊。吉吉那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来。

「问题在于，你居然敢在名字叫置物架的『家具』附近，施展号称极小化的爆裂咒式。破坏家具这种行为，无疑是恶鬼才干得出来的事。」

「啊啊，原来如此，我的搭档是会替家具取名字，脑袋极度不正常的人。而且还罹患了现实否定症，一旦面对现实就会狂冒湿疹。只有死亡才是唯一的解药。」

吉吉那依然一脸严肃。

「只要你在把硬币再拿回来一次，我就赦免你。但是你再对家具使用危险的咒式的话，我就斩下你这家伙的头。」

「不用咒式就可以了吧？」

我反射性地追问。吉吉那点了点头，我面露惋惜之色，发出惋惜之声。

「真是讨厌啊！刚才吉吉那把置物架放下来的时候，硬币被夹着的角度，可能会刮伤墙壁和置物架，那样真的没关系吗？」

吉吉那听到我这么说，慌张地转过身去，用与刚才相同的动作，轻松地把置物架抬了起来。我已经蹲下做好准备，伸出魔仗剑之后，以剑尖前端接住往下掉落的硬币，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硬币拿到手。吉吉那随即又放下了置物架。

吉吉那美丽的脸庞露出苦涩的表情。我伸出舌尖，用手指指着自己的舌头。

「刚才，我可是完全没用到咒式，对吧？」

「你这爱逞口舌的家伙。」吉吉那笑着把手放到腰间的刀柄上。「让我教教你攻击型咒式士的生存方式吧！」

吉吉那拔出的刀柄之后，与背上背着的刀刃相接。全长达一零七一公尺的巨大长刃，就这么往前方一挥而下。我侧身回避彷佛要斩裂空气般的一击。我的魔杖剑也已经拔剑出鞘，并且我也摆好了备战架式。

「我才是有一大堆做掉吉吉那的理由呢！」

我的魔杖剑指着吉吉那的鼻尖。

「吉吉那你总是乱买毫无意意价格又超贵的咒式装备与事务所家具，我们事务所已经陷入了万年经营困境！也就是说，早就该把吉吉那你这家伙像不良债权一样切割干净才对！」

「如果完全不考虑美学面，只考虑经济面的话，人类跟计算机没有两样。按这个逻辑，应该先把不良品计算机嘉优斯处理掉才是吧！」

我跟吉吉那手握剑刃，在事务所的小房间里相互对峙。为了一枚五百伊恩硬币互砍，未免也把人命的价值衡量太贱价了。

打破我们对峙僵局的是电子铃响。我与吉吉那四目相交，剑拔弩张的紧张感似乎也瞬间消失。吉吉那放下了屠龙刀！让刀尖触碰地面，摆出休战的姿势。我从怀中取出咒信手机之后启动。立体光学映象显示出一段文字。

「是伊安古的委托。」

「那个律师啊！跟你同样都是爱逞口舌的家伙。」

「他终究是我们事务所的顾问律师，但有一个问题。」

我转向对着事务所的窗户，手抚着下颚。

「虽说这个工作不接不行，但看起来不是一个人就能胜任的工作。去年合作的迪拉特拉斯离开了艾里达那、我讨厌拉尔豪金，特别讨厌潘海玛，爱珥文说穿了就是一只猫，这里的空气连生命体都算不上……」

我视线落向我的搭档。

「啊！这样就只剩一个选择了。虽然说如果吉吉那不去的话，那就万事太平了，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所以我是名单上最后而且最不得已的选择、前提还是你希望我回绝啊？」

我深深地点了点头，只见吉吉那再次举起手上的刀刃。

我们出了电梯，走在大楼走廊上。

前方有块写着伊安古咒式法律事务所的广告牌。穿越广告牌下方的门之后，可以看见事务所内的宽广空间。

里面摆着观叶植物与会议桌椅。伊安古的办公桌在事务所里面，正在讲电话的他看见我们后举手示意，讲完电话之后，他起身往会议椅方向走过来，然后坐了下来。

「真是好久不见啊！感觉你们好像花了不少时间才过来，怎么了？」

「因为我和吉吉那愉快地吵了一架，互砍互骂之后才坐车过来，所以花了一点时间。」

「……你们两个的关系我怎样都搞不明白。」

一头金发的男子脸上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

「放心吧，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我和吉吉那到底是敌是友。」

在伊安古还没请我坐下的时候，我便兀自坐到了椅子上，吉吉那也是。

「这真是一张好椅子耶！让律师事务所这种感觉枯燥乏味的地方，多了那么一点点格调。」

坐在我身边的巨大不可燃垃圾、家具痴的吉吉那，发出了赞叹之声，我刻意无视。

坐在对面的伊安古，穿着深蓝色高级订制西装，纯白衬衫的衣领与袖口，折出漂亮的锐角。脖子上打着一条红色领带。衣领上的天秤图案律师徽章，隐隐散发出光芒的。

伊安古是艾里达那境内一名很有才能的刑事律师，同时也是我与吉吉那开设的亚修雷･布夫＆索雷尔咒式事务所顾问律师。

「话说回来，这次的佛克尔赌局，你也打算押万年吊车尾的塔尔佛鲁兹队吗？」

「那又怎么了？」伊安古平静地回答。

「没事，这样我和贝利克刑警就有定期的收入来源，很不错啊。」

「这一切都是因为爱啊！」

伊安古简洁有力的回答让我愣住了。

「赌博跟爱分不清楚的话，人生会变得很辛苦的。工作不也是一样吗？」

我把话题拉回工作上，一头金色卷曲头发的伊安古，像是忘了怎么说话一样嘴唇张张合合的。我结束了这个话题。

「回到正题，你把我们叫来，基本上应该没啥好事吧？」

「请问会有人在有好事发生时候特别叫攻击型咒式士过来，而且还是你们两位吗？」伊安古反射性地回答，我只能露出苦笑。

「对我们事务所除了我之外的人所说的话，我代他向你谢罪。」

「理所当然地把责任全都推到我身上，是嘉优斯最可怕的地方。」

「你要说话还是想死给我选一个。但我全人类都在期待的应该是后者！」

我跟吉吉那怒眼相对，眼看着两人的战争又要再次燃起。

「那我就开始说明吧！」

伊安古像是有意藉此阻止我们的斗争似地插话。王牌律师嘴上的金色胡须，受到他嘴部肌肉的牵引而晃动。

「简单讲，今年一月，连续好几名女性惨遭杀害。还记得吗？杰琳･芭萨･罗顿，以及艾琳黛･佛斯两位女性遭人谋杀，尸体还被千刀万剐的杀人事件？」

我努力搜寻脑海记忆中关于这两个名字的信息，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充满着各式各样的人种、国家、欲望和谋略的艾里达那，每天发生的事件层出不穷，我们不可能掌握所有信息。像这种程度的杀人事件，只不过新闻版面会出现三行文字的芝麻小事。」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伊安古陷入了沉思。

「我这样说吧！在这两个杀人事件中，遭到杀害的女性，除了双眼被挖出来，耳朵和鼻子都被割下来以外，连性器官和子宫都被刨出来。非但如此，被剖开的腹部还被塞进闹钟，我这么说你有印象了吗？」

「啊啊，你说的是那个事件啊！」

当下觉得喉咙深处有种苦涩的感觉。从去年夏天开始，几乎每半年就会有一起惨绝人寰的事件发生，有谣言传出凶手是札哈托使徒。伊安古见状继续说了下去。

「这些杀人事件的重大嫌疑人——拉特谢盖･罗耶夫･邦古里夫，在结婚纪念日当天遭到逮捕，他是我的委托人。」

「在结婚纪念日当天被逮捕，这样子啊，我终于知道这世界上还有比我运气更背的男人存在，真是让我松了口气。」

伊安古无视我所说的话，伸出了左手拿取办公桌上的文件。伊安古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结婚戒指。只见他指尖一转，把文件递给我跟吉吉那。我从椅子上起身接过文件之后再次坐下。吉吉那凑到我旁边，两人一起看着那份文件。我刻意忽略他的银发触碰到我肩膀的事实，两人飞快地浏览着那份文件。

「拉特谢盖就是那个出身自邦古里夫公司，后来晋升为股东的男人吧？」

我对那男人的履历兴趣缺缺，但也没办法，毕竟这是工作。

「十三年前跟邦古里夫公司的千金普蕾穆入赘结婚，继承岳父的地位而当上董事长。今年五十七岁，现居史达杰大道三段四十五号。乌嘎利州巴拉迪市出身，最高学历是皇立立黑艾斯研究所，拿到经济学硕士的学位。还真是人生胜利组啊！。」

我们快速浏览过文件，并且也掌握了重要的事件概要。伊安古继续说着。

「说起来官司实在是不好打，不过我还是帮拉特谢盖打赢了官司。」

伊安古露出身为律师冷冽深沉的表情，我抬起了头，对上了他的视线。我能说的话也只有一句。

「以律师来说你这样算很成功了吧，只是还要为坏人辩护，真是辛苦了。」

「这种说法经常听到，真是讨厌啊！」伊安古浅笑着回答。「但我倒还是第一次从坏人口中听到这个说词。」

我脸上露出了苦笑。当然我也知道咒式辩护士是依法诉讼，保护被告在法律上得权利。相反得，从伊安古的角度来看，身为攻击型咒式士的我们，即便法律允许我们武装，有权逮捕犯人收取赏金，但说到底也跟那些凶恶的犯人相差不远。

再者，我或吉吉那也不是会严格遵守法律的乖乖牌，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我们必定会视法律为无物。伊安古跟我们，只不过是彼此在自己的圈子里遵守各自的规则活下去罢了。

我换了只脚翘脚，摇晃着手上得文件。

「就凭这个，那里需要我与吉吉那出马？判绝不是都确定了吗？」

在一旁的吉吉那，百无聊赖的打了好几个呵欠。

「问题在于第三名被害者，琪洁莉･亚格。精确的说，正确地来说是被害者的父亲才是关键。」伊安古的湛蓝的瞳孔掠过焦躁与愤怒的神色，同时带着一些胆怯。「档案上第二页也写了，被害者的父亲布周･亚格——来自东方二十三诸国的攻击型咒式士。」

我再次翻了翻手上的文件。

「这些数据上只有大头照、年龄与地址。另外，也只写了他是今年年初来到艾里达那，其他信息都不得而知。」我往下继续看。「攻击型咒式士甲二种，但比照龙皇国或七都市同盟的咒式士等级的话，东方诸国的咒式士甲二种的等级到底有多高，根本就毫无头绪啊！」

「去调查清楚吧！」伊安古接着说道。

「我补充一点，布周在艾里达那从事的工作并不是咒式士，主要是在工厂上班。」

听到布周困窘的经济状况，让我不禁想起自己的生活。

「一个礼拜前，在法院宣判拉特谢盖无罪，当庭释放的时候，布周整个人大暴走。嘶吼着『我绝对不会放过你！我要杀了你！』」

伊安古不由得叹了口气。当下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他回想起布周在法庭上的痛哭失声，以及脸上痛苦的表情。这些都让他觉得布周很值得同情。死者家属的憎恶有多深刻，其实不难想见。

「况且，大家认为布周有足够的动机与行动力进行报复。拉特谢盖恐怕会有危险，因此想透过我雇用可靠的攻击型咒式士。」

伊安古的视线紧盯着我们。

「所以我才希望可以委托嘉优斯和吉吉那你们两位来当保镳。」

「无罪判绝不是都出来了？要是真的有其他真凶，布周应该没理由憎恨拉特谢盖才对啊？」

吉吉那的话里带着疑惑。伊安古的双眸掠过一丝苦涩，嘴角微微抽动。

「详情你们自己去问！万事拜托了。」

疲惫不堪的伊安古说完之后，彷佛气力放尽一样，深深坐进椅子里。脸上显露出再也不想继续这话题的神情。

「那就拜托了！」

我拨打给认识的攻击型咒式士之后跳上车。

我们开车横越欧利埃拉尔大河之后北上。在艾里达那西北部，有一个名叫史达杰的高级住宅区，拉特谢盖人就住在那边，但那并非我要前往的目的地。

抵达艾里达那的西南部之后，我们两人走进一处美轮美奂的公寓大厦。电梯停在五楼。

我们穿过走廊之后，停在五零一号室前面。我们按了门铃，向门后的人表示我们是伊安古介绍来的。并且把手机放在门铃附近，传送确认身分的讯后，等待门后的那个人进行确认。

各种电子及咒式门锁解开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门禁森严的厚重门扉缓缓地开启，迎接我们的人正是拉特谢盖･罗耶夫･邦古里夫本人。

瘦长的体型加上铜线般的独特发型，粗黑的眉毛与伊安古从手机传的照片如出一辙。不同的地方在于，眼前这名男子双眼凹陷，蓝色眼瞳充满疲惫，下巴长满了落腮胡。

「你们就是保镳吗？」

先前已经进行过身分确认，现在又口头确认一次。他恐怕是身心俱疲了吧！我不发一语地点了点头。

「我等你们好久了。快进来吧！」

布满落腮胡的下巴微微抬起，指示着最里面的房间，委托者兀自走向深处走去。我和吉吉那则跟着拉特谢盖背后走着。

我们穿过走廊之后，拉特谢盖走到客厅里，在一张皮椅上坐了下来。我选择坐在低矮茶几旁边的椅子，吉吉那则是坐在我的左边。椅子因为他的体重而发出声响。

「你因为这个事件应该也辛苦吧。」

「嗯，我没想到会在那么重要的日子被逮捕。」

拉特谢盖的声音混杂着烦躁与不安。在结婚纪念日当天被逮捕，他一定非常不悦。

「请容我再次确认，你是警方认定的嫌犯之一。事件发生当时，你人也在案发现场附近，所以被列为嫌疑人，但因为罪证不足，在伊安古的辩护之下无罪释放。死者家属布周，因为对你产生怨恨，很有可能因此加害于你，因此委托我们当你的保镳，没错吗？」

「是的。被害者家属有可能会无视判决结果，私底下报仇。」

拉特谢盖蓝色双眸的视线，忙着在桌子与自己的双手之间来回。

「说起来可能与贴身保镳的工作有所冲突，但我还是想问，为什么你会觉得布周有意动用私刑，想要加害你？」

「法官宣读审判结果的时候，布周的那种眼神，还有他说的那些话。」拉特谢盖的双眼紧盯着我。「看来他就是认定我是杀害他女儿的杀人凶手。事实上，判决结果出来后没多久，布周就跟人间蒸发一样。他一定是在策划些什么。」

我丢出问题得到答案之后，自己也认为布周私下复仇的可能性不低。

原因在于，攻击型咒式士拥有杀人的力量，再加上又可以使用咒式。对布周来说，他所拥有的力量，可以轻而易举的实践他的强烈杀意，我也想不出来有谁能够阻止他。

考虑到攻击型咒式士的力量，以及布周言行举止的传言，布周确实有可能会执行报仇计划。然而我接着试探性地问道：

「你有要求警方保护你吗？」

「警方第一周有在我身边布线保护。不过之后就没了。」拉特谢盖的脸颊抽动了一下。「我已经把我妻女们都送到艾里乌斯郡外了。我自己因为有很重要的生意要谈，所以走不开。」

拉特谢盖经营的邦古里夫公司，在他被逮捕时，名声一落千丈，往来的公司有一大半都终止合作。即使最后被无罪释放，洗清冤屈，但短时间之内公司很难恢复原状。只要是跟犯罪沾上一点边，就会有不少人遭受牵连。

「解决我手上现在正在谈的交易后，我就要出这个城镇了。」拉特谢盖坐在椅子上握紧了拳。「再一个星期就好，在这段时间保护好我的安全。」

「没问题。八月三日开始一个星期，我们就以这条件来签约吧！」

我用手机接收契约。再次确认伊安古转告的报酬与条件，契约缔结完成。我和吉吉那起身准备讨论我们的保镳计划。拉特谢盖抬起头凝视着我们。

「你们不问吗？」

「要问什么？」

我刻意把他的问题又丢回去，拉特谢盖顿时为之语塞。只见他动了动嘴角，终于挤出了声音。

「我没杀布周的女儿——琪洁莉小姐。我没有理犯下令人发指的恶行。」

「我知道。」

拉特谢盖所拥有的邦古里夫公司，以中型企业来讲，可说是经营得有声有色。与妻子和两个孩子的家庭生活也没问题。

即使如此，也没办法百分之百断定拉特谢盖不可能犯下这个犯行，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犯人也不会在脖子上挂着写了「犯人」的牌子，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

「但是我们的工作是保障你的人身安全，至于你到底是不是无罪，与我们无关。」

「是这样啊！也没错啦。」

对于我过于冷静的商业态度，拉特谢盖意味深远地点了点头。

「只是，我并非无法理解布周恨我的心情。在真凶出现以前，我还是会被他当成犯人看待。」

拉特谢盖的视线移动了一下。深陷眼窝里的眼睛，彷佛有了些精神。

我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原来是立体光学照片。

照片上有着露出灿烂笑容的妻子，以及两名与琪洁莉年龄相仿的女儿。被家人包围而显得有些害羞的拉特谢盖站在中间。很典型的幸福家庭照。

「我也有心爱的人要保护。我明明就不是犯人，当然不能因此被杀。」拉特谢盖脸上露出寂寞的神情，继续说了下去。「我也不想让布周成为新的杀人凶手。」

我听了拉特谢盖的话之后点了点头。

委托者说的是真是假，我当然无从分辨，我只想好好拿钱办事罢了。

我为了确认周围环境走出大楼。

环顾四周之后，发现马路对面停着一辆大车。两名分别身穿深蓝色西装与蓝色衬衫的男子，站在车旁聊着天。两人腰际都佩戴着魔杖剑。深蓝色西装的男子注意到我和吉吉那，于是举起了手打招呼。

「嘿，嘉优斯，我来啰！」

「啊啊，你来啦，梅肯古兰多。让你还特地跑过来一趟，真的很不好意思。」

身着西装的男子朝我们走近，向我们寒暄一番。

「不用客气。对我们来说，有工作可做也很值得感谢。只有两个人负责长时间的护卫应该很辛苦吧？彼此互相帮忙吧！」

梅肯古兰多轻轻拍了拍身穿蓝色衬衫的咒式士的肩膀。

「特歇欧，你也打个招呼吧！嘉优斯和吉吉那，可都是比你更早当上攻击型咒式士的前辈，位阶也远远在你之上哦！」

那身穿蓝色衬衫，名叫特歇欧的咒式士，脸上表情显得愤慨不平。大概还年轻气盛吧。我只是打了个呵欠。

「那种制式的招呼能免就免吧！要是强迫性人家问好，只会徒增敌意罢了。」

因为我的回答，穿着花俏蓝色衬衫的男子，脸上显露出某种并非敌意的情绪。

「那就算了吧。但是这只表示我不太会用人啊！」梅肯古兰多抓了抓黑色长发继续说着。「虽然是做贴身保镳的工作，但我们这边只有我是十阶，还有一个现在不在场的是八阶，剩下的的七个人，包含这个家伙在内，都是六阶的。真的很不好意思，主力还是要以你们为主。」

梅肯古兰多拍了拍蓝色衬衫青年的肩膀。我确认起委托的内容。

「由你当指挥官的话我很放心。彼此都可以补足自身事务所的不足，一起做好护卫工作吧！」

「如果这样可以的话。」梅肯古兰多微微笑着。「在这个地方卖我面子，你和从前一样心思缜密，以攻击型咒式士来说的话算是啦。」

「虽说被纠正还满丢脸的，但攻击型咒式士＝人际关系有问题，这种想法已经过时了。」

在路上的时候有必要稍微开一下会。

「就如同我刚刚说的，除了原本被认为是嫌犯的拉特谢盖之外，辩护律师伊安古恐怕也有危险。我打算事后才让让他本人知道，伊安古这边能不能也麻烦保护他的安全？」

「就像一开始被交代的一样，剩下的七个人都被派去护卫了。律师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立场的危险性，况且关于报酬方面的交涉也早就结束了。」

「当别人的护卫很不容易。因为攻击方随时都能发动攻击，然而守备方必须时时刻刻绷紧神经，提高警戒。」吉吉那喃喃说道。「在短短几天之内，如果保护的目标只有一个，由两人一组来进行或许还可以，但在一个星期之内，如果要同时保护两个在不同地方的人，这样实在太辛苦了。更何况，以伊安古的状况来说，也不是只保护个一星期就够了，而且对手又是其他国家的咒式士，我们根本就不清楚他使用的咒式形态啊！」

吉吉那精确地指出了重点。虽然我们接过枢机总长的观光导游任务，而且实际上的工作内容还与原本的保镳工作不同，但以我们事务所的规模来说，长时间执行两人以上的护卫工作确实很困难。正因如此，我们才选择与中小型的咒式事务所合作。

「就像往常一样，万事拜托啰！」

梅肯古兰多脸上浮现安心的表情。左手探入了怀中，像变魔法似地取出了一个银色盒子。打开盒子之后，梅肯多兰多用手指取出被放在盒子里的烟草。

「话说，你们也真的很爱找麻烦又难办的差事给我们啊。」

「谁叫我的搭档是赔钱货呢！」

吉吉那完全没听到我的回答。特歇欧则是动了一下。

「梅肯古兰多所长，让我来。」

「不用了。」

特歇欧正打算拿出火柴的时候，却被梅肯古兰多拒绝了。他自己点燃烟草之后，深深地吸了一口。他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说道：

「我去问过警方的贝里克刑警，你要听听看吗？」

梅肯古兰多这个咒式士，虽然称不上是个「交际手腕高明」的人，但他人脉很广，脑袋又很灵活。正因如此，才会偶尔找他来帮忙。

「对拉特谢盖和布周双方来说，双赢的方法，就是警方能逮捕到真凶。搜查方面进行得如何呢？」

「很可惜的，搜查方面完全没有进展。」

梅肯古兰多手上的烟草缓缓冒出白色烟雾。

「布周与琪洁莉这一对父女，似乎是拿伪造的居留许可证进入艾里达那的非法移民。这在东方二十三诸国是经常发生的事。」

「虽说艾里达那在市内或近郊，地底下都埋着地雷，对攻击型咒式士来说，其实完全构不成阻碍啰！」

我耸了耸肩。毕竟我也是用同样的方式才得以进入艾里达那。

因为无牵无挂、孑然一身，又没什么能力才到都市来的乡下咒式士，与抛弃一切而来的非法移民咒式士，其实没有太大得不同。说到咒式士，我就不禁想起这些。

「这么说来，所谓的甲二种，以我们这边的咒式士来说，大概等同于哪个位阶？你不是和东方诸国有些关系？」

「捰只是因为工作去过几次罢了，但布周的等级如果是我所听来的『甲二种』的话……」梅肯古兰多用手指抵着额头，闭上眼睛陷入沉思。「那就差不多相当于我们这边咒式士的十二到十三阶之间吧，我想情况不是很妙啊！」

「对方很棘手啊！」

我与吉吉那相互交换了眼神。我们完全没料想到对手竟如此强劲。再加上攻击方比守卫方通常更具优势，这次的任务实在没办法乐观看待。

梅肯古兰多继续说着。

「我听到的情报是，审判结束之后，移民局方面主张把布周强制遣返回国，法院方面则是主张不该徒增被害者家属的伤痛，而应该采取人道处置，就在双方还在协调的时候，布周本人突然不见踪影。」

「从那之后就一直下落不明吗？」

「现在的布周就只是被害者的家属。在他没有犯罪之前，那些只会说场面话的公家机关，打定主意不采取任何动作。」男子锐利的双眼笔直地凝视着我。「嘉优斯，在你看来，他采取报复行动的机率高不高？」

「我从没见过布周本人，所以也说不准。但为了以防万一，我和吉吉那、还有你们才会在这里啊。」

梅肯古兰多脸上露出严肃的表情。

「我一开始会说麻烦又棘手，怎么想都是因为警方的贝里克那家伙，给的都是些不重要的情报。」

「确实如此啊！」

我开始理解这一连串的情报背后的意义。

「身为警察的贝里克，如果能够协助解决这个事件，像我们这样的街头攻击型咒式士，也不会吝于帮忙的。但是现在听到你梅肯古兰多提到的这些情报，还是很摸不着边际。」

「这么说来，拉特谢盖对伊安古说的那些话，追根究柢也不过是些搔不到痒处的情报啊！」

吉吉那补充说道，让我也不禁想起。所有与这个事件有关的人，似乎都有意在隐瞒着什么。

「先委托情报专家威涅尔或纳泰罗做更详细的调查吧！」

我与吉吉那迈开了脚下的步伐，准备回去继续保镳的工作。

「嘉优斯啊！」梅肯古兰多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干么？」

「没事，下次找个时间好好聊聊，一起吃个饭如何？」

「跟你这种大叔，除了工作以外的事没好聊的。」

我转过身，回到工作岗位上。

我想，一个星期的时间应该会过得很漫长。

傍晚时分，艾里达那西南部涌进了车潮。车阵沿着崎岖的海岸线持续绵延。

位于沿海地区的葛涅汀工业区，在灰色墙壁围出来的区域里，密集地排列着规模不一的中小型工厂。我把车子停到马路上，我步行在工厂与工厂之间狭小的巷弄里。跨过周围工厂排放污水池之后，我继续走着。在去护卫工作交班前，我有个非去不可的地方。

「这厂区还是老样子，感觉生意很惨淡。」

我眺望着这片紧连的厂区喃喃自语。为了追求更低廉的人事费用，哲贝伦龙皇国境内的公司，纷纷将厂房移至海外，导致哲贝伦龙皇国的工业一片萧条，有许多工厂倒闭。同盟所推动的『世界规格』，简直与达利欧涅特所说的疏离人类的法则一模一样。

然而，即便是被称为贸易都市的艾里达那，在靠海的沿岸还是有很多工业区。

我弯入小巷弄之后，看见一块写着欧伊连工业招牌。我的视线往旁边一看，发现水泥地上有两栋工厂。从右手边工厂进入敞开的大门后，先看见带有铁锈色的工厂机械，火花与噪音。接着看到的是工厂内来来去去的工人们。我从公司名称思考起。

「夏曼多公司旗下的关系企业——夏曼多重工业，旗下的承包公司——特洛伊登公司，这之前被收购了。」我跨过被铁丝网包围的工厂腹地。「再下游一点的承包公司是理柯黑姆零件公司，最下游的承包商才是欧伊连工业。」

布周･亚格过去曾经在眼前的欧伊连工业的工厂里工作过。

我环顾四周，想找个员工问有关布周的事。我在工厂的一隅，看到一名工人推着放满零件纸箱的手推车。我加快步伐追上这名工人，开口询问：

「不好意思，我想请教您有关布周这个人……」

工人一听到我的声音，立刻就放开手上推着的手推车，打算拔腿就跑。我全力奔驰，绕到工人面前拦住他。男子见状又想继续逃，我伸手挡住他的去路。我对男子说：「听我说！」后，那名工人立刻跪地求饶。

「请放过我！我什么坏事也没做啊！」

工人双手合十大喊。我凑近之后仔细一看，工人并非伯尔尼或拉贝多迪斯的人，而有着赤铜色肌肤以及深邃的五官。我这才明白对方搞错了。

「啊啊，不、不，我不是警察或移民局官员。」

「真的？」

从这名中年工人的态度看来，他多半是非法移民，他一脸担心地抬头看着我。我拉了工人一把帮他起身。

「真的吗？」

工人看到我的魔杖剑，再次用着充满戒心的声音问道。

「不是，真的不是。我只是一名攻击型咒式士……」我想到如果说自己是律师派来的可能不太好。「我是受某人之托，来这里寻找布周的下落。」所以我选择撒了点小谎。

「哦哦，应该是同乡会的家伙委托的吧！东方诸国的人大家感情都很好。是啊，如果可以找到布周就好了。」

虽说是自己是在演戏，但眼前纯朴的工人对我的误会，总感觉像有根刺插在心头。谎言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说了假话，一种是选择不说真话，究竟哪一种罪孽比较深重，我实在不想知道。

工人与我走回手推车的地方，我们边走边聊。

「我叫努穆，是从乌鲁穆来的。」

「从这么遥远的国家来到这里，应该很辛苦吧！」

说到乌鲁穆共和国，我就回想起雷梅迪乌斯的事。虽说不管走到哪个角落，世界都是彼此相连的，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我与努穆边聊边走回工厂入口。

这家工厂制造零件的方式，并非透过金属组成转换咒式，而是使用旧式机械制造。工人操作机器实发出巨大声响，侧边会有银色零件飞出。零件放到篮子之后，再由另外一位工人推着手推车，移动到下一个制造流程的机械旁边。

「零件是在这里生产的啊，我搞不太清楚哪个机器制造哪种零件。」

努穆注意到我的视线，脸上露出了笑容。

「我已经在艾里达那工作四年了，哲贝伦语算说得很好吧？」

「嗯嗯，很了不起呢！日常会话完全没问题呢！」

我由衷地感到佩服。学习外国事物首先从语言开始，与当地人直接沟通是最重要的。所以努穆真的很优秀。努穆把手推车放在工厂入口。

「谢谢。我在母国是国语老师，对语言方面算满在行的。」

努穆擦去汗水露出笑容。反过来想，像国语老师这样的专门职业，却不得不来到艾里达那从事单纯机械劳动工作，想到这里我就不免感到胸口微痛。努穆不在意的回到主题。

「你想问布周的事吧！那个人说来真可怜，女儿琪洁莉被杀害了。」

老好人的努穆的脸蒙上了阴影。

「布周是个非常好的人哦！不但工作认真，平常也很照顾我，我感冒时帮我代班，琪洁莉还亲自照顾我。他是恩人，不，是他们。」

努穆的双眼涌现一股温暖的情感。

「工厂的工作结束后，当女服务生的女儿都会来接他下班，父女两人一起回家。虽然离乡背井，但两人相依为命，过得很幸福。」

我跟着努穆的视线看了过去，发现在他正在看着工厂的出入口。

夕阳照耀的门柱之间，彷佛看得到离乡背井异乡父女站立的身影。温柔的女儿抬头看着父亲，父亲因为害羞而别开了视线，两人并肩走在一起。回忆起这样微小而平凡的幸福情景，不免让人揪心难过。

舍弃祖国跟自己原本拥有的能力，为的就是追求过着平和安稳的生活。

「但是，我是因为这个国家没有人要学乌鲁穆语，所以才来当工人，但布周和我不一样，他有攻击型咒式士的资格，这样去咒式事务所上班不是更好吗？」

对努穆惋惜的口吻，我无言以对。

首先，不会有任何咒式士事务愿意雇用无人引荐、同时又是非法移民的人。而收养之后把我养大的吉欧尔古，则是例外中的例外。

就算布周成立了自己的事务所，也不会有人去委托。其余的工作，只有去边境的地下进行永无止境的〈异貌者〉讨伐工作。不然，就是加入黑社会，或是各国派进艾里达那，用完即丢的刺客，又或者去当赏金猎人。

的布周身为攻击型咒式士，而且等级又那么高，想必对自己的力量充满了自信与骄傲。

但就算布周放下自尊屈就，他也会避开可能会离开女儿身边的危险，避免自己成为犯罪者，当初离开祖国，就是为了珍爱的人来追求安稳的生活，不可能千里迢迢来到艾里达那，又回头做危险的工作。

布周毅然决然放弃原本赖以维生的能力，选择过安稳的生活，他真是一个好父亲、好男人。

然而，布周却万万没想到，他自己抛弃一切，衷心守护的女儿，却遭到别人狠心杀害，而且凶手还是用最残忍的虐杀方法。

「请问，如果是能力够强的攻击型咒式士，也能去当赏金猎人吧！请一定要抓住犯人啊！」

对于努穆依赖般的期待眼神，我实在无力招架。语带模糊地说是，然后别开了视线移开。

我求救似地把视线移往工厂的方向。努穆恳求似地叫喊着。

「那个最后被判无罪的人很可疑唷！说什么证据不见了，果然不合常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与我发问的声音重迭的是工厂深处传来的爆炸声。紧接着是惨叫声。我转过身去，只见机械中间有名男子跌跌撞撞冲出来。这位东方面孔的男子跑到中央发出惨叫，男子举起的右手，右前臂的部分消失了。血液从肌肉跟骨头的断面泉涌喷出。

「拜亚！怎么会这样！」

努穆大喊着飞奔过去。努穆与其他工人朝着那个名叫拜亚的东方脸孔男子冲了过去，我也跟着冲了过去。

努穆用手压住拜亚右手的断面，试图要止住泉涌喷出的鲜血。喷溅出来的血液，染红努穆的脸颊、工作服的胸部和手臂处。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拜亚疼痛得不停扭动，其他工人取来随手可取得的麻绳绑住上臂。我发动自己会使用的咒式试图替拜亚止血，但似乎因为咒式的位阶太低，没有产生预期的效果。因为剧痛而不断挣扎的男子，脸色越来越苍白。我抱起拜亚，然后拔出魔杖剑。吉吉那这时候不在真是令人悔恨。

「全部的人都往后退！」

虽说我看过也研究过，却从来没有实际使用过，看来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试试。我发动了电磁雷击系第二位阶咒式〈电灼封〉，释放出五百千赫的高周波数高压电。我慎重地调整电流的波高值，魔杖剑与伤口中间出现瀑布状的电弧。

惨叫声响起，大量的蒸气随之冒出。伤口的细胞起了热凝固作用，出血总算是停了下来。紧接着我发动了输血用的咒式。周围的其他人也设法协助我，拜亚的脸总算回复了点血色。但伤者随即就失去了意识。我对治疗虽然是外行，但这样看来，情况应该算是很顺利。

「这里闹哄哄的在吵什么？」

一名北方脸孔穿着工作服的男子，从工厂深处走了出来。这位看起来像是工厂负责人的男子，瞥了拜亚与其他一脸担忧的工人一眼之后，立刻就了解了状况，开口说道：

「送拜亚回去。其他人回到原本的工作岗位上。」

男子说完之后，转身往工厂深处方向走。

「等一下。」我起身叫住男子。「虽然伤口用高温处理过了，暂时没有失血过多而死的危险。但如果没有送医，接受医生的再生治疗的话，有可能会感染，更重要的是，他的手臂、手指可能因此接不回去了。」

「你是谁？」

负责人以冷漠的眼神瞥了我一眼。

「我只是个路人。」

我朝负责人走近，但他的眼神依然冷漠。

「这样的话请别多管闲事。」

「喂！」

我挡住对方的去路，双方靠近到几乎快碰到了，这位北方面孔的男子，脸上浮现悲痛的神情。

「拜亚与其他员工，包括我自己在内，全部都是非法移民。」

男子脸上充满了挥之不去的悲伤及绝望。男子的喃喃自语，带有神圣伊杰斯教国的口音。

「我们要是去医院，一定立刻会被强制遣返回国。我们也没加入医疗保险，负担不起高额的医药费。所以即使去医院也没意义。」男子苦涩地继续说着。「基于同样的理由，我们也没办法去看密医。所以只能回家睡觉，可以工作的话就继续工作，不行的话就只能等死。」

听完他说的话之后我愣在原地。我转过身去，听到工厂的噪音之中混杂着悲泣声。

我抱着早已失去意识的拜亚，努穆的肩膀剧烈起伏。双眸如草食动物般湿润，他丢出犀利的问题。

「为什么我们这些移民一定要这样被对待呢？」

努穆的质问化为吶喊。

「认真工作，也不带给任何人麻烦。还去做没人愿意做的辛苦工作，却要接受这样不人道的对待？」

努穆的吶喊在工厂里回响着。

「为什么⁉」

「原来如此，真是辛苦啊！」

梅肯古兰多一边听我转述工厂发生的事，一边点着头，然后。他走到窗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现在梅肯古兰多在我对面坐下来的椅子，我刚才坐了六个小时。他的视线落在窗外，持续警戒着。

「布周的情况我明白了，但护卫工作还是不能松懈。」

坐在对面的梅肯古兰多，取出烟草之后点火，口中缓缓股出氤氲的紫烟，当然外面的人是看不到的。

前来接班监视的梅肯古兰说道，我总有种不协调感，觉得似乎忘记了重要的事。灯火通明的室内，只有梅肯古兰多吐出的紫烟缓缓地飘散。

我的视线回到屋内。拉特谢盖的房门开启，吉吉那就坐在前面。门口只要有吉吉那守着，那个房间是绝对无法入侵。唯有从外面用强力咒式破坏房间或者建筑物才有办法。因此我眺望着房间外面。

放在胸前的咒信手机响起，交班的时间到了。外面街道的另一端，看得出即将要天亮的征兆。我从椅子上起身，吉吉那也从地板上站了起来，拆解屠龙刀的刀柄与刃身。

「我和吉吉那也差不多要撤了，之后就麻烦你们梅肯古兰多事务所好好值班。」

我伸了伸懒腰。维持同一个姿势六小时会累也是正常的。

「接下来就是傍晚来这里集合，到时候再交班吧！」

「知道了，我会早点过来。」

我跟吉吉那一边确认下午的行程，一边往玄关的方向移动。

「现在可以耽误你们一点时间吗？」

就在我踏出步伐准备离开的时候，梅肯古兰多叫住了我。

「什么事？」

我转过身去，梅肯古兰多缓缓地吐出紫烟。

「嘉优斯，你们自己应该知道你们两位都很优秀吧？」

「再怎么灌我迷汤，酬劳也不会多给的哦？」

「不，不是为了那个。」

实力派的攻击型咒式士害羞地说。

「我满赞赏嘉优斯工于心计的狡猾之处。」

「啊啊，所以你可以分少一点钱就是了？这样的话不管拿多少，我都少给你一点。」

「不，我并不是在损你，我的意思是指，你比那些爱逞英雄的名将可靠多了。」

梅肯古兰多的左手不知何时了个携带式烟灰缸，他捻熄了根部都燃成灰的香烟。

「因为我们和佣兵很类似，比起为了光荣而牺牲的名将，仔细计算得失、该撤退时后就撤退、步步为营的凡将，反而比较值得信赖。吉吉那是艾里达那第一的剑士，想跟随他的前卫咒式士数之不尽。我的部下也是，再加上其他咒式士事务所，这样的人有几十个人。」

他的陈述很冗长，但我却不知他想表达的重点，我疑惑地问道：

「所以这又怎样？」

在我追根究柢地追问之后，梅肯古兰多一脸认真地问道：

「我想问的是，你和吉吉那不想带头带领我们吗？」

梅肯古兰多的语气非常认真。

「拿实际的例子来说，其他事务所是不可能有两个第十三阶的攻击型咒式士。拉尔豪金或潘海玛这两位咒式士，同样也是第十三阶的咒式士，但他们都不是孤军奋战的，而是率领着近百名手下，甚至数百名员工的事务所。」

我还是不懂他的意思。

「我年纪都比大家都小，要怎么率领大家？」

「年纪大就能服众吗？要让人心服口服靠的主要是能力与智慧，而更重要的是气度啊！」

男子露出笑容。

「由两个人共同带头领导的例子也不是没有。罗雷鲁事务所是由一对夫妻共同经营，还有格林姐妹事务所也是，名义上是让长女当负责人，但实际上的经营方式则是由七个姐妹进行合议制。」

梅肯古兰多对自己脑海中的想象，越讲越兴奋。

「如果不想当台面上人物，就让名副其实，却又不排斥浮上台面的吉吉那当代表，但实际上的经营与整体指挥就由嘉优斯负责。艾里达那长久以来由拉尔豪金与潘海玛两大巨头各领风骚，接着就由七大事务所瓜分势力，再加上黑社会三大组织，这种寡占体制，也差不多时间该变革一下了。」

攻击型咒式士说得情绪沸腾。

「像我们这样活在艾里达那贫穷边缘的人，包括被边缘化的移民、难民、还有攻击型咒式士们，都需要一个领导人物。嘉优斯你这家伙应该能了解这种心情吧？」

充满热血的梅肯古兰多，眼中闪耀着平日没有光芒。我也不是不明白他的想法。

我自己就是因为贫穷才流浪到艾里达那来。

我被吉欧尔古收养、让库耶罗教育、给吉吉那锻炼，与史崔特斯相互竞争，现在终于变成小有名气的咒式士。现在的梅肯古兰多对我的期待，就像我是当初对师父的期待一样。

我做了个深呼吸，深深地吐了口气。紧握着手套的掌心渗出汗水。

「这件事下次再说吧！现在以专心保护拉特谢盖的安全为重。」

我说完之后，梅肯古兰多显得有些彷徨，然后点了点头。或许他认为自己的言论太过热切，反倒让我退缩了。他恢复冷静之后，脸上露出了微笑。

「那我等着。」

「无关紧要的话说完了吗？该走了！」

吉吉那跨步往玄关方向走去。我跟着他强壮的背影离去。

我们走出大厦外面，穿越清晨薄雾笼罩的住宅区街道，坐进车内。我插进钥匙发动车子。转了转方向盘之后开上车道。抬头往上看可以看到公寓的窗户。梅肯古兰多从窗帘缝隙往下看。我轻轻地像他挥挥手，加入了路上的进车流。

「你怎么想？」

「关于什么？」

我把问题丢回给吉吉那，却得不到明确的回答。我便停止继续追问。

梅肯古兰多大概是因为护卫工作太辛苦，才会讲出那些消极的话来，而且我对自己也没有太大的自信。

吉吉那在屠龙族的军队里指挥过上百人，也当过上千人的代理指挥官，但似乎对扩大事务所规模没什么兴趣。更重要的是，伙伴这两个字，以及拥有伙伴的状态，实在很不适合我。

我一大早就被红绿灯和自己的思绪困住，停下了车。

「这样子啊……」

我终于想通了某个盲点，连忙与威涅尔和纳泰罗联络，要他们分头把事情调查清楚。情况似乎很棘手，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得知真相。

吉吉那坐在副驾驶座上闭着双眼。因为我已经有了结论，也让他知道了。

我的担忧要是错的那就好了。我安静地发动休旅车。

护卫工作开始后第三天。

拉特谢盖无论是移动，从公司离开，或者是待在暂时居住的公寓房间里，都有我和吉吉那，以及梅肯古兰多的咒式士们护卫着。即使我们在同一时间没接受其他工作的委托，还是很耗精神和体力。

我把摩托车停在委托人拉特谢盖藏身的公寓旁后进入大楼。我向门口警卫打了招呼后，往走廊走了进去。

往走廊深处的途中咒信手机响起。我拿出手机，负责搜集情报的威涅尔和纳泰罗分别传来讯息。威涅尔传来的是政府文件复印件、纳泰罗传来的是可信度高的网民消息。

我一边看着文件，一边走向电梯。在往上攀升的电梯里，我开始消化收到的情报，理解其中的意义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不快感。

如铃响般的电子音响起，电梯停止上升。我暂停阅读手机上的文件，走出了电梯，与在走廊上站岗的特歇欧寒暄几句。

「还好吗？状况如何？」

特歇欧没有回应，依旧静默着。过一会终于开口。

「既然老大梅肯古兰多都说了，我也比较能信任你们了。」

站在我的立场，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特歇欧催促似地开了旁边的门。

我踏出脚步走进房内。房间深处的吉吉那，呈现警戒态势，动也不动地坐在会议椅上。他的姿势与我昨天离开前看到的姿势完全相同，想必他是二十四小时都采取这样的警戒态势。

前卫的探知与反射能力，以及能阻挡攻击、铜墙铁壁般的强壮身躯，都是护卫工作的必须条件，护卫行程表以吉吉那为主轴排定。虽然我们在等级上都是十三阶，但我的属性是后卫，所以与前卫居多的梅肯古兰多的部下搭配。我自己值班的时间，是从今天晚上到明天早晨的六点。之后要与值完班回家的梅肯古兰多与他的部下们交班。

我单手拿着手机，眼睛环顾四周，开口问了吉吉那：

「拉特谢盖人呢？」

「因为我希望他尽量避免接近通道或窗户，人应该是在里面。」

我往吉吉那下巴比的方向看了过去，拉特谢盖坐在一张离走廊与窗户最远的椅子上。我们的委托者一边对站在他前方的下属下达命令，一边讲着电话。

「我有话要对拉特谢盖说，你要陪我一起吗？」

「顺便伸展筋骨也不错，所以是有趣的话题吗？」

「是啊，非常有趣的内幕。」

吉吉那闻言便从椅子上起身。邦古里夫公司的大人物从我们身边经过。我以为拉特谢盖也讲完电话了，往房间深处一看，结果他还在讲电话。

「是啊，我这边的工作告一个段落后，就会暂时离开艾里达那。所以才叫你别担心。」

拉特谢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电话另一端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只见男子表情一变，脸上出现强忍哀伤的表情。

「不，这不是你的错。」

拉特谢盖发现到我的视线之后，以眼神示意我等一下。

「是，我爱你。事情处理完就会去看你，先这样了。」

拉特谢盖快速地结束话题，挂掉电话。

我并不想追究电话是谁打来的，但从对话内容听来，不难推知对方是一名女性，而且可能还是第三者，总之这件事跟我无关。反正只要不妨碍护卫工作就好，我还有其他问题要处理。

拉特谢盖察觉我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你那种表情，是有什么坏消息要对我说吗？」

拉特谢盖手指交叉着放在桌上，不等我开口便先发问。我再次启动左手拿着的手机给我们的委托人看。立体光学映像映照出满满的文字与图像。吉吉那快速浏览一次，不悦的情绪在刀刃般的银色双眸中流露出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可以请您简单地说明清楚吗？」

详细的审判笔录在拉特谢盖眼前展开。拉特谢盖依然把交叉的手指放在桌上，只有眉毛挑动了一下。

每次一问到拉特谢盖的无罪开释，或者是布周产生杀意的关键，伊安古与贝里克总是含糊带过。因此在调查事件始末之后，我发现了几处疑点，于是设法搜集到判决笔录与相关的情报。

「从这些数据看来，布周锁定你为复仇对象好像也没错。」

面对着保持沉默的委托人，我放大了搜查以及判决笔录的重点。

「威涅尔调查出来的事件经过都在这里。」

我体贴地为拉特谢盖念出内容。

「今年一月十八日傍晚六点，在案发现场附近上班的人，回家时抄了近路，因此穿过贝伊波大道的工地。因为从前晚开始雨就下个不停，地面上变得泥泞不堪，路上发现了伏趴在地、残缺不全的女性尸体。接到报案的警察，初步查看了一下尸体，没做进一步搜查就把尸体送殡仪馆。根据纳泰罗的补充情报看来，警方从被害者的长相和穿着，判断她是非法移民，然后就杜撰死因，说她是在移民组织抗争中死亡，草草结案。」

唉，腐败的艾里达那。

「虽然尸体保管在殡仪馆，但实际上却未作任何处理，就直接放了三个小时之久。等到交班的时候，法医替死者验尸，才发现体内有闹钟。晚上十点之后，才被判定她是连续分尸杀人事件的第三名被害人，随后才展开调查。」

我话说到这里之后又调出其他的情报。

「案发当天，晚间十点半。艾里达那北部的交通警察发现到一辆没开车灯的车子，要求该车停车进行盘查。没想到那辆车子加速逃逸，警察士使用咒式强行让车子停下。该车的驾驶兼车辆所有人拉特谢盖拒绝合作，因此警方呼叫支持，并对车子进行盘查。随后发现后车厢内有泥土和血迹。追问嫌犯拉特谢盖之后，只得到模糊不清的答案。」

我把事情经过说明得巨细靡遗。

「警方进一步把后车厢的血液送检，发现与连续杀人事件的被害者血液吻合。因此拉特谢盖当场被拘留，警方随后搜索拉特谢盖的住处。在邦古里夫住处附近的垃圾收集场，警方从垃圾中发现某个袋子，上面有拉特谢盖的指纹，还装着沾附着案发现场泥土雨血迹的鞋子。拉特谢盖遭到紧急逮捕。」

拉特谢盖始终一语不发。

「但是，拉特谢盖，你这家伙坚称你只是发现尸体而已，因为太害怕才会逃跑。加上警察士强制车辆停下时，使用的是第三位阶的咒式，按规定只能用来追捕逃亡的犯人，不能用来取缔违反交通规则的车辆。还有，在警方取得法院允许搜索文件之前，不能擅自进行车内搜查，所以这部分也有问题。」

接下来相关人士登场。

「被告拉特谢盖的咒式辩护士伊安古，对警方两次的违法搜查行为紧咬不放。检察官方面无法维持公判，再加上伊安古律师努力奋战，拉特谢盖在二审获判无罪开释。」

我因为话说得太长，不得不调整呼吸。伊安古的主张太正当了。我吸了口气，继续念出结论。

「因为证据取得手段不合法，所以遭到排除，不能当成证据使用。然而，你既然不是犯人，却又急着把鞋子处理掉，而且发现尸体的时候也没有主动报案，你会被当作嫌疑犯也没办法的吧。」

如果不是努穆提到证据被排除这一点，我应该什么都不知道，还傻傻的当着保镳。

「伊安古、贝里克，还有你本人在内，所有关系人士全部都没有积极告知我们事实真相！拉特谢盖，你这家伙是个灰色地带的人，而且还相当接近黑色。」

拉特谢盖一直静静地听着我对他的控诉。他依然不发一语地凝视着我。我和拉特谢盖揣测着彼此内心的想法，眼睛都直盯着对方看。

「如果说，实际情况是要从被害者家属手上保护好一个猎奇杀人者，这样会让我们笑不太出来。」

我犀利地向拉特谢盖发难。拉特谢盖像是被踩到痛处，终于也开始回嘴反击。

「即使接近黑色，我还是灰色。而且是你们应该保护的对象。」

「那么，为什么你当天会出现在案发现场？放着自己的结婚纪念日不管，人却在那个地方出现，理由又是什么？」

「这里不是法庭，你也不是检察官，我没有必要回答你。」

「原来如果把你名片翻到背面，上面写着的是垃圾啊！保镳费不多收不行了。」

「攻击型咒式士真是没救了。」

拉特谢盖充满攻击性的言语，让我开始感到不悦。

「如果送你进法院的话，还需要继续进行这种腐败的交涉吗？」

「你觉得是谁才会比较困扰呢？」

我雨拉特谢盖彼此言语攻击。我认为保护的对象隐瞒事实非常致命。相对的我也不客气地明示拉特谢盖应该要多付委托费用。

一把长刃突然出现在我与拉特谢盖之间。

「冷静一点，到外面去让自己冷静下来。」

吉吉那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金属一般。

敲了敲门给特歇欧暗号。换我们到房间外面，由特歇欧进到房内负责守卫。特歇欧似乎是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我想这件事就只有我和吉吉那两人知情就行了。

我的背靠在走廊墙壁上，想透过水泥墙的温度，冷却因为情绪激动而升高的体温。

「要是拉特谢盖是真正的犯人，我们现在在做的事，就像是在当狗一样。」

「不是的，我们是剑。」

「我不了解两者有什么不一样。」

我一边响应吉吉那的戏谑言语，一边启动咒信手机。昏暗的走廊上浮现出讯息，我看着其中的审判笔录。

「原本要作为证据的鞋子，上面沾的泥土和血液确实是案发现场的东西没错。拉特谢盖把鞋子放到车子后车厢，载到别的地方丢掉，这也是事实。负责找情报的或其他的情报网，现在都在搜寻布周的行踪，我们只要等消息就可以了……」

我凝视着审判笔录，一一确认事实与现在可以采取的手段。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去找出当初进行非法搜索的警察士问清楚。」

我用手指弹了一下文件上的警察士名字。当初进行非法搜查的人，巴杰迪席欧巡查部长这个男子。

我打电话到警察署，打算问巴杰迪席欧相关的事情。接电话的警官回答我说，巴杰迪席欧今天休假。

「进行非法搜查的是巴杰迪席欧･穆佛斯･葛邓巡查部长。今年五十九岁，明年就要六十岁了，预计在三月退休。」

「在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年，犯下非法搜查这个错误，让事件变得棘手。」吉吉那厌烦地皱起了眉头。「其他经历呢？」

「艾里达那东署交通课勤务。从皇立研究所转到警察学校，满特别的一个人。去年与妻子离婚之后，工作态度就变得不是很好，去年春天被流放到交通课。在那之前就是个很平凡的警察士。他膝下无子。乌格利州巴拉蒂市出身。现在住在是柯卜朵区五段三十三巷的欧武林克四零零一号。」我在脑中转换成地图。「离这里很近呢。」

我抬起了头。

「找出真相不是我们这次的工作。我觉得还是专心在护卫工作上比较好。」

「那么我们就交换一下角色吧。我来担任前卫，吉吉那你就当后卫，你在这里等就好。」

对于我的提议，吉吉那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但他拿我没办法，最后还是接受了。

高速奔驰的休旅车，从柯卜朵区的商业区疾驰而过。

我一边找着柯卜朵区五段的路标，一边缓缓开着车。狭小的土地上建满了房屋，蓝色屋顶雪白墙壁造型的简朴住宅，一排排地并列着。

我穿过住宅区，到达三十三号后把车停好。眼前出现生锈的邮箱、生锈的铁门。从门后看过去，长满杂草的草皮绵延到玄关。当我把手靠在门上，准备要按门铃的时候，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倒。因为大门并没有上锁。

我稳住身体之后，脑中彷佛红色警戒灯大闪。这位警察士经常要处理犯罪案件，大门没关实在是不可思议，因为这样未免也太没戒心了。

当我握着门把准备按门铃的时候，看见附近邻居们站在外面街道的角落，以担心的眼神看过来。彷佛喃喃地说：「警察？」或「怎么会有声音，怎么回事？」。我想到按门铃的话，可能会让那些人更焦躁，于是收回原本打算按门铃的手。静静地拔出魔杖剑，缓缓地推开了门。

警报没有作响。击退装置也毫无反应。我悄然无声地踏入门后的土地。我往门后环顾，原本设置好的电子及咒式警报或击退装置遭到破坏，机器跟配线散落一地。

我朝着建筑物前进。握到玄关的大门把手，发现大门果然是敞开的。我沿着墙壁在庭院中奔驰。在转角的庭院里，玻璃碎片散落在地，反射阳光闪耀着光芒。

我避开散落一第的玻璃碎片，回到门敞开着的玄关。那里可以一目了然地看见屋里的客厅。只见客厅的桌椅碎裂一地，书架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因破案而受到表扬的勋章及奖杯的碎片，而且上面还有斑斑血迹。

这些红色的句点，越往房间深处走，面积就越来越大，终点则是一大滩血。

一名初老的男子，横向倒卧在地面上，生前彷佛想从客厅往外逃，但却倒落在室内与庭院的交界。他的头颅破碎，红色的鲜血与脑浆四溢。胸腹被子弹或炮弹之类的物体贯穿，开出了大大小小的窟窿。伤口流出的鲜血，流到庭院里积成一摊血洼。

巴杰迪席欧巡查部长已经丧命。

我没时间对眼前的异状感到惊讶，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确认。我跨过尸体往室内移动。搜了搜巴杰迪席欧怀里，没发现手机。房间像是被十几个人蹂躏过一样，没有一处是完好的。我往前踏出脚步，原本散落在地的陶瓷、玻璃碎片被我踩得更碎了。接着我发现掉在地上的家用电话。

我开始进行操作，来电纪录以立体光学映像形式投射出来。有几通来电是催缴水电费的，除此之外的来电只有一组号码。

我仔细察看，发现那一通来电是从拉特谢盖现在的藏身处打过来的。

「为什么会是拉特谢盖的电话号码……」

我已经理解了事件背景的来龙去脉，我一边奔跑一边取出手机，看到上面的时间不禁咋了咂舌。接着我拨打给吉吉那。在我冲到马路上之后，电话立刻就接通了。

「吉吉那，你现在人跟拉特谢盖一起吗？」

「是啊，很不幸你说的没错。怎么了，你那种三流的慌张语气？有什么紧急状况发生吗？」

我坐进车内发动引擎。对于我的非法入侵，附近的邻居不知为何都很有默契地噤声不语，或者当成没看到。

「我想是布周有动作了，巴杰迪席欧巡查部长被杀了。恐怕他也从来电记录得知拉特谢盖的藏身之处了，立刻把拉特谢盖送到市区外面。」

「我明白了！跟你在哪里会面？」

「在路上的蕾香大道前集合！」

在吉吉那回话之前我便挂断了手机，车子疾速往前奔驰。对手大概早我们一步把事实真相都弄清楚了。若真是如此，他的目标就是拉特谢盖。

我的思绪一片混乱，开着车子在路上疾驶。

休旅车疾驰往艾里达那西北部的方向，出了艾里达那市区，避开雷响大道，驶往旁边的小路。我把车子停到路肩之后走出了车外。

店铺的电子广告牌掩盖了漆黑的夜空。像是想在晚上出来透气一样，一堆行人在行道上行走。我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取出手机拨了通电话，话筒的另一端传来嘟嘟声。一辆梅肯古兰多公司的车子急停在路肩上。与我预测的到达时间一分不差。

车门开启之后，由吉吉那保护的拉特谢盖走了出来。

「只有吉吉那你一个人吗？」

「运气不好，还没到交班时间。其他咒式士大概三十分钟后会到。梅肯古兰多自己再怎么赶也需要大概十分钟或十五分钟左右。」

吉吉那回答。同时，他硬把听到事件片段而不安的拉特谢盖拉到休旅车上。比起梅肯古兰多公司的车，我们事务所的休旅车，无论是在移动性或防御力方面都更优越，这是不用说就知道的事。还好不是其他人，而是吉吉那在这里，真是帮了大忙，这是我的心里话。

「送拉特谢盖离开这里是第一要务。」

我坐进驾驶座，吉吉那则是冲进副驾驶座，车子因为我们的重量而晃动了一下。拉特谢盖则是坐在车后座。同时后方的远处传来轰然声响。

我回头一看，是拉特谢盖藏身的大楼，窗户冒出一阵阵的黑烟与熊熊火光。我要吉吉那先离开是正确的。要是晚一步联络，对方可能就会先下手为强。

我连忙发动车子，吉吉那雀跃似地问道：

「电话里没能问清楚来龙去脉，现在到底情况有多棘手？」

「巴杰迪席欧巡查部长收了拉特谢盖的钱，刻意让搜查程序变得不合法。」

我连看都没看后座一眼，直接回答吉吉那。吉吉那脸上的表情一如以往，没有变化。拉特谢盖陷入沉默。车辆驶出了小巷。

「巴杰迪席欧刻意进行违法搜查，让你的证据被排除，是这样没错吧，拉特谢盖？」

即使车上的两人都凝视着拉特谢盖，他依然保持沉默。像是在试探我似的，一脸疑惑不解的表情。既然如此，我就继续说下去。

「巴杰迪席欧巡查部长原定今年退休。但警方给的退休金却出乎意外的少。警方为避免退休警察士误入歧途，通常会替他们安排退休后的第二份工作，但犯下失误的巴杰迪席欧，想必没有工作可做。就在此时，拉特谢盖主动表示要替他在自己公司安插职位。」

我用带刺的口吻说道。车内依然一片沉默。

「在事件爆发前后的短短几个小时，就能收买警官了？」

吉吉那向我发问。

「他们两个都出身自乌格利州巴拉蒂市。或许还是同一间皇立研究所的学长学弟关系。两个人出社会后的发展截然不同，却在艾里达那重逢，在事件发生之前，两人的交情应该就很好了吧。」

实在是发现得太晚。我继续往下说。

「我推测事件的真相就是这样。杀了被害者的拉特谢盖心想总有一天会被警察抓到把柄。」我述说着我的推测。「既然如此，不如先因为轻罪被逮捕，然后利用违法搜查当成手段，让证据被排除，不能作为判刑依据，藉此获得无罪判决，一切就万无一失了，你是这样计划的吧？」

我娓娓道出拉特谢盖打的如意算盘。

「你失算之处是没想到被害者家属会是强悍的攻击型咒式士，而且对方真的想要取你性命。」

拉特谢盖听到我的推论，内心彷佛产生了动摇，用力地紧咬下唇。

「你的手段很高明啊！巴杰迪席欧巡查部长既是当事人又是证人，要是死了的话，警方绝对不会承认判决结果受到刻意违法搜查操弄。」

车子驶向虹恩大道。

「不对，就算巴杰迪席欧还活着，警方的声望本来就没多好，要是公开事实，更会让他们的威信荡然无存，因此警方是不会让这件事情发生。再者，如果没办法证明裁判是因为违法搜查的诱导而不公正的结果，那么就也无法提再审来推翻判决结果。」

「是啊，艾里达那法新修正的第五条也规定『任何人不得因同一犯行再次被判有罪』，如果已经被宣判过无罪，判决就再也无法被推翻了吧？」

吉吉那先我一步把我的意见说了出来。

「因为法律无法给予杀害布周女儿的拉特谢盖应得的刑罚。布周内心的怨恨无法排解。」

在车子左转的那一剎那，车体遭到猛烈撞击。我的身体同时也往左倾。

不，是右边的车轮离开地面，车体向左边倾斜了。车内充满因撞击而破碎的树脂及碎片，以及惨叫与怒吼。我的右腹有尖锐物体抵着，我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吉吉那。只见他双手抓着两支歪斜变形的长枪，原来那两支长枪刺穿了强化树脂车窗及合金车门贯穿进来。吉吉那真不愧是我的好搭档，要是他没有抓住那两支长枪，我的右腹可能不是被尖锐物体抵住，而是遭到长枪贯穿过去。

因为强大冲击力道而暂离地面的车体再次着地。车内的人身体跟着猛烈晃动。四周的人群的尖叫声此起彼落，为了不被卷入咒式战斗而到处窜逃。带车体稳定下来后，从车体右边往左侧贯穿的数支长枪，命中拉特谢盖的腹部。

我和吉吉那不发一语就开始分工合作。吉吉那冲往后座，我则是从驾驶座上离开，从休旅车左方开门逃出。拔出的魔杖剑前端，编织起多重展开的化学炼成系第一位阶咒式〈斥盾〉。双层钢壁包覆住休旅车左侧车体。射过来的长枪纷纷撞上钢壁，发出低沉的钢铁撞击声。双层的钢壁内侧出现龟裂。

「如果钢壁没两层就会被贯穿过去了。」

从钢壁两侧可以看见巷弄里的人群四处窜逃。我看了休旅车一眼，右边的两个车破烂不堪，完全没办法再行驶了。

接连不断的长枪攻击全部撞到钢壁上，发出不祥的雨声般的响声。防卫障壁的表面碎裂，碎片如雨滴般倾泻而下。从车右后方车门跳出的吉吉那，右手紧握屠龙刀，左手拽着拉特谢盖。

从拉特谢盖的衬衫上，可以看到腹部两处被鲜血染红。腹部上插着两支贯穿腹部的断枪。

仔细一看，与其说是断掉的长枪，倒不如说是像羊角般的细长三角锥形金属。吉吉那对拉特谢盖施展治愈咒式，出血会这么严重，多半是受到伤及内脏的重伤。

远距离攻击似乎停止了，撞击声不再响起。我从防卫壁两侧窥探马路上的状况。在防卫壁外面，路旁餐厅的桌椅被破坏殆尽，停在马路上的车辆侧面的金属板以及柏油路上有着数不尽的洞，随处都有羊角形状的金属圆锥插着。

「我总算找到你了，拉特谢盖！」

我的视线移向苍老的声音响起之处。在渺无人烟的巷弄里，伫立着一道人影。

精悍的黝黑脸孔上，满布着纵横交错的皱纹。脸颊因为悲痛与复仇心而削瘦。双眸充满着发自内心的憎恶，目光如炙热的火焰般熊熊燃烧。右手握着宽刃魔杖刀。

「杀死琪洁莉的罪，我要你血债血还！」

布周的声音有着满满的憎恨。我把拉特谢盖安置在防卫壁后方，开始与布周交涉。

「收手吧！布周。拉特谢盖是否有罪没确定，如果要他付出代价的话，应该还有其他手段。」

「像是怎样的手段？」

我一时为之语塞。目前法律已经制裁不了拉特谢盖。

「交出拉特谢盖之后离开。」老人用悲痛的声音提出要求。「这样我就饶你们一命。」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身为咒式士，不可能抛下自己保护的对象逃走，否则未来就没人敢委托我们了。」

我试着缓和气氛，但现状对我们极为不利。要一手抱着拉特谢盖这个伤员，在充满杀意的异国高阶咒式士眼皮底下逃跑，简直是一桩不可能的任务。

「血债血还，就是如此。」

布周的要求简单明了。然而，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响应。金属音响起。吉吉那举起原本扛在肩上的巨大屠龙刀。

「我会保护好正式来委托我保护的对象。所有阻挡我敌人都会被我除掉。至于价值判断方面，在对手变成尸体上再进行就可以了。」

吉吉那正眼看着手中的屠龙刀。

「布周，在你杀了那名警官的时候，你就已经没有退路了，对吧？」

布周没有回答，兀自扣下魔杖刀的扳机。弹匣拉出之厚，魔杖剑的刃身编织出我从未见过的咒印构成式。散发磷光的数式，在布周背后延伸，随即被大楼间的黑暗吞噬。刀刃像是鱼竿挥出似地往前划下。

「既然如此，那就跟拉特谢盖一起下地狱去吧！」

闪着光芒的数式在空中出划出圆弧的瞬间，吉吉那掩护我和拉特谢盖扑倒。伴随着哀号般的声响，防卫壁如沙滩上堆的沙堡般碎裂。后脑勺的数十根头发也同时被切断。我与吉吉那转过身去，发出哀号声的拉特谢盖也被卷入。防卫障壁的碎片如雨滴般落下，我们设法站起脱身。

在路边车辆的对面，全身覆盖着黑色湿黏鳞片的不明物体，在布周旁边不停蠕动。

长长的身体如宫殿梁柱般在地面蛇行，全长大约二十尺。腹部的鳞片移动时削去了地上的柏油路面。

以整体印象来看，是一条体型极为巨大的蛇。

镰刀状的蛇头抬起时居然有两层楼高，头部的形状有别于一般人对蛇的印象。

蛇的身体连接的头部，长了一张老太婆的脸孔，一头蓬乱的白发，布满皱纹的肌肤。鹰勾鼻上有一双冷血无情的眼睛。头上还有长而弯曲的尖角，多半就是刚才凿破防卫障壁的凶器。

「去吧，〈尖角姥蛇〉！刺穿拉特谢盖吧！」

布周手上的魔杖刀朝下一挥，大蛇的人脸头部反转。如巨枪枪尖般的尖角，高举至天空。在下一个瞬间，便如同闪电般疾速落下。

伴随轰天声响，激烈的火花四散。大蛇的尖角瞬间就拉近了十数公尺的距离，迅速地袭击而来，吉吉那举起屠龙刀挡下攻击。烈风随后才吹向路面上的我。

吉吉那非比寻常的刚猛力道，与巨大的人头蛇全力对抗。吉吉那的脚跟承受着从上空落下的巨大质量，深深地踩进柏油路面。膝盖抵挡不住如此强力的冲击，随之粉碎裂开，鲜血四溅。

从吉吉那的腋下看过去，看得到〈尖角姥蛇〉成人大小的人脸。口中飘散出肉类腐坏的臭气，站在吉吉那背后的我与拉特谢盖，都闻到臭气冲天的腐败气味。

巨大双眼因杀戮而狂喜，瞳孔激烈地转动。

尖角前端与刀刃摩擦，激起刺耳的摩擦声响与火花。吉吉那手中的刀刃与尖角都往外弹开。瞬间，尖角又再次退了回去。吉吉那的追击与我的掩护砍击，都只斩到空气而已。

我往前方奔驰。施展〈爆炸吼〉咒式朝着施术者布周发射。三硝基甲苯炸药在路上炸裂。

路上的白烟散去之后，眼前只见路旁的商店遭到破坏，停在路上的车辆半毁的惨状。布周站立之处的前方，彷佛有巨大的黑色墙壁耸立。

那是〈尖角姥蛇〉用长长的身体护住布周，形成多重的防卫障壁。

大蛇的防卫障壁退开之后，脸上充满憎恶之情的布周出现了。怀里抱着拉特谢盖的我，以及负伤的吉吉那，两人都在路上奔驰。

「无论尖角或鳞片都太坚硬了。那真的是生物吗？」

吉吉那飞越停放在路上的车辆，脸上露出苦笑。在着地的同时，又与我和重伤脸色苍白的拉特谢盖并肩奔驰。吉吉那像是舒缓麻痹感似地甩动右手。

〈尖角姥蛇〉的尖角可以挡下吉吉那致命一击，而且身上的鳞片能够完全抵御爆裂咒式的伤害，硬度都超乎常理。究竟硬度本来就有这么高，或者是经过咒式强化后组织产生变化而得如此坚硬，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看来异国还有很多我们没听过的咒式和〈异貌者〉。」

柏油路面被削去的声音响起。左方的大蛇正在急速爬行着。蛇腹下方持续削去路面上的柏油，高高举起的蛇头，将行进方向路旁的车辆撞飞。光是移动就拥有如此巨大的破坏力。这怪物的实力真是不容小觑。单就体型来说便足以与龙匹敌。

挥动尖角的〈尖角姥蛇〉翻着白眼，脸部苦闷地歪斜。急速爬行着的〈尖角姥蛇〉，长长腹部下方伸出一条管子。就在我以为管子即将膨胀的瞬间，大蛇的身体晃动了一下，管子尖端喷出不明球体。

球体掉落在我们前方。定睛一看，有数十个青白色小球体黏合在一起。不明的小球体看上去像是蛇卵，随即在柏油路面跟墙壁表面爆裂。

「那、那是什么啊？」

拉特谢盖发出惊呼之声。

卵中弹飞出数以百计的小蛇。类似拥有老太婆脸孔的母蛇〈尖角姥蛇〉，每一条小蛇都拥有孩童脸孔，头上的角随着身体晃动。小小的口中发出让人厌烦的哭声。

爬行到前面的母蛇，发出金属般的尖锐声响，小蛇们听到声音之后睁开眼睛。眼窝里是双圆形的瞳孔。

背脊发寒的我安抚自己的情绪，在紧急停下的同时施展了爆裂咒式，三硝基甲苯炸药爆炸引起爆风，夹杂着铁片袭向那群小蛇。但有爆炸范围外的几条小蛇逃走了。

被炸飞的小蛇在消失之前，我与吉吉那的刀刃一闪。九条小蛇立刻身首异处。但是保护拉特谢盖的吉吉那左肩上有一条小蛇用角插着，而我的右肩、左下腹、右大腿和左小腿前侧则是各有四条小蛇用角插着。

那〈异貌者〉将自己亲生的小孩，像是追踪导弹般射出。只能称之为是恶鬼的攻击。

我突然失去思考能力。因为疼痛过于剧烈而眼前发黑，脚下一痛。原本插着的小蛇不断旋转，在我的身体上开出窟窿。旋转。吉吉那抱着我进入巷道，躲到大楼的阴影下。墙角有一群小蛇正在旋转。

随着冰冷的声音响起，我身上不再痛苦。吉吉那挥舞刀刃，将小蛇一刀两断。接着吉吉那斩断了插在自己身上的蛇。小蛇们的尸体在地上挣扎扭动。

「跟母体不一样，小蛇的外皮似乎还很柔软。」

吉吉那自己身上被小蛇钻出的伤口仍在持续出血，但他还能冷静分析。

〈尖角姥蛇〉在大马路与小巷来回爬行，我们随即看见大蛇的人脸。老太婆脸部的的尖角往前射出。我和拉特谢盖被吉吉那踢飞，他回转屠龙刀挡住大蛇尖角的攻。

在空中旋转时。看到黑色鳞片包覆的胴体高速前进，所到之处的商店与广告牌都化为残片。身体停止旋转之后，看见的是工地现场的上空。各种物质的碎片都被卷至空中。往上空延伸着的大蛇胴体，头部前端的尖角朝向天空。

仔细一看，吉吉那正承受着尖角的冲击。

吉吉那的左手抓住着巨大老太婆的上颚、双脚则是踩住下颚，看来是在防止自己变成大蛇的食物。大蛇也伸出舌头缠住了吉吉那的身体。

伴随着咆哮声响起，原本高举至天空的〈尖角姥蛇〉的头部反转后急速落下。看没办法吞下吉吉那，于是打算撞击地面进行攻击。

吉吉那逃脱不及，跟着大蛇的头部一同落下。发出巨大声响和漫天大烟。因工程而铺设的钢板在背上碎裂，往地底落去。我施展〈矛枪射〉只轻轻掠过钻进地底的大蛇的尾巴。

我无法分神确认吉吉那的安危。因为我正在拚命抵挡布周从后方砍过来的刀刃。

刀刃发出犹如悲鸣的金属音。在我脚下、地面之下，大蛇与吉吉那在下水道移动，发出剧烈的震动与破碎声响。我踹了布周腹部一脚，取出了些许距离。同时将刀刃立起。撞上刀身而且没有退路的小蛇，猛烈地撞上了我，让我撞上背后的墙。

突然有一条小蛇从从正面冲向刀刃。虽然我用刀防御，但撞到刃身的冲击力如同子弹一样，使得我的脚跟暂时离开地面。我用臂力将小蛇弹了回去，并朝着布周施展〈爆炸吼〉。爆炸把小蛇跟小巷都炸得粉碎，飘起漫天白烟。

我没时间确认布周是否还活着，随即带着拉特谢盖拔腿就逃。穿越巷弄之后，从暗巷穿出。眼前是披着帆布屋顶的市场。人们一听到骚动就立刻四处逃窜。水果滚落一地，帆布屋顶也逐一倒塌。

撼动大地的沉重低音。眼前的柏油路面破裂了。

黑色碎片随着大量浓烟冲出，彷佛形成黑色激流直冲天际。

在头上长尖角的老太婆脸庞。透过咒式全副武装的吉吉那，伫立在大蛇的口中。吉吉那的左手与双脚分别顶住上颚及下颚，避免自己成为大蛇的食物。他右手握着屠龙刀，刀尖直接往老太婆脸庞的左眼刺去。眼球溅出鲜血的同时，大蛇长长的胴体也在半空中飞腾。

飞腾在半空中的大蛇，因为受不住疼痛而坠落在道路上。胴体掠过的帆布屋顶，因为承受不住大蛇的重量而被粉碎，商店的店面被破坏殆尽。商品摔落在地面上，柏油路面随之碎裂。挣扎摆动的蛇尾，纷纷将停在路旁的车辆击碎。

吉吉那手握刀刃飞向半空。身体在半空中翻转数次，然后蹬了一下帆布屋顶安全着地。我和拉特谢盖往他的方向冲了过去。

吉吉那身穿盔甲的双肩上下起伏，头盔之下的美貌，因为痛苦而歪斜扭曲。全身散发着磷光代表治愈咒式正在产生作用。

「把自己身体当成钻头往地下钻，真是让我想象不到。」

美丽的吉吉那拭去从嘴唇流出的鲜血，呼吸急促地说。

「承受巨大质量的突袭，还用背部贯穿下水道的水泥墙壁，接着撞击工地的钢骨，最后撞到柏油路面上。已经死的觉悟了。」

「虽说有完全装甲和刀刃的防卫，能活下来还真是庆幸。」

我一看就知道吉吉那身受重伤。全身上下的骨头与肌肉都断裂了。〈异貌者〉光靠巨大的质量就有这种杀伤力。

「然而，我们还不能松懈。布周才是〈支配者〉啊！」

我回头望向马路，〈尖角姥蛇〉虽然失去左眼球，拥有老太婆脸庞的蛇头，最后还是抬了起来。旁边坐在车上的人是布周。目光锐利而且充满憎恶。

真是厉害的多重攻击。他所驱使的〈尖角姥蛇〉是具有可怕强大力量的〈异貌者〉，在东方诸国大概是龙的亚种。

除此之外，还可以生出一群像子弹一样的小蛇，进而展开多角度的多重攻击。就算躲在遮蔽物后方回避小蛇的攻击，犹如大炮般的〈尖角姥蛇〉，还是会猛烈地过来，贯穿防防御障壁。如果锁定布周进行攻击，〈尖角姥蛇〉与小蛇便会连手攻过来。

布周是操纵〈异貌者〉的角色，也就是所谓的〈支配者〉。因为战法独特，我们也因此陷入苦战。从战术上来说，与以前交战过的伊果库很接近，但每一击的力道可说是天差地别。

转瞬之间化为战场的马路上，现在看不到任何人影。荒凉的风吹抚着，倒落的帆布屋顶下有着被踩烂的无花果及鲜鱼。

只有布周站立在路边汽车的车顶。旁边巨大的〈尖角姥蛇〉的头部高高抬起。布周坚决复仇的双眼从车顶往下看着我们。不，是看着这片市区。

「这座城市……法律，都拯救不了我和琪洁莉……」

我和吉吉那忖度着突破之策。身负重伤的拉特谢盖呼吸越来越沉重，这样打持久战下去的话他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但是眼下连使用治愈咒式的空档都没有。

「我们父女从政局不安，经济又不景气的祖国逃了出来，来到遥远的艾里达那这座城市。我们想要的不过是一份工作，还有不让女儿挨饿的归处罢了。」

大蛇像是在配合布周的激昂情绪，尾巴不断地摇晃着。

「发生在我女儿身上的悲剧我无法原谅。我更无法原谅这个城市。无法原谅艾里达那。」

布周从车顶一跃而下，拿着魔杖刀摆出架势。大蛇也开始移动，削去身体下方的柏油路面。

「我那被杀害的宝贝女儿，就因为她是非法移民，警方就拖着不搜查。一直到知道发现她也是连续杀人案的被害者之一，才开始有了动作。而嫌疑人的拉特谢盖砸钱设局，因为违法搜查而获判无罪，这种法律不能原谅！只要是非法移民的身分，甚至连提起诉送都不行。」

布周的双眸充满哀伤、憎恶及绝望的色彩。

「没时间了，一口气决胜负吧！」

吉吉那举起了刀，往前迈开步伐。我把特谢盖留在身后跟上我的搭档。

「就只是因为是非法移民，就因为穷困，我们就必须承受这种苦痛吗？」

布周的吶喊，彷佛与努穆的吶喊，与以前我的吶喊，全部交迭在ㄧ起。

人们还有布周所憧憬的艾里达那的富饶，或许要踏在非法移民、年轻人、弱者身上才能建立。

往马路上前进的吉吉那与我，加快脚下的步伐变成了奔驰。布周像是在呼应我们似地也跟着奔驰起来。胜负将在瞬间决定。

「既然如此，我就成为复仇女神勒以雷斯的代行者，替我女儿报仇。」

吶喊着的布周和吉吉那加速。彼此的咒式恰巧抓紧时机。

〈尖角姥蛇〉开始使用头上尖锐的角从空中进行突袭。我施展爆裂咒式迎击。三硝基甲苯炸药所引起的爆风与碎片，形成了破坏的风暴。就快了那么一瞬间，闪光从爆风中贯穿而过。

刺耳的金属音。吉吉那的屠龙刀接下〈尖角姥蛇〉头顶尖角的攻击。

贾那散铁重咒合金的刀刃试图阻止超高硬度的尖角凿穿，绽放出激烈的火花。由于吉吉那高举屠龙刀，动弹不得，小蛇也随之杀到。

布周见机快速奔驰。我挥动魔杖剑，多重发动电磁雷击系第三位阶的咒式〈雷蜘蛛巢〉。雷电之网在黑夜中展开，捕捉到攻过来的小蛇们。百万玻特的高压电，把小蛇的肉给烧焦了，传导率低的壳随即破碎。产生的火花照亮夜空。

不擅长雷击系咒式的我，施展出来的雷网缝隙比较大，只见一条漏网之蛇钻进我的左大腿。蛇的尖角往肌肉内部旋转，或者是试图要贯穿过去。

即便如此，我已经知道谁胜谁败。

吉吉那手中的刀刃，在第一次防御疾飞而来的蛇角的地方，精确无比地再斩一次。

屠龙刀涅雷多的机关部，击铁撞击弹匣发动了咒式。生体强化系第五位阶〈钢刚鬼力臂法〉发动。强制解除因无意识而发动的限界制动。吉吉那全身四百种、六百五十条强化的肌肉，全部的力量随之解放。强大的肌力集中在刀刃的某一点。

「呜呜呜哦哦哦哦哦——‼」

在刀刃快速移动，散发金属光泽的角出现断面。就在下个瞬间，如宫殿梁柱般的巨大尖角被一刀两断。老太婆的脸从额头、下颚，以及吐出的青色蛇信，全部被剖成左右两半。

刀刃趁势一路往下，砍至大蛇咽喉后抽出。蓝黑色血液喷溅而出。

带着大蛇血液快速抽回的刀刃，随即往突击而来的布周方向砍了过去。这位复仇者脸上浮现惊愕的表情，举起右手的刀挡下吉吉那的猛烈斩击。

右手举起的刀发出清脆声响之后应声断裂，屠龙刀命中布周的颈部左边。残酷的死神之刃斩碎了左锁骨及肋骨，肌肉裂开直达胸膛。

必杀的一击，在距离心脏一寸之处停下。布周右手抓住吉吉那刀刃，挡下了立即致命一击。

头部被劈成两半的〈尖角姥蛇〉，终于掉到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重的声响，蓝黑色的体液喷溅散落。濒死的布周睁开眼睛，往前一踢。蹬了吉吉那的胸膛一下之后，随即往后方奔逃。吉吉那的身体也后退。鲜血从屠龙族战士身体伤口上汩汩流出。

我斩断贯穿自己左大腿的蛇角。一边拖着左脚一边走到吉吉那身旁。我们两人用肉身护卫拉特谢盖。眼前的视线有点涣散，但治疗咒式稍后才能施展。

大蛇的头部连同大脑被断成两截，最后终于停止挣扎扭动。

位于我们前方的布周，右膝撑地用手压着左胸的伤。虽然防止了自己的猝死，却也完全丧失了战斗力。满布深深皱纹的脸孔，充满极度的憎恶与悔恨。

「女儿……的仇……不报……」

布周的左膝一弯，整个人往左倾倒。布周倒落而下，俯卧已成战场的街道上。胸膛上的伤口鲜血喷溅而出，染红柏油路面之后扩散，与大蛇青黑色的血混合在一起。依然握着魔杖刀的布周，彷佛即将死亡。

「不……能原谅……不能原谅……」

「不是，人真的不是我杀的！」

拉特谢盖吶喊着。被我与吉吉那护在中间的拉特谢盖，压着腹部的伤口迈步向前。

「不是我，不是我！」

「那你为什么要做到那种地步？」吉吉那的视线并未从前方移开，开口问道。「宁愿被怀疑是杀人真凶，掩饰人就在案发现场的事实，甚至还贿赂警察，要求他故意违法搜查，你的理由又是什么？」

「那是……」

脸色铁青的拉特谢盖，嘴巴与眼睛严重歪斜。究竟是演技与否无从判断。也没有足够信息来判断真伪。我视线的前方感觉有光线闪烁着。

正要开口回答的拉特谢盖，嘴角出现血泡。男子接着全身痉挛。

衬衫左胸的布料被一支尖角刺穿。沾着血的尖角不断旋转，拉特谢盖的心脏完全遭到破坏。

我转过头去，发现倒卧着的布周魔杖刀上编织着咒式。组成式从复仇者的正后方而来，穿越瓦砾之后，传至大楼墙面绕过我们后方，才让拉特谢盖背部被大蛇尾巴贯穿。

「不……不……是我……」

拉特谢盖的双唇吐出大量的血液，气若游丝地说出遗言。我反射性地举刀将大蛇尾巴切断，停止尖角残忍的旋转。吉吉那发动治愈咒式，打算发动时又停下了手。任谁来看也知道，倒卧在地的拉特谢盖就快死了。

赢得这场生死之战，却在保护委托人上败北，吉吉那的脸上充满着寂寥。

犹如从地底涌上的灼热岩浆般的笑声。

我再次转过身去，发现是倒卧在地的布周的笑声。因大量失血而惨白的脸庞，浮现暗黑的笑容。

执念的不同。保护被怀疑是杀人犯的拉特谢盖的我们，以及赌上性命不惜错杀也要为女儿报仇的布周，最后的一线分隔了两方。

警笛声与煞车后的轮胎声。

巷弄的前后都被红色灯光包围，三辆警车和救护车抵达这里。

完全武装的警察士从警车上飞奔而出，设法维持现场原状。从救护车上跳下的救命咒式士，试图让拉特谢盖苏醒，但最后宣告失败。接着他们转向倒卧着的布周，逮捕的同时也施展治愈咒式。

有一辆车硬是插进空地上停满的警车之间停了下来。车门开启之后，身穿蓝色衬衫的特歇欧与一袭西装的梅肯古兰多现身了。

梅肯古兰多环顾现场。看到咒式士的惨状，脸上浮现沉痛的表情。在慌忙行动着的警察们身后出现的人，则是贝里克和伊安古。

遭到逮捕的布周，以大获全胜的眼神睥睨着刑警和律师。老咒式士的嘴唇扭动一下之后，发出胜利的嘶吼。

「太好……了！没用的……法律……和垃圾。堕落的……警察……律师……玩弄法律，保护犯罪者，终究是老天有……眼。」

年老的复仇者凄绝一笑。

「我的坚……持……获胜了！」

看着现场状况的伊安古，受到了极大的冲击。高级西装包覆下的肩膀不断抖动。

「你错了，布周。真的错了。」

「接下来由我来说。」

贝里克用眼神制止伊安古。

「刚才发现了一名女性被害者莉洁･芭里摩的尸体。杀人手法与前三位女性被害人相同，尸体的内脏被挖出来，腹部被放进闹钟。」

贝里克平静地告知。

「至于推定死亡时间，是在拉特谢盖一直受到监视与保护期间内，也就是昨天的下午三点。」

听到消息当下还未能理解过来的布周，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惊讶。

「骗人的！模仿犯……那是模仿犯。」

「内脏切除及取出的手法、包含闹钟的种类等信息，全部都没有公开。而且这一系列的事件手法完全相同。与杀害您女儿的手法一模一样。」

「怎、怎么会……有共犯、拉特谢盖一定是有其他共犯……」

「这种猎奇杀人通常很少会有共犯。无论如何，您女儿的事件，还有刚才发现的受害者、包括先前的事件，拉特谢盖全部都有不在场证明。拉特谢盖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庭，才会做出不必要的防卫，关于杀人事件这方面他的确是清白的。」

「怎、么会……」

布周原先脸上的憎恶与复仇后的欢喜，逐渐转为黯淡。

「……我……杀了、一个清白……的人？」

老人脸上流露出空虚的表情。伊安古紧握双拳。

「……拉特谢盖有个深爱的女人。」

往伊安古视线方向看去，对拉特谢盖进行急救处置的救命咒式士，停下了手边动作。壮年男子的双眼，变得如玻璃般冰冷。

伊安古凝视着冰冷的尸体，缓缓地道出真相。

「拉特谢盖传出入赘邦古里夫家的消息后，那女人自动选择离开。但是当时她已经怀孕，分手后生下男婴就去世了。事后得知消息的拉特谢盖，把孩子接来艾里达那，请了一个帮佣照顾所有的生活起居。正当他忙着这件事的同时，他妻子怀孕了。」

伊安古一口气把话说完。

「案发当天，正好也是与现任妻子的结婚纪念日，同时也是那男孩的生日。拉特谢盖为了隐瞒自己有私生子的事实，再加上以前没把好好照顾现任妻子的孩子列为优先事项，因此，他无论如何对妻子都开不了口。才会被误认成嫌犯，被逼着做出苦涩的判断。」

「这种事……我怎么可能会知道，事后才告知我，我怎么知道……」

布周的喃喃自语，被周围警察士执行公务的声音盖了过去。

我的心中充满苦涩。

是啊，是无从得知。我们也是保护着拉特谢盖的同时，也把他当成真正的犯人。因此无法完全赌上性命保护他。

然而，在这个世界上，诸如此类的事情屡见不鲜。不可能像故事一样，在事情发生前都会有线索。真相往往都在事后才被厘清，又或者是真相永远都无法厘清。也因而造就了无数的误认逮捕，甚至于冤罪、冤狱。任谁都无法宣称自己掌握全盘事实，或者有能力制订出完美无缺的法律。

我看着被搬走的拉特谢盖的尸体，以及被警察士逮捕、怅然若失的布周。

在艾里达那高等法院，我和吉吉那、梅肯古兰多与伊安古，分成前后两排坐在旁听席上。

吉吉那的侧脸露出严肃的表情。即使是吉吉那，应该也很在意拥有错误执念的咒式士最后的下场。至于梅肯古兰多，则是想确认在人员调配不当之下，这个不幸事件的最后结果。

身为辩护律师的伊安古，也有义务确认案件的结果。

大约六十席左右的旁听席都坐满了，现场一片鸦雀无声。在严肃的气氛之中，只听到律师及检察官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

审判长的左右两侧各有六个、共十二个立方体排列着，无机质的咒化裁判装置，逐一针对辩护律师及检察官的发言进行逻辑审查。每次律师和检察官陈述完毕之后，就会显示出十二种逻辑推算后的赞成或反对的结果。在审判长背后的电子面板上，红色与绿色的灯光激烈地闪烁着。

坐在法庭被告席的人，是全身都包裹着纱布的布周。

这位老人不发一语，脸上的神情忧郁恍惚。

布周想为女儿复仇的心情、拉特谢盖想保护死去第三者的儿子的心情，没有人可以抹灭或责怪。只是单就为了保护妻子，费尽心思撒下漫天大谎，徒增外界对法律的不信赖感。就因为如此招致了最糟的结果。

非法移民布周及他的女儿，无法透过正常的法律程序讨回公道。清白的拉特谢盖，只能拿钱贿赂警官，刻意使用违法搜查操纵审判结果。

检方与被告双方的意见陈述完毕，审判长吐了口气。

审判长看着排列在自己左右两边的立方体。立方体咒式法官们引用了庞大的判例。各自以十二种不同的逻辑进行推论，宝珠的光芒不断闪烁。

终于得出结论。在审判长上方的电子广告牌，显示出十一个赞成，一个反对。

审判长看完演算装置的最后逻辑审查之后，点了点头。

「……以上，被告因为女儿被残忍虐杀的悲剧，陷入精神混乱的状态，再加上两位被害人透过不法行为操纵判决结果，法院决议酌情轻减刑责。」

除了咒化法官提出的十二种逻辑推论的结果之外，反映一万种民意的假想陪审员，也开始进行投票。

计算结束。审判长头上的电子广告牌现九五四六票赞成、四五四票反对的结果。

审判长以严肃的声音公布判决结果。

「本法庭宣判，被告布周･亚格从原本的一级谋杀改判为二级谋杀，求处十五年刑期，不得假释。」

意外的判决结果引起骚动。咒化法官们以十二张赞成票支持审判长的判决。

坐在我身旁的伊安古，脸上的表情依然严肃。

布周听到判决结果，连头都没抬一下。坐在旁听席的人们，对判决结果发出惊讶之声。记者们则是一脸兴奋地快步离开法院。裁判装置的灯光停止闪烁。

「以上，闭庭。」

法官起身。布周在法警压制之下被扶起了身子。

「你这个杀人凶手！无法原谅！」

女人与少女大声哭喊。坐在旁听席最前排的她们是拉特谢盖的妻女。

「一定要让你知道心爱家人被夺走的痛苦！」

「杀了你！」

妻子和女儿们大哭大喊。原本在照片上看起来很幸福美满的家庭，现在的脸孔却都被憎恶与杀意所扭曲。

「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在法庭的喧闹声中，突然冒出异常冷静的声音。布周终于抬起了头。

旁听席上有名一抓着木头栅栏的少年。瘦长的体型加上铜线般的独特发型，粗黑的眉毛，蓝色的眼瞳。

布周与我一眼就看出那少年是谁。

那名少年，正是拉特谢盖和第三者生的私生子。名义上连父亲都不是的拉特谢盖全力保护的少年。

「绝对不能原谅！我一定要杀了你！」

少年的侧脸扭曲着，口中迸出烈火般的话语。

没有身分的私生子的呢喃低语，却足以让布周的表情大变。

那正是布周当初对拉特谢盖丢下的憎恶话语，一字不差。

然而，先后杀害洁琳･罗顿、艾琳黛･佛斯、琪洁莉･亚格和莉洁･芭里摩，四名女性的凶手尚未落网，连凶手真实身分的蛛丝马迹都没有。

第六卷 淋雨

持续不断的雨声，掩盖了室内的杂音。我坐在事务所的办公桌前，深深地叹了口气。

时针指着十点十三分。我从一早就开始整理文件，终于告一段落。我转了转右肩，接着换成左肩，最后转了转脖子。我累得像一滩烂泥一样。

有一堆文件必须交给市政府、法院和咒式士协会，为何他们这么重视无聊的繁文缛节呢？大概他们是为了增加雇用人员。所以增加了一堆根本没必要的工作。我启动咒信手机，试着拨打给我的搭档、哦！不！可能是搭档的吉吉那。吉吉那一大早就和波理佩鲁咒式士事务所的人一起去讨伐雷龙。我打了第一通没接，打了第二通，吉吉那终于接了。

「哦哦！吉吉那，你还活着吗？」

「现在战斗中。」吉吉那说话声的背景声音，似乎是爆炸的轰然巨响，以及像是在为雨声伴奏的金属撞击声。「雨势很大，到处很泥泞，雷龙与报告上的不一样，根本就不是幼龙，而是两百岁级以上的龙，而且还有三只。总之就是一群龙！敌人非常强悍，友军不断溃败，现在陷入苦战了！」

与吉吉那说话声交迭的，是最惨烈的背景声音，例如「谁去把我的肝脏、小肠捡回来啊！」或是「好暗啊！我的眼睛看不到了！妈，快来救我！」，又或者是「啊啊，卡莲，当初如果听你的劝不当咒式士就好了。不要！别咬我的脚啊！」大嗓门男子的哀求声。

体魄强健的男子们发出这种哀号声，可见战斗现场的状况有多么惨烈。

「有八个人已经无法战斗，只能晚点再去救了……」吉吉那话才刚说完，声音被撞击声盖过去。同时又有液体喷出的声音传出来。

「那是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啊啊，你不用在意。刚刚只是有敌人的攻击，我的左手被吃掉而已。我现在的状态简直是最佳状态。」

吉吉那的声音如平时沉稳。话说，都战到失去一条手臂了，还说自己是最佳状态啊？

「不是，在一般状况下，我应该会觉得这句话是在嘲讽，不过因为吉吉那你是屠龙族，所以就另当别论了啊。你在接近地狱的地方还开心吗？」

「赌上性命的战斗，是一种激斗，是一种苦战，是一种死斗。哪有不开心的道理？」

对话的背景声音有轰炸声、爆破声、临死前的哀号交杂，彷佛是来自地狱的交响乐正在演奏。

「被问到『在地狱开心吗？』，难道会有人会用疑问句反问吗？不！不会有的吧！」

「你想要来参加就直说嘛。」

哇！我说的话居然被吉吉那误解成是酸葡萄心态。

「那个……吉吉那是很出色的大人物，同时也是伟大的战士，但很可惜啊！三个点，你只有三个点不对。知道是哪三个点吗？」

「鬼才知道。」

「正确答案就是：吉吉那被生下来；吉吉那到现在还活着；还有吉吉那还没有打算自杀为这世界除害。以上三个点。」

「你这王八蛋有时间浪费这么多口水讲这些无关紧要的废话，想必是你是发现新能源了是吧？」

吉吉那说话的声音与后方的重低音交迭。

「雷龙的兄弟现身了！是四百岁级的啊？真是久违的中大奖啊！我都开始同情不能到现场参与的嘉优斯了。」

「吉吉那，你知道跟会站会走路的大便讲话是怎样的感觉吗？」

「你是说我现在的心情吗？」

吉吉那立刻回嘴。

「总之，一直站着的咒式士只有我啊？真是让人绝望的有趣啊！」

吉吉那的声音又与龙的咆哮及雷电声响交迭，突然之间通讯就断了。

我看了一眼咒信手机。

「应该死不了吧？他可是吉吉那呢。」

但是，我的周遭都没一个正经的人。吉吉那究竟该被归类为是不正经的人，又或者是诡异的生物，这实在是生物学上的难题啊！

我用右手把玩了好一会手机，报告全部写完了，目前也没有任何委托案件，也没有该急着处理的公事。为了掌握艾里达那的最新情报，我想看看新闻报导，因此启动了手机的立体光学影像，但只有动物园的翼龙生了小翼龙、市议会差不多要解散等新闻，因为实在与我的工作没什么相关，我百无聊赖地转换着频道。

我突然间想到一件事，于是找出最近在看的某个节目的录像。因为今天是六月二十三日，上个礼拜播的节目我忘记录下来了，有录下来的只有两个星期前的节目，真像是我会干的事。

影像播放出来之后，主持人滔滔不绝讲着开场白，接着播放主题曲。

然而，节目内容几乎都是陈腔滥调。全都是拥有正义感的攻击型咒式士，在历经各种苦难，最后与同伴协助下击退强敌获胜，诸如此类的故事连续播了将近三年。但因为上上周的节目最后有不祥的预告，因此上礼拜的剧情可能有不一样的进展，然后这星期可能会爆出惊人的内幕。实际的电视节目内容，剧情确实也是这样。虽然说我每次看完感想都一样，会有种自己行侠仗义之后终于获胜的爽快感。下一集的播放是今晚开始。

我做了个深呼吸，打算要看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疲惫。

故事中的攻击型咒式士，就算遭到背叛因而一度在战斗落败，但在最后的重要战役一定会得胜。另一方面，像是凄惨落败、为了金钱在地上爬行、应该保护好的委托者被杀、或者变成敌人等等，诸如此类的可悲攻击型咒式士的故事，都是不会在电视节目上出现的。

如此说来，成功方法论的数字相比较之下，教导人败北时如何调适自我的方法也很少。如果说将自己投射在故事主角是很常见的事情的话，谁都想置身在胜利的一方。也就是说，我……思忖了一阵子之后，开始对自己的现状抱持危机感，我立刻把手机的立体光学影像关掉。总之，就算是勉强自己，也要找到工作来做，好忘掉现实的状况。

伴随着磷光，其他的立体光学影像跳出来。试着打开悬赏情报，拟人化的猎犬影像吠叫着。操作手机切换画面。

把画面上的拟人化的狗往下拉后，出现最新的悬赏犯照片。

在五月份发生的佛凯因银行抢案，四名抢匪当中，有一人确定是著名的连续强盗累犯被佩雷古雷斯，已经正式被悬赏追捕。黛拉达咒式事务所在前往讨伐在东部的杰涅因城时出现的一群〈食人鬼〉时被全部歼灭。发出紧急救援，几个咒式士事务所都出动了。

没付保释金就逃跑的攻击型咒式士巴豆乌将来追讨的三名咒式士杀害后，赏金额度又更高了。杀害艾里达那市高层警官目前在逃的警察，逃至艾里乌斯北部，深居一处民宅中。持续调出资料后，上百件的赏金情报跑出来。

没有任何一件我想进一步了解的案件，主要是我不想为了小钱去和同业竞争。如果我不去的话，某人不知道会不会怎样，心想着某人应该没事，于是把将赏金情报关了。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接通之后，我听到电话另一端传来女性的问候声，仔细一听好像还有孩子的哭声。我打断了委托人冗长的说明，告知她稍晚再通知是否接受这个委托，然后我把电话挂断了。比起今天早上、比起稍早看电视之后，我的脖子感觉更僵硬了。这种在精神和肉体上都会备受折磨的麻烦事，为什么会找上门来？

话说回来，要是没有麻烦事发生，也不会有人想找攻击型咒式士，想到这个理所当然的答案之后，我也只能认了。我关掉了手机，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下午一点十三分四十五秒。刚才光是听委托人的讲话，就听了三个小时左右。我的视线回到窗外。雨还是不停地下。我透过手机确认天气预报，应该是会一直到明天。都这个时间了，还是没有吉吉那的消息，他到底是生是死啊？反正不是生就是死，生或死都没差。

我的思绪回到刚才被委托的案件，苦恼着我究竟要不要接。毕竟这个案件很棘手。

结论是，与其交给其他攻击型咒式士，不如由我来比较好。

能这样优秀地欺骗自己，是代表全世界优秀的攻击型咒式士也只剩我一个吗？时间也快到了，我用文字方式回复对方本次的服务费用。

我原本想打给吉吉那，但最后还是放弃了。那家伙还在远征途中，而且这个事件靠我自己一个人，应该就可以顺利解决。

我站起身之后，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在我走向玄关，左手穿过衣袖的时候，我突然想到外面在下雨。因此我需要拿一件防水外套。

想了一下自己把防水外套收到哪里，终于想起是放在置物柜里。

在放伞的置物柜中，吉吉那下订又退订的收据堆成小山。垃圾桶里放着咒式士协会寄过来的「正确攻击型咒式士的心得」小册子，跟垃圾没有两样。重死人的咒式具的置物柜里，还有经过我严选的色情影片……我越想越觉得不舒服，到底是为什么？

我想起来了。防水外套塞在咒式具置物柜上的箱子里。我取出外套之后穿了上去。

事务所的门铃响起。感觉那阵脚步声异常沉重，而且是边走边拖地停在了门口，我看了一眼监视装置。事务所前方出现了一个撑着伞的人。我的呼吸霎时顿了一下。

我做了个深呼吸之后，把门打开。雨水与夹带湿气的风从侧面飘打进来。

除了天空的雨水跟乌云之外，遮盖住午后阳光的人，是一位穿着套装的人物。耳朵上戴的耳环，被风吹得不断摇晃。腰间斜系着的腰带上，佩带着魔杖剑。对方收起了伞，雨滴从伞尖滴落而下。

「嗯……请问您是哪位呢？」

对于我的提问，涂着口红的唇瓣泛起笑容。

「请容我自我介绍，我是吉莉萝耶･艾廷思多。和你一样是攻击型咒式士唷！」

亲眼看到本人，冲击还是很强烈，但我总算是承受住了。

「……莫非，您就是大名鼎鼎的吉莉萝耶……呃……小姐吗？」

「您听过我的名字，我真是深感光荣！可以先让我进去，我们再慢慢聊吗？」

绿色瞳孔散发出如绿色玉石般坚硬光泽。吉莉萝耶脸上的笑容变成了带着嘲讽的笑。我往后退后了一步，请吉莉萝耶进事务所来。因为伞无法遮蔽对方全身，因此肩膀和衣襬下缘都被雨淋湿了。

「您好，嘉优斯先……不，要不要彼此省去尊称好了？」

「那么，我是吉莉萝耶，您的大名如雷贯耳、久仰了！」

我记取刚才不礼貌的失败教训，慎重地从脑海里的记忆中找出适当的话语。

「从三年前火龙葛耶提欧讨伐开始，解决像是去年的冥刚力亚双头巨人事件，阿酋洛伊子爵杀人事件等等，因此而声名大噪。」

「你真的是很了解我呢！」

吉莉萝耶从容地笑了笑，用手拨去沾湿肩头的雨滴。

「是啊，我本来就消息就很灵通。再加上长得美实力又强的攻击型咒式士，实在屈指可数，所以我一直都在关注你呢！」

「虽然我年纪还轻，但我可不想被人看扁哦？」

「我丝毫没有鄙视的意思！如果有失礼之处我郑重道歉。」

我暂时转移话题，小心翼翼地避免惹毛对方。

「那么，大名鼎鼎的吉莉萝耶光临敝事务所，请问有什么要事呢？」

「其实……」带着试探的眼神。「关于我隶属的亚提勃鲁咒式士事务所，您有所耳闻吗？」

「那间事务所有名的咒式士我大致上都记得。如果我记得没错，所有人的名字都很特殊……」探索着记忆。「所长的名字叫〈光明正大的亚提勃鲁〉，副所长是拥有咒式博士学位的〈达兰札博士〉。其他的还有像是〈死神耶涅魃〉、你那个充满野心的恋人〈灼热的强兹夫〉、朝气蓬勃的〈吹笛人魔拉乌兹〉吧？其余的咒式士还有二十人左右，包含职员、整备士在内，大约一共有四十人左右，算是一间大事务所。」

「你知道得很详细。情报通的外号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面对吉莉萝耶露出敬佩眼神的绿色双眸。我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所以，回到刚刚的提问。请问大名鼎鼎的吉莉萝耶莅临敝所，有什么重要的事？」

「既然如此，我就不绕圈子，直说了。」

吉莉萝耶脸上严肃的神情为之一变，咬着下唇的他，说出心里按捺已久的话。

「副所长达兰扎与仇人巴帝盟的咒式警备社私下勾结，因此我们有事务所的成员，在赞成造反的咒式士们蒙骗之下，出手杀了魔拉乌兹。然后，达兰扎派在上周会议上逼亚提勃鲁所长退位。属亚提勃鲁派的我与强兹夫，好不容易逃离追赶我们的人。但是在某次的袭击当中，我们被迫分成两路，拚命逃亡。」

吉莉萝耶一口气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完，脸上露出苦涩的神情。

「这是上星期的事情啊！因为是最新的情报，难怪我会不知道。」

「我想也是。与我们是世仇的巴帝盟社，居然和我们社的达兰扎副所长连手，不！现在是达兰扎现在是我们的仇人了，这样的发展真让人料想不到。」

我端详着吉莉萝耶脸上的苦涩表情。

「从一开始的抵抗，到现在变成逃亡，我暂时打算留在艾里达那，准备东山再起。」

吉莉萝耶抬头凝视着我。

「在我等候逃亡的伙伴，直到东山再起的这段时间，你可以让我暂时容身在此吗？我明白这是突如其来的不情之请，但这里对我来说是最好的藏身处。」吉莉萝耶急忙地补充。「巴帝盟社和达兰扎，把我的资产都冻结了，目前我虽然没办法付钱，但只要事情完全解决以后……」

我思考了一下，说出了准备好的台词。

「没关系的！你暂时就留在这里吧。」

「咦？」吉莉萝耶的脸上露出诧异与疑惑交杂的神情。「真的？」

「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吉莉萝耶复杂的表情里，又增添些惊讶的成分。

「关于你，我听过各式各样的传言，到底哪个是真的？」

「我是不清楚你听到哪些谣言啦，但不好的传言，全部都是与我的伙伴——恶魔般的吉吉那有关。我本人就像一只纯洁的小绵羊一样。」

听到我听来愚蠢的推卸责任说词，吉莉萝耶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些。

「你是想表示其实自己跟天使一样吗？」

「很可惜如此明确又无从怀疑的事实，却没有传到外面去。总之不是我谣传的那样。」

吉莉萝耶轻轻地吐了口气，用着变得柔和的绿色双眸瞅着我。

「对不起，事实上，我听说你是一个不擅于拒绝的人，所以我才来这里的。特别是听说你对于落难弱女子的请托，是绝对无法拒绝的。」

「就算不是美女也拒绝不来。」我纠正对方对我的误会。「主要是因为经济上的因素。顺带一提，找到这个事务所来的委托者，也几乎都是因为我们事务所是在电话簿上的最前面才来的。」我手指画着圈圈回答。「为什么是亚修雷･布夫＆索雷尔咒式事务所，还有为什么吉吉那的名字在前我在后，主要就是因为照罗马字排序而来的。」

吉莉萝耶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好奇心加上同情，将憋在心底的话一吐为快。

「那么，你愿意在工作上稍微帮忙我一下吗？」

我尽可能地让表情温柔一点。

「有个临时的工作进来，我的搭档出差去了。更重要的是，我自己也想跟大名鼎鼎的吉莉萝耶共事看看。虽说是后有追兵的状况，但估计是追不到艾里达那。让你藏身在这里的交换条件是帮我工作，吉莉萝耶，你说如何？」

了解我的心情的吉莉萝耶微笑着。

「我明白你是为了减轻我心理的负担，但是你能这样说真令人松了口气。」

我无法直视这样坦率的笑脸，立刻移开了视线。

「不好意思，立刻就要你上工，但若你能帮忙我找悬赏犯的下落，那就太好了。」

「追捕悬赏犯这种事我每个礼拜都在做，可以说是我很有自信的专业领域。」

「真不愧是。」

完全没看一眼认可他的我，吉莉萝耶迈开步伐又准备往外走。「等一下。」我连忙折返回到事务所。我再次翻找置物柜上的箱子，找到了吉吉那的防水外套。要是高大的吉吉那，他的外套应该谁都能穿得上去。从吉莉萝耶的头上为他套上。

「哎呀，你好温柔哦！」

我对吉莉萝耶伸出了手，拉低他头上的雨遮，试图掩人耳目。

「名人出门都要变装一下才行，对吧？」

吉莉萝耶嘴角上扬，露出笑容。

雨依旧不停地下。我们的车子缓缓地往目的地靠近。

从雨滴覆盖的窗户往外面看，可以看到大楼墙面上的设置。画面里的天气预报士正在播报，艾里乌斯郡有七十八･八七五五％的区域，降雨都会持续至明天，显示出数法咒式演算能力。休旅车往大楼开过去。低喃声像是犹豫不决地残留着，休旅车停止。

「那里就是委托的现场。」

眼前是由水泥与玻璃构成的公司大楼。

右边的建筑物造型同样也很时尚。

「根据委托人的描述，与公司大楼相临的自宅兼办公室，就是命案现场。」

「原来家族经营的公司是命案现场啊。」

雨滴在防水外套的帽檐上跳动。

「撑伞还满麻烦的，我们就穿着防水外套去吧！」

吉莉萝耶无言地点了点头。吉莉萝耶先走出了车子，车体晃动了一下。紧接着我也走出了车子。车身重量大幅减轻之后，微微地晃了一下，我随手将车门带上。

轻薄的塑料外套从头包覆到膝盖，外套的表面反弹着雨滴。雨不断地下着，我们两人穿越马路走到对面，走路时踩到的水洼溅起了水花。

我们抵达公司大楼前面道路上，在旁边的邸宅附近驻足。走上低矮的三阶水泥阶梯之后，我们在大门前面停下脚步。轻合金门扉上有几何学形状的雕花装饰。

名牌上冰冷的字体写着罗可洛佛斯宅。

「委托人说已经把我们的信息输入了自动锁，所以门是开着的。」

我一边解释自己擅自进入的行为，一边打开了门。走廊因为阴雨天，再加上光线照不进来而显得灰暗。为了让从门口窥探的吉莉萝耶能看清楚，我站到了旁边去。

「我们先看看现场比较好。」

我和吉莉萝耶在走廊上走着。途中经过阶梯，走到底后左转。房屋深处有一道紧闭着的门扉，还有警察拉上的黄色封锁线胶带，表示禁止进入。

「在来的路上有简单说明了概要，那边就是现场。」

用手拨开黄色的封锁线带，往里头的房间走去。

「我们这样任意进去没关系吗？」

「因为被以意外事故来处理，所以我们已经获得进入的许可。问题是在那之后发生的事。」

我向环顾房间四周的吉莉萝耶说明。

「死者是芭蒂耶･罗可洛佛斯。五十五岁女性。罗可洛佛斯贸易影像公司的副董事长，影像或书，简单说，就是从事跟故事相关的记忆素子的输入、输出及制作相关的业务。今天早上，被人发现陈尸在自家的书房里。」

房间里的摆设着的家具有书架以及厚重的办公桌。罗可洛佛斯公司生产的商品，像是书籍或影像记忆素子堆积成山。私人生活空间看来被沉重的工作量严重侵蚀。

亚贝拉尔制的绒毯上有文件散落着。绒毯上有着隐约可见的血痕，静静诉说着这里发生过不幸的事故。

「那里就是芭蒂耶尸体被发现的地方。不是说被当成是事故，排除谋杀的可能性了吗？」

吉莉萝耶的视线落在遗留血迹的绒毯上，血迹的四周有陶器碎片。

「早上家人才发现遗体，通报之后警方就进行了调查。」

我打开手机浏览情报。

「从现场及物证状态推测的结果，显示出芭蒂耶在自己家里工作到深夜，在打算起身的时候，疑似因为过度劳类，一时之间身体失去平衡。她伸手去抓书架，结果书架的花瓶，正好就掉落在被害者头部上。」

我用下巴指了指脚边的陶器碎片。

「死者因为疼痛而往后倒落，后脑勺正好撞上书桌。」我转过身去，厚重的事务桌的侧边，似乎也沾上了血迹。「撞击的角度太糟糕了，死者因脑挫伤而死，死亡推定时间是在深夜一点至两点之间。」

我翻阅了一下警方简单的死亡验尸报告。

「外观上看似是意外事故，但其实是凶手故布疑阵的杀人事件，诸如此类的故事不是时有所闻吗？」

「故事的话是常听到，不过一般人是不会这么费心杀人。虽然也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啦。」

我把报告书给吉莉萝耶过目。吉莉萝耶自己看过之后，似乎也认为只能认定是意外事故，于是点了点头。

「如果不是谋杀，而只是单纯因为意外事故身亡，那也没办法。对一个上了年纪的副董事长来说，只因为后脑勺撞到书桌就过世，真是一件很哀伤的事。」

吉莉萝耶脸上出现一抹悲伤。

「芭蒂耶副董事长似乎也是历经苦难。她将老公一手创立的小型贸易公司，拓展到职员人数达到两百人的大规模。生下来的六男一女，也都顺利抚养成人，分别安排在公司各部门担任要职。真的可以说是杰出女性的典范。」

我用手机开启立体光学影像，放出被害人生前的样貌。那是年华逝去的女性容颜，脸上的表情很严肃，多半是因为在尔虞我诈商业世界中打滚的缘故。吉莉萝耶开口问道：

「那她丈夫呢？」

「只不过是个挂名的董事长罢了。本来个性就很柔弱，似乎不太适合经营公司。」

对于我的回答，吉莉萝耶露出像是理解又像是无法理解的表情。

「就只有他们一对老夫妇住在这里。被害人的丈夫汉特达，从死者尸体被发现的前一晚，就已经下落不明。」

「你不觉得她老公很可疑吗？」

「被害人的丈夫好像平常就不常待在家里，再加上死者被认定是因为意外事故死亡，警方的动作也不太积极。只有最小的女儿很担心爸爸的下落，再加上也算是最重要的嫌疑人，因此她委托我们找出汉特达的去向，并把他抓回来。似乎希望我们能比警方早一步找到人。」

吉莉萝耶凝视着我。

「我们这次的工作，就是找出这个事件的关键人物。当然，我们就只要找出他的行踪就可以了。」

「死者的丈夫不论怎么想都很可疑，而且现在又下落不明，真的只要找到他就可以了？」

「就只是这样。不需要派出凶暴的〈异貌者〉，或者派出狡猾残忍，个性又很坏的攻击型咒式士。」

对于我简洁的回答，吉莉萝耶脸上露出苦笑。

「也就是不需要做多余的事，对吧？」

「我们只做有必要范围内的工作唷！努力多做些什么也不会得到称赞，而且也不会因为这样能多赚到钱。」

「身为攻击型咒式士，再把对自己的理想拉高一点如何？」

吉莉萝耶话中带刺。

「对我来说，这就只是我赖以为生的工作罢了。」

我和某人不一样，我的个性本来就不适合当故事主角。说穿了我跟遇到麻烦就会立刻陷入混乱的一般人，其实没有两样。

因为吉莉萝耶还不是很理解状况，于是我透过立体光学影像给他看汉特达的情报。汉特达，今年五十三岁。罗可洛佛斯贸易的经营者。上面的履历只写到公司经营者之后就没了。接着是汉特达的肖像与全身照。吉莉萝耶不悦地皱起了鼻尖。

坐在书桌后方，脸上挂着压抑微笑的汉特达，是一个极度肥胖的男子。全身上下都松松垮垮的肥肉。下巴因为过胖的体重而看不见形状、长满落腮胡的赘肉往下垂。膨胀的双颊，挤压了双眼及嘴巴的空间。在稀疏的头发之下，眼镜后方细小的绿色双眸，活像是一只胆小的小动物。在肖像旁边有人形玩偶装饰。

「我收回我刚才说的话。这男人看起来完全干不出杀人这种事。从外表看起来，就是一个又笨又懦弱的人。」

「也不能这样说啦，我想他也有他的优点，大概吧！」

对于我随口胡诌的辩护，吉莉萝耶的嘴角扬起，那是带着轻蔑的微笑。

「汉特达的房间在二楼。」

我们两人走出房间，回到走廊上。然后走上楼梯到二楼去。

打开走廊旁边的门。左右两旁的墙壁以及地板，堆满着杂志、书以及记忆素子。地板上积满吃完点心的空袋或是宅配食物的空箱，床上也堆满杂志。左边的书架的中间一格，放映及录像的装置各放了六台，并不是拿来看股票用的，我实在想不出来一个人要怎么一次看六个画面。

窗边的书桌上，像是手持武器的攻击型咒式士的人物的雕像并排着。正以为是雕像的时候，立体光学影像启动之后放映起旧电影。

「吵死了！」

其中一个影像，就是我今天早上看的节目。女咒式士一如往常的勇敢美丽，与伙伴们同心协力度过难关，勇敢地对抗强敌，就是这么老掉牙的剧情。我小心翼翼地不要妨碍到吉莉萝耶，刻意走到前面挡住影像，然后把所有的立体光学影像都关掉了。

吉莉萝耶用冷静的眼神环顾房间。

「是跟小孩、不，孙子的房间搞错了吗？」

「没有，这就是汉特达的房间。」

汉特达的房间完全没有任何工作相关的物品。甚至连个看时间的时钟都没有。

这个房间就像专供小孩玩耍的游戏间，特地为了还没长大的小孩建立的梦想乐园，房内堆满了玩具。吉莉萝耶踢了一下脚边的杂志。

描绘汉特达梦想的书在地板上滚了一圈。封面是一个英勇的男咒式士，右手握着魔杖剑，左手抱着美人露齿而笑。我们两人进一步搜索房间，但却遍寻不着汉特达去向的任何线索。在电子装置上好不容易找到通讯簿，却内容却是一片空白。其中只有几个联络人，但几乎都是经常往来的玩具店，几乎没有任何个人交友相关的信息。我试着打电话给寥寥无几的联络人，却没人知道汉特达的事。在吉莉萝耶内心的不悦达到顶点之前，必须从这里离开才行。

「我完全无法理解！」

在副驾驶座的吉莉萝耶，尖叫声都盖过了雨声，在车内回荡着。害得专心开车的我感到耳膜很痛，我不假思索地停下了车。红绿灯像是跟吉莉萝耶的心情产生共鸣一样，刚好转变成红灯。我斜眼瞥了过去，只见吉莉萝耶绿色的双眸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嘴唇因为不悦而歪斜。雨势未见缓和，雨滴拍打着休旅车的车窗。

「汉特达这家伙，根本就是把他自己该背负的责任，全部都丢给妻子背嘛！」

因情绪激动而呼吸急促的吉莉萝耶，再次发出了尖叫。走在斑马线上的行人不知是否被吉莉萝耶吓到，狐疑的视线纷纷往这里集中过来。这实在不太妙。

「你声音太大了。」

「没办法！我真的很不高兴啊！」

在等红绿灯的时候，吉莉萝耶大吼大叫。

「我从三年前去讨伐龙开始，就开辟了自己的新人生。除了逮捕犯下凶恶罪行的攻击型咒式士，还与语言不通的〈异貌者〉战斗。虽然说我身为女性，但我完全不会退缩。」吉莉萝耶的音量又再次变大。「身为丈夫的汉特达，应该是要好好保护妻子跟家人的不是吗⁉就这样把责任全都丢给妻子，自己躲到梦想乐园里，居然有这种事！」

愤怒让吉莉萝耶的音调不自觉地上扬。后来她自己也注意到了，于是不再出声，深深地坐进车座椅里。吉莉萝耶冷静下来之后，红灯已经转换成绿灯。我把车开往下着雨的艾里达那。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鼓起满勇气面对苦难，过着戏剧般的人生啊！说不定，绝大多数的人都只能像汉特达那样活着。」我补充说道。「另外，有胜利者存在，就一定就有失败者存在。有强者存在，就意味着有弱者的存在。有勇敢面对现实的人，就会有逃避责任的人。总而言之呢，你所说的责任，有着各式各样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如果否定人性的软弱，那这世界上除了英雄跟犯罪者以外的人类，全都只能扮演被害者的角色而已哦！」

吉莉萝耶像是无法接受我的说法。

「……即便如此，我还是没办法接受。」

吉莉萝耶说话的语气带着轻蔑与哀伤。

「我如果是汉特达的话，我会对自己感到羞愧。恨不得立即就去死。又或者是放弃人生，早早去投胎，期盼来生会不会好一点。」

「说起来或许也有那种可能性，所以我们才被雇用来寻找汉特达的下落。」

车子往市区前进。

「要是警方愿意配合搜索就好了，但汉特达和离家出走的老人没有两样，警方是绝对不会劳师动众。只能一处一处确实地去找，看到他本人的话要努力说服他。」

吉莉萝耶用手撑着下巴，努力思考我话里的弦外之音。

「是啊，这男人这么懦弱又愚蠢，确实有可能会自杀。」

吉莉萝耶像是想到什么恶作剧的方式似的，眼睛朝左一瞥，看着我的侧脸。

「那就快点行动吧！」

坐在副驾驶座的吉莉萝耶把脚伸长，直接踩在我的左脚上。因为吉莉萝耶右脚的重量让我的脚底板踩下了油门。休旅车突然加速前进，吓得路上行人纷纷逃开。

吉莉萝耶愉快似地笑了起来。离汉特达和芭蒂耶住处大约三十分钟路程，车子越过欧利埃拉尔大河，进入艾里达那东岸。因为没有停车位，我把车子停在道路对面。

我们走向委托人的家。这是一栋朴素的两层楼建筑。我们站在玄关前面按下门铃。从门后走出来的女子，手里抱着小孩。在母亲臂弯中的小男孩，以不可思议的眼神凝视着我们。我用视线和小男孩打招呼之后，向女性委托人自我介绍。

「您好，我就是接受您这次委托，亚修雷･布夫＆索雷尔咒式事务所的嘉优斯。」

「我是临时前来帮忙的吉莉，不，是吉萝。」

面对我和使用假名的吉莉萝耶，娜佳琪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那双绿色眼眸的眼神，彷佛背负许多哀伤与苦涩。娜佳琪像是喝下苦茶似地开口说道：

「……是关于我爸爸失踪的事吧！请进。」

走进房内，娜佳琪抱着小孩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我们则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委托我们寻找汉特达的娜佳琪，是芭蒂耶和汉特达所生七名子女中排行最小的女儿。

娜佳琪做完深呼吸之后，双眼凝视着我，接着她开口说道：

「我想这是个满困难的搜索任务，但还是请您大力帮忙。」

「嗯嗯，我知道的。」

面对低头请托的娜佳琪，我以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可以想见这件事情会演变得很棘手。在娜佳琪怀里动着的小孩，充满兴趣的双眼，直盯着我和吉莉萝耶看。小男孩伸出他肥嘟嘟的手，吉莉萝耶露出笑容与小孩玩了起来。

「好可爱的小孩哦！而且还不怕生。」

听到吉莉萝耶说的话，娜佳琪瞬间露出伤脑筋的表情，随后点了演头。

「其实这孩子除了对自己家人之外都很怕生呢！」

娜佳琪脸上露出害臊的微笑。

「因为时间不多，让我们回到正题，我直接提问您不介意吧？」

我直接打断无关紧要的话题，娜佳琪对我认真的提问点了点头。

「关于下落不明的汉特达先生，您能否进一步告知的个性，以及交友关系等等？我想从此着手进行调查。」

娜佳琪像是要刻意保持距离似的，深深地坐进椅子里。

「我的爸爸汉特达，实际上是个怀才不遇的男人。」

女子语带哀伤地说。

「爸爸，在眼睛睁开的时间里，感受到的只有苦痛，总是被虐待，被疏离着。」

娜佳琪怀里抱着的男孩身体扭动着。柔软粉嫩的双颊鼓起，看起来像是心情愉悦。

「爸爸是个好人。个性很温柔，喜欢看电影或阅读，是个个性沉稳的初老男性。年轻的时候，抱持着想介绍大家好故事的理想，创立了一家小型贸易公司，目的就是进口介绍外国电影或书籍的商品。职员就只有我爸爸跟他几个朋友，正确说来是一种个人进口商吧！」

女子突然压低了嗓音。

「事情出现大转变的推手就是芭蒂耶，我们兄妹的亲生母亲。」

娜佳琪的双眼失焦似地转动着。

「妈妈芭蒂耶开始，在爸爸的贸易公司帮忙。一开始就是帮忙平常的会计事务。在两人同心协力下，公司不断成长茁壮，也开始涉入到制造商品的领域，因为嗅到了商机，数字观念很强的妈妈，开始插手公司的生意。」

很常听到的故事。娜佳琪的视线在我和吉莉萝耶身上来回。大概在犹豫该透露到什么程度吧！但是，娜佳琪像是不吐不快似的，愤慨地娓娓道出。

「不出几年，公司的实权就被妈妈掌控，公司也变成一家采取利益至上主义的企业。」

口吻开始变严肃了。

「于是，妈妈开始把爸爸汉特达架空，让他变成一个傀儡董事长。在大幅改变爸爸视为归属的生存价值之后，无情地夺走了公司。」娜佳琪的双眼和言语之间藏不住愤怒之情。「即便如此，爸爸依然努力扮演着一个好丈夫、好父亲，而且还顺应局势，让出实际经营者的位置。」

娜佳琪继续说道。

「但是，现实生活粉碎了爸爸的演技。被妻子轻视、被儿子们当面骂蠢蛋，自己心爱的公司，变成追求利益的工具。爸爸的生存意义被完全剥夺，甚至变得无处可逃。最后变成对任何事都不闻不问，让自己沉浸在梦想世界里，好逃离现实生活。」

汉特达的房间，就像是一个用梦想编织的茧。听完娜佳琪说的来龙去脉，吉莉萝耶的心情显变得焦躁起来。

「那么，芭蒂耶副董事长的死，有可能是汉特达干的吗？」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那种事爸爸做不出来，况且那只是个意外事故。」

娜佳琪如此断言，而且脸上没有一丝犹豫。虽然我很同情失去母亲、父亲又下落不明的娜佳琪，但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工作。这也只是工作。

「虽然我是被委托寻找他的下落，我这样问，听起来可能有点本末倒置，但是关于汉特达可能会去的地方，你有任何线索可以供我们参考吗？」

「警方就只是虚应故事地搜索一下，然后告知我们找不到人，就只有如此而已……」

娜佳琪告知我们结果。吉莉萝耶的双眼环顾四周。

「话说回来，副董事长过世，经营者又不知去向，在这样的经营危机之下，除了你之外，其他兄弟姊妹又在哪里？」

一旁的吉莉萝耶无心机的发问，却让娜佳琪闻言脸色大变。

「爸爸都不知去向了，我的兄弟却连找都不找！对他们来说，比起找到爸爸，他们更关心由谁来接任母亲的位置，所以正在公司开会吧！所以、所以才我才来委托你们！」

像是被母亲的怒气与声音吓到，娜佳琪怀中的孩童哭了起来。娜佳琪连忙安抚幼小的男孩。

「就算去问他们，也问不出所以然吧！不，我不希望你们去问那些人。」娜佳琪一边温柔地哄着儿子，一边思索着。「对了，可以去找爸爸的老朋友毕苟先生问问。虽然很久没联络比较生疏了，但他应该还活着才对。」

娜佳琪站起身来，往书架的方向走了过去。

「警方来问的时候，我有找到他的联络方式……」娜佳琪右手抱着孩子，还要在书架上找东西，似乎有点困难的。正当我打算帮忙的时候，「有了！」娜佳琪转过身来说道。

我把地址记录在咒信手机里，随即向她告别，准备出发。娜佳琪送我们到玄关。

「如果你们见到我爸爸的话，请替我转达，说他可以不用再忍耐了。」

娜佳琪先看向我，然后凝视着吉莉萝耶说道。

母亲的怀抱里的小男孩，吸吮着右手拇指露出微笑。我们走到外面之后，发现艾里达那的街角依然下着雨。雨水轻柔滴落在防水外套的头部肩膀。

「目前没有得到更多的情报。」

我收起了咒信手机。

「毕竟是死者是意外身亡，而且要找的对象也不具有紧急性啊！」我自己喃喃自语着。要找的对象既不是悬赏犯，报酬金额也不高。我还是先不要找威涅尔或那泰罗这些情报专家好了。吉莉萝耶发出如铅块般沉重的叹息。

「看来只能一个一个去拜访他的朋友，把所有他可能会去的地方全都找一遍啊！」

打算往车子过走去的我，发现有一行人往娜佳琪的住处走近。

那六个人全都穿着高价的西装，站立在玄关前面。其中一名男子按了门铃。

「湿气真的很重耶！」

我的视线受到把将手放在防水外套的吉莉萝耶吸引。

「一个被背叛者追杀，正在东躲西藏的人，还大大方方地把脸露出来，你是打算想怎样？现在正好在下雨，你就用外套好好把脸遮住吧。」

「也是。」吉莉萝耶用外套把头部遮住，嘴角露出微笑。「我只想着要去追汉特达，忘记自己也是别人追捕的对象。」

「偶尔忘记自己的存在，其实也无伤大雅啦！但像是汉特达一样，完全逃避到自己的幻想里，那样就不太好了。」

对我的碎念，吉莉萝耶无法理解似地摇了摇头。

正当我们两人走向车子的时候，娜佳琪家的门扉打开了。走出门的娜佳琪，在六名男子面前装出逞强的脸。男子们开始与娜佳琪发生争执。

「哥哥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搞不清楚状况的人是你这家伙吧！让公司重振起来，说起来也都是为了爸妈啊！」

从听到的几个单字拼凑起来，这一行人看起来是芭蒂耶与汉特达的儿子们。娜佳琪和兄长们争执的声音，混杂在雨声里面。我抓着吉莉萝耶的肩膀，带她躲到一旁大楼的阴影处。

「那个……人家知道自己很有魅力啦，但这种事情，还是要按部就班来比较好吧？」

「是、是。不！不是这样啦，只是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

我们隐身在大楼跟大楼之间，我努力地思索之后想到了该怎么说。

「说不定，芭蒂耶的死与汉特达无关，而是兄弟其中一人干的。假如真是这样，正在找人的我们，如果堂而皇之暴露自己的身分，这样也不好做事吧？」

吉莉萝耶立刻就能理解。

「确实有这种可能性。毕竟芭蒂耶的死，实在过于简单而且毫无意义。那样的死法实在不太合理。」吉莉萝耶陷入沉思。「但是用不着躲起来……」

「如果假设那些兄弟是凶手的话，事情就会变得棘手许多了吧？」

吉莉萝耶理解了。我们两人从建筑物中间走了出来，再次往下着雨的街道走过去。车子停在远处还真是停对地方了。

在车子旁边，有一名男子撑着伞站着。他西装笔挺。端正的脸孔上，绿色瞳孔透露出轻蔑的眼神。

「唉呀，晚安！我看到有点印象的脸孔呢！」

男子的语气爽朗。看到那双绿色眼眸，我的脑中响起危险讯号。我一边警戒着，一边护着吉莉萝耶往后退。

「请问有什么事吗？」

「失礼了，我是迪廉斯斯･罗可洛佛斯。芭蒂耶生的六男。」

这是一段话中有话的自我介绍。况且，这人自称是事故身亡的母亲——芭蒂耶的儿子，却无视自己是失踪的父亲——汉特达的儿子，我不可能没注意到这一点。我与这名青年的立场是敌对的。更重要的是，如果与关系人士见到面，有可能一切都要从新再来一次。

「那边那位美丽的女士是？」

「我是受娜佳琪小姐委托，要去找汉特达的吉莉萝耶。」

吉莉萝耶抬头挺胸回答。「别随便向关系人士透露自己的名字啊！」我低声地说。「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哪里错了？」她却如此回答。从一个正在被追捕的人口中听到这种话，真是有够矛盾。男子听到吉莉萝耶自报姓名之后，毫不掩饰地露出嘲讽的笑容。

「啊啊，是这样啊，原来如此。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吉莉萝耶啊！」

笑里藏刀。

「寻找汉特达，做这么简单的工作啊！」

「用不着你多管闲事。你才是呢，你不去参与兄妹吵架的戏码吗？」

以下巴指了指房屋的方向。娜佳琪和哥哥们还在玄关争吵着。

「思考遗产和经营公司该怎么处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哥哥大叫大喊。「你这个冷血动物！对爸爸是不是安全漠不关心吗⁉」妹妹吼了回去。

迪廉斯斯看到眼前兄妹阋墙的戏码，愉悦地耸了耸肩。

「哥哥们毫不关心汉特达的下落，只想取得老妈的遗产和公司的实权，娜佳琪坚持要找出像装饰品一样无能的汉特达。反正我只是六男，只要加入最后能给我利益的那一方就好。」

「这真是辛苦您了！那么，请您慢慢享受这场愉快又开心的家族斗争吧！」

我拉着吉莉萝耶想早早离开现场。迪廉斯斯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在我的背后丢出了问题。

「喂，你不问我汉特达的事吗？」

「你希望要我问啰？」

我转过头去反问对方。迪廉斯斯内心所想的事情被我戳破，脸上的表情闪过一丝不悦。这样反倒令我感到安心。男子继续说道：「汉特达既没有遭到迫害，而且也不是什么温柔的人。」

迪廉斯斯一脸怀念地说：「硬要说的话，他就是个没有自我的男人。汉特达恐怕是认为自己杀了妻子，所以才从事发现场逃跑。」

「我知道他一直活在梦里，而且容易受他人影响。」

「凡事都是有限度的。汉特达却都做得太过头。」

犀利的言语攻击让我无话可回。迪廉斯斯确认自己夺回主导权之后，脸上又露出嘲弄的笑容。

「找到汉特达的话，记得通知我一声。」

迪廉斯斯举起了手，脸上挂着笑容。那是彷佛可以溅出毒液般，充满着恶意的笑容。迪廉斯斯以嚣张而且令人厌恶的姿势转过身去，走向往雨中的艾里达那。

吉莉萝耶凝视着那名不悦地转身离去的男子。绿色眼眸中充满着敌意。

我们抵达的地方是一间老旧的房屋。雨滴拍打下的屋檐，到处都是斑驳的痕迹。外墙的木板也很老旧，白色的涂料斑驳脱落，活像是老蜥蜴的鳞片。这栋建筑物完全没使强化建材或内含咒式分子的建材，是一间历史悠久的透天厝。

这栋古意盎然的房屋，简直就像拟人化后的老人一样。我们走在嘎嘎作响的木梯上，走到了三楼，然后站在大门前面，按下电子门铃。门铃的声音像是喘息的乌鸦在鸣叫一样。没有人应门。于是我再按一次。总共按了四次之后，终于有人应门了。

「要干么？要是来推销的，我就用咒式弄爆你的头哦⁉」

沙哑的恫吓之声，我因为对方的反应过渡，有那么一瞬间感到害怕。不过对方虽然撂狠话，但似乎不是凶狠的人物。我把脸贴近门铃开口说道：

「毕苟先生，我是来请教有关您老朋友汉特达的事。」

「可是，该说的话我都已经和腐败的警察说完了？」

哦哦，突然抱怨起警察腐败啊！

「我们不是警察。而是受家属委托来这里问汉特达先生的去向。」

我礼貌地回复后，对方静默了下来。

「进来吧。我现在帮你开门。」

电子锁被解除的声音响起。我和吉莉萝耶开门之后进入屋内。凉爽的走廊上没有人影。远远听得见深处传来人类的叫声以及爆炸声。

「在这边。」

我们朝着叫声与爆炸声传来的方向，在木板走廊上行走。吉莉萝耶的脚步让地板嘎嘎作响，地板就像房屋外观一样老旧。

我们走到声音来源的客厅。从门口往里面看，房间地板上，杂乱地放着杂志和书。在跟天花板一样高的书架上，也塞满了杂乱的杂志与书。房间的样子让人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在这样的季节里，窗户上还是挂着厚重的纱幕。其余三面墙壁都被杂志、书籍以及纪录机器堆满。毕苟坐在东西堆积成山的皮椅上。男子正在看着的立体光学影像，正演着攻击型咒式士和龙对决的戏码。看来这就是刚才喊叫声与爆炸声的音源。

毕苟没有抬头，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长满落腮胡的下巴，指了指旁边的会议椅。

我看吉莉萝耶互看一眼。没办法，我踏出了脚，跨越杂志、书、宅配食物的空箱，往椅子的方向靠近。我拍了拍满布灰尘的椅背，弯腰坐了下去。吉莉萝耶则是选择站在门口听我们说话。

毕苟抬起了头。他的头发已经斑白，脸颊上有纵向的皱纹，这是一张初老男性的脸孔。

眼窝的瞳孔颜色混浊。跟我得到的情报一样，毕苟因为白内障而失明。至于立体光学影像，大概也是靠听声音来享受乐趣。

「我现在这个样子不方便起身，真是失礼了。」

毕苟举起右手打招呼，左手把戏剧的声音调小，我对他点了点头。

但是我立刻发现，这样无法对双眼失明的对方传达讯息，「麻烦您了。」所以改用言语表达。彼此打完招呼后，立刻切入主题。

「我们来不是为了昨晚的事，请问您能否告诉我汉特达先生的人品之类的信息呢？或许可以找到推测他可能去哪里的线索。」

「参考，仅供参考啊。」

毕苟摸着斑白的落腮胡，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拾起了掉落在地板上的书本。

「都是些没有重点的琐碎小事，没关系吧？」

立体光学影像的戏剧无声的演出着，我将耳朵凑近仔细聆听。

「首先，在罗可洛佛斯公司变成那样之前，我和汉特达可以说是同好兼共同经营者。我虽然看不见，但你们一看这个房间就明白了吧？」

毕苟语带自嘲，用手比了比房间。对这个房间之所以似曾相识，正是因为与汉特达的房间很相似。

「在那家公司变成他老婆的东西之后，我就领了退休金，撒手不管了。」

毕苟说话的语气变弱，他用看不见的双眼，望向我手边的书籍和书架。书架上整齐摆放着罗可洛佛斯公司制作的电影和书籍。

「在你手上，还有在那边放着的是主角的恋人罹患绝症的感人故事，还有不知同性为何很少的学园生活故事，主角用魔法或超能力战斗的故事，外星人或来自未来人类，做了什么或者没做什么的故事。就像汉特达老婆说的，那些东西能卖钱吗？」

毕苟突然提到罗可洛佛斯公司经营方向的转换。凝视着毕苟的吉莉萝耶，眼神突然变得有点寂寞。毕苟察觉我正打算把手上的书放回去。

「把那个拿走，我已经不需要了。」

他那双看不见的眼睛，视线从我拿着的书上面移开。

「从那个时期开始，重要的职员开始失踪，该负责的人没起负责任就逃走了。因为罗可洛佛斯公司变了啊！不，不对。在汉特达还在的时候就是这样了。」

像是为了打破沉默一样，我试着继续追问。

「那么，汉特达这个人的人品如何？」

被追问的毕苟陷入沉思。不久，落腮胡覆盖之下的嘴唇，说出了回答。

「我觉得那家伙不是让人拿他没办法的男人，也不是个温柔的男人，更不是没有自我的男人。」

「真是很难了解啊！」毕苟口中的汉特达，跟其他人描述的形象完全不同。「单凭一面来判断一个人很困难吧！简单来说，大概给人怎样的感觉呢？」

「是啊，该怎么说才好呢？那样啦！就是那种感觉……」

毕苟抚摸落腮胡，试着整理思绪。虽然说头发和胡须都是斑白的，但这个人却散发出青春洋溢和让人喜爱的气息。我等着毕苟开口说话。

「话说回来，芭蒂耶也很可怜。她虽然是个难相处的女人，但也不至于死得那样毫无意义。她的个性真的有点泼辣，但也是为了让公司茁壮而尽心尽力，却因为那种无聊的意外事故而过世……」

「关于芭蒂耶小姐的死……」我用手势制止吉莉萝耶开口说话。毕苟露出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但我不想打断他的思绪。「请继续说下去。」我说。

「啊？哦哦，好。」

毕苟回到刚被打断的话题。

「说起来，也不能完全排除汉特达是犯人的可能性。他有可能在钻研推理小说的手法后，找出把妻子的死伪装成意外事故的方法！但是，我想那家伙应该没有下手的勇气吧……」

毕苟睁开眼珠颜色混浊的眼睛。

「啊啊，我想到该用什么形容词形容了。」毕苟的嘴巴像眼睛一样张得大大的。「刚刚说的那样的感觉不是吗？该怎么说才好呢，汉特达是没有自我的男人，但也可以说，他是除了自己以外，什么都没有的男人，差不多就是那种感觉。」

说完之后，毕苟对自己的说法有点疑问。

「好像有点不一样啊！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好。人老了，脑袋也生锈了。话说，如果年轻的时候不要喝那么多酒，不要被秘密警察殴打头部的话。不，都是汉特达那个笨蛋，要不是他引诱我走上这条路的话。但是，这条道路很深奥，我也很感谢他……」

毕苟在自问自答。恐怕这个老人平时在孤独的房间也是这样。吉莉萝耶依然背靠在出入口，用着小得听不太到的声音喃喃自语。「话题的主旨前后不一，谁听得懂。」

毕苟的似乎陷入五里雾中，始终得不出结论。我协助他厘清思绪。

「那么，请这样想吧！在妻子死于意外事故的状况下，以汉特达的人格和兴趣来思考的话，因为你跟他拥有同样的嗜好，如果你是他，你会去那里呢？」

「……我哪里都不去，应该说不能去。」

毕苟说出充满苦涩的话语。

「幻想无法成为逃避的场所，这件事汉特达是比谁更清楚。」

毕苟继续说道。

「成为正义使者打倒坏人，然后抱得美人归，逃进这样的幻想很容易。但是只要我还在现实生活里存在，我就无法继续逃避下去。总有一天，我还是要回归到现实生活。此外，逃避得越严重，也代表要还的债也会变重，并且不还不行。」

毕苟对自己提出反驳。

「不，其实还想逃避啊！去一个没有自我的地方。说起来确实矛盾，但我的确是这样想的。」

眼盲的男子，脸上露出寂寞的笑容。在下着雨的艾里达那，我拨打了好几通电话。包括汉特达同好们聚集的酒吧，他充满回忆的港口、有交易往来的公司等。我迈开步伐走向休旅车，吉莉萝耶还留在车上。但是，到处都找不到汉特达的踪影。汉特达像是变得下落不明一样，我们在雨中的艾里达那市区，可说已经无处可找。我一边开车，一边看着副驾驶座。吉莉萝耶等我的时候，在车里读着我从毕苟那里拿来的书。书看完之后便随手往后座丢。后座现在有两本书迭在一起。

「你看了罗可洛佛斯公司出的书啊？」

「汉特达主导下的故事，都是主角来到异世界，与同伴同心协力，使用魔法或超能力战斗，结局一定都是大团圆。妻子芭蒂耶主导下的故事，都是主角迎战强大敌人，或者是没有任何优点的主角，都有美女或帅哥爱上，或者美少女或美幼女的校园恋爱故事。」

「感想呢？」

「汉特达时代的故事比较好啊！不过你应该比较喜欢后者吧？」

「这样子啊！」，车子进入艾里达那市区之后往右转。「对我来说，我两边都无法认同。」

我一边开车子一边回答，吉莉萝耶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什么意思？」

下雨塞车很恼人，只能缓缓前进，我拿他没办法，只好回答。

「因为汉特达的剧目都是廉价的大团圆结局，芭蒂耶的剧目都是不合常理的传说，只有小孩子或者是孩子气的人才会喜爱吧。」

看着吹到窗户上的雨滴，我回答。

「所以你对充满幻想的传说持否定的态度？」

「也不是这样哦。重要的是，无论是在遥远的未来，或者在久远以前的王朝时代，或者在异世界或异次元的故事，都要让人觉得确实有可能变成那样才行。」

我一边开车，一边继续往下讲，我不由得打了个呵欠。

「成年人不会喜欢以机会主义为核心的廉价故事。因为在现实生活当中根本不可能实现。」

「我很难评论。」

「这样子啊？但我记得你以前说过？」

「我不太记得了，话说你是在哪里听来的？」

「从哪里听来的呢？可能是传言吧！」

我闭上了嘴。不小心说溜了嘴，但还是绝对不能大意。吉莉萝耶继续说道。

「你的意思是，从那里开始，或者该怎么进行下去，都取决于现实是否会变成那样？」

「所谓的故事，只有两种结局，就是某个状况能够克服，或者无法克服。举例来说，每个人都能获得幸福这种单纯的结果，前提在于每个人都要面临生老病死。」

我检视着自己的内心。例如，雷梅迪乌斯和杜伽塔，还有某个男子与我们，究竟谁才是正义的？对谁来说是大团圆的结局？直到现在我还是得不出结论。

车子像是显示我的心境一样，道路上弯弯曲曲地行驶着。

「如果只把故事当成故事看，不就好了吗？不如就当成在欣赏有趣的故事？」

「我个人觉得无所谓。只是，那样就是为了说故事而写出来的故事。对一个早已过了幼年时期的人来说，只有慰藉效果的故事有何意义？要是只想觉得有趣，那直接吃药让大脑产生愉悦反应，不是更加直截了当？」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虽然我是要应付现在的情况，但还是话说得太长了。

「我讲得太长了。但是我无法简单地给出结论。」我又再次补充。「举例来说，假设在生物学上的人类，与人类该有的样貌有所不同，那么，讨论探讨人类该是什么样子，才是故事应该涉猎的题材。因此，不论过去、现在或未来，都应该不断去写这样的故事。」

静静听着的吉莉萝耶，终于开口说话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喜爱故事。」

「我也喜爱啊！」

对于吉莉萝耶的反驳，我用我的信念回答。我把休旅车停在下着雨的艾里达那街角。

「既然在这里开始，那就在这里结束吧！」

我们两人一起走出车外。在屋檐下的休旅车旁边，我与吉莉萝耶眺望着被雨淋湿的罗可洛佛斯公司大楼与住宅。我的手机发出震动声响。是纳泰罗传来讯息。在下着雨的艾里达那，还是完全没有任何的目击情报。这个我早就知道了。接着来的威涅尔的情报很重要。于是我让吉莉萝耶观看立体光学影像，并且告诉他内容。

「出来了！警察最后的验尸报告，与一开始的做到报告结论一致。芭蒂耶可能因为太疲劳，或是其他原因靠在书架上，结果花瓶直接掉在她头上。她跌倒的时候，因为后脑勺受到撞击而产生脑挫伤。确定是意外身亡，没有其他疑点。」

「这样子啊，真是太好了！」

吉莉萝耶遗憾似地自言自语。整理一下心情后继续说道。

「汉特达也真可怜。他以为自己杀了芭蒂耶，所以才会想要逃亡吧？」说到这里，吉莉萝耶脸上的表情转为不安。「但是既然都证明他无罪了，他也不需要再逃亡了。不快点找到他不行，要帮帮他。」

吉莉萝耶脸上的表情，与我最初见到时的犀利表情不同，变得越来越柔和了。

「是啊！不帮不行啊！差不多也该解放了。」

我不是吉莉萝耶听，而是说给自己听。吉莉萝耶眺望着街道，然后凝视着我。

「汉特达究竟人在哪里呢？我们接着要去哪里找？」

映照在吉莉萝耶瞳孔里的是我蒙上阴霾的表情。汇整所有手中的情报之后，我不得不得做出结论。

「不，调查就到此结束吧！」

虽不能说是最好的结果，但我能做的也只有这样。

「我认为就让汉特达继续逃亡就好了。」

我由衷地说出内心的想法。吉莉萝耶的绿色双眸充满了惊讶。

「好不容易逃离残忍的现实生活。已经没必要再去追他的行踪。要是一直逃下去不回来，那么也不必去还现实生活中的债了。」

对于我说的话，吉莉萝耶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低头看着脚边因雨水溅起的水花，然后把头抬了起来。最后露出似乎可以接受了的表情。

「是啊！是这样没错。」如释重负般温柔的神情。「的确，或许我们不必再追查下去。就相信他在某个地方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吧！」

「……那还真是太好了啊！」

挖苦的说话声响起，我们听到声音立刻回头。在空地上出现是西装男子身影。迪廉斯斯靠在墙壁上，一脸嘲讽的表情。他也没撑伞，从头发、穿着高级西装的肩膀与背部，全部都被雨淋湿了。手则是压着腹部。

「啊啊，这个啊？」他注意到我的视线。「因为我想分遗产，又想在公司掌控实权，分一杯羹，结果被赶出来了！」

迪廉斯斯的眼神里，带有深深的憎恨。他想透过争夺实权而分得利益，看起来是事情进行的不顺利。因此他才显得更加危险。我一只脚往前踏了出去。

「你果然还是在找汉特达的下落啊？」

我冲着迪廉斯斯讲这句话。

「好！我也来帮忙吧。」

男子的脸颊露出痉孪般的笑容。因为迪廉斯斯拿不到预期可以拿到的东西，所以在这种场合可说是最危险的人物。

「不准说出来！」

我抓住迪廉斯斯的肩头，试图用手将他的嘴巴捂住。但是还是迟了一步。

「你在那里干什么啊？我的老爸汉特达啊。」

丧失气力的我，在雨中回头一看。发现吉莉萝耶在雨中环顾四周，试图找寻汉特达的踪影。迪廉斯斯缓缓地举起右手。男子的指尖像是嘲笑似指着汉特达。

「喂，为什么你腰际佩带一把玩具魔杖剑，身上还穿着女人的套装？为什么你要男扮女装，假扮成女咒式士，你能不能告诉我啊？」

迪廉斯斯的指尖，正是直指着吉莉萝耶。

「说啊，我的父亲大人？」

「你在说什么……？」

「吉莉萝耶･艾廷思多本尊在那里唷！」

迪廉斯斯移动指尖，指向大楼的墙面上，在街头上播放的画面，吸引了汉特达的视线往。画面上正播映着女咒式士报上自己名号的一幕。「我是吉莉萝耶･艾廷思多。我是来复仇的。」

「咦？为什么我会在那里呢⁉为什么在播放我的人生呢⁉」

伫立在马路上的吉莉萝耶，凝视着画面的吉莉萝耶，脸上的表情显得极度混乱。小小的瞳孔中显露出恐慌及迷惑。画面上的吉莉萝耶，像是在骄傲地宣示自己才是本尊，抬头挺胸。

「你倒是看看自己的样子啊！」

听到迪廉斯斯冷冷的话语，吉莉萝耶的眼睛往下一看，凝视着自己的双手。看到的是外型圆圆肥肥，活像五只毛毛虫的手指。

充满恐惧的吉莉萝耶，努力地想找到镜子。拚命寻找的双眼，发现停在路边的休旅车的车窗。吉莉萝耶用手擦拭被雨淋湿的窗面，看着自己映照在上面的身影。

吉莉萝耶一直以为自己的样貌是正气凛凛的女咒式士，但她吓得睁大了双眼。

与吉莉萝耶对望的，是一张老人的脸孔。女咒式士吉莉萝耶，不，是汉特达，举起了颤抖着的双手，害怕地用手指确认自己的脸孔与五官。

布满皱纹的松弛双颊。有圆形痘疤的鼻梁，逐渐松弛的下巴，有着胡碴的触感。然后他的手指接着往上摸自己的头发，原来是一顶女性假发，假发之下是头发稀疏的头顶。

因为恐惧而颤抖着的手，接着往下摸到胸部，发现胸口塞着填充物。再往下一摸，摸到的是圆圆出的啤酒肚，腹部的套装布料绷到凸了出来。

车窗映照出来的人影，是一个男扮女装，头上戴着假发，可悲而又肥胖的老人。

划破天际的尖叫。无法言语的悲鸣。老人在马路上跪了下来。地上的雨水濡湿了套装的膝盖布料。

幻想被粉碎了。吉莉萝耶是我每周准时收看的连续剧女主角。所以我对她的背景非常清楚，因为今天早上我又重看了一次录像。

我心里从未没把吉莉萝耶当成女性看，应该说，我试图不这样去想。

汉特达肥胖的体型，怎有可能像连续剧中可爱的女咒式士吉莉萝耶一样。他巨大的身躯，就算撑伞也会淋湿肩膀，体重重得让木质地板嘎嘎作响。言行举止总是自相矛盾。在找回自我之前，汉特达似乎刻意对自己真实模样视而不见。

汉特达转身看着我。

「……这是怎么回事？」

我淋着雨，一脸沉重地紧抿着嘴。

「……委托人是你的小女儿娜佳琪，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事实了。」

我终于开始解释一切，大雨持续地下着。

「昨天晚上，经过娜佳琪热心的调解，关系恶化的巴蒂耶与汉特达，终于坐下来促膝长谈。汉特达想让公司恢复成只卖故事的经营方式，让家庭像以前一样和乐融融。但是，汉特达却妻子当面指责自己欠缺经营手腕、个性懦弱又很愚笨。芭蒂耶叹着气说：『你差不多也该从梦里醒来了！』这句话让汉特达举起了拳头。」

雨水淋在我身上，淋在手放在积水柏油路面的汉特达身上，淋在脸上始终带着微笑的迪廉斯斯身上。

「但是，对于想要挥拳，最后却什么也做不了的丈夫，芭蒂耶静静地叹了口气。这变成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汉特达失控地撞了巴蒂耶之后，立刻就逃跑得无影无踪。娜佳琪在下着雨的艾里达那，追逐着父亲的背影。后来的发展，就跟警方的验尸结果一样，试图从地上起身的巴蒂耶，用手抓着书架，结果花瓶砸落到她头上，倒地的时候后脑勺受到猛烈撞击，所以才意外身故。」

我告知对方残忍的事实，剖析其心理。

「被娜佳琪说服的汉特达，回来之后两人一起发现了芭蒂耶的尸体。汉特达误以为是自己杀害妻子，无法接受事实，试图找寻一个可以逃避的场所。但是无论是在公司或者在家里，都没有地方可以逃。因此这个男人就精神崩溃了。」

真相被雨水冲刷得更加清晰。

「在自我完全崩坏之前，老人试图把破碎的自己拼凑回来。他唯一的逃避方式，便是逃到故事里面。」我淡淡地说。「汉特达在见小女儿之前，急着要找出芭蒂耶的衣服。尽量从里面挑选最像女性咒式士的服装，然后戴上女性假发，腰际佩带着玩具魔杖剑。汉特达这个老人，从哀伤又无力掌控实权的傀儡经营者，摇身一变，变成了强大又勇敢的女攻击型咒式士吉莉萝耶。」

他也只能透过这种方式阻止自我的崩坏吧！

「汉特达的内心变成了吉莉萝耶･艾廷思多，因此以吉莉萝耶･艾廷思多的身分去行动，也是理所当然的。像就像上星期电视上播放的剧情一样，吉莉萝耶因为上司的阴谋而被事务所逐出，在集结其他伙伴之前，只能藏身在小型的事务所。吉莉萝耶翻起电话簿，看完之后然后就夺门而出，冲到到下着大雨的街道上。」

「然后呢？」

迪廉斯斯脸上露出充满恶意的笑容，对着我点了点头。我只能继续说下去。

「追不上父亲的娜佳琪，回到了家里，看见被翻起来的电话簿。然后猜测精神崩溃的父亲可能会选的咒式士事务所。她找到电话簿上排在最前面的亚修雷･布夫＆索雷尔咒式事务所。接着，我就按照委托人娜佳琪的交代，迎接化身为吉莉萝耶的汉特达到来，故事就是这样。」

进入汉特达耳里的每字每句，只怕都像针一样刺痛着他的心。

「寻找汉特达的行动，事实上是协助汉特达找回自我。知道来龙去脉的娜佳琪，加上眼睛看不见的毕苟，透过这些不会伤害汉特达的人，从他们的嘴巴里听到他们对汉特达的想法，让这位老人可以原谅自己，进而接受真正的自我，这才是寻找汉特达行动的真正目的。」

说话的声调一转。

「但是，汉特达到最后还是无法接受真正的自我。」

最后，我还是放弃把汉特达从梦中带回来的任务。却在最后的最后，小女儿娜佳琪委托我的计划，全部被六男的迪廉斯斯破坏了。当不成吉莉萝耶的汉特达，怔怔地跪坐在地，一动也不动地淋着持续下着的雨。涌上来的怒意让我抓住迪廉斯斯的衣领。

「为什么你要告诉他真相！你没有必要把那个老人从梦里带回来啊！」

在现实生活当中，汉特达的幸福恐怕早已不复存在。

芭蒂耶早已死去，再也无法言归于好。透过芭蒂耶的力量而逐渐茁壮的公司，恐怕也会因为她的死去而衰败，甚至崩坏。对于为了逃避对芭蒂耶死亡的恐惧，而化身为故事女主角的父亲，那些儿子们应该要付出更多的温情吧！

但是，除了让汉特达逃到幻想世界度过余生之外，我想不出其他让汉特达幸福的方法。

「我真恨迪廉斯斯你这个家伙。」

我抓着男子的衣领，以脆弱的声调责怪着他。

不要在这个世界里醒过来，至少还有梦想存在。就算做了再怎么悲惨的恶梦，都比残酷的现实好得多。

迪廉斯斯像是在神话中把毒蛇放生到原始人类乐园一样，脸上露出了微笑。

「我不允许这家伙活在幸福的梦想里。」

男子的眼中充满着恶意，不允许他人得到幸福。除此之外，则是满满的憎恶。

「妈妈为了软弱的丈夫，愤怒地苦撑着。她取代沉迷在梦一样的故事里、完全无法倚靠的丈夫，一个人把公司、把家庭撑了起来。最后的结局，却是因为过度疲劳发生的意外事故过世？」迪廉斯斯的憎恶正在炸裂。「妈妈会过度疲劳，一切都是爸爸汉特达的错。这个老人明明就是元凶，却自己一个人躲到梦里去，这种事情我绝对不能原谅！」

我松开了抓着迪廉斯斯衣领胸口的手。眼神里带着憎恶的迪廉斯斯往后退了几步。

我明白的。迪廉斯斯其实是对的。但是，这样人是活不下去的。要一个软弱的人类面对过于残酷的现实，就像是他直视太阳与死亡一样。淋着雨的迪廉斯斯放声大笑。

「全都完了！我的哥哥们和娜佳琪都看不懂！支撑着一切的妈妈一死，罗可洛佛斯公司和罗可洛佛斯家，就全都完了啊！」

迪廉斯斯像是在宣判死刑一样，如纱幕的雨势，掩盖了所有声响。

「……这样子啊。」

体型巨大，女扮男装的老人，说出了充满感情的只字词组。被雨淋湿的假发掉落在地上，他抬起了头。脸上的妆被雨水冲刷之后，肥肿脸颊上的斑点清晰可见。细小的绿色眼眸，绽放出恢复理性的光芒。

「……我不是吉莉萝耶，我是汉特达･罗可洛佛斯。」

汉特达完全找回自我了。

「我是懦弱、愚笨又迟钝的老人，我无法接受的其实是自己啊！」

汉特达抬起头看我。脸上的表情理解像是已经了解全部的事，大雨像在指责般持续下着。老人则像是坦然接受责难一样张开双臂，用双臂接受犹如断罪般的夜雨。

「我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我这个从梦中醒来的可悲老人，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在夜雨之下，我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能默默不语地伫立在原地。迪廉斯斯脸上浮现比夜雨更冰冷的笑容。知道结局会如何的迪廉斯斯，也只能露出笑容。

我紧咬着齿根等着结局到来。我拿出咒信手机，拨打给娜佳琪。

「汉特达恢复正常了。」

「啊？」

「虽然过程是最糟糕的，但记忆都还都是恢复了，请你来接他吧。」

「什么意思？找回爸爸了吗？」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似乎没有因为发生意外事故而死。」

我凝视着汉特达，再次报告结果。娜佳琪感到困扰地说道：

「真是困扰啊！为了公司和家产的继承，必须拿出资金，我还为了公司的事和哥哥们争吵，我还要养小孩，离婚诉讼也还没结束，我家现在……」

娜佳琪对他父亲过去这件事委婉地拒绝了，挂断了电话。

我收起咒信手机。雨淋在汉特达和迪廉斯斯身上。同样淋在我身上。我凝视着被雨淋湿的父子两人。从天而降下的大雨，对谁都没有一丝怜悯。

在我克服几个荒唐的，但在这个世界会发生的事件之后，开着休旅车在阳光普照艾里达那市区奔驰。我开向与吉吉那约好的集合地点，让车子右转。我顺路去载人在女人家里的吉吉那，只能自嘲自己像个司机一样。

眼前出现似曾相识的风景。我意识到自己经过了罗可洛佛斯公司雨宅邸，于是把车子停了下来。建筑物前面插着出售中的牌子。公司似乎完全被别人并购了，大楼的入口处挂的的公司名称已经变了。在芭蒂耶死后，那些儿子们果然无法维持公司的营运。

伴随着一抹寂寞，我再次发动车子。我经常听到家族和企业崩坏的事，但不代表我就能习惯这样的事。要是我能习惯这样的事，即使以身为攻击型咒式士来说算是变强了，但以身为一个人来说，反倒变成失去了最重要的部分。中途我与走在人行道上的人影交错而过。

我一眼就认出，坐在轮椅上的人是汉特达，以及在后面推着轮椅的人是谁。

我停下了车子，转过头从车窗看了出去。在人行道上，汉特达的侧脸，彷佛正在痛切地凝视着那两栋原来属于自己，准备要出售的公司大楼与宅邸。站在轮椅后面的人是迪廉斯斯。

紧抓着轮椅握把的迪廉斯斯，眼睛随着父亲的视线看了过去。

迪廉斯斯转过头来，发现从车里探出了头的我。

迪廉斯斯嘴角抽动了一下，露出他那的嘲讽笑容。

结果，想得到财产的五个哥哥，本来就对掌握公司实权以外的事漠不关心，宣称深爱着父亲的娜佳琪。也无法接纳现实生活中的汉特达。唯有愿意面对残酷现实的迪廉斯斯，能真心接纳失去一切的父亲。这个令人意外的结局，让我心里出现复杂的感慨。

迪廉斯斯冲着我露出带着讽刺与自嘲的笑容，将轮椅转了回去。背对着我推起父亲的轮椅。我目送着男子离去的背影。迪廉斯斯哼声冷笑，不知低头对坐在轮椅上的汉特达说了什么。仔细聆听的话，可以听得到两人在远处的对话。

「你喜欢的梦幻物语也太天真了！现在会大卖的书是比较贴近现实的故事。」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所谓的故事，就是要讲述梦想才叫故事啊！」

「你好啰嗦啊！就是因为我终结了你的梦想，你现在才有办法再重新出发的吧？」

「所以，包含所有一切的现在，才是梦想的起点啊！无论在哪个年代，从苦难之中浴火重生，就是精彩故事的基本雏形。」

「如果真的能浴火重生就好，但事情真的能这么顺利吗？」

「必须让事情顺利才行啊！」

青年与轮椅上的老人一边斗嘴，一边沿着人行道前进。

无论如何，两人似乎又再从头开始，要经营与故事的创造和出版有关的行业。

在现实生活当中，结局不可能像故事一样，在打倒恶人或恶魔之后有大团圆的结局。不是所有人都能过上从此幸福快乐的日子。虽然不是连续剧，但在事件告一段落之后，汉特达的人生还是必须继续下去。

汉特达能否克服困难，浴火重生，这一点我不清楚，但无论如何，都还是要继续下去。

我喜欢故事。因为透过故事，不只可以能让自己，也可以让他人有活下去的勇气。这也是为了理解别人的故事，或者这个世界的众多方法之一。但是，故事中的恋人或英雄是不会在现实生活里出现的。在现实生活中的我们，没有故事里那么热血的朋友或同伴，也没有命中注定的爱，或者伟大崇高的目标。也不会有闪耀着光辉的胜利，什么也没有。

廉价的欲望，或者是甜蜜的大团圆结局，在需要被安慰的时候是有必要的存在。但是，大多数人是无法只靠着糖果存活下去。每个人所需要的故事，只是改变对事物的看法。是的，正确地在绝望之后，去寻求或有或无的希望。在名为自己的世界里，扮演不重要角色的人，最终还是只有自己。实际上会伸出援手的人，唯有在现实生活中爱着我们的人。

故事无论如何都只是一种帮助自己的东西。其实这样就足够了。

夏日干燥舒爽的风，从敞开的车窗吹了进来。休旅车往艾里达那市区前进，沿着坡道向下行驶。所以我自己也来写下属于我自己的故事吧！吉吉那出现在前方。我的搭档正百无聊赖的打着呵欠。在我搭档身影的前方，可以看得到艾里达那市区的全景。

第六卷 青色暴风雨

位于艾里达那市东岸最高级的地段，经过建筑物并无高度限制的伊尔富南大道，便可见到一栋巍峨的花岗石建筑。

即使这栋建筑物是一家咒式士事务所，在艾里达那也享有盛名，它是拉尔豪金咒式士事务所办公大楼。

座落于地下室的训练场，发出了激烈的撞击声响。

只见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被撞飞到墙壁上，随即倒落在地。握在手里的模拟魔杖剑，从中间断成两截，如巨人般的咒式士，翻着白眼昏了过去。

若这墙壁不是嵌入数层防震素材，这男子必定身受重伤，旁边还有三个各自握着模拟魔杖剑或魔杖短剑的咒式士倒落在地。

「四个人围攻我一个还打不过，你们的团体战未免也太弱了吧，就好像绚烂夺目的豪宅，结果却是纸糊的一样。」

伫立在训练场中的人，是双手握着仿魔杖剑的伊吉･多里耶，他拥有一头橘色短发，那双亚尔利安人特有的尖耳上，戴着一对银耳环。脸上的表情则是显得惊讶，在这位年轻分队长的脚边，男人们发出痛苦的呻吟。

「这样搞会死、死的，这家拉尔豪金咒式士事务所的训练，简直就跟军队没有两样……」

「这比军队更夸张吧！格斗训练连续进行二十四小时，根本就是疯了‼」

咒式训练场最引以为傲的就是挑高的天花板以及宽广的场地，各种运动设施一应俱全，剩余的一半空间是格斗场。十四名刚来报到的新人咒式士，因为疲劳或受伤而半死不活。每个人都的肩膀的剧烈起伏，手撑在地上趴着，还有人在格斗场的角落呕吐。

「才二十四小时的基础训练你们就累成这样……咒式士，尤其是前卫，至少要能一个星期不眠不休地战斗才象话吧。」

用仿剑的剑锋敲打着肩膀的伊吉，内心非常诧异。因为事务所一直没能扩编编制内的好手，所以才由伊吉负责训练与指导新人，伊吉认为今年新人的实力，似乎毫无进展。

「这里可是名震四方的拉尔豪金咒式士事务所，我们的实绩，之所以能与其他事务不同，是因为我们在选人的时候，都会仔细评估咒式士的个人能力，战斗时会彻底执行团体战术。」

伊吉抬头看着训练场的墙壁，上面挂着拉尔豪金亲笔写的字。

「话说回来，你们这些家伙了解拉尔豪金事务所的所训吗？就像那墙上写的字，攻击型咒式士既是人的剑也是盾，要抱持必死的决心，甚至当自己已经死了！」

「好了、好了，伊吉，别那么严格嘛。」

在站着的伊吉身旁，坐在椅子上的人是一位女咒式士。一头亚麻色发丝，拥有年轻女子没有的沉稳个性。她就是嘉贝菈･格芙･萨多克利夫，

嘉贝菈小心翼翼地将花瓶移至一旁，打开了包装纸。里面装的是一瓶深绿色的香水，以及一双浅玫瑰色的皮鞋，感觉都是奢侈品。

嘉贝菈一边哼唱，一边穿上鞋子，然后把香水放到了桌子。她把训练场角落里的指导官室完全当成了自己的房间。

「今天的训练也差不多该结束了，事务所的所训里也有『面带笑容往前冲』吧，不需要从一开始就这么急。」

这一番温柔的言语，让新人咒式士脸上浮现仰慕慈母的神情，伫立在训练场上的伊吉，青色的瞳孔里带有抗议之色。

「嘉贝菈，我知道你刚去购物，所以心情很好，但如不严格一点……」，伊吉继续说道。「让他们早点了解看清楚自己的才能与实力，这也是为了他们好。」

「嗯……等一下，现在就开始改变。」

「改变什么？」

嘉贝菈无视伊吉的疑问，双手伸进了抽屉里，左手把一顶骷髅徽章闪闪发亮的军帽，戴到头上去，右手则是在鼻子下方戴上假胡子。

「全员注意！」

因为音量很大，新人咒式士们全都挺直了背脊，嘉贝菈的眼珠骨禄禄地溜转之后，那位温柔的女咒式士已经消失。

「好好觉悟吧，你们这些猪大便！接下来的严酷训练，要让你们大小便失禁，然后再吃下自己的粪便，彻底改造你们的肉体和人格，连你们的亲生父母、老婆都认不出来。」

「那个，嘉贝菈，你这是前所未有的全新人格吗？是不是一开始就该先解释一下？」

完全不理会伊吉的嘉贝菈，现在这位冷酷无情的女军人，眼眸正睥睨着所有人的脸。

「你们这些无能的家伙，我希望你们接下来练习的口号是『每天不杀一个人就睡不好觉，嘉贝菈大总统阁下，万岁万万岁‼』。」

嘉贝菈的笑容，犹如鬼军曹去掉「军曹」二个字般恐怖，让旁边的伊吉身体发颤。

「唉呀，这这……」这位青年微弱的喃喃自语，没人能够听得到。

「那么，继续转换人格，来吧！更邪恶的人格！」

嘉贝菈的瞳孔开始大幅度旋转，停下来之后视线落在前方，有一只眼睛闭了起来，一只脚抬了起来。

「彭皮洛、平皮洛、阿罗巴路巴，魔法少女嘉贝……」

嘉贝菈像在发高烧一样全身颤抖，手撑在地面上。

「滚吧，可怕的恶梦！没有、从来没有的人格，不要再出现了！」

嘉贝菈一边怒吼，一边磕着头撞击地面，精神错乱的模样，让新人咒式士们产生动摇。

「哇……继续待在这里，总觉得会失去身为一个最重要的东西……」

「我、我还不想死，家里还有生病的老母……」

「喂……就算你们的前辈有点那个……奇～～～怪，也要好好听前辈的话。」

愤怒的伊吉，随手抓起手边的花瓶掷向防护墙，陶器破碎声响起之后，紧接着的是倒吞了一口凉气的声音。

瞬间情绪沸腾的伊吉，也在瞬间的冷静下来。青年重新转过身去，如鬼一般的嘉贝菈消失了，站在那里的女人，脸上表情像是伦理与道德课本的封面一样。

「……伊吉，你可知道，你刚才丢的那个花瓶，属于你应该好好尊敬的人，也就是我吗？那可是历史悠久的巴拉斯斯的作品，是我很珍惜的花瓶……」

「咦⁉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伊吉低下了头道歉。

「没、没关系，你没、没有恶意……对、对了！伊吉你是为了鼓励软弱的我，对吧⁉」

嘉贝菈还在让脸上的肌肉抽搐，同时也让人见识到她努力欺骗自己的惊人程度。即便如此，伊吉仍是死命地低头道歉。

「对不起，虽然我道歉了，也请你不要原谅我，真的很抱歉‼抱歉、抱歉……」

重迭在语尾都是抱歉，背后却传来不祥的声音。在伊吉低头时，插在腰际的魔杖剑剑鞘往上扬起。扬起的剑鞘似乎顶到了什么。在伊吉以音速回过头去的同时，前方立刻响起一阵尖锐的声音，香水瓶摔破了，里面的香水随之洒落。

香水正好洒落在嘉贝菈刚才以喜爱的眼神凝视的新鞋上，浅玫瑰色鞋面上被惨不忍睹的深绿色渗透，浓郁的香气随之飘散。

「喂，伊吉，你是故意的吗？」，嘉贝菈的视线显得彷徨，「这一连串的攻击完全没道理，『全部都是假的，这才是真的！』，你是想要吓我或整我，对吧⁉拜托你解释清楚……」

嘉贝菈的视线没落向伊吉，彷佛灵魂出窍了一样。

「嗯，没错，这一定是梦，伊吉没理由捉弄我的，啊，我看到股票期货交易的精灵了♪，快送我，送我未上市股票♪」

「啊，不行，嘉贝菈，你不能去那里！」

伊吉摇晃着怅然若失的嘉贝菈。然而，因为经济上的冲击，女人的灵魂被带往死后的乐园。

「所有人稍微安静下来，训练都不像训练了！」

站在门口的是半个脸被知觉增幅面具盖住的老咒式士。副所长亚库托冰冷的语气，顿时让宽广的训练室吵杂声停了下来。

亚库托像是在准备上楼的途中，手里抱着电子文件。

「如果没把新人培养到能独当一面，事务所根本维持不下去。」

「没问题的。」

「对，没错，训练还在初期阶段，接下来才是正式训练。」

二位分队长说的话，让新人咒式士们忍不住哀号，「还要继续啊？」，亚库托紧闭着薄唇。

「六点在欧达尔退役军人会馆有复兴庆祝酒会，嘉贝菈、伊吉，交班之后别忘了出席。」

亚库托说完话之后便转身离开。

嘉贝菈拍了一下手，重新戴好军帽。

「训练继续‼首先是魔杖剑的分解与组装，三十秒之内完成不了的小乌龟，通通给我滚到沙滩上去产卵吧！」

新人咒式士们连忙开始分解魔杖剑。伊吉从女军人的身旁退开了半步。嘉贝菈恢复成原本的样貌。

「那个，这应该不会造成接触传染或空气传染吧，应该不会传染吧？」

「哇……好像你自己也稍微发现这是一种病了。」

伊吉全力地陪笑。嘉贝菈的眼珠又开始骨禄禄地转动，停下之后变成鬼之眼瞳。

「那么，在你们能产卵之前都要继续训练。最后我会到那上面全力奔跑。把你们可爱的蛋蛋全部都踩碎！」

犹如女鬼般的叫声。部下们全都一副疲惫不堪的表情。

「这样不行啊，你们这些家伙，准备开始一起喊事务所的所训！」

真让人搞不清楚这到底是在训练，还是在刻意刁难，但似乎还会持续进行下去。

这里是挂着冷冰冰的『所长室』三个字门牌的办公室。

亚库托拿出了电子终端平板。一双巨大的手掌在半空中接过了报告书。拿走报告书的人是一名巨汉，三人座沙发的尺寸跟他的身材相比还显得很小。

拉尔豪金･这个人，无论是胸膛、手臂或脚都非常巨大。他坐在办公室里给人的重量感，彷佛就像营业用的大型冰柜放在那里一样。

拉尔豪金灵敏地移动粗大的手指，启动立体光学影像。各种信息与数据分析全部在半空中立体化。他抚摸着下巴的胡须逐一过目。茶褐色眼眸凝视着显示出来的信息序列。

就在所长读取报告的时候，对面的亚库托也坐了下来。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严谨。在办公桌前面对面坐着的两人，分别是极为粗壮的巨汉以及身形瘦弱的老人。彷佛讽刺画一样有着鲜明的对比，但这两人在事务所的定位也是如此。

拉尔豪金抬起了头，亚库托在面具后面的眼睛，视线也与他相对。

「就如同您看到的一样，在七月二十八日这个时间点，事务所的劳动生产率是十四･三四五五％，上半季的业绩也比前年度下降了四･五○三三％。」

「只要新人们都能独当一面，这些数据都很快就可以回升了。」

拉尔豪金脸上露出粗犷的笑容，然后对文件做出了审核。亚库托冷静地说：「看起来还要很长一段时间。谁会被淘汰在某种程度上还能预测，但是谁能独当一面，甚至是成为一流的咒式士，就没办法预测了。而且在春天发生的事件，我们还痛失了九位咒式士，还有两位没办法回到工作岗位上。」

「啊啊，拉梅迪，不，应该说〈曙光的铁锤〉事件，还有沃尔罗德、古巨人事件的影响很大，对我们来说是，对那些家伙们来说也是。」

正在签名的拉尔豪金，手停了下来，凝视着窗外的风景。表面上看起来很和平的艾里达那市区全景。

「在去年的事件当中，我们有五个人因为潘海玛的策略而从我们的战线脱离，回归岗位也还要很久。」

「……那魔女都没任何动作，太安静了，真是让人毛骨悚然。她也差不多要有动作了吧！」

拉尔豪金的粗眉，毫不掩饰地露出厌恶感。拉尔豪金和潘海玛交恶的事，艾里达那境内的咒式士没人不知道。后悔拿魔女出来当话题的亚库托，努力不要让自己的心情写在脸上。

「正因为如此，我才希望嘉优斯和吉吉那一定要加入我们。」

拉尔豪金转身返回室内。亚库托戴着面具的无机质脸部毫无变化。

「目前我们战力低下，请容我建议补足战力的临时处置方式。任命新的地方分所长，然后把原本那三名分所长和其他部下征调回来，这是我个人的拙见。」

「那些家伙啊？」

知觉面具的眼睛闪烁着。

「利利奇夫、艾亚克古斯、扎罗。您培养出来的那三名猛将，再加上分所的部下全都征召回来的话，拉尔豪金事务所就万事俱备了。虽然这三人不好使唤，但实力不容怀疑。因此面对眼下的难局，三人是必要的吧？」

「那三人都在咒式士领域各自都有登峰造极之处，所以地方的分所才会交给他们管理。」

拉尔豪金的侧脸浮现怀念的神情。

「正因如此，如果能像吉欧路古培养出米尔梅翁那个怪物，以及像库耶罗那样杰出咒式士，那该有多好。」

拉尔豪金茶褐色的眼神凝视着亚库托。

「现在有留守本所的两名分队长就没问题了。不足之处就由担任副所长的你补上就可以了。那三个支所所长那样才能独当一面。」

茶褐色的双眸染上了乡愁的色彩。

「以前，我也是这样过来的。」

「这样子啊！」

老咒式士在知觉增幅面具底下的双眸，彷佛在遥望着过去。

一阵轰然巨响。砖壁随之碎裂，紫色碎片四处飞散。

拖着尾巴和浓烟的身影一逝而过。由肌肉束构成的巨大躯体，臀部长着长长的尾巴。全身覆盖着青绿色的鳞片。红色双眼闪着鲜血般的光芒，异形生物如四脚兽般奔跑着。

这是一种栖息在边境沼泽的〈异貌者〉，人头蜥蜴。

细长脖子的前端连接着往若人类般的脸。光秃秃的头顶，嘴唇裂开直至耳朵，暴露出如同肉食动物的尖锐犬齿。口中流着唾液的利齿，正衔着幼童的断臂。

〈异貌者〉沿着石壁逃跑。像是看到害怕的东西似地快速窜逃。

爆炸声与浓烟再次出现。紧接则是野兽的哀号。

异形被击飞至空中之后着地。〈异貌者〉采取下巴接近地面的警戒姿势，左前肢从关节处被截断，不断喷出暗红色血液。混杂苦痛及愤怒的情绪，长长的尾巴猛力敲打着地面。

异形眼前的爆炸浓烟里，隐约可窥见巨大的枪尖。

「好像有点偏掉了？」

嗓音低沉的不明人物，从白色烟雾中缓缓步行而出。这人似乎是个兰多库人，身高超过两公呎的魁梧身躯。在厚实胸膛跟粗壮四肢上的是着银灰色的重甲冑。头上戴着头盔，上面有数个圆形窥孔，面具遮住了男人的面孔。

这是攻击型咒式士——钢成系重机枪士完全武装的姿态。手握魔杖枪斧的一击，斩断了砖壁与异形的手臂。

现在与咒式士对峙的虽是〈异貌者〉，但是属于低等级的人头蜥蜴。话虽如此，如牛只般庞大的身躯，加上不断摆动的前脚和长尾，力量也轻松凌驾在巨猿之上。普通的咒式甲冑，很可能连肉体都被击得粉碎。但这位攻击型咒式士，脸上却没有丝毫胆怯之色。

「虽然我和你没有个人恩怨，但是我不允许你危害人类。」

「喂，把我栖身的沼泽填起来，人类才需要被憎恨吧！这不能怪我，不是我的错！」

咆哮声。人头蜥蜴的嘶吼连大气都为之震动，孩童的断臂掉落在地。巨大身体瞬间猛然往前冲。两人一瞬间拉近了距离。人头蜥蜴趁势抬起前脚，尖锐的钩爪往咒式士的头部攻击。

只见银光一闪。异形的右肘之消失。魔杖枪斧残留下横向挥击的轨迹。

粗壮的右臂掉落在草地上。紧接着，人头蜥蜴以为自己获胜了而感到喜悦，但其实是来不及感受到痛楚，头部已应声落地。

像是突然想起自己死亡一样，人头蜥蜴右臂与颈部喷出鲜血。伴随着沉重的声响，人头蜥蜴躯体应声倒地。长尾如波浪般拍打着地面，没过多久，尾巴也跟身体一样安静下来。

在重机枪士吐气的同时，达到极限的专注力也松懈了下来。并且解除了覆盖巨大身躯的甲冑上的咒式。交迭的六角形切口出现，金属被进行了量子分解。

头盔消失之后，出现的是一头茶褐色短发、留着落腮胡的阳刚脸庞。洋溢着青春气息的茶褐色双眸，与方才的强大一击相互矛盾，流露的是悲伤的神情。

「可悲啊！」

攻击型咒式士温柔的双眸往声音来源望了过去。一名身形略显薄弱的精瘦男子，从咒式士身旁经过，他在异形死骸和孩童断臂前方跪下左膝，进行简单的镇魂仪式。

「对同样死去的生物一视同仁？或者你是为了死去的孩童祷告？」

年轻咒式士开口问了身穿黑色僧服的男子。

「不，我不为任何一方，我也不是为了死者，只是给生者慰藉罢了。」

从他身上的黑色僧服，看来是教会人士。他单薄的背部，背对着年轻咒式士，淡淡地说道。

人类在〈异貌者〉原本的栖息地进行开发。双方之间的界线问题逐年恶化。身在前线的巨汉咒式士，最能了解其中的不合理之处。

「我们咒式士也只能当人类的伙伴啊！」

攻击型咒式士环顾四周。

在远方的空地上，修道士们与修女们露出害怕的脸孔。礼拜堂屋顶上的光轮十字架背对着阳光。典型的教会风景。光轮十字架是以黄金打造，彩绘玻璃装饰的窗棂，看得出工匠的细致手艺，看起来是非常华丽的教会。

「原来这里是属于教会的空地啊！对充满血腥味的咒式士来说，可以说是最不适合的地方。」

巨汉攻击型咒式士抚摸着自己的落腮胡。

「你这样说不太对。以咒式或科学为基础的数学及理论学，都是从与神之间的严肃对话之中衍生出来的。」

男子起身后转过头去。与华丽的教堂呈反比，他身上的僧服极为简朴。男子，不如说是老人，脸部从嘴巴以上都有金属覆盖。头上戴着的知觉增幅面具，代表男子数法系咒式士的身分。正如老人所说，教会的僧侣在治疗上或宗教理论上应用到咒式，其实都是稀松平常的。

巨汉咒式士以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的方式，伸出了厚实的手。

「抱歉现在才报上名号。我叫拉尔豪金･帕斯卡尔古，才刚出道不久的新人咒式士。」

「我叫亚库托･佩吉梅迪。是此地诺锡古斯派教会的牧师。同时也以数法系咒式士身分兼任管理僧职。」

拉尔豪金和亚库托教会的空地上面对着面。

「年轻的咒式士啊，这里是平静的信仰与思考的场所。如果你知道基本礼仪的话，就请你快点离开吧！」

拉尔豪金伸出的手，没被亚库托回握，尴尬地悬在半空中。

「知道我的领带放在哪里吗？不是狗交配图案那条，是礼服专用那条白色的。」

「谁知道啊？比起这个，为什么我的鞋子两只都是右脚啊？」

「这邀请函是怎么回事？我一定要杀了在我照片上画角、胡须和尾巴的家伙。」

动身准备前往宴会的咒式士们，围绕在拉尔豪金咒式士事务所前。

入口处停满高级黑头轿车。穿着黑色西装的伊吉，端坐在其中一辆车的驾驶座上。

将新做的魔杖剑靠在车门上，伊吉把刀身当成镜子，准备要打领带。但似乎是因为手拙，或者是不习惯的缘故，打了好几次领结还是打不好。

在伊吉旁边的道路上，坐着的嘉贝菈穿着深蓝色礼服，以及长度直到手肘的白绢手套，她的指尖握着手机讲话。

「对，在我回去之前好好老实待着。我晚上就回去了。不能跟别的女生乱来喔！好好等我明天休假。我会陪你玩一整天，先这样了。」

嘉贝菈对咒信手机点了点头，翡翠耳环随之摇晃。嘉贝菈的视线转回来之后，看见伊吉又像笑又像快哭出来的表情。

「……刚刚那个人是谁？」

嘉贝菈若无其事地回答。

「啊啊，是我的儿子和女儿。」

「什么啊！太好了……你说什么？你有小孩了⁉」

「我跟你说好几次了，应该也给你看过照片了不是？我一离开家，儿子每次都马上溜到外婆家，所以才叫他不能跟女生乱来。」

「不是，好像的确是有看过照片的样子，但没有仔细看。那个，都注意在看更美丽的人……」

「啊啊，不好意思。最重要的邀请函忘记带了。我回事务所去拿一下。」

嘉贝菈迈开步伐往回走。伊吉愣了半晌之后追了上去。

「等一下，嘉贝菈。叫你等一下嘛，我有话……」

「伊吉前辈！」

「啊？」

伊吉正打算走出车外，女人的声音喊住了他。

叫住他的人，穿着一身像是男性黑色西装的女咒式士。

伊吉试图回想眼前女咒式士的身分和她的履历。

像是小鹿般充满活力的肢体，偏短的紫色头发和瞳孔很独特。如果记得没错的话，她是从乡下地方的某个事务所转过来的咒式士。名字大概是什么侬的。伊吉把刀收回刀鞘中，争取时间，并且得出了结论。

「啊啊，莉侬啊？怎么了？」

好不容易才回答。伊吉重新坐回车椅上，但脚还是踩在道路上。女子的脸蒙上了阴霾。

「……是莉雅侬。伊吉前辈，你又把我的名字给忘了啊……」

「啧，才不是咧！我刚说的是莉雅侬！」

伊吉暗自懊悔自己又失败了，感到很心虚，语尾不自觉上扬。慌张地顾左右而言他。

「那个，对，不要叫我什么前辈。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我和你应该同年龄吧！」

「您是第二分队分队长，我是一个还没决定所属分队的新人。不然，您觉得我该怎么称呼您才好呢？」

被这么一反问之后，伊吉反而不知如何回答，分队里也有一人和他同年龄。一个小一岁，其余的全部都比他年长。伊吉因为觉得麻烦，所以彼此都是去掉敬称来称呼对方。除了分队以外，其实所有拉尔豪金事务所的人，都是这样做的。

「麻烦死了，什么都可以啦！」

「那，伊吉前辈。」

「是、是，你开心就好。」

「可以跟前辈说上话真开心。」

伊吉的视线跟着快速往大楼方向移动的嘉贝菈走。

「我有急事要回事务所……」

「我希望未来有一天可以成为像前辈这样的人

莉雅侬叹了口气，伊吉因此停下脚步。

「别看我这样，我以前在故乡的时候，可是有天才咒式少女之称唷！因此我决定去学院，同时在事务所累积实战经验，今年可以升七阶，本来我还满有自信的。」

被这段话吸引兴趣的伊吉，回头看着莉雅侬。

「本来？这是什么意思？」

莉雅侬说话的速度不知为何慢了下来，顿了半晌才开口。

「……在故乡的时候，我对自己技术颇为自满，来到这里之后，却变成了最弱的咒式士。费尽一番心力终于进到拉尔豪金事务所，但我对自己也完全没了自信。所以才对同样年纪，却已经被任命为分队长要职的伊吉前辈您，感到非常崇拜。」

「嗯……因为我从十五岁开始就被老爹拉尔豪金逼着参与实战。」伊吉用手指抓着脸颊。「所以就算我百般不愿意，但在咒式士方面的实力确实变强了。你也很快就会习惯了啦！老爹很喜欢有潜力的新人。」

「这么说来，前辈是被拉尔豪金所长给……」

「你也没有必要避讳，又不是问我什么不好的事情。被老爹收养这件事我自己感到非常幸运。」

伊吉苦笑着说。莉雅侬趁机继续追问。

「那个，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不，不对，请让我帮上忙！」

「好了、好了。我的基本设定就是无论何时何地都元气百倍！」

对女子说话声音和话中含意的细微变化，伊吉完全没有察觉。

「好了，先说你本来想要干么？快点说吧！」

「啊，那个，对了。我想起来了。」

一脸遗憾的莉雅侬立正站好，以攻击型咒式士的身分进行报告。

「亚库托副所长的留言，所长一到就马上出发。车子有六辆。参与者包括咒式士与职员共十七人。前辈负责开所长的车，我自己是开后面那辆车。」

「啊，这样啊。」

伊吉视线还是落在嘉贝菈身上，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大楼里。莉雅侬的双眸充满着危险的气息。

「嘉贝菈小姐真是迟钝啊！」

「啊？是啊！你这家伙到底在乱说些什么啊？」

伊吉慌张地辩解。

「那个，嘉贝菈其实很细心的。举例来说，就是同时兼具女性的纤细和英雄的气度。」伊吉还是冷静不下来，视线落在脚上，开始把玩起分别佩带在左右腰际的魔杖剑剑柄。「如果要进一步比喻的话，就是对没兴趣的对象连看都不看一眼的赛马。」

伊吉抬起视线，莉雅侬脸上似乎带着怒气。

「前辈根本和她就是同一类型的人！」

亚尔利安人的脸上带着问号。

「啊？我是生体生成系的华剑士，嘉贝菈是电磁光学系的光幻士。难道你不知道两者的差异吗？」

「唔……真是够了！」

莉雅侬踏出了脚下的步伐。生气似地往停在后方的车辆移动。莉雅侬猛力打开车门，径自坐进驾驶座。自始至终都坐在车上的伊吉变成了观众。

「结论就是，我真的搞不懂女人。」

伊吉脸上露出了苦笑，他对自己不适合思考事情这件事很有自觉。深思熟虑太久就会感到头痛。即便如此，在他调整着领带的同时，还是意识到自己正在思考。

伊吉的祖国神圣伊杰斯教国，憎恨着像伊吉这样的亚尔利安族人。连孩堤时期的伊吉都都成了迫害对象。理由非常荒诞，就是亚尔利安人的存在是与教义相违背，在被卷入大虐杀行动之前，伊吉的父母带着年纪还小的他四处逃亡。在亡命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的时候，父母因病去世，后来被拉尔豪金收养。用言语表达的话，故事就是这样而已。

事实上，伊吉对于父母的脸孔和过去的光景完全没有记忆，因此也无法感同身受。一切都是从拉尔豪金口中与其他文件中得知。

能证明过去一切确实的，只有拷问官吏烙在他背上的光翼十字印。但当事人对这件事的记忆还是很模糊。

接受咒式治疗的话伤疤就能消除吧！但是，留下伤疤的话，似乎也可以同时留下对父母的回忆，同时也提醒自己别忘了过去。

伊吉思忖着，自己难道薄情到连过去的伤痕都忘得一乾二净？但是无论怎么想，他都认为自己是个热血的男子汉……嗯……呃，思这个考得来的结论……

「……路普菲特。」

伊吉喃喃自语地念着亚尔利安人驱魔时诵唱的咒语。思考后果然还是有点头痛，什么结论也没得到。领带的领结最后还是没打好。

在伊吉做这些事的同时，拉尔豪金和亚库托一行人从大楼里走了出来。所长身旁围着满满的人。给了彼此一个眼神后，拉尔豪金的巨大身躯坐进车内。接着他对坐在驾驶座的伊吉露出愉悦的笑容。

「伊吉，开车的工作就麻烦你啦！」

有着年轻脸庞的伊吉点了点头。这么重要的工作当然不能假手他人。

紧接着，嘉贝菈与副队长罗普斯，以及参加宴会的各分队咒式士及职员，也都陆续坐上各自的车子。六辆车发动之后往目的地出发。

车子行进间的轻微震动，让拉尔豪金的身体也跟着摇动。男子看着映照在车窗玻璃上自己的脸庞，接着注意到自己的手正摸着闪耀光泽的落腮胡。

从年轻时代就有的习惯，却想不起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习惯。

年轻的攻击型咒式士，抚摸着自己的落腮胡。

拉尔豪金盯着棋盘上的棋子，努力思索杀出活路的棋步。被黑棋的豪壮军势给团团包围，白棋的王孤立无缘。

棋盘另一侧坐着一位老人。半张脸被知觉增幅面具覆盖的亚库托，静静地等待着拉尔豪金的下一个棋步。教会的绿色草地上设置了石桌与石椅。在桌上却尔斯将棋棋盘的两侧，拉尔豪金和亚库托正对峙着。

拉尔豪金最后放弃了自己白棋的王，认输之后甘拜下风。

「我真服了你。像你这样实力强劲的棋手真是第一次遇到。」

「我才不是什么实力强劲的祺手。」

午后的阳光照耀在两人身上。老人手里拿着棋盘上的棋子，缓缓说道。

「却尔斯将棋的话，拉兹耶尔家的公子雷梅迪乌斯，从九岁开始就一直被称为天才。龙皇国的穆尔汀殿下，也是棋艺非凡难的棋手啊！那位棋手在开局之前，就已经能一眼看穿全局，取得胜利。」

在胜负分歧点的棋子被放回原位。

「然而，就你来说，能立刻看出重点，这就是你出色的资质，但你还年轻，需要磨练。」

「梅登婆婆也说过同样的话。」

拉尔豪金露出了苦笑。苦涩成分比较多的苦笑。

「那个老妇人的棋艺确实不错，但对男人的器量则是用长相判断。更糟糕的是她那张利嘴。」

「的确就像你说的一样。」

因为是在与老人闲聊，拉尔豪金的说话方式也变得琐碎。

「我只是陈述客观的事实而已，与我自己本身无关唷！」

拉尔豪金粗厚的手指把玩着棋子。

「但是，我实在很不适合这种需要理论的竞技啊！这是我第几败了？」

「我的七十七连胜喔！」

「不过玩纸牌我可是七十八连胜唷！」

「……以胜负机率七十八连胜来说，正好代表那是不公平的！我完全不适合那种互相拐骗的竞技。不过，哪个游戏适合不适合自己，毕竟也是彼此彼此啊！」

亚库托淡淡地说，拉尔豪金则是露出苦笑。

在这个时刻如果能够彼此相视而笑的话就很好，但是这老咒式士连一次微笑都没有。拉尔豪金向来给人很好的第一印象，唯独对这老人没辙。

但是，在攻击型咒式士工作的空档，他却常常不经意之间就跑过来。因此当初也常惹得新婚的妻子生气。抽雪茄以及和亚库托见面，这两件事情总是让拉尔豪金乐此不疲。拉尔豪金接着丢出了疑问。

「说到理论，我就想到你所祀奉的神和相关的理论。那又是怎么回事呢？」

「自古以来，一神教的神祇都很严苛。」面对突如其来的话题，亚库托仍旧冷静地回答。「例如只要一违反约定就立刻降下大灾难的狂暴神明。所以契约这个概念才会逐渐发达，把一切都明文化，为了以后不要因为解释不同而发生争议。」

亚库托滔滔不绝地说着。

「说起来，就是要必须避免惹怒神明，为了让自己遵守对神的诺言，必须设法找出理论上的解释空间，进行严谨而精密的思考。理论学和数学这类思考体系也是一样，除了一神教信仰之外，诸如此类的高度思维比较难产生。科学或者是其意外产物的咒式，全部都是高度思维的衍生物。」

亚库托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圣职者，同时也像数学家。

「平等主义、民生主义这些思想，都是衍生自一神教的思维。在伟大的神明面前，国王与奴隶几乎没有差别的。从无限远的设定而来的事物，也是多到数不尽。」

亚库托突然停了下来，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有点太多话。老头子净说些没意义的话，只会被嫌啰嗦。我要好好反省才行啊！」

「不，你说的都是意义深远的话。」

拉尔豪金摸着落腮胡认真地听着，过一会儿才缓缓说道。

「话听到这里，我真的不会认为你是会信奉神明的人。对我来说，你听起来就像是在评价机械的性能一样？」

像是被尖锐的刀刃刺到一样，亚库托陷入了沉默。

「真是犀利得让人意外。我原本以为你这个男人只会逞凶斗狠，看来我得好好重新认识你了。」

「我看起来只有那种程度啊？我留胡子是为了弥补年龄上与魄力上的不足，结果适得其反？」

拉尔豪金继续摸着他的落腮胡。

「什么嘛，心里有信仰的人，不会随便挂在嘴边说。我认为人心可有各种不同的形态。」

「你这句话真是如雷贯耳啊！近年来，教会本身实在太世俗化了。」老咒式士不假思索地从薄唇吐露苦涩的感叹。「向神和天使祈求现世利益，根本就不合逻辑。为了争取信徒而由教会来主导这种想法，却又是不争的历史事实。我所信奉的理论，以及作为其基础的伦理性，恐怕是快消失殆尽了。」

「你说的是教会的腐败吗？」

拉尔豪金喃喃自语。在亚库托背后的教会也是，建筑物给人的感觉已经超越庄严，到了堪称奢华的境界了。仔细从身为会计的亚库托身上朴素的打扮观察，就不难明白现在他心中的痛苦。

「就到这里吧！听我这样一个老头的抱怨，实在没有什么意义。」

亚库托像是要结束话题一样，阖上了棋盘。两人之间充满着平静的氛围。

「换个话题吧，明年我打算从现在的事务所独立出来，想和朋友开一家咒式事务所。」

对于自言自语的拉尔豪金，亚库托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真是可喜可贺的事啊！」停了半晌后亚库托补充说道。「从我的面具和声音当中可能很难看出情绪，但我是由衷替你开心。」

「我有自信自己是艾里达那数一数二的前卫咒式士，朋友之间也有很多前卫和后卫。」

拉尔豪金的表情变得更认真。

「话虽如此，所有人是属于战斗型。就算能舞枪弄剑，编织炸药或雷击咒式，站在后方拟定缜密的作战计划的数法系咒式士，却是没有半个。我真的需要一位像你这样的咒式士。」

拉尔豪金的双眼从正面瞅着老咒式士。面对被直视的眼神，亚库托只是安静地接受，不发一语。拉尔豪金单刀直入继续说了下去。

「虽然很失礼，但我调查过你的经历了。皇历四四一年的卡罗鲁讨伐战、四四七年阻止了教会分裂会议。在其他难以计数的事件中，分析战场上的情况，提供咒化修道士战术的人都是你。我希望能借重你的智慧与经验。」

拉尔豪金站起身来。年轻重机枪士双眸的眼神里，燃烧着炽热的火焰。

「愿不愿意助我一臂之力？依你的能力，就只当个教会的僧侣，未免也太可惜了。」

「你太抬举我了。」亚库托摇着头说。「我这个千眼士，已经有十年以上没有实战，也没拟定过任何作战计划了。」

「才能兼备的人，有入世的义务。」

巨汉咒式士的眼里充满着年轻与傲慢。以及领导人物必须具备的强大吸引力。

「你拒绝入世的话，就是犯了重罪，误认为自身的能力与才能只属于自己一个人。我相信所有的个人能力都是为了全体人类而存在的。」

拉尔豪金对自己说的话深信不疑。

「所以跟了我吧，亚库托！那是你天生的宿命啊！」

拉尔豪金的双眸，像是具有将老咒式士吸引过去的重力一样。

「……我必须承认，你的确拥有吸引人才的资质与实际能力。那是我所没有的资质。如果在我年轻的时候，遇到像你这样的领导者来领导我……」

准备点头的动作停了下来。知觉面具上的人工眼睛，散发出冷静的光芒。亚库托像是不再迷惘似地摇了摇头。

「不、我不说了。」下决定的声音很严肃。「对，我没有能下赌注的筹码。尤其与血气方刚的年轻咒式士走同一条路，这是很危险的赌博，我已经做不来了。我的理智与经验，都不允许我这么有勇无谋。」

自始至终，老咒式士说话的声音，以及脸上的表情都很平静。

「你看穿了我用自己是数一数二的青年好手来作掩饰，你的分析真的是冷静而彻底啊！」

拉尔豪金露出充满男性气概的笑容。

「你那个眼神，我真是越来越希望可以得到你啊！」

亚库托的嘴角，浮现感到困扰似的皱纹。

将过去的回忆片段暂时抛诸脑后，壮年的拉尔豪金将思绪拉回到现在。

由建筑物的墙壁与一楼回廊廊柱包围的中庭。在高挂的天幕之下，可以看到纪念碑和数个墓碑的草地，这里正是会场。

在会场中间的舞台上，巴尔费耶前少将鞠躬之后开始致词。

「呃，欧达尔退役军人会馆顺利复兴完成……」

冗长的致词变成演说，并且还在持续。旁边站着一排女服务生。身着镶着白边的暗紫色女仆装，眼神像昆虫一样冷漠。

拉尔豪金的视线从舞台上没完没了的致词拉回来。这里的会场让大家站着一边用餐一边闲聊。精致的碗盘上摆放着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绅士淑女们在餐桌之间穿梭交谈。

站立着的拉尔豪金，也是参与欧达尔退役军人会馆复兴宴会的众多绅士之一。有着摸着落腮胡习惯、艾里达那境内著名的堂堂绅士。

伊吉的身影也在人海中交错。他右手握着乳猪腿啃咬着，左手松开了领带。可以说是没有品味的糟糕绅士。

「话说回来、为什么把我们叫来这里？是老爹与对方有往来，或者是有捐款给这地方过？」

「那个，我说伊吉啊，你真的都不记得了吗？」

嘉贝菈一脸苦笑。原因是围绕她身旁的人，全部都是脸上满是皱纹、雪白胡须和身上满是勋章的退役军人。嘉贝菈一边优雅地甩开不安分的老人摸向乳房与臀部的咸猪手，一边继续说了下去。

「这里就是雷梅迪，不，失言了。对，因为〈曙光铁锤〉事件而遭到破坏的建筑物。在这里打倒祸式的咒式士们，被邀请来参加复兴宴会，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其他分队的事，而且还是以前的工作，对我来说简直像是异次元的故事。而且我只知道要按照老爹的指挥行动，其他事我才不管。」

「伊吉，你这样是不行唷！」

拉尔豪金加入两位分队长两人的交谈。他巨大手掌里端着的盘子，看上去就像是儿童餐具一样。

「现在你只当一名现场指挥官是无所谓，但是哪天我如果倒下了，或许就是在几年后的事，你或嘉贝菈就必须得继承我的地位。话说回来，你本来就该好好学学经营和怎么去指挥所有的人。」

面对拉尔豪金愉悦的笑容，伊吉拚命地提出反对意见。

「老爹你才不会死，我是绝对不会让你死的！」

「不要只看着我！也不要只让我看到！」拉尔豪金笑着敷衍过去。「你也差不多是该看看这个世界，而且让这个世界看见你了。」

「这些话太深奥了我听不懂。」伊吉吞吞吐吐地说。「而且，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的话，就让亚库托继任所长的位置就好了！」

巨汉与青年的视线一起落在背后的亚库托身上。千眼士像根棒子一样直挺挺地站着，右手端着布丁盘。

「我不适合当领导者。」

「别这么想。亚库托你是拟定作战计划，并且负责分配工作的参谋，我认为很适合担任指挥官。这是历经百战，身为将军的我的直觉啊！」

嘉贝菈手摸着并不存在的胡须说道。亚库托知觉增幅面具的目光闪烁着。然后汤匙以直角的角度从布丁的斜边挖下。

「参谋与领导者有明显的不同之处。请试着想想看。对于我直接下达的命令，你们会想要照着行动吗？」

伊吉的视线移至左上方，试图想象这个情景，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正面，用力地点了点头。

「……话是说那样说没错。举例来说，亚库托是那种不愿意下赌注承担任何风险的人，而不是开疆辟地的冒险家。」

「多少也说点客套话否定一下！说话这么没分寸代表你还太年轻。」

出言斥责的亚库托嘴里含着布丁。

「嗯，感觉与数学性的美味相互矛盾。解释是一种内在喜悦。人和咒式都是一样的。」

老咒式士以谜一般的标准发表对布丁的评价。伊吉环顾会场，双手交叉在头后面，嘴里叼着乳猪腿观察状况。

「啊啊，有够无聊。话说回来，如果这是与雷梅迪乌斯有关的宴会，为什么那两个家伙不在啊？照理来说，啰唆的眼镜仔和刀剑白痴他们两个，如果知道这里有免费的饭可以吃，应该会开心地来参加才对啊。」

「伊吉！」

嘉贝菈用很凶的语气制止。伊吉听到声音立刻挺直了身体，一脸心虚地逃避嘉贝菈不满的视线。他把啃完的乳猪腿丢到碰巧经过的服务生端的盘子里。嘉贝菈的双颊因为愤怒而涨红。

「请你好好控制不经大脑的发言。况且，那两个人也因为那个事件受到很深的伤害。你不该用那么轻浮的态度说那些事。」

「你也不、用不着这么生气吧？我知……知道了啦……」混合了某种不明的情绪，伊吉逞强似地回嘴。「……还是说，你真的那么在意眼镜仔的事啊⁉」

「这就是你最糟糕的地方。不会逞强的男人虽然没什么毅力，但只会逞强的男人，自古至今从来都不会受欢迎的。」

嘉贝菈手里拿着酒杯，杯里的葡萄酒摇晃着。

「伊吉，请你好好想想别人的心情、别人心底真正想要的到底什么，你又可以为别人付出些什么。如果只有想想却没有任何行动，你永远都只会像现在这个样子。」

伊吉一脸困惑。像是面对夕阳而愣在原地的少年一样。

「……所以我才说，不要说那么深奥的话，我听不懂啦！」

「听不懂就想办法弄懂。是非题连笨蛋都会，要在特定规则内找出最好的解决方法，毕竟都是游戏。如果你是独当一面的男人，请在面对模糊复杂的问题时，积极解决难题、开创新局。」

嘉贝菈罕见地露出严峻表情说教。伊吉因为受到冲击而陷入沉默，他虽然想说些什么来反驳，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嘉贝菈主动伸出了手，拍了拍苦恼的青年。

「我骗你的啦！我没那么生气～～～姊姊我啊，只是突然有点太认真了，不好意思啦！」

嘉贝菈用自己的脸颊磨蹭着伊吉的脸颊。

「等一下，不要啦！别像小孩子一样！」

「什么？你现在是绕着圈说我老了是吗？」

「我宁愿相信你是喝醉了。但你确实本性就是这样。」

伊吉露出苦笑。嘉贝菈刻意继续磨蹭，青年则是放弃抵抗。

「前辈说他不喜欢你这样哦！」

插话的人是莉雅侬。嘉贝菈放开青年，盯着年轻的女咒式士瞧。女咒式士也毫不畏惧，紫色眼眸笔直地回视着嘉贝菈。

「莉雅侬，你就别多嘴了。」正想这样大叫的伊吉，话正说出口的时候却又吞了回去。

莉雅侬又更放肆地盯着嘉贝菈看。受到注视的嘉贝菈，转身从服务生手上又拿了一杯酒。

「嘉贝菈小姐真是狡猾啊！明明对那件事心知肚明，却还是一直装傻。」

莉雅侬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气愤，也像在嘲弄。

「别无的放矢，你才狡猾呢。只在对自己有利的情况下才想弄到手。让人搞不清楚心里在想什么的人，不知道究竟是谁呢。」

面对他人的质问，嘉贝菈游刃有余地晃动手里的葡萄酒杯。

「我说啊，我不欢迎擅自闯入我院子里的入侵者。挑人毛病，贬低他人，藉此来展现自己的优点。你的勇气是值得赞赏，但你不觉得自己的手段太肤浅了吗？」

面对嘉贝菈言语上的回马枪，莉雅侬的眉毛与眼角愤怒地颤动着。然而想开口反击，却又怒急攻心，说不出任何辩驳的话语。

伊吉虽然来回看着左右两边的唇枪舌战，但对于两人争论的话题却毫无头绪。

话题听起来像是与他自己有关，但是又无法确切掌握两人的意思。如果那家伙这时候在场，就能帮忙翻译了吧！这是伊吉打出生以来，第一次希望能召唤红发眼镜过来。

但是，就在一秒之后，伊吉又变聪明了，因为他意识到那样会只让眼前的情况更混乱。

在宴会轻松缓和的气氛之下，笼罩着两名女子之间的氛围，显得特别冷冽而凝重。会场上原本正在欢谈的咒式士们全都停下手边的动作，但也只能紧张地倒吞口水注视着眼前的情况。

在宾客当中，拉尔豪金和亚库托两人袖手旁观。彼此交换看好戏的眼神之后，各自将菜肴送进口中。

「我在第二次大陆大战结盟作战的时候，守卫战更难打。」

在会场的讲台上，前少将的致词还在持续，讲得慷慨激昂。

「在佩兰平原上的皇国第二四八连队与七都市同盟的第四○一师团的战争非常壮烈。后来被称之为烈焰七日战……」

会场上几乎没人仔细在听。整齐地站在讲台前方的老军人们，也只不过是凭着回忆随声附和罢了。

伫立在前少将身旁的女服务生，眼神显露出厌烦之色。白色蕾丝镶边的袖子里手举了起来，然后挥落而下。女服务生的手刀，砍向前少将巴尔费耶的延脑。

「嘎噗。」老人发出怪声之后瘫倒在地。

「啊啊，少将突然发病了。」女服务生抱着老人走下了讲台。

原本乐在其中的拉尔豪金，表情突然变得很认真。

「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没有可疑之处。一定要说的话，那就是服务生的总人数，比适当的人数多了四个……」

亚库托立即进行计算，他的侧脸突然染上了青色的光芒。

所以人转过身去，发现同是宴会的参加者的人，全部都在青色光芒之中。光源是中庭中央的青色太阳。构成青色光芒的是庞大的咒印组成式。精密组成的数学式彼此交织，然后冲飞至高处的天花板上。亚库托往后退了一步。

「咒式的波长确认完毕，三个，不！四个！这和五月二十二日的时候相同！」

拉尔豪金的咒式士们已经拔刀出鞘，全部都冲了出去。但是因为宴会上的宾客都愣在原地，阻挡了去路，因此没办法顺利前进。在没有预兆的状况下，在天花板上旋转的数学式分裂了，并且化为四颗流星往会场落下。

在青色光芒笼罩之下的四名男女，彷佛触电般身体往后仰。紧接着爆炸声与哀号声响起。一阵暴风让菜肴、碗盘与中庭的装饰品随之四散。

在混乱当中，拉尔豪金的巨大身躯一跃而起。击散爆风的巨大魔杖枪斧，又再次引发第二次的爆风。

宾客们开始窜逃。拉尔豪金事务所的咒式士们掩护他们离开，凝视产生爆炸的地点。

拉尔豪金往后退，伊吉与嘉贝菈并肩作战。魔杖枪斧〈刚毅者加德雷德〉被青色的污秽液体弄湿了。充满血蓝蛋白的青色血液滴落而下。拉尔豪金凝视着爆炸后产生烟雾。

「哦哦，让吉克吉拉消失了。」

「真不走运。」「回到数式。」「完全消失了！」

「啊啊，任务的时间，时间啊任务。」

在此起彼落的声音响起之后，爆炸烟雾随之散去。

附近的咒式士们透过眼神交流，开始疾速奔驰。他们接续在拉尔豪金之后制敌机先，确认状况放在其次，也就是采取自然应对的反射战术。

爆炸声在咒式士们的脚边响起。冲在前面的咒式士们飞舞至半空中。随着爆炸声响起，地面上也有金属块状物飞出。那是一张银灰色的人脸，浮现出疯狂笑容的幼儿的脸。

在叫声响起的同时，银灰色的幼儿笑脸也跟着碎裂。在半空中的咒式士们，遭到难以计数的碎片袭击。溅出的鲜血与前卫咒式士们，同时在空中飞舞。

「呀啊！」

嘉贝菈冲到濒死的咒式士被炸飞落下之处，把他接了下来。那名攻击性咒式士的左脚被炸飞，从旁而来的爆风，夹带着数百支随之旋飞的刀刃，分别插进腹部和脸。咒式士完全无法再战斗。

「地雷咒式发动了！所有人停止前进！各自结成防御阵形，进行掩护射击，救助伤兵！」

在拉尔豪金的怒吼之下，咒式士们紧急停止前进，让往前进的脚踩进草坪里，转换为横向移动，并且当场透过咒式构筑起盾牌和墙壁，把受伤的同伴们拉进防御阵里。

为了争取退役军人和宾客们逃走的时间，咒式士们施展咒式猛然射出雷击与钢枪。

然而，这些低、中阶的远距离咒式逐一减弱、消失。因为有更强力的咒式干涉结界产生了。

方才的攻击火网所产生的爆风迅速消失，侵入者的身影这才出现。

「我是精密装置散布者，〈秩序派〉祸式，准爵苟尔吉亚。」

由大小数百个齿轮组合成人类的形状。声音从构成头部的时钟假面发出来。

「祸式？砂砾之龙遗留下来的祸害⁉」

「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出现⁉」

「别想了，快动作！」

伊吉的动作比谁都快，发动了生体生成系咒式第二位阶的〈茑葛缚〉。纠缠在一起的绿色触手，疾速地在空中移动。

绿色的触手一口气紧紧缠住齿轮的化身，然而，从地底产生的爆风切断了触手。随之飞起的人脸型地雷爆炸，将绿色触手切裂得不成形。

「地雷咒式的引爆方式，可不只有触压式一种类型啊！」

苟尔吉亚施展的是化学钢成系第四位阶的〈燎原雷爆茎〉。埋设在中庭地底的咒式地雷，炸飞了对手的脚。紧接着，透过同位阶的〈燎原雷剑花〉，对人咒式地雷也跟着上升。七百四十支刀刃朝四面八方发射，给予致命的一击。这双重陷阱都是埋设在中庭的草坪底下。

地雷草原防护层，让咒式士们的突击行动变得犹豫不决。因此开始编织大规模的远距离咒式。

苟尔吉亚的身体射出齿轮，咒式士们连忙解除咒式闪避。突然，有数名咒式士全身都染成绯红色。只见一大片的火焰几乎横断广场。

数名咒式士被火焰笼罩住，口中发出哀号。咒式士们一边对被灼伤的同伴施展消火咒式，一边闪躲火焰。

「我是大胃王，〈秩序派〉祸式，骑士摩斯摩。」「抓起来吃、抓起来吃！」「鸡头，你给我闭嘴，可恶，因为实体化的媒介太烂，讲起话来也有点不流利。」

混浊的说话声各自从三张不同的脸发出。只见巨大的球体上面分别长出猪、鸡、羊的头。从球体长出的手与脚粗的可怕，两只手分别握着巨大的肉叉和菜刀。

肌肉看起来被灼烧过，看起来应该是藉由那些烤猪、烤羊、烤鸡作为媒介所衍生出来的祸式。

猪的嘴巴还留有未完全熄灭的火焰。摩斯摩的胸口膨胀，随即射出第二颗火焰弹。庞大的火势席卷了整个广场。

火焰弹其实来自于生体生成系第二位阶的〈炎罗息〉咒式。

与胰液同时反映后得到的脂肪酸乙酯，与椰子油混合之后点火。呈现放射状扩散后回燃的火焰。具有黏性的液体再次引起延烧效果。虽然只是第二位阶的咒式，温度九百度左右的火焰，但因为祸式以超出常理的咒式进行合成，因此具有与高阶咒式相同的广大攻击范围及破坏力。

接下来是第三颗火焰弹。猛烈的火势已经窜烧到退伍军人会馆的中庭。咒式士们不是施展盾牌或护栏咒式，就是往后闪避。

在往后退的路上，又有咒式士踩到咒式地雷被炸飞。若是闪躲往下掉落的刀刃之雨，便会被一旁摩斯摩吐出的火焰吞噬。

切换成远距离战斗的拉尔豪金，发动了〈光条灼弩显〉。灼热的雷射贯穿了干涉结界，击中了祸式。理应可焚毁金属的灼热雷射光线，却变成光之碎片而四散。拉尔豪金的狙击目标，不知何时出现的银色盾牌将攻击挡了下来。

「我是映照者，〈混沌派〉淑女。芭拉蕾萝德，请好好记住我。」

以做菜用的银盆作为基础的银盾，缓缓往上升，从圆盘下方长出了裸女的上半身。彷佛横生出来的手臂与没有瞳孔的银色眼睛。彷佛在强调异常的程度一样，祸式飘浮在半空中。

芭拉蕾萝德的防御是化学炼成系第五位阶的〈光曜搅银纱幕〉咒式。高电压的梨子化分子幕的内部，电磁波的位相速度非常之快，电离层如反射电波般，光线折射而反弹。银色盾牌让光学兵器几乎失效。

「属性相克！」

芭拉蕾萝德发动了〈光条灼弩显〉与嘉贝菈相同的〈光条灼弩显〉。灼热的光之刃切断了咒式士们的防御障壁。伴随着惨叫声响起，遭到截断而碳化的手臂与脚弹飞而出。

「是要报复吗？如果化学炼成系不够熟练，一定会后悔。」

嘉贝菈往后退的地点在摩斯摩的射程内。

「穿透过去吧！」大声喊叫的鸡头，施展出〈雷霆散它岚牙〉咒式。猪也同时吐出火焰。千万伏特的雷电与火焰，击中了嘉贝菈，肉体瞬间飞散消失。不过却没有烧焦也没有蒸发，只见雷电与火焰的猛烈攻击贯穿嘉贝菈的身体，在地面猛烈窜飞。

另一个嘉贝菈则是翻身回避。她紧咬牙根，背部靠在中庭石碑上，紧急治疗被火焰灼伤的脚。

嘉贝菈透过〈光幻体〉咒式制造出立体光学影像作为诱饵而成功闪避。而且也进一步多重发动，虽然分散敌人对同伴们的攻击，但防守的一方也没有任何人能发动反击。

嘉贝菈发现了闪避到一旁的莉雅侬。这位新人咒式士连剑都拔不出来，浑身不断颤抖。

「你觉得害怕啊？大小姐？」

嘉贝菈从脚上把烧焦衣裳的布料撕了下来。愣在原地的莉雅侬跳了起来。

「才、才不是呢。」从害怕变成反弹，然后又变得胆怯。「可是、可是，我什么事都做不了。明明就经历过好几次实战，身体却动弹不得，真不甘心！」

「哈，好像说得出话来了。」

嘉贝菈凝视着前方编织咒式。

「祸式，而且是骑士或准爵等级的，在实力上几乎是与龙同等级的强力〈异貌者〉。你光是还活着就很幸运了。」

咒式的炸裂声与祸式的怒吼，以及咒式士的咆哮声与哀号声交错四起。

「但是，我们的攻势完全被对方封锁住了。」嘉贝菈说出了心中不快的想法。「苟尔吉亚的铁壁地雷原让我方无法接近，而且还会射出齿轮刀。芭拉蕾萝德的防护壁也很棘手，可以让光学咒式无效，进行反击。而且三颗头颅的摩斯摩，三重的猛烈阻止了大型咒式，还会挥舞肉叉和菜刀。」

身为后卫的嘉贝菈，在战场上进行冷静的分析。

「分开来的话，只是实力一般的强敌，但是，因为彼此的能力可以弥补对方的不足，只要连手出招，就能成为足以匹敌子爵级〈大祸式〉的战力。拉尔豪金所长的先制攻击，如果不能先消灭其中一个，大概就没办法进一步突破僵局了。」

〈大祸式〉应该是欧达尔退伍军人会馆作为预备战力所设置的召唤式。到底是谁启动的？

排除了优先顺位比较低的思考之后，嘉贝菈又透过咒式制造出〈光幻体〉。摩斯摩与芭拉蕾萝德的咒式攻击命中了诱饵。祸式发出了不甘心的呢喃之声。

飘浮在半空中的芭拉蕾萝德发动了重力力场系第二位阶的〈重偏觉〉。这个咒式能从物体的质量感应在空间中的微量重力偏差。近而摆脱视力的错觉，辨别实际的状况，芭拉蕾萝德发出刺耳的声音：

「实体在那里，在那里的是实体！」

「那家伙在那里正好！」「正好抓来吃！」「所以杀了她！」

摩斯摩的胸膛膨胀起来。三张嘴巴分别透出了火焰、雷电与钢枪，直逼嘉贝菈与莉雅侬的死亡气息。

两人眼前的视野突然翻转。冲过来的伊吉抱住嘉贝菈与莉雅侬扑之后扑倒在地。在其他咒式士进行掩护射击的瞬间，伊吉进一步转动身体，争取距离。转动到最后，他把两个女人抛了出去。

伊吉抛出去的力道让莉雅侬依然在地面上滚动。嘉贝菈立刻起身。

「伊吉！」

嘉贝菈眼前看见的是伊吉的背部插着钢枪，燃烧着火焰。伊吉转过身来，侧脸上露出精悍的笑容。

「如果我自己能毫发无伤地救出你们，那就太帅、了。但是我太、没用了……」伊吉挤出想说的话之后，因为枪伤与灼伤的剧烈疼痛而发出呻吟。伊吉弯着身体，褪去了燃烧着的礼服。礼服底下的防刃衬衫也破了，裸露出背部来。

四肢着地的伊吉，白色背部除了凄惨的伤口之外，还有着光翼十字印的疤痕。那是他在故乡残留下来的凄惨烙印。

嘉贝菈感到懊悔。伊吉不再假装不在乎，为了救她而不惜冲入死地。这位逞强的青年，个性就像高耸入天的树木一样直。

伊吉因为痛楚而跪在地上。灼伤与枪伤的伤口都在出血。

「路普菲特！」

伊吉高声叫喊，尖耳随之震颤。伸出的五指紧抓着草皮。

「我还是路普菲特吗！我都已经成为攻击型咒式士了，却还是一无所知，救不了任何人吗？还是那么无力？」

趴在地上的伊吉已经无法起身。

在喊叫的伊吉前方，有着这样的光景：咒式士们编组成队，让祸式们面临咒式的攻击。所有的动作都很有组织，很有效率。

「奇贝列力、陆普斯，负责建构防护壁。黑布拉德负责治愈伤员。席凌负责阻断退路。」

拉尔豪金大喊的声音，与魔杖枪斧弹走旋飞而来的齿轮的声音，霎时交迭在一起。在巨大的身体后方，有咒式士左右守卫的亚库托。知觉增幅面具的六只复眼，正在分析战场的情况。

「报告！达拉葛被摩斯摩的菜刀斩断了脚，黑布拉德的治愈咒式大约再三十四秒左右就可以恢复使用。」

「席凌取代达拉葛前进，在那里防御，要有守住的魄力，如果没办法保护那些无辜的人，我就没办法把你们这些家伙当成咒式士看待了。」

得到判断材料的拉尔豪金，快速地发出正确的指示。一般的宾客已经由职员协助逃难。欧达尔退役军人纪念馆的中庭，在清空闲杂人等之后，已经成为正式的战场。

金属声。拉尔豪金的魔杖枪斧与苟尔吉亚射出的齿轮刀刃交击了数次。

拉尔豪金编织爆裂咒式作为反击。三硝基甲苯在祸式身上炸裂，爆炸所引起的爆风余威，由负责保护亚库托的人挡下，亚库托自己也抬起手臂防御。

亚库托瞬间遮断了爆风与高热。就在老咒式士感应到巨大质量消失的剎那，一阵轰然巨响。

亚库托看了一下两旁，他看见负责护卫的咒式士飞到了空中。巨大的球体穿越产生爆炸的草坪。只见摩斯摩的身体伫立在前方。

尽管是重量高达一･九○四三吨的巨大身体，依然能一口气飞越埋着地雷的草原。但是没有任何防备的飞行，让摩斯摩成为咒式士的咒式饵食，全身上下插满了钢枪，以及被爆炸波及的灼伤伤痕，对摩斯摩来说也不是轻伤。

摩斯摩全身沾满了蓝色血液，但六只眼睛还是散发出狰狞而邪恶的光芒。

「亚库托！」

拉尔豪金察觉亚库托脱离了阵形，放声大喊。但是苟尔吉亚又射出了齿轮，不让拉尔豪金后退。

逼近而来的摩斯摩，眼神充满了杀意，老咒式士的人工眼彷佛瞪了回去。

「你们采取强行突破战术。在这样的状况下，成功机率有三十三･○七五八到三十六･四○○三％。危险过高，所以我一点也不佩服。不过，破坏敌军的弱点和指挥中枢这一点算是及格。」

「你这家伙拟定作战计划，把信息传达给所有人。」「那个高大的家伙进行指挥，会提升士气」「先把你这个可恶的献策者杀了。」

摩斯摩三颗头颅的每一张嘴，各自说着不同的话，手中巨大的肉叉往下挥舞，老咒式士反射性地用双臂防御。然后就像被暴风雨吹走的树叶一样，整个人弹飞出去。

亚库托从侧面激烈地撞上中庭的柱子。知觉增幅面具直接撞了上去，因此产生了龟裂。

「在传说里面，进行理性分析的人物可以击败猛将，应该是这样才对，但在现实世界里面，果然靠的还是武力的强弱。」

亚库托的嘴里呕出了鲜血。不仅是祸式，只要是异貌者，其超强的臂力都不是担任后卫的千眼士能防御得了的。

虽然亚库托立刻就计算出巨大肉叉的轨迹往后抽退，但身体还是被叉柄掠过，现在身体动弹不得。双臂的肌肉断裂，左上臂骨折，背肌有中等损伤，肋骨则是龟裂了四根，左肺损伤。严重脑震荡。

在下一个瞬间，亚库托冷静地分析自己应该会失去意识。

正如亚库托所预测的，他昏厥过去了。

充满霉味的房间。石壁与石头，祭坛杂乱地摆放着祭祀用品。寂寥地闪烁着的荧光灯，照耀着屋内的一切。

关在地下室里，不知已经过了多久时间。

对于自己提出的问题，亚库托立刻就回答了。经过了四十四个小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小时、分钟、秒钟全部一致，漂亮的数字排列。不是质数很可惜。

亚库托感受着数列的变化，坐到了一张粗糙的椅子上。

人工瞳孔的前方是一扇生锈的铁门。门外伫立着一名魁梧的咒化修道士，为了不让亚库托逃走而进行监视。

亚库托心想，花了这么多时间的理由，也不是对方在犹豫着让他活还是让他死。主教们应该是在寻找如何让他看起来像是意外事故死亡的方法，藉此逃避罪责。在不让他出席的宗教裁判中，主教们应该是手里拿着高级酒，让妓女坐在大腿上，一边开心的聊天，一边进行着裁判吧。

走下石阶的脚步声。处刑的时刻终于到来。亚库托整理了一下僧服的衣襟，正襟危坐地等待着。

接在脚步声后面的是撞击声。钢铁撞击及刀刃接击的金属音。最后铁门被踹开了。

用身体撞开铁门的人，是一个身材巨大，全副武装的咒式士。脸颊上溅满了鲜血。这人是脸上充满焦躁感，年纪还轻的拉尔豪金。

「虽然我的线人跟我说了你的事，我没有马上就相信，但是真没想到你被关在这里。」拉尔豪金重新拿起魔杖枪斧摆好架式。「总之，赶快逃离这里吧。」

巨大的拉尔豪金回到了出入口。但是亚库托却还是端坐在椅子上。

「为什么不逃？」

「你问我为什么？」

「虽然你告发了教会做假帐中饱私囊，但是你被处刑也太奇怪了吧！除了逃以外还能做什么？」

「我不能逃。」

亚库托依然坐得直挺挺的，手放在膝盖上回答。

「原因在于我是清白的，而且我是在做对的事。」

老咒式士继续说道。

「如果因为冤罪而杀了我，更能证明他们是错的。宗教裁判是不允许辩解的，违法的掳人监禁与死刑。这些在我死后，会有很多新闻媒体报导，这种告发的文章具有绝对的说服力。那样一来就可以一扫教会的腐败。」

人工眼绽放出充满决心的光芒。

「对，无论他们多想陷我入罪，我的死正好可以证明我的无罪。所以我不能逃。」

没有任何的悲愤或激情，只有冰冷坚硬的逻辑。

拉尔豪金感受到亚库托的，开口说道：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因为在逻辑上或伦理上的结论，那样是更有效率的。而且，要从这个地方的咒化修道士警戒网逃出去是不可能的。我的情况在逻辑上与他人无关。你一个人逃走的话，成功机率有四十三･○九七六％，所以我建议你逃走。以上证明完毕。」

冷淡无情的回答。拉尔豪金本想开口说服，让老咒式士自己动作，但他立刻放弃这种没用的想法。

「你啊，不，你这家伙真的是太直肠子了。讲白了的话，其实你的使命感根本就毫无意义。」

拉尔豪金咬着下唇开始思考。眼前的亚库托简直就像僵固的数学式一样顽冥不灵。粗厚的嘴唇浮现出大胆无畏的笑容。

「……不用假装有那么严重。那些你应该都看穿了才对。实际上，因为有第二条路，所以我才会到这里来。」

拉尔豪金回转魔杖枪斧。金属箍插在地牢的地板上。

「我会打倒这教会的所有咒化修道士，把你救出去。」

「成功机率恐怕很低。」

亚库托淡淡地回答。

「咒化修道士是教会训练出来的武装部队，实力与军队差不多，为了保护教会愿意舍弃性命。纵使你是顶尖的年轻咒式士，位阶再怎么高，单凭你一个人也无法打倒十八个人。大获全胜的机率只有二十九･七八一四％。」

「的确，我也知道获胜的机率不高，但我也不是笨蛋。我已经把我侵入这个地方的消息放出去了。万一有骚动发生，我的朋友也会冲进来这里帮忙，所以会获胜的。」

「即使如此，获胜的机率也只有三十九･二○一四％。」

「然后，亚库托，如果你也协助我呢？你可是教会里面数一数二的数法咒式士。」

「即使那样，获胜的机率也只有五十･○○二九％。」

「与其坐在这里等死，倒不如赌赌看一半一半的生存机率。万一失败了，我也死了，尸体也算是额外奉送的证据。因为我体型巨大，要藏起来也很困难。」

内心有了变化的拉尔豪金拍了拍胸脯。年轻的咒式士脸上露出了豪迈的笑容。

「跟了我吧亚库托，这么危险的赌注我也只会赌一次。」

「咒式士本来就不是有多安全的工作。」亚库托还在犹豫不决。「你说话的可信度只有○･○○二九五％。」

「你因为拥有理性智慧的力量，所以是个悲观主义者一样。但是，人类的意志可以让人变成乐观主义者。我话说在前面，我的原则就是不会让朋友死掉。我把你打昏然后要救你出去的机率是多少％呢？」

拉尔豪金与亚库托相互对峙。老人抿住的唇终于说出了话语：

「……虽然没有理论可以计算，我其实不想做出这么笃定的结论，但我想机率应该是将近一百％吧。」

老咒式士的嘴角第一次露出淡淡的笑容。

「那么，就来赌一次看看吧，但这次谁会赌赢其实很明显了。」

亚库托毅然决然地站了起来。拉尔豪金拿起魔杖枪斧重新摆出架势。

「那么，我们就走吧，拉尔豪金所长。」

「走吧，亚库托副所长。」

两名咒式士走出了地牢的门。

知觉增幅面具再次启动。

「还醒着吗？亚库托？」

听觉恢复之后接着是视觉。棕色的头发与胡须。那是拉尔豪金精悍的侧脸。如大象般温柔的茶褐色瞳孔，锐利地盯视着前方的战场。在有咒式作用之下的金属护具，让受伤的亚库托还能说话。

拉尔豪金还没开口问战况，亚库托的知觉增幅面具已经开始进行分析。

「理论战术分析开始。每个人的咒式力进行数据化。」

以单纯的数据来说，九阶的达拉葛咒力因为重伤，所以系数是六･五五。同等级的席凌因为轻伤，系数是七･五五，十阶的罗普斯是十一･○九。同等级的奇贝列力是十･八七。而丧失战斗意志的莉雅侬、意识不清的黑布拉德、原本就不适合战斗而且还身受重伤的亚库托自己，还有其他四名已经无法施展咒式的咒式士，全部都是战力外，系数是○。

十二阶的伊吉虽然背部受伤，但咒力系数还有三十･六九。脚伤的嘉贝菈是三十一･四六，位于后方，十三阶的拉尔豪金身受轻伤，系数是四十二･五○。战况很不利。

伊吉的手脚都撑在地面上。他以双剑为杖，光是不让自己倒下就很勉强了。

因为受伤而变得意识朦胧。成为战场的宴会场所，充满了剑戟、火焰、雷电以及爆炸的声音。

虽然听得到莉雅侬哀号着：「前辈，快站起来！」，但是她说的话就好像哪个遥远的异国语言一样，听不太懂。

快站起来？就是应该站起来的意思吗？

亚库托持续思考着，因为祸式拥有人类所不能及的咒力，而且透过咒式形成、维持将近不死之身的身体，所以祸式的战斗力很难估计。

虽然难以估计，但亚库托还是试着加以数据化。苟尔吉亚是二六八･七六，摩斯摩是二五七･五六，芭拉蕾萝德则是二三八･八四。加总起来是七六五･一六。与先前拉尔豪金事务所的人类咒式士相比，个别的能力差异大到让人感到头昏眼花的程度。同样都是生物，双方之间却像旧式战舰和弩级战舰一样，有着压倒性的差异。

受到的损害又是兵力比的两倍以上，而且是居于劣势的一方受到压倒性的损害。以集中效果法则为主的第二次法则，以咒式方程式来说不够完全。同时以单挑战术为主的第一次法则的咒式方程式，结果也会各有不同。因此必须更进一步取得分析值并且进行解析。

个别的体术、剑技、咒式能力。以及个别所在的位置体势、地形气候。可视光线、红外线、紫外线影像。因为质量所造成的空间扭曲。所有的数据与分析式，都在空中展开。

知觉增幅面具上的六只眼睛停止闪烁。

「拟定了九○七九三种作战方案。排除八九三○四种低、中胜率的战术，转送一四八九种战术给拉尔豪金所长。」

拉尔豪金经由体内通讯接收了亚库托所提出的作战方案。一边透过网膜与鼓膜处理，凝视着战场。从侧脸表情看来，他彷佛是一位确信会获胜的将军。

「我个人比较偏好编号第八九四六九号、九○四三二号，以及九○七五四号的战术。」

「虽然不是唯一或者最好的战术，但是那三个战术确实是最适合的战术，确实是很好的判断。」

亚库托也露出与拉尔豪金相同，但是相对保守的笑容。拉尔豪金缓回转魔杖枪斧〈刚毅者加德雷德〉，金属箍被插在地上。

「所有人都与亚库托通讯，接收战术信息。然后等我号令，一鼓作气收拾敌人！」

所有人接收战术信息之后，进而采取备战阵形。拉尔豪进进一步发号施令。

「所有人都振作起来！我们只准胜，不许败！」

拉尔豪金的叱喝声震动了伊吉的鼓膜。

光是这样的一声叱喝，就让他背脊挺直，心跳加速。

全身的血液因为意志力而沸腾，迅速地恢复了意识。

「所有人都跟我一起喊所训！趴在这里一动也不动，是可以原谅的吗？」

拉尔豪金大声怒吼。咆哮声传了回来。

「不！绝对不行！我们这些咒式士，都是拉尔豪金的攻击型咒式士！」

手脚撑地的伊吉，把脸抬了起来。

「我们要斩断不讲理，要刺穿不合理，粉碎邪门歪道之徒。」

青年的眼瞳里，映照出其他开始举起魔杖剑，编织咒式的咒式士。旁边伫立着重新站起的莉雅侬，已经摆好备战架势的嘉贝菈。

「我们要在无意义之上创造意义！」

所有人都呼喊着拉尔豪金事务所的所训。嘉贝菈凝视着伊吉。

「伊吉，你听到亚库托爷爷拟定的作战计划了吧？身为斩冲队长的你，替我们杀出一条路如何。」

嘉贝菈已不再是为了受伤的男人担心的温柔女人，从她侧脸的表情与说出口的话，都可以看出她已化身为凛然的战士。原本踌躇的伊吉，嘴边也露出了同样的笑容。

伊吉凝视着伫立在最前线的拉尔豪金的背影。不往背后看，直接立下了誓言。

「如果是咒式士，如果是拉尔豪金的咒式士，即使受过伤倒过地，也要带着游刃有余的笑容往前冲！以人为剑、为盾，勇往直前！」

「喔！」

怒吼声响起。伊吉在〈左撇子雷格尔斯斯〉上编织咒式，疾速奔驰。冲进了地雷原。橘色头发的身影快速穿梭。

伊吉至今还不是很明白。神圣伊杰斯教国的迫害与拷问。与遭故国被流放的父母漫无目的的旅程。后来双亲的死亡。虽然是伤心的事，但毕竟都已经过去了。

伊吉如射出去的箭一样往前冲锋。

苟尔吉亚出来迎击，但诧异地睁大了无机质的眼睛。因为伊吉在奔驰的时候，脚下没有任何地雷爆炸。

其实这不是因为地雷失效，而是因为伊吉的脚确实地闪躲过每一个地雷。

地底下的地雷因为很容易漏出三硝基甲苯，而且也包含了二氧化碳之类的副产物。咒化阿拉伯芥的白色花朵，就会被染上花色素苷的红紫色。只要施展生体生成系第三位阶的〈雷示显菜〉，有地雷的区域会呈现红色，安全区域则会呈现白色，因此一目了然。

「我那如同铜墙铁壁一样的地雷原被突破了！」苟尔吉亚发出哀号。「摩斯摩，进来参战吧！」

担任前卫的摩斯摩急忙往前。只见武器绽发光芒，突袭开始了。

「所有人掩护伊吉！」

拉尔豪金的指示比摩斯摩的三重攻击更迅速。

奇贝列力透过〈银岭冰冻息〉产生液态碳长枪，猛烈击中猪头颅的嘴巴。低于冰点数十度的酒精与椰子油滴落而下。罗普斯的钢枪命中鸡头颅的嘴巴，成功阻止雷击咒式。羊头颅一脸痛苦地准备射出钢砂，但席凌的〈磁界反障盾〉已经制敌机先。

拉尔豪金事务所咒式士们的连手攻击，让祸式们的战术失效了。

伊吉有他苦恼的事。被拉尔豪金领养后与嘉贝菈的相遇，每天都和她并肩作战。不知为何，莉雅侬经常黏着他。

苦恼的事，在于想不出该怎么做，现状才会产生变化。

伊吉如光线般笔直地往前冲。过去的事都过去了，现在也只能往前进。

「管他的，反正我就是我！」

伊吉抓准了施展必杀之招的时机，摩斯摩以巨大肉叉迎击。伊吉以〈左撇子雷格尔斯斯〉挡住肉叉的攻击，然后回转半圈再斩向摩斯摩巨大手臂内侧。迎面交迭双剑之后一跃而起。只见伊吉的双剑以斜十字斩的方式，斩向猪与羊的头颅，随即又以右脚踢折鸡的头颅，继续在空中飞翔。

羊与鸡的头颅立刻毙命，但喷着脑浆的猪头颅还在追击伊吉。伊吉挥舞新的〈右撇子拉卡斯斯〉，咒式也随之发动。从摩斯摩的伤口与地面上出现绿色湍流般的物体。

只见巨大的荆棘覆盖住摩斯摩的身体。祸式全身都被荆棘缠住，完全动弹不得。三颗头颅的嘴巴也被强制封锁，等同于祸式的三种攻击都被封印了。

绿色荆棘是含有玫瑰科植物特有的亚麻氰甙的线粒体或野樱皮甙，以及高浓度的加水分解酵素的一种藤蔓。

刺进摩斯摩全身的荆棘，在其体内注入了亚麻氰甙与加水分解酵素。两者反应之后，让氰酸从血中游离。游离的氰酸会使得细胞核的呼吸酵素，也就是色素氧化酶失去活性，妨碍生物活动的根本——三磷酸腺苷的生成，导致生物死亡。摩斯摩从口中呕出了蓝黑色的鲜血。

透过荆棘让目标动弹不得，数千数万的尖刺再加上剧毒，这可说是三阶段的咒式。在生体生成第六位阶咒式〈荆棘封缚绿监狱〉之前，所有生物都要死绝。

摩斯摩同时发出多种嘶吼声倒落在地，伊吉也着地了。

「我不会去思考太难的事情。」

伊吉背上的伤痕被风吹着。光翼十字印的伤痕，并不是过去的伤痛，而要看成是未来的目标。

「以前都只是让老爹在照顾我。可是，在那么伟大的老爹底下，我也必须要走出自己的路，然后……」

伊吉露出了苦笑。

「算了，总之先冲了再说。因为再怎么思考都不会懂，所以才要全力冲刺。坐而思不如起而行，这才是我伊吉的风格。」

伊吉露出了毫无所惧的笑容。倒落在地的摩斯摩，尸体化成了灰烬。接续在地雷原后方的炮台，以及让剑士失去能力的祸式，已经在前线崩坏。咒式士们一鼓作气发动突袭。

「哦哦哦！摩斯摩消失了，那就表示……⁉」

从自己的身体射出齿轮刀刃的苟尔吉亚，与咒式士们开始交战。祸式挥舞的刀刃弹开了咒式士们的突袭。

即使如此，咒式士们还是溅着血勇往直前，在他们的背后，嘉贝菈展开了咒式。

「干得好！帮我争取了时间，那么！人格大转换！来吧！战斗用人格！」

嘉贝菈的身体开始大角度翻转，瞳孔也骨禄禄地溜转。在往后翻转的时候，不知为何变成逆光的人影，衣服也跟着破了。粉红色的光芒消散之后，全身穿着粉红色波浪折边衣裳的嘉贝菈着地了。

「呜哇！那是用错人格了吗？魔法少女？」「变身的物理原则不明！」「中途裸体的时候让自己的身体逆光，意义不明！但是对小朋友来说别具教育意义？」「……可是，我对比较上了年纪的女人裸体没有兴趣，所以真是太可惜了！」

咒式士们发出绝望的叫声之后，嘉贝菈口中吐出了蒸气。

「闭嘴！你们这些蛆虫！除了出一张嘴以外其他的都不行！快去睡觉吧！」

白色烟雾的后方有着残忍猛兽的瞳孔。珍珠色的犬齿从唇瓣后方露出。

「皮皮洛巴、波波洛巴、阿罗巴路巴，超弩级魔法少女参上！终于出来了。应该说这才是我的本尊。然后，舍弃理性，咒力一亿倍！超级顿悟！」

魔杖剑〈崇光之沙第乌〉在嘉贝菈的头上回旋。魔杖剑不知为何配置了宝石，而且还长出了翅膀。剑尖蕴含着三层不祥的咒式组合式。

「愚者就该去死！」

苟尔吉亚猛然前进。含有许多金属的身体，施展一半的咒式防御之后，抓准时间之后，手中化出超大的齿轮圆刃进行突袭。

「呼哇呼哇西～～～朵哩朵哩～～～噗理噗哩奇～～～！」

嘉贝菈挺起胸膛发动了奇妙的咒式，背后散发出粉红色光芒，魔杖剑朝向苟尔吉亚。

「里暗魔女子流、虐杀歼灭奥义！基耶基耶基耶塞多♥」

剑的前端看上去彷佛什么都没发生。但是苟尔吉亚钢铁脸孔的表情却很痛苦。

身形巨大的祸式，来势汹汹的冲到离嘉贝菈五步距离左右就停止了。手中握着的齿轮圆刃落下时发出沉重的声响。跌倒之后在地上滚动。

苟尔吉亚的眼睛、嘴巴、鼻子，耳朵以及身体上所有的孔穴，全部都流出蓝色血液。如宝石般的眼珠变得混浊模糊，再也看不清楚这个世界，

嘉贝菈施展的是电磁放射系第六位阶的咒式〈戮杀死过线熙煌〉。那是在相空间内，钨与钽等金属，受到因电磁力影响产生高能量而加速膨胀的阳子冲撞，原子核破裂后产生的中子发生连锁反应，产生了巨量的高能量中子射线。

若是让中子射线具有导向性而放射出去，那么，被射中的对象就会因为急性辐射伤害而猝死。这是一种肉眼看不见的咒式，对装甲或防护壁等非生物不会造成任何伤害，只会让生物瞬间丧命。纵然苟尔吉亚的身体是金属材质的，但大脑与神经系统完全受到毁灭。

攻击军事据点专用的强力杀戮咒式，进一步分成三层来施展，简直就跟处刑没有两样。

「对你的心，或者应该说是身体的每一吋，进行大虐杀♥」

嘉贝菈闭上了一只眼睛，吐了吐桃红色的舌头，在她背后的苟尔吉亚，虽然脚步停滞不前，但身体还在晃动。

「还不死啊！」

祸式开始把重心放低，准备用身体撞击，因为意识到自己即将灭亡，因此打算玉石俱焚。

嘉贝菈紧握的拳头往下挥向苟尔吉亚脸上的装甲，粉碎了金属面具。蓝色的血液飞溅而出。被拳头击中之后，苟尔吉亚回转半圈之后头部直接撞向地面。

因为撞击力道过于剧烈，身体也跟着弹了起来，然后发出沉重声响之后归于平静。

苟尔吉亚的身体之所以没完全跳起来，是因为被嘉贝菈的拳头贯穿了头部，就像是被钉在地面上一样。被拳头贯穿的头部，流出了像污泥一样的蓝色脑浆。

因为是往要害的贯穿攻击，苟尔吉亚的重装甲变得毫无意义。嘉贝菈靠的不是蛮力，而是比前卫咒式士更精确百倍的要害攻击。就像死神的嗅觉搭配拳技一样。

苟尔吉亚的身体化为灰烬，立刻在光线之中进行量子分解。嘉贝菈的嘴角分从左右冒出蒸气。眼珠上抬的瞳孔充满了杀气。

「别妨碍我摆出可爱的胜利姿势啊！真是像屁股夹大便的万年窝囊废一样！」

嘉贝菈察觉四周寂静到耳朵都要痛起来了。周围的咒式士们全都说不出话来。明明是后卫，却拥有空手贯穿祸式头部的臂力，这是前所未闻的情况。

「那个……」

看到伙伴们冻结般的视线，嘉贝菈感到疑惑。表情急速转变。她的眼睛绽放出少女漫画人物般的光芒，俏皮地伸出舌头，用手轻轻戳了一下头。

「嘿嘿，人家赢了呀？」

「哇，嘉贝菈姊最棒了！」「魔法少女最强！」「让我拥抱一下那只刚猛的手臂！」

咒式士们发出欢呼声。魔法闭上了眼睛，举起握得太用力的拳头。

「我是不败之身，绝对无敌！」

那是骁勇汉子的拳头。

远方是伊吉与嘉贝菈的死斗场景。在拉尔豪金与亚库托这边的战场，则是与圆盘形状的祸式——芭拉蕾萝德对峙。

拉尔豪金回旋魔杖枪斧，反向砍断了祸式的手臂。回转的枪斧的尖端也切断圆盘侧边。飘浮在半空中的巴菈蕾特罗往后抽退，射出数道雷射进行攻击。亚库托预测到雷射的轨迹之后闪开攻击。其他咒式士也冲向前突袭。但爆炸烟雾散去之后，祸式也消失了踪影。

芭拉蕾萝德全力在中庭窜逃。

「啊啊，亚姆普拉大人、亚南･嘉兰大人，你们在哪里啊？请对我下命令，命令我吧。」

祸式拚命地在会场中逃窜，不但撞翻了菜肴与桌子，还穿出了好几个大洞。

处理剑技･远距离战斗的摩斯摩，以铺设地雷以及坚固的身体自豪的苟尔吉亚，失去了两个主战力，只剩下属于远距离･反击掩护型的芭拉蕾萝德，根本没有任何赢的机会。

一道人影伫立在门口。巨大而厚实的体型。全副武装的拉尔豪金已经先绕到门口来。

「亚姆普拉和亚南･嘉兰都已经被我们消灭了。你们这些来不及赶上〈夜会〉的蠢蛋，还是回到自己的世界比较好。」

「我们是祸式。一种不可动摇的数式。〈大祸式〉会对我们下达命令，为了全体祸式，我们必须彻底执行使命！」

从彷佛连接在地面上的头部发出了惨叫。银色的眼眸闪耀着哀伤的光芒。

「使命之一就是为了〈夜会〉而收集咒式士的咒力。把你的咒力和性命交给我吧！」

「可悲啊。」拉尔豪金像是吟唱哀歌般喃喃自语。「对于已经死亡的主人们无意义的命令，居然还是要遵守啊。」

巴菈蕾特罗往前冲刺。一边连射光学咒式一边疾速前进。虽然被雷射贯穿了装甲，拉尔豪金还是把魔杖枪斧放在肩口摆出架势。

「但我是不会退让的。身为咒式士，就要有作为人的矛与盾的责任和觉悟。」

如大瀑布狂泻般的一击。巴菈蕾特罗的圆盘被〈刚毅者加德雷德〉的斧头击中。同时间拉尔豪金也发动了化学炼成系第五位阶的咒式〈曝轰收敛锥波〉。透过擂钵状的指示式聚集的环三亚甲基三硝胺，这种旋风炸药的超级威力，让巴菈蕾特罗全身都炸得粉碎。

爆风余波吹动了拉尔豪金的落腮胡。

「你们祸式看起来像是个别独立存在，但其实只是遵从大祸式及全体祸式的附属存在。只要是这样，人类就不会输。应该说没有会输的道理。」

拉尔豪金的宣告在安静下来的会场回响着。巴菈蕾特罗的碎片化成了灰烬而散落。

解除了武装铠甲的拉尔豪金，旁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亚库托的身影。

灰烬如下雪般落在亚库托的肩膀上。随即因为量子分解的作用而变成光尘，被黄昏的微风给吹走。亚库托凝视着散落的光尘直到消失。

老咒式士的头转回前方，面对着拉尔豪金。脸部依然是一如往常没有表情的面具。

「但是，每次到了最后，精彩的收尾好像都一定会被拉尔豪金所长抢走。」

「那样才华丽啊，要有所长的人望和品德才可以那样。」

「你们怎么还那么小孩子气啊，啊啊，忘了要进行报告了。」

因为身受重伤而行动不便的亚库托，还是伸直了背脊。

「向拉尔豪金所长报告战术与战果。拉尔豪金咒式事务所的咒力合计一四○･七一。若是质乘以量乘以量之后，我方的综合咒力系数是六八九四･七九。祸式方面的咒力合计是七六五･一六。按照前面同样的计算公式，祸式方面的综合咒力系数是六八八六･四四。我们的综合咒力系数减去祸式们的系数是八･三五，取平方根大约是二･八八九六三六六五五三五。参加最后的战斗的咒式士有七个人，如果用理论值去减的话，大约是四･一一○三六三三四四六五人丧命的咒士损害率。依照最单纯的咒式战斗方程式，重伤六人轻伤一人的损害结果，还算是预测范围之内的损害。」

亚库托一口气报告完毕，手放到背后交握。

「那么，对于第一九○五场战斗的战斗方程式分析及证明结束，以上。」

老咒式士严肃而沉稳的声音，宣告双方的死斗告一段落。

「你从以前到现在话都说得很长，太长了。」

拉尔豪金将巨大的魔杖枪扛到了肩膀上。

「但是，如果是以前的亚库托，因为我方损害会太大，所以可能从一开始强力建议我方不要出战。你也变了呢。」

「你从以前到现在话都说得很长，太长了。」

「确实。」亚库多嘴角微动。「造成这么大的损害还出战，对千眼士来说很可耻而且也很堕落。负责在后方支持的我，却被卷入战斗，是在战术上的缺陷。实在是很大的失态。」

「我稍微订正一下我的说法，你其实没有太大的变化。」

拉尔豪金笑了出来。亚库托一脸淡定地发出愕然之声。

「跟我最初预测的一样，你今后还是会下很多危险的赌注。」

「只有在靠你的演算能力能胜出的情况下我才会下注。今后也拜托你了。话说回来，我有个问题没问过你。」拉尔豪金补上了一句。「根据你的演算，我们事务所是一家好事务所的机率有多高？」

亚库托陷入了沉思。对于拉尔豪金不经意问出的问题･他似乎开始认真地烦恼起来。

在拉尔豪金面前的是咒式士部下们的身影。莉雅侬虽然想借肩膀给伊吉扶着，但是却追不上已经走出去的伊吉。

嘉贝菈脸上露出微笑。她还是穿着魔法少女的衣裳，浑身闪耀着桃红色的光芒。伊吉也露出了笑容。

「虽然嘉贝菈你的装扮有点那个，但你果然还是很强。」伊吉倒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之后，继续说道。「那个，我就趁这个机会说了吧，我对嘉贝菈你……」

「不，我不是嘉贝菈。」

嘉贝菈掩嘴露出残酷的笑容，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起了微妙的变化。

「现在的我是魔法少女嘉贝卡！我要用原理不明的可爱力量毁灭世界，我是绝对的破坏者！」

咒式士们连忙阻止准备开始暴走的嘉贝菈。对自己的臂力自豪的前卫咒式士们，全部被嘉贝菈甩开。伊吉拚了命飞身冲了过去，从背后架住了嘉贝菈。

从背后被架住的嘉贝菈开始编织咒式。看起来像是刚才的中子射线咒式，这让伊吉和周围的咒式士都吓坏了。伊吉脸上出现了犹豫的表情，但因为这是最后的手段，因此他做出了苦涩的决定。

伊吉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在嘉贝菈耳边轻声说出了诅咒般的话语。

「吉薇妮亚来了，吉薇妮亚来了哦！」

「咦咦咦⁉」

从魔女全身绽放出来的桃红色光芒瞬间消散。然后，嘉贝菈双膝跪在草坪上，如胎儿般蜷缩起身体。她吸吮着自己的手指头，像在说梦话一样喃喃自语。

「咦！吉薇，不要吉薇！暗黑魔女皇大人，请饶过我，我的心，请不要诛杀了我的心。」

伊吉的一句话，让嘉贝菈恢复了原本的人格与声音。伊吉抱起了退化成幼儿的嘉贝菈。

「好了，没事了。因为吉薇不在这里。」

「真的？吉薇真的不在这里？恶魔不在这里？」

抬头往上看着伊吉的眼眸，是一双害怕黑暗力量的幼儿眼瞳。

嘉贝菈在伊吉的搀扶之下，好不容易才慢慢起身。

对自己的疯狂与失态，嘉贝菈羞得脸颊绯红。她干咳了一声之后喃喃自语：

「……现在不在这里对吧。」

「咦？啊，嗯。」

「太好了……帕培洛洛帕？」

原本看起来冷静下来的嘉贝菈，表情彷佛冻结住了。她伸直了膝盖，以机器人般的动作站了起来。眼珠反转之后，恢复成眼神凶恶的双眸。

「你认为魔法少女嘉贝卡大人这么容易就消失了吗？暗黑支配者吉薇的仆人就是我！就是我这个蠢蛋洛帕⁉」

嘉贝菈搂着自己的肩膀发抖。

「退下！给我退下！你这个笨蛋人格，吉薇恐怖的烙印！」

「我、我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只要人心还有邪恶或憎恨，吉薇妮亚大人的暗黑力量会让我不断地复活的帕培洛洛帕。」

嘉贝菈紧抓着自己的肩膀，因为呼吸急促，所以肩膀也跟着剧烈起伏。

「看来我本体的人格历尽艰辛之后战胜了。」

嘉贝菈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话说回来，嘉贝卡这个低贱的人格，已经擅自决定成为我的人格了？喊着可耻的招式名称施展咒式⁉简直就让我完全没资格当个人了。这家伙是诸恶的根源！」

嘉贝菈一边乱喊乱叫，一边猛力殴打自己的头。

「滚出来！你这个蠢蛋！和身为主人格的我一对一单挑。我真的要把你杀了。」

接着嘉贝菈打算用魔杖剑挖出自己的脑髓。伊吉连忙再次制止她。

「这样的话连嘉贝菈你自己都会死的。」

相互纠缠在一起的两人，伏身滚到了草坪上。

伊吉与嘉贝菈两人完全不在意拉尔豪金的视线，双双躺在草坪上看着天空。两人的呼吸，就像急驰后的马一样急促。

「……我又那样了，抱歉。」

「没关系啦。不论哪样你都是嘉贝菈。」

拉尔豪金露出苦笑。

「总是在仰望的眼睛，变得会四处张望了吗？」重新看着伊吉的嘉贝菈，脸上露出了微笑。「算了，过一阵子我会考虑的。」

「咦？考虑什么？」

伊吉回问，中途嘉贝菈的表情也呆滞了。不发一语的嘉贝菈站起来之后，以彷佛冷到冰点以下的眼眸看向伊吉。

「……你啊，果然绝对还是养成会稍微思考的习惯比较好。」

嘉贝菈无视于伊吉问的「什么？」，迈出了脚下的步伐。

疲惫又负伤的其他咒式士们，也互相搭着肩膀站了起来。所有人都开始走向拉尔豪金。

「……啊，想……起来了，我完全想起来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位女咒式士，她的眼神突然变得空洞。伊吉怯怯地问：

「怎……么了……嘉贝菈？」

「……在我变身的时候……」

嘉贝菈双眸中的光芒，瞬间化为熊熊燃烧的业火。

「……在我变身的时候……说什么『我不想看上了年纪女人的裸体』的家伙，给我站出来！」

所有原本在会场上往前走的人，全部都停下了动作。他们一脸害怕地面面相觑，陷入了沉默。

「……本小姐在法庭上判决所有人都有罪，而且立刻执行死刑。虐杀咒式的发动也获得了本小姐的许可。呼哇呼哇呼哇西─朵力朵力朵力米─……」

嘉贝菈绽放出桃红色的光芒，所有人都拚尽全力制止她。虽然要制止她取出武器，但是被嘉贝菈猛烈反击而弹开。

伊吉被踹到下巴而飞走。这位翻白眼的青年，被莉雅侬在绝妙的位置接住了。女人的唇瓣露出正中下怀的笑容。「果然还是听到那个了吗？算了，管他的。结果还是跟前辈在一起感觉最棒♪」她让伊吉的头靠在自己的大腿上。

「比起个性很烈的女人，男人还是对机灵可爱的平凡女孩没有抵抗力。啊，前辈的睡脸好可爱～～～♪」

莉雅侬抚摸着昏过去的伊吉的头发。紫色的眼眸流露想要恶作剧的眼神。

「这就是绝佳的时机？好，那就来夺走前辈的吻吧⁉」

「你说谁是个性很烈的女人了？」

嘉贝菈的回旋踢，击中了正准备把嘴凑向伊吉的莉雅侬的脸颊。被踢飞的莉雅侬，翻了个身之后随即又站了起来。

在会场的前方，嘉贝菈正挥着手向莉雅侬挑衅。

「我最讨厌你这种爱装可爱的黑心女人了。」

「那是装不了可爱的女人的偏见。」

莉雅侬在看不出准备动作的状态下，往嘉贝菈的脸挥了一记铁拳。嘉贝菈脸往旁边晃动了一下又回到原处，流着鼻血的她还是露出笑脸。微笑着的她，不发一语地往莉雅侬的侧腹来了一记回旋踢。莉雅侬被踢得身体侧凹，从嘴里吐出胃液。即使如此她也是保持笑容。

两个女人开朗地笑到让人毛骨悚然的程度，不发一语地相互对峙。嘉贝菈摆出无差别猎奇杀人般的鹰扬架势。相对的，莉雅侬则是摆出为保险金杀害至亲般的狮吼架势。

在胆怯的咒式士们眼前，两个女人开始互殴。双方都互重数十拳。击中肝脏的拳，击中下巴的拳。彼此挥出一记一记的必杀拳。

豁尽全身气力，在眼前交错的铁拳。彼此的拳都又再击中对方的脸。

「莉雅侬，你好像是担任前卫的咒式士。我真的对你有些刮目相看了。只是我还是没办法对你有好感就是了。」

「嘉贝菈前辈才是呢，明明就是后卫，拳劲却有点太刚猛。可是我完全不想跟你太亲近。」

两人露出毫无所惧的笑容之后倒地。咒式士同事们连忙发动治愈咒式。在离两人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伊吉正一脸幸福似地昏厥着。

一双在旁观看的棕色眼眸。拉尔豪金面露苦笑，抚摸起他的落腮胡。

「看来，我儿子真的是对女人没辙到令人绝望的地步。而且他这样的桃花运到底是好是坏啊？」

温柔的眼眸凝视着昏厥过去的青年。

「即使如此，凝视着我的背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虽然希望伊吉赶快追上我，可是一旦被超越了，我也会觉得很寂寞吧。」

拉尔豪金巨大的脚踏在草坪上，往部下的方向踏出步伐。亚库托依然一副持续在思考的表情。

「不过这才是我们事务所，拉尔豪金咒式士事务所的风气。对吧亚库托？」

「是那样没错呢。而我们拉尔豪金咒式士事务所是好事务所的机率是……」

亚库托不带笑意地说。

「……九十五･○一八七％」

「这部分你应该说一百％吧？」

「对千眼士来说，是不可能断言一百％的，想让我说出一百％未免也太露骨了，也有点太夸大了。成员们还是会动摇、烦恼、迷惘。只有减掉这些部分而已。」

拉尔豪金露出笑容，亚库托依然不改严谨坦率的态度。

为了不让其他人听见，亚库托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才透过体内通讯与拉尔豪金交谈。

「但是所长，为什么直到现在，那些被预备好的祸式才启动呢？」亚库托的声音里带着担忧。「时限式发动的时间点太奇怪了。话说回来，那些〈曙光铁锤〉的术者们，也全数从亚里达那被驱逐了。在现在这个时点，把贵重的战力资源用在我们身上根本毫无意义。」

拉尔豪金眯细了眼睛。

「没有证据。只是看得出来没留下任何证据。手段这么恶毒，可以确定就是那个咒式士了。」

拉尔豪金茶褐色的眼眸充满了敌意。他的视线往斜上方看，穿出欧达尔退伍军人会馆的窗户，往夜晚的艾里达那市区而去。

在遥远的建筑物上。电子广告牌美女的笑脸前方。背对刺眼的人工光线，有数道人影聚集着。

那是一群脖子上嵌着有刺项圈的咒式士男女。所有人的项圈上都有锁炼，锁炼的另一端有一只手拉着。

握着锁炼的是一只白皙的手。曲线诱人，充满病态美的白皙双腿，踩着一双鲜红色的木屐。洁白的东方衣装上，绣着盛开的血红牡丹与曼珠沙华。衣襟大大往下敞开，白玉般的双肩与一半的乳房裸露而出。脸蛋的上半部分，因为背向灯光而无法辨认。

为一看得见的是如红色火焰般的长发，血红色的唇瓣，绽出残忍而高傲的笑容。

伫立在旁边身穿西装的秘书，脸上的表情充满了遗憾。

「潘海玛大人，看来陷阱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马拉奇亚，你这家伙真是格外无能。」

那道女人的身影拉了其中一条锁炼。秘书马拉奇亚被拉向女人的白色手指。潘海玛的食指与中指插入马拉奇亚的双眼。眼窝的眼球遭到破坏之后，手指继续往往下拉，让他往下低头。然后女人的膝盖又往他的头来了一记。脸部遭到破坏的马拉奇亚倒落在地。

「谢、谢谢，潘海玛大人！」马拉奇亚的两颗眼珠与鼻骨虽然遭到破坏，但还是发出喜悦之声。「像我这样的猪，能被您高贵的手触摸，我真是感到无上喜悦。」

其余的咒式士表情转为痛苦，用充满羡慕的热烈视线看着马拉奇亚。秘书两腿之间的布料高高隆起，显示出他勃起得很厉害。

「你这家伙说：『人类这种生物，受到快灭绝的祸式支配就可以了。人类甚至还想自己变成祸式呢。』所以才会起用那些蠢生物。」

鲜红色的木屐猛力踹向马拉奇亚的两腿之间。钝重的声音响起，勃起的阳具被踹得往上折断。男人粗嗓门的惨叫声在夜里回响。

「啊啊，你这家伙只有惨叫声是可以独当一面的，思考力就不行了。给我闭嘴，你这无能的粪便。」

潘海玛转了一下鞋跟，木屐的尖刺让马拉奇亚连睪丸都被踩碎了。马拉奇亚再也不觉得亢奋，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变得恍惚。他也绝对服从女主人的命令，不再发出哀号声。潘海玛的嘴角显露出她的苦闷。

「雷梅迪乌斯召唤式的解析与发动，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金钱与时间。在那个地方发动明明就是绝佳的陷阱。」

潘海玛的脚依然践踏着部下。指尖还插着部下的眼球，鲜血仍在缓缓地滴落。她的双眼凝视着远方。

女咒式士僵硬的嘴角因为愤怒而扭曲。位于远处的退伍军人会馆，则是有一双往上眺望的眼睛。

远处拉尔豪金的意志与潘海玛的意志产生交错。

「……算了，反正我这边也没有损失战力。而这也是第二次的不顺利了……」

潘海玛伸出了舌头，舔起濡湿指尖的鲜血。

「对，就像那时候一样……」

赤红的唇办画出不祥的弧形。

「那么，接下来就让那些碍事的人被毁灭吧……」

赤红的衣服随风翻飞，潘海玛正在离去。

「践踏愚蠢无能的弱者，防止他们增殖。这是支配者的义务，强者的嗜好，还真是累人啊。」

潘海玛的部下，如奴隶般跟着她火焰般发丝的后方。恍惚的秘书被项圈上的锁炼拖着走。

此地只留下残酷笑容，赤红眼睛与发丝的残像。

第六卷 温柔而哀伤的唇瓣

皇历四九七年，八月七日，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

因为在公司加班而晚归的吉薇妮雅，在公寓的电梯里下定了决心。

吉薇妮雅心想，终于明天就是那个日子了。彷佛可怕恶梦般的日子就要到来。为了别让自己忘记这一天，甚至在年初就特别记在手机行程表上。今天晚上要养精蓄锐，明天一定要报去年的仇。

到了十楼，在电子钟声音响起的同时，电梯门也随之开启。在涂着二氧化钛光触媒涂料的白色墙壁转弯之后，走廊往前延伸。

吉薇妮雅睁大了深翡翠色的眼眸，凝视着落在荧光灯照耀的强化水泥地板上的黑色点状血迹。她跟着呈现点状往前延伸的血迹往前走，最后走到了自家的门口，门前的地面上有一滩血。

靠着门扉坐在地上的男人，被自己流的血染得赤红。

看到见血从男人的脸上只手指上缓缓流下，吉薇可以感觉到自己尖尖的耳朵在颤抖。

「嘉优斯⁉」

吉薇妮雅用自己的声音解除了动弹不得的咒缚，丢下包包往前冲了出去，不管衣服被血弄脏，抱起了濒死的恋人。嘉优斯身上穿的防弹･耐刃服，胸口及腹部部分碎裂严重，沾满了鲜血。平时脸色就很差的嘉优斯，因大量出血而变得更加苍白。

嘉优斯睁开了眼睛，以朦胧涣散的眼神回看吉薇。

「是……吉薇吗？」

「嘉优斯，你怎么了⁉」

闻到彷佛铁与潮水气味混杂的血腥味，女人眼前一片昏暗，内心充满绝望。

「太、太可笑了。果然赢不过穆尔汀。翼将的强悍程度已经超出常识了……」

「嘉优斯！」

「吉薇，好了，你听清楚了。」

在尖锐的声音之下，吉薇停止了啜泣。嘉优斯伸出了左手，抚摸女人的白色脸颊。恋人真挚的眼眸，映照出吉薇泪眼盈眶的身影。

「对不……起。可是，在我卑劣人生的最后时光，可以遇到你，我……想对你说……」

青年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安详的笑容。

「嘉优……斯。」

「吉薇……我爱你。」

嘴角还留着红色鲜血的嘉优斯，说出了温柔的言语。凝视着女人的蓝色眼眸，缓缓闭上了眼。头部往胸口垂下，抚摸着吉薇脸颊的左手，落向自己流下的那一大滩血。说话时喷出的红色血沫，在女人的白色脸颊留下悲惨之死的印记。

吉薇心里很清楚，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嘉优斯自己也说过，等着愚蠢的人的就是愚蠢的死。

吉薇回想起，两人在看电影的时候，也曾经笑着说：「人在真的悲伤的时候，才说不出那样悲伤的话。」

但是，即使如此，在倒卧在血泊之中恋人的尸体面前，她却完全不会说不出话。

「……骗、骗人……这是……骗人的！」

「嗯，骗人的。」

嘉优斯抬起了上半身，以轻松的语气说。

相对于鲜血淋漓的全身与脸部，青年的双眸浮现出恶作剧般的笑意。

「咦？咦？」

嘉优斯往下看着自己的衣服，拉起衣服下摆给吉薇看。

「啊啊，这个吗？虽然是假血，但是临场感很逼真吧？不过要让自己血压变低，把脸色弄苍白一点满辛苦的。不，应该说咒式很方便。」

「啊……啊……」

吉薇原本冻结的心解冻了，但随即急速沸腾，右手纤细可爱的五指紧紧握拳。

「你骗……你骗我啊……我真不敢相信，为什么你这个人的兴趣这么恶劣！」

吉薇的拳头挥向坐卧在血泊中的恋人的肩膀。

「别生气，因为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了吧？所以是有效的。」

在吉薇如狂风暴雨般的拳头之下，嘉优斯拿出了咒信手机给她看。小小的画面上显示着八月八日凌晨十二点零二分。

「现在已经是今年的〈愚者之日〉了。」

嘉优斯露出坏心眼的笑容，吉薇妮雅脸上的表情，彷佛被雷打中一样。

「这才是第一个骗局而已，刚好可以提醒你注意吧。」嘉优斯露出微笑。这个笑容足以让他的善意完全崩坏。「万一我真的受了像你看到的这种重伤，我就没办法走上楼了。为了让吉薇你吓到，我还刻意不在电梯里留下血迹，这样其实很容易可以推论出一切都是骗人的吧。」

非常亲切，但其实完全没有必要的说明，让吉薇颤抖的手臂都忘了挥拳了。嘉优斯继续笑着说：

「那么，接下来就要正式开始了。」

艾里达那这个地名，其实源自于一个叫爱里达娜的女歌手。

她从狰狞的侵略者手中拯救了艾里达那，因此被奉为英雄祭祀。但她坚持以歌手的身分度过一生，拒绝担任何政府公职。

有一位名叫芙丽的喜剧女演员，在爱里达娜身旁协助指挥解放军。芙丽与爱里达娜一样，一辈子都坚持从事喜剧女演员这份职业。芙丽建议每年挑一天作为祭祀之日。毕竟大家每天都过得很辛苦，在一年里的某一天，即使对别人说谎也没有关系。这就是〈愚者之日〉之由来。

芙丽的聪明之处，在于愚者之日并不固定是一年里面的哪一天，每一任的首长都会在年初的时候宣布当年的〈愚者之日〉在哪一天，之后就不再提这件事。而且更仔细的地方在于，到〈愚者之日〉那日过完为止，法律明文禁止新闻媒体报导〈愚者之日〉的日期。因此，有很多人都会忘了〈愚者之日〉是哪一天，于是就会在某天被记得〈愚者之日〉的人欺骗。

从那以来大约六百八十年，即使艾里达那发生过多次大战与大灾害，〈愚者之日〉也并未因此中断，延续了下来。

在年初发表之后，人人都会很警觉。甚至到了年底，都要小心翼翼地确认自己有没有被骗过。从机率上来看，尤其三月到十月之间要更特别小心。

〈愚者之日〉的日期，由市内的二十四贤老依序掷骰子决定，然后再由当政者发表。换句话说，皇历四九七年，根据市长西尔贝里欧在年初的宣布，〈愚者之日〉订为八月八日。

「关系持续恢复友好的哲贝伦龙皇国与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建议签订永久和平条约。神圣伊杰斯教国、巴赫鲁巴大光国、后安普森里耶尔公国与普林斯多利雅女王国也赞成。在六大强国的主导下，大陆上可望再也没有战争……大家都希望可以这样……」

〈白银龙吉･那琅赫〉向人类宣战。激烈的死亡警告提到，将命令眷属龙与〈异貌者〉从天空降下雷电轰击所有城市，但是我们报社因为使用带骨肉进行贿赂，得以平安无事。」

八月八日，艾里达那的艾里西翁报，在〈愚者之日〉刊登了多则假新闻。我的视线从报纸移到餐桌上，看见阳光照耀下的面包与色拉早餐，然后在餐桌对面，吉薇完全不看我，脸颊还是气得鼓鼓的。

昨天对吉薇恶作剧之后，我一边大笑一边收拾现场。然后也向吉薇道歉了。

虽然如此，吉薇的心情依然没有平复。我还因为这样而被吉薇拒于门外，到了今天早上我又回来拚命向她道歉，还送上了高级葡萄酒想蒙混过去。

「我认为芙丽是个女英雄。」吉薇一脸不悦。「但是居然创造了这么蠢的节日，绝对、绝对是个性格很恶劣的女人！」

我笑着回答：

「是吗？我认为她是个很帅气的女人。要是生在同一个时代，我一定会追求她。」

「咦？这样子啊？劣根性强的嘉优斯，果然有干劲了！」

「我其实不讨厌性格恶劣的女人。」我讲起自己的一套理论。「率直的时候像吉薇的女人，逗弄起来虽然有趣，但是有时候当成欺骗的对象就不是对手。我更喜欢用更恶劣的阴谋诡计，完全压制对方的阴谋诡计。」

「你的兴趣很恶劣，这种不象话的兴趣非常糟糕。」

吉薇的绿色眼眸充满了轻蔑与怀疑的神色。

「虽然我是一个兴趣很恶劣的男人，但是在女人方面的品味很好。不用担心，我是爱吉薇的。」

我搂住吉薇的腰部，让她坐到我的大腿上。当我想要把手伸进她双乳之间的时候，她甩开了我的手。没办法，我只好很有礼貌地把手放回餐桌上。吉薇用眼神责备我。

「既然是这样，就别让我没办法把你介绍给爸妈，在你还没能做到之前，我感受不到你的爱。」

「我真的爱你。很会作菜的女人是最棒的。」

「你真的认为我作的菜好吃？」

「吉薇作的菜是最棒的。」

我用叉子叉起色拉的配料，拿起来给吉薇看。

「尤其是夏橙最棒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只会开罐头作菜吗？」

「不、不，开罐头是没关系啦，但是味道很棒……」

我补上了这句之后，吉薇真的生气了，突如其来的用左肘肘击我。我连忙往后仰身闪避，这充满杀气的一击挥到我的浏海。一脸悔恨表情的吉薇，她的左肘看上去像是冒着蒸气。

「你想杀了我吗？你这必杀的一击，要是击中了要害，我一定会死的，吉薇小姐⁉」

「我只是在逗你，在逗你玩而已。为了维持圆满的恋爱关系，必须用满满的爱，温柔地逗･你･玩。」

「骗人，你绝对在骗人。我如果没闪过的话一定会死。还有我不需要这么痛苦的爱。」

「那、那个，今天是〈愚者之日〉对吧？所以是用来骗你的。」

「今天这个可以骗人的日子，不能用来作为使用暴力的借口，你应该理解吧？」

双颊鼓起的吉薇，从我的大腿上逃走。

「我好想再多吃一点吉薇作的美味菜色，例如你擅长的亚尔利安菜。」

像被碾死的兔子的尸体般的料理从我脑海中掠过。

「……别说了，吃包肉馅的派就好了。」

站着的吉薇带着愤怒的眼神，但我还是用撒娇般的眼神与她对看。吉薇似乎觉得也只能原谅我了，于是叹了一口气。

「真拿你没办法。」

心情稍微变好一些的吉薇走向了厨房，在冰箱前面弯腰拿食材。

「今天胃口不好，所以派里面就别包肉馅了。」

「这样啊？」

「对、对。放有酸味的苹果馅，不要加派皮，嗯，苹果馅还是换成梨子馅好了，最后记得入味用的梨子馅也不用放，在只有空气的状态下去烤。」

「那个……」

从吉薇的侧脸表情看来，彷佛是在解读我复杂的点餐。最后得出结论之后，吉薇面露恶鬼般的神情面向着我。

「这样的话，不就什么都没剩了？骗我……」

不愧是吉薇，我立刻把还没说出口的蠢话吞回去。拚命地忍住不讲话。吉薇因为气愤至极，她那秀丽的眉毛甚至连耳尖都在抽动着。

「很好！我今年一定要骗到嘉优斯！」

伫立在房间中央的吉薇，手指比向了我宣布开战。我摇了摇头给予忠告：

「不好意思，吉薇，你那么老实还特地向我宣战，实在是笨得可爱。所以今年你决定成为我的饵食了吗？」

「啊，嘉优斯你看，天上有小猪在飞！」

吉薇指着窗外大喊。

「所以我说，别撒那么可爱的谎嘛！」我对吉薇回以微笑，就在我基于道义往她指的窗外看的时候，我的笑容随之冻结。「不、不好了，等一下，真的有东西在天空上飞！不是小猪，那、那是一头很大的……龙！吉薇快逃！」

我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右手放到魔杖剑的剑柄上，左手将吉薇从窗边推开。脸色苍白的吉薇飞也似地逃窜，滚到了桌子底下。

我作了个深呼吸之后，用魔杖剑的剑鞘轻轻敲了吉薇的屁股。

「你看，巨大的屁股龙来袭，击退成功♪」

吉薇维持趴在地面上的姿势转过头来，脸上浮现耻辱与愤怒的表情。

「你又欺骗我……」

我用严肃的表情对说不出话来的吉薇点了点头。吉薇的嘴角不停抽动。

「总之就是吉薇你太好骗了。」我拚命地忍笑。「去年也是，我打手机对你说『我被吉吉那刺了，啊啊，真是一团混乱，在最后，我希望吉薇来慈珊的诊所……』，然后我就挂断了，结果你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冲了出去。」

「嘉优斯说的谎很像是真的嘛！」

「说谎的秘诀之一，就是真实所占的比例越高，谎言就越像是真的。」

「为什么？」

「唉呀，我的手机放到哪里去了……」

挂在牛仔裤上的皮革袋子，挂在椅背上的上衣内袋都没有。

「吉薇，电话借我。」

我打了自己的手机号码，听到手机铃声从上面传来，是从吉薇家一楼与二楼之间的阁楼传过来的。

「一楼与二楼间的阁楼，是用来当仓库放暂时用不到的东西。为什么你会把手机忘在那里？」

「应该是今天早上我们吵架的时候飞到那里去的吧？好了，梯子在哪里。」

「我去吧。要是嘉优斯去了我放行李的地方，结果却是在找人家的内裤或害羞的照片，人家可不要！」

「真是犀利！名侦探吉薇的名推理。虽然一定是那种硬把无罪的人说成该判死刑的谜之推理。」

「因为真凶经常是嘉优斯，所以也没有推理的必要哦。」

吉薇拿了梯子过来，然后站了上去。吉薇晃动着有着神之曲线的屁股往上爬。我抬头仰望吉薇的臀部进入阁楼纸箱间的庄严光景。

经过一段长时间之后，吉薇回了一声「找到了。」我拨打了手机让铃声响起。对于在上面接电话的吉薇温柔地提出忠告：

「吉薇，你转身看下面一下。」

「什么？」

耳朵还听着手机的吉薇，从纸箱中间转过身来。她看到把梯子收起来的我，单手拿着手机话筒。

「吉薇是･笨･蛋♪」

在阁楼上没办法下楼的吉薇，气得浑身发抖。

「不、不让我下来的话，我就不把这支手机还给你！」

「那是用来偷情的预备用手机，我手上的才是真正在用的手机♪」

我把原本放在身后的手机给吉薇看。吉薇发出意义不明的怪声，把手机扔了出去。我轻轻地用右手接住，脸上露出了微笑。

「我其实没有预备用的手机啦。给吉薇你看的是你自己的手机♪谢谢你把我真正的手机还给我。」

我把吉薇的手机的外表伪装成我的咒信手机，所以诈术才能够成功。吉薇的脸上出愤怒到极点的表情。我拚命地压抑自己抽动的脸颊。

「好笑的点在于吉薇对我很生气，我在忍着笑，拚命地忍着笑。」

「别像在做实况报导一样！要笑我的话就笑！」

「那么，既然吉薇公主恩准，在下就失礼了。」

我左手回转到身体前方，朝上方的吉薇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捧腹大笑，笑声响彻房间，横隔膜不断抽动，甚至笑到飙泪。

在阁楼的吉薇，像是一只在冬天被赶出小屋的小型犬，但她更像一只小猪一样不断地发抖，忍受着耻辱。因为她实在太可怜了，所以我把梯子放了回去。吉薇缓缓往下走，脚步有些踉跄。

「别无缘无故自己摔倒了。」我帮她扶着梯子。但是吉薇的绿色眼眸却充满了憎恶。口中发出抱怨之声。

「我只是因为太生气才会脚步不稳。至于原因是什么很明显吧！」

「原因不明吗？你还好吧。我记得吉薇的爷爷因为神经方面的疾病过世的。」

「这跟那有什么关系！我要杀了你，绝对要骗你骗到死。」

「好可爱，你实在太可爱了吉薇。」

我将大吼着的吉薇紧紧拥入怀中，让她的头靠在我胸口，她有着一头漂亮的白金色发丝。

「我超爱这么笨的你。」

在我怀中的吉薇，用凶巴巴的眼神抬头往上看，我看到吉薇气到呼吸急促，不由得又想笑她了。

「吉薇的耳朵好尖，仔细一看还有点像小猪。」对于自己心中的解说，我努力压抑着再次笑出来的冲动。这样不行，我告诉自己要忍耐。再继续说话捉弄下去的话，吉薇就会真的动怒了。我的视线从就快抓狂的恋人身上离开。

我忍住不笑，这时吉薇甩开我抱着她的手臂，从我怀里逃开。

吉薇转过身来，给了我一个开朗的笑脸。只是瞳孔里彷佛燃烧着熊熊怒火。我叹了一口气。吉薇左手扠腰，右手指着我说道：

「今年我一定也会骗嘉优斯成功的！觉悟吧！你这个恶人！」

在吉薇大喊的同时，她也快步地走掉。她抓起桌子上的包包，又转身对我说：

「接下来我要仔细拟定计划向你报仇！」

「那个～～～喂、喂，吉薇小姐？你可以再说一次吗？这不是残酷的报仇，而是快乐地互相欺骗的〈愚者之日〉哦。」

玄关的门扉开启之后，被用力地关上了。

结果很快门又开启，吉薇现身了。「我忘了带钱包跟钥匙啦，这种事很常见吧⁉」她用凶巴巴的眼神看着我，打开架子上取出了钱包和钥匙。当然我还是用温和的表情跟她说：「当然常见啊……对笨蛋来说。」，目送着吉薇再次离开。吉薇一脸很想死的表情走出了玄关的门，还是很可爱。

我发现吉薇的个性慢慢在转变了。

在男女关系上配合对方改变是很好的状况，那现在这种变化又是如何呢？

我可以用爽朗的笑容回答：这是对彼此来说是一种很棒的关系！

吉薇可能会为了骗我而发动奇袭，所以我骑着摩托车到事务所去。

到了事务所之后我打开了门，发现吉吉那坐在接待室，似乎在等着谁。

「嘉优斯，有美女委托人要来。」

「比起这个，我刚刚来的时候看到你的椅子西露露加在燃烧，那没关系吗？」

我环顾着事务所周围，然后随意的回答之后，吉吉那开始转头去看。他以锐利的视线确认一旁西鲁鲁加的安危。放下心后看了我一眼，随即飞身跃了过来。我当然也拔刀出鞘了。

两人拔刀相向，刀刃交击在一起，美貌的吉吉那脸上浮现出屠龙族恶鬼般的笑容。

「你这家伙说谎的速度真的很快。乖，想听我说的谎话吧，是吗？想听吗？我要杀你其实是谎话，所以你放心地让我用刀砍吧。」

「吉吉那说谎真的很罕见耶！只是说得烂透了。吉吉那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谎话，所以你快消失吧！」

没那么用力，而且是单手持刀的吉吉那，完全压制双手全力持刀的我。他就好像一只在玩弄猎物的猫，慢慢地加强力道。

哈哈哈，一见面就有杀意是一种良好的关系。我也在魔杖剑的剑尖编织起咒式。

「今天应该会是很棒的〈愚者之日〉。」

「对我来说，〈愚者之日〉也是适合趁机好好玩一玩的日子。」

两人之间陷入不自然的沉默。

回想起吉欧尔古咒式士事务所的时代，众人也会在〈愚者之日〉玩起来。

两人不再持刀对峙，拉开了距离。

吉吉那无力地坐在附近的椅子上。我也把魔杖剑收回剑鞘，孤独地伫立在接待室的中央。

算了怎样都好。我抛开了那些回忆，转换思绪。

书架上有我的知识与教养的来源——黄色书刊，所以我顺手取来思考。我正在模拟对方的想法，立刻想出了对应之道。事务所的门微微开启，我把黄色书刊的书页放在门上。因为书钉都拔起来了，我试着把散开的书页放稳，感觉很好。

「你在干么？」

「嗯？啊啊，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我回答了吉吉那的问题之后，发现我的搭档坐的位置就在原本的接待椅的旁边。那张以前从来没见过的椅子有着异常精致的装饰，甚至上面还镶着宝石。我的舌头彷佛在黏液中移动般缓慢地动了起来。

「那个，吉吉那先生，你坐的那张全新的椅子，好像是前所未见的物体。」

「啊啊，我在经常往来的家具店，买了这张椅子，也就是多鲁达姆的真作〈奥拉鲁特鲁斯〉的冥想。这是契约书。」

高达八位数的数字，就这样从我的眼底贯穿到脑髓，带着我的意识穿越平流层到达了宇宙，然后与其他的银河激烈碰撞，在那里耕田隐居，成为脱离俗世的隐者。

「这当然是假的。」

就在我快要放声大喊的时候，吉吉那用严肃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我深深地吐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面对一脸若无其事的吉吉那，我抚摸起自己的胸口。

「数字还少一位数。」

吉吉那以严肃的语气说道。我气得大脑沸腾，心脏产生物理性的痛楚。

「那到底是不是谎言啊。快拿去店里还！现在马上全力冲到店里去……」

既然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我把吉吉那手上的契约书拿了过来。

「够了，算了，一切变成怎样都好。好，我签个名让我们破产。」

就在吉吉那面露喜悦之色的时候，一阵尖叫声响起。

「嘉优斯，不要放弃人生！」

吉薇用脚踹门，破门而入。在此同时，沙沙的声音响起，黄色书刊的书页落在吉薇头上。在害羞的用双手遮住胸前的女子照片下方，吉薇露出哑口无言的表情。

「两大美女携手表演。」

吉薇在开着门的状态下先是全身僵硬，然后身体开始摇晃，接着无力地跪在玄关口。我在第二次跌倒的吉薇面前，将契约书撕碎了。

「难道这……是为了要引我上钩？」

「对，当然是。」

我满脸堆笑回答吉薇。

「吉薇在性格上，可能会做长远的准备吗？应该是马上就想报仇。刚才你虽然说『我要仔细拟定计划向你报仇』，这是吉薇打算引我上钩，你应该会马上跟踪我，然后配合我的行动来对我行骗。我很清楚吉薇的心理倾向，所以也就稍微陪你玩一下。」

在我的解说之下，吉薇愤怒得全身发抖，甚至连她尖尖的耳朵都在抽搐。

「你这个超级畜生～～～！」

吉薇撂下让人无法理解的台词之后，就逃往门外去了。

「超级畜生，这个单字有点奇特。」我转过身去。「话说回来，吉吉那先生，那张椅子就请你善后了。」

吉吉那抱住了椅子。像是不愿让椅子离开身边般拚命地拥抱着。

「你的表情像是在看不懂事的孩子一样，不懂事的人是你。如果让这个星球所有的生命体进行投票，也会全票通过是你不懂事。」

在我全力指摘他之后，吉吉那一脸不甘愿的表情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与家具相遇，迷上家具，被家具伤害，与家具相爱。你没听过椅子因为不合理的分手理由而哭喊吗？」

「那是出现幻听与幻想症状的脑科疾病。因为你去看脑外科医生也来不及了，请直接去找爆破业者咨商，去做名为爆头的大手术吧。」

即使如此，吉吉那似乎还是不愿意把椅子退货给店家，所以我下定了决心。我把夏天穿的短外套脱掉了，然后解开了衬衫的扭扣，裸着上半身，走向房间的某个角落。

我对着吉吉那说，被他当成女儿看待的椅子西露露加，我要从背后紧紧拥抱住。

「快去退货。不然的话，我就要侵犯你女儿，让她怀上我的儿子啰～～～」

「等、等一下，你用椅子人质威胁我未免也太卑鄙了！」

「椅子人质这个单字我完全无法理解，也不想去理解，不过因为我本身确实有要威胁的意思，所以暂时可以使用。」我下了严格的结论。「换句话说，总之就是，快去退货！」

因为吉吉那完全不动，于是我伸出了舌头。我准备开始用舌尖去舔椅子的靠背。接着我用手指煽情地抚摸着靠背。

「住手，我去退货。」

脸色苍白的吉吉那，抱着高价的椅子冲了出去。速度像风一样冲出事务所的门口。

「真是麻烦的笨蛋。」

从旁人的角度来看，好像我真的对椅子有了欲望一样，而且我的行为也很那个，希望大家当成没看见。

吉吉那退完货之后，我和他一起去艾里那达东方的拉尔豪金事务所造访。明明已经是傍晚的时间，从玄关进进出出的访客与咒式士络绎不绝。我的胸口突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感觉。

「为什么我会对同业生意这么好觉得讨厌呢？」

「别说了，心里很空虚。」

我们两人一起走进拉尔豪金事务所的一楼。

我们走到了漂亮的石造柜台前面，发现吉吉那的柜台小姐站了起来。

「啊，吉吉那先生～～～前几天晚上真的很谢谢你～～～」

「今天我没什么事。」

「你这家伙，居然还对这里的职员出手啊。」

我露出发愣的表情，吉吉那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那是对方投怀送抱，吃主动送上来的果实是不用客气的。」

「是、是，那就没办法了。总之希望不要因为这件事跟拉尔豪金吵架。」

这男的只不过是脸长得俊美，战斗力强得不象话而已，但我不想知道女人为什么爱他。我转身面向柜台小姐，对她装出营业用的笑容。

「拉尔豪金和他那群笨蛋们在吗？我因为春天和初夏发生的事件送文件过来。」

「所长外出明天回来，副所长应该快回来了，现在嘉贝菈在四楼值班室，伊吉在地下练习场，所以请自便。」

什么嘛！这个柜台小姐刚才对吉吉那么亲切，对我的态度却完全不同，她是在示范什么叫表面恭敬但内心瞧不起吗？

柜台小姐的视线完全离不开吉吉那。这女的与吉吉那无视于我的不悦，依然眉来眼去的，最后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

「去打发一下时间好了。」

吉吉那就这样与柜台小姐往后面的房间去，两人随即消失了踪影。

「那个，柜台小姐还在工作中，现在不是应该顺从生殖活动本能的时间，我这样说好像就输了。」

我一边在脑海中将吉吉那处刑，一边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

独特的飘浮感。我依柜台小姐告诉我的信息到四楼去。刚好与有忙碌的事务所咒式士走来走去的五楼不一样，出奇的安静。

挂着会议室或办公室金属门牌的门扉并列着。我一边确认一边走到写有「第三队队长嘉贝菈･嘉贝菈･格芙･萨多克利夫」门牌的门前停了下来。门微微敞开，室内有说话传出。

「好了、好了，不要为了我汇了你母亲手术费的钱就哭哭啼啼的。我可是你托付性命的上司，帮你做这么点事是理所当然的。」

「哟！嘉贝菈。」

「哦！嘉优斯。」

我看准了通话结束的时机，出声向嘉贝菈打招呼。嘉贝菈抬起了头。亚麻色的长发，亮丽的脸庞。除了内部的人格外可说是个美女。

「进来吧、进来吧。」

因为她的视线和话语都在催促着我，所以我就走进办公室了。

「真是罕见，嘉优斯居然主动来造访。」

「我要送文件给拉尔豪金，顺便过来一趟。」

嘉贝菈先坐到了接待椅上，我暂时把她放在一边，环顾起整个办公室。

彷佛在展现她内部的人格一样，办公室左半边杂乱地堆满了文件，右半边则是整理得很完美，文件放得很整齐。面向窗户的墙壁有个架子，随意地堆放着文件和箱子。我的视线停留在门旁架子上放的人偶。

像是是动物和人类基因结合失败的玩偶。那是警方的代言人偶皮亚波和皮亚皮。因为郡警局与拉尔豪金关系良好，所以馈赠给他。仔细看可以发现，人偶左右两边的瞳孔，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而且脸上又带着呆滞的笑容，实在是恶心得不得了。

「我个人的论点是，这个国家或公务员没人有正常的美感。」

「我赞成你的观点。」

嘉贝菈露出苦笑。我伸出了手去拿人偶。人偶是塑料的材质，内部中空所以很轻。掉下来的声音听起来想必很棒。

我分别伸出拿着玩偶的左手与右手。右手把皮亚波人偶置放在房间右边微微开启的门扉上，左手则是把皮亚皮置放到左边紧急出口门上方。我稍微思考了一下，环顾四周发现有个藤编废纸篓，因此也就顺便试着置放到门扉上。嘉贝菈一脸诧异的表情。

「你从刚才开始一直在做些什么啊？」

「请不要介意。这是我刚想出来的驱逐恶灵的仪式，以后想在故乡传授。」

我转头露出微笑。

「话说回来，从嘉贝菈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听来，你意外的是个好上司呢。」

「嗯，啊啊，你刚刚都听到了啊？」嘉贝菈靠在椅背的坐垫上露出苦笑。「和部下彼此都是相互托付性命的人，就得要好好的照顾部下。这是拉尔豪金事务所老大的教诲。」

「你是率领拉尔豪金事务所第三队的大姊头，感觉很辛苦。你实在很了不起。」

「咦？没有啦，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于突如其来的赞美之词，嘉贝菈的眼神显得踌躇。

「不，即使对男人来说，这也是很难又很辛苦的工作，我是真的觉得你很厉害，对你抱持着敬意。」

我不是坐在嘉贝菈的对面，而是坐在嘉贝菈左侧的椅子上。我凝视着嘉贝菈露出笑容。

不知是否因为我的视线太过直接，嘉贝菈别开了视线。我刻意装出哀伤的表情。

「难道说你讨厌我？」

「咦？不，没那回事……」

嘉贝菈转头回来。我又重复问了一次。

「请直接说没关系，如果真的讨厌我就说讨厌我。」

「不，那个……我不讨厌你。虽然有人认为你是坏人，但我认为你是好人。」

「谢谢。」

我伸出了右手抓住嘉贝菈放在膝盖上的左手。同时在知觉眼镜从鼻梁掉下之前按住，眼泛泪光凝视着他。

我的脸一下子朝嘉贝菈的脸凑近，个人空间突然被侵犯的嘉贝菈，脸颊微微泛红，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她别开了视线，口中吐出彷佛刻意压抑的气息。

「如果你是打算捉弄年纪大比你大的人，还是去别的地方……」

「我没打算要捉弄你哦？」

我说得很认真。

「别说你没打算要捉弄我。而且、而且，嘉优斯都已经有吉薇了……」

女人在反驳的同时，视线也回到我身上，但我没有逃避。

「在我面前，你不用掩饰自己人格会转变的事实也没关系哦？」

我伸出左手去摸嘉贝菈的右脸颊。女人一瞬间彷佛被雷击中一样发着抖，但是她没有把我的手甩开。

「啊啊那个，与嘉贝菈在想的不一样吗？这是平日对你的感谢与尊敬的证明。」

「可是，那个……」

话说到一半，嘉贝菈最后也闭上了眼睛。我的手就放在女人的脸颊上，女人对于我把脸越来越凑近她这件事也没有抗拒。

「这个轻浮的男人，又搞外遇……」

「你这混账，喂！」

在叫声响起的同时，吉薇开门冲了进来，而且伊吉也从另一扇门冲了进来，两只人偶正好分别落在两人头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白金色的头发上的是皮亚波，橙色头发上的是皮亚皮，而且还奇迹似地直立在他们头上。

「哦哦，两组亚利安人与人偶的奇迹式共演，这样的表现评审应该会在艺术分数上给高分！」

人偶们以一如往常的呆滞笑容向他们致敬。

「击退侵入者，辛苦了！」我对于无机物勇者们的奋斗，回以小小的举手礼。

吉薇和伊吉的视线与我交会。伊吉似乎还搞不清楚现状，愣在原地动也不动。吉薇终于察觉了状况，美丽的唇瓣不住颤抖。

「你又、又骗我……？」

「嗯。」

我深深地点了点头。

「吉薇曾经因为跟踪我，才会在事务所的门口中了我设下的陷阱。所以你应该觉得我认为你不会再跟踪我，但一切正如我所料。我在这房间的两个入口都设置陷阱，而且居然还让伊吉中了陷阱，真是幸运。」

就在我停止解释的同时，第二个陷阱终于发动了。门扉上的废纸篓掉了下来，落在吉薇的头上，而且正好整个罩住吉薇的头。

「啊，应该要录像纪录的。这应该是可以流传给后世的人类文化遗产，实在是太可惜了。」

头上罩着废纸篓的吉薇，受到再次中招的冲击，脚下一阵踉跄，然后双脚跪坐在地上。最后连上半身也撑不住了，双手直接撑在地面上。

「这样就是第三次了，吉薇真的是经常会跌倒呢。」

对于吉薇过于悲惨的状态，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房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那个……这是怎么回事？」

嘉贝菈捧着自己的脸颊低声呢喃。我把左手抓着的东西给他看，手掌里有一张小小的纸片。

「因为你脸上沾着一张小纸屑，我想要帮你拿掉。」

嘉贝菈似乎有话想说，却欲言又止，张开唇瓣又闭了起来。

「对了，今天是〈愚者之日〉呢。」嘉贝菈疲惫似地叹了口气之后，终于把话继续说了出口。「但是这样的事虽然是谎言，但可能也会伤人。」

「对不起。」我先诚心地道了歉。「像这样看起来很笨的事情，不是反而让我们的关系变得有趣，这不是刚好吗？」

「不，那好像有点……对吧？」

嘉贝菈露出了苦笑。脸上的表情，显示出苦的成分比笑多。

「可是，我也应该早一点找下一个恋人了。」

嘉贝菈站了起来，对我露出寂寞的笑容。

「不是像你这样爱说谎的人，而是应该认真找个性格老实的恋人。」

「你说得没错。」

嘉贝菈脸上出现略带悔恨的表情，旁边的伊吉一脸愕然。然后，维持翘屁股姿势，头上罩着废纸篓的吉薇，则是僵在原地。

「……我无法接受啊～～～」

彷佛从地底传出的怨念之声，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吉薇如野兽般在地上爬行。还罩着废纸篓的头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朝着我们这边而来。

「一直被骗，我无法接受啊啊啊～～～」

绽放着绿色光芒的双眸，从废纸篓的缝隙间往外窥视。

她那如同渴求鲜血的肉食兽般的眼神，甚至让身经百战的咒式士们不禁后退一步。

「嘉优斯，那眼睛，当时发生那场悲剧的时候……」

「嗯，啊啊，暗黑吉薇大人降临了，不要违逆她。」

「嘉优斯～～～嘉贝菈前辈～～～让我骗吧　　　！」

吉薇以从地底般响起的重低音腔调宣告。即使如此，嘉贝菈还是反驳了她。

「不，那个……如果你现在才说接下来你要骗人，我想应该没有人会被你骗到的。」

头上罩着废纸篓的吉薇，如发射出来的子弹一样冲向我们这边。手脚如毛虫爬行般的吉薇，突然一跃而起，将嘉贝菈扑倒。

「让～～～我～～～骗～～～吧　　　！」

被吉薇瞪视着的嘉贝菈，因为害怕到了极点，脸部的表情因而扭曲。

「好、好，让你骗！我同意、同意！」

嘉贝菈口吐白沫回答，然后就昏厥过去了。此时，开门声响起。

「嘉优斯，我这边打发时间也结束了，该回去……」

吉吉那从门后探出了头，他见到吉薇怒火中烧的表情时，瞬间作出判断，意识到自己不能来这里，于是企图想要逆转时空，立刻把门关起来。本来应该被关上的门，被吉薇挺身出脚踩住而停止了。

「那么想参加吗？真拿你没办法，吉吉那真的是一个很害羞的人耶！」

握住门把想要关门的吉吉那，与想要开门的吉薇，两人的力量互相抗衡。在废纸篓头的对面，只见到吉吉那死命用力的样子，还一直边摇着头。屠龙族的臂力，即使在散发出恐怖气氛的吉薇面前似乎也无法全力发挥，双方陷入了胶着状态。

接下来，吉薇硬是把门给打开了。在门前，在废纸篓头的对面，吉吉那对自己在臂力上落败一脸无法置信的样子。眼神里透露着惊愕。

「这世界上居然会有这么可怕的修罗之眼……！」

「吉吉那也会参加吧？」

在吉薇的强迫之下，吉吉那点了点头。我永远不想知道我的搭档刚刚到底看到了什么。废纸篓头转了过来。

在废纸篓网状的缝细间，绿色的业火凝视着我。

啊啊，我以后应该会经常作恶梦梦到这双眼睛吧。

「你也会参加吧？嘉优斯？」

我点了好几次头，我也只能服从她。送文件这件事就忘了吧。

拉尔豪金咒式士事务所的二楼中庭非常宽广。地面上有好几个砖瓦砌成的饼图案。庭园里栽种着各式各样的植物，绿色枝叶往外延伸。树荫底下还设置了好几把长凳。

中庭的四面八方被建筑物的墙壁或门扉围绕。从窗户往下俯瞰，可以看到咒式士与职员来来往往的样子。

直到五楼的楼梯天井是一面玻璃。接近黄昏的红色阳光照射而下。

那么，在吉薇的提案下，很闲的笨蛋们，学名：悲哀的牺牲者们，全部聚集在一起，就是我、吉吉那、嘉贝菈以及伊吉这群原班人马。

在中庭的长凳还有出入口的地方，都有好几个看热闹的人。拉尔豪金事务所似乎也有很闲的人。另一方面，靠着墙壁的吉吉那，不悦地提出了疑问：

「为什么一定要把我牵扯进来？我真的很不喜欢这种事。」

「事到如今吉薇是不会让你退出的，有怨言的话去跟吉薇说。」

吉吉那转过头去看吉薇，然后又把头转了回来，陷入沉默。似乎是办不到。

「参与人数多的话，受害也比较分散，这样感觉比较好，算是帮了我们忙。」

在我低声说明之后，嘉贝菈和伊吉也点了点头。相对于此，吉吉那美丽的脸庞是蒙上了一层隐霾。

「我完全不了解你们这些家伙的目的与动机。你们的脑袋已经坏到所有人都不是人类的程度。」

「屠龙族这种像魔物一样的种族，根本就不算是人类。」

「照伊吉你这样说，亚尔利安人算不算是人类这件事也很微妙吧。」

「不，吉薇也算是半个亚尔利安人吧。你是笨到在自我否定吗？」

对于我的吐槽，吉薇对我露出魔鬼般的表情。我当然立刻移开了视线，吉薇好可怕。

「首先是游戏规则，嘉优斯，你发表吧！」

吉薇一边睥睨着在中庭的所有人，一边下达命令。我吓得身体发软，那些旁观的拉尔豪金事务所的家伙，也跟着手脚发软。

「那个，如果像先前一样直接分组，玩那种一下子要合作，一下子又互相背叛的游戏，会让大家把关系搞坏，所以还是别用团队对战的方式玩。只要每个人依序对战，轮流说谎就可以了。如果没说出真话的话就赢，那个，举例来说……」

我对着身旁吉薇的尖尖的耳朵低声说道：

「吉薇我爱你。」

「等一下，你在有别人在的地方说什么……」

吉薇脸都红到耳根子去了。在下一个瞬间，立刻就发火大骂：「不要把那句话拿来当成说谎的例子！」随即就往我的右膝盖的内侧踹过来。我一边忍耐着疼痛，一边继续说明。

「那个，痛……如果这样乱发脾气的话也算输好了，吉薇，很痛耶，别踢没有肌肉保护的膝盖内侧！别像格斗家一样精确地攻击要害！」

我用右手抓住吉薇的脚，终于成功地让她停下攻击。

「别说废话，讲重点。」

在吉薇的催促之下，我告知大家最后的规则：

「那个，重点在于说出真话的人必须受到处罚。」

在我讲到一半时，嘉贝菈与伊吉的脸色变得苍白。因为伊吉似乎想逃走，吉薇用左手抓住了他的右肩。嘉贝菈以下定决心的眼神，凝视着泫然欲泣的伊吉。

「伊吉，别逃。这是绝佳的时机。如果不在这里打倒魔女的话，我们就没救了。难道你忘了吗？被那个噩梦纠缠的每一天。」

伊吉害怕地睁大了双眼，用力摇了摇头。

「忘不了，那样的耻辱与痛苦怎么可能会忘记！」

「哎呀，是这样啊。一个受过拷问，还从强制收容所逃出来的亚尔利安人，居然会感到害怕，我回来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真的很想听听。」

「你想听听其实你才是魔女吉薇最后的饵食那件事吗？」

「咦？是那样吗？」

我封印了那段记忆，希望它不要浮现在我的意识里。即使如此，一被问到的时候，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颤抖。因为太过恐怖，已经深深烙印在身体内部而无法消除。

「抱歉，我不该问的。」

吉吉那发出同情之声。我双手紧紧抱住自己，让自己不再颤抖，那时候吉薇对我做了什么？

「那么，开始吧。」

吉薇爽朗的笑容让我的内心全力发出危险讯号。那些看热闹的拉尔豪金事务所的家伙们，也感受到一股异样的气氛。所内缓缓地陷入寂静。身经百战的攻击型咒式士，以及支持战线的熟练的事务员们，心里都浮现即将见到惨烈战况的预感。

对于我骗了吉薇让她生气，超越了她所能忍受的界限，我很快就开始后悔了。是我判断错误，导致吉薇停不下手。我们在中庭的中央，抽签决定对战的对手。

第一战是吉薇对上吉吉那。我们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绷。

「那么，吉吉那平时就很照顾我们家的嘉优斯，所以如果不礼让的话……」

「以龙为狩猎对象的屠龙族，怎么有理由会输给一个不是攻击型咒式士的人，而且还是个女性，就让你先来吧。」

就在吉吉那礼让吉薇先攻的瞬间，我就已经知道结果了。真的有人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就在我们与看热闹的人倒吞口水的时候，吉薇手托着下巴开始思考怎么问吉吉那。她似乎想不出来，皱起眉头在原地绕圈踱步。

「吉吉那是土龙族的，从这方面提出问题，比较容易逼问出真话……」

吉薇在自问自答。吉薇还没提出问题，吉吉那脸上的表情就已经显得焦躁了。

「土龙族是战斗民族，而且还有奇怪的风俗，土龙族到底有什么弱点呢？」

「女人，你从这方面出题是没办法引我上勾的，而且是『屠龙族』才对，不是……」

原本还一脸烦恼的吉薇，表情为之一变，露出了获胜的得意笑容。吉吉那瞪大了双眼，体会到自己的败北。他被吉薇秒杀。吉薇看上去是在迷惘，但其实已经设下了陷阱，让吉吉那特地更正自己的族名。

那些在看热闹的拉尔豪金事务所的咒式士们，像是在看笨蛋一样眺望着吉吉那。而且以赞赏的眼光看着刚刚获胜的吉薇。

我悄悄地拍了拍吉吉那的肩膀。

「别沮丧，勇猛的『土龙族』战士。」

虽然吉吉那对我来了一记里拳，因为我事先预测到他会发动攻击，而且来势没有平时那么凌厉，因此轻易地就躲过去了。

战士就维持着出拳的姿势伫立在中庭。从吉吉那的侧脸可以看出他很忧郁。这位孤独的战士在中庭发出败北的吶喊。

「像我这样傲气的屠龙族战士，不适合玩这种游戏。」

「败犬的远吠就到此为止，请你以后在去别的地方吠。你可以和其他不认识的败犬同伴互舔伤口或菊花。」

吉薇露出了笑容。原本怪怪的说话腔调已经恢复了正常。

「那么，接下来是专属于我的愉快的惩罚时间。傲气的屠龙族战士，请你愉悦地尽情跳舞吧。」

吉薇的笑容，是身为人类的我们要用心去重视的，而且是无可取代的。

此时是从夕阳西下，夜幕开始低垂的时刻。

一名提着包包的少年，一如往常地从拉尔豪金事务所前方经过。因为妈妈对他说，要从补习班回家的话，经过这个地方才是安全的路线。

少年抬头往上看建筑物，发现二楼的窗户有一堆人影。攻击型咒式士还有职员们都纷纷背对着灯光往下看着他。

在窗边并排的那堆人影中央，一头白金色发丝，耳朵尖尖的美女，如女王般优雅地举起了手。美女的手指比向少年的方向。

少年对于自己被人用手指着感到疑惑，但是后来又发现其实美女指的是另一个地方。少年正确地走到美女所指的场所，发现了不可思议的事。

有一个男人伫立在路旁。身材高大，一头银灰色发丝的屠龙族男子，右手伸向天空，指尖在月光的照耀下也呈现银白色。

吉吉那维持着伸手朝天的姿势，垂直地往上跳。右手五指彷佛想要抓取某物似地抓着空气，接着理所当然地受到地心引力的影响而双脚落地。

「大哥哥，你……在做什么？」

孩子提出了理所当然的问题。吉吉那转过身去。脸上露出压抑着内心激动的表情。然后强颜欢笑地说：

「我、我……那个，要跟星、星星握手。」

孩子脸上立刻就浮现深深同情的表情。吉吉那彷佛想要求助般抬起了头，视线落向二楼的我们身上。

然而，我们，尤其是吉薇，只以眼神示意：「吉吉那，接着做、接着做。」

屠龙族的银色眼瞳浮现深深的悲哀。然后他下定了决心。那是战士挑战必败之战时的眼神。

「好～～～我就让自己上去星星在的地方～～～在那里可以坐在月亮上～～～可以在星海遨游，然后可以和星星与月亮聊一聊自己喜欢的人 。」

吉吉那表情的壮绝，不是笔墨言词所能形容。少年虽然年纪幼小，但还是有怜悯之心。

「那个，大哥哥……」那是非常温柔的声音。「虽然人生路上有很多辛酸，但是不要气馁，要走正正经经的路哦？」

「不！不是那样的，不要用那么纯真无邪的眼神可怜我……」

孩子说了声：「我可以理解的哦。」眼神充满了怜悯，然后身体开始往后退。

然后少年说一套做一套，用最快的速度全力逃跑。

路上只留下吉吉那孤独的身影。

我们从窗户看到这样的光景，全都捧腹大笑。

「喂！吉吉那，你如果不快点碰到星星的话，就没办法结束哦。」

我发出嘲弄之声后，吉薇在一旁喃喃自语。

「不！不是那样的！别用那么纯真无邪的眼神同情我……」

「如果踩到放在路旁的底座上，好像就差不多可以碰到了。」

我听到吉薇残酷的指示之后笑了出声。拉尔豪金的咒式士们，不知为何愣在原地。

吉吉那想抓到星星的动作，终于来到了第八十三次。

「啊啊，到极限了。」

吉吉那的自尊心崩坏，翻了白眼，身体往下倾倒。一阵沉重的声音响起，身材高大的吉吉那倒落在道路上。

「哈，让吉吉那做到第八十三次，吉薇实在厉害。」我不由得坦白地说出自己内心的感想。「会有这种性格，只能想象这人的脑部曾经在幼年时期受过重伤，或者是精神出了某方面的问题。」

「哎呀，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吉薇的视线一落到我身上，我立刻不发一语。

「祸从口出、祸从口出。」我在心里像念经般持续复诵。

事情已经一传十，十传百。

拉尔豪金咒式士事务所手上没事的人，都集结在二楼的中庭。

那些从建筑物的窗户往下俯瞰的人，有攻击型咒式士和职员、甚至连整备士们都参加了，他们探出了身子看热闹。

中庭开始举办第二战，吉薇对伊吉之战。

「上吧！伊吉！」

「让她见识攻击型咒式士的力量！」

看热闹的人擅自炒热气氛。我怀疑他们事务所有在举办所内的运动会，至少可以确认拉尔豪金事务所的这些家伙非常喜欢庙会之类的活动。嗯，我有一种这是商机的预感。

虽然引起了骚动，但是却没有任何人到中庭的中央来。所有人已经都理解了。中庭中央是只有战士才能进入的神圣决斗场。

现场只听得见俗气的加油声。

「要赢哦！伊吉！」

「虽然同是亚尔利安人，但是男人别输给女人了！」

吉薇只有祖父是亚尔利安人，不是纯种的亚尔利安人。但怎样都好，已经开始想向看热闹的人收票钱的我，没有任何的怨言，连要送文件的事也忘了。

吉吉那双手抱膝坐在中庭的一隅，呈现恍神状态仰望着天空。因为他的嘴唇有在动，所以我透过读唇术去解析他说了什么话。吉吉那说的应该是：「不是，绝对不是。刚才那个人不是我。真正的我在别的地方，现在的我不是真正的我，是假的我，所以那个人不是我。」

因为有点可怕，我的视线又回到了广场中央，眺望了对峙的吉薇和伊吉，两人的等级显然很明显地有所不同。

面对情绪激昂的伊吉，吉薇以王者的风范与游刃有余的笑容应对。

「亚尔利安男人的嘴上功夫和屠龙族是不一样的。我就接下这女人的嘴上攻击给你们看。」

伊吉的气势让吉薇的表情为之一变。眼前这位比她年轻的男子，脸上的温柔笑容是死刑执行者的冷酷笑容。

伊吉微笑的可怕压力，让在场看热闹的人都倒吞了口凉气。这些曾经打倒祸式、龙，与各种〈异貌者〉对峙，身经百战的拉尔豪金事务所的人们，都被他的气势所震撼。

「嘉优斯认为谁会赢？」

吉薇以温柔的语气问道。

「暗黑吉薇对上伊吉，只能说是龙与蚁的决斗。」

「别说自己的恋人暗黑！」

我被吉薇踹到前面去。我转过身去，看到吉薇的眼里充满了冷静的意志。相对的伊吉依然情绪激动。

「快开始吧！」

「那么可以由我先来吗？」

「快来吧。」

看热闹的观众们欢声雷动，我却是目瞪口呆。当然伊吉也不会认为吉薇前一次的胜利是偶然的。但是我想他只是想耍帅给旁边的嘉贝菈看。

我说这位青年啊，那不是勇气，而是单纯的不经大脑。

「那么，伊吉……」吉薇的眼眸里没有亢奋情绪，而是充满了算计。「此时此刻，在这个地方的你，喜欢你旁边的人吗？只要回答我爱或不爱就可以了。」

环顾左右的伊吉身体变得僵硬。因为在这位青年右边的人就是嘉贝菈。

并排站在窗口的观众们，都一起显露出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但是我心里很清楚，这是吉薇精密细致的邪恶策略。

因为这是与本人感情有关的问题，如果认为回答者怎么回答都可以的话，那就是外行人了。以下棋来说，吉薇可说是将了伊吉一军。

首先是提到了「爱」。如果伊吉说出了与真实相反的答案「讨厌」，或许他就可以获胜了，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伊吉对嘉贝菈有好感，嘉贝菈本人就站在伊吉右边。

伊吉像是决心似地张开嘴巴，但随即又闭上嘴巴。又鼓起勇气之后张开嘴巴，但马上又闭上了嘴巴。这样的困惑本身也没什么用，而且还很悲哀。

吉薇看准了无论伊吉怎么回答，都足以诛杀他的心。

相反的，伊吉如果回答「不爱」，因为与真实相反的答案就是「爱」，那伊吉就更说不出口了。

对，站在伊吉左边的人是我。

但他要是那样说的话，吉薇就会刻意曲解，大肆宣扬：「原来伊吉喜欢男人啊！」。而且不只是在拉尔豪金事务所的人前面这么做，而是整个艾里达那。

吉薇说刚刚的是「旁边」，并没有限定是左边或右边。虽然回答时有两个对象可以选择，但不论是选谁来作回答，吉薇的追击都足以秒杀伊吉。

「说爱其实是骗人的，其实是讨厌。」，这样会惹嘉贝菈讨厌吗？「说讨厌其实是骗人的，其实是爱。」被诱导成出柜告白，这样会惹嘉贝菈讨厌吗？

这个特别针对伊吉设下的语言陷阱，唯有在此时此刻的这个地点，透过伊吉与嘉贝菈的相对位置，并且看穿青年的精神弱点，才能够顺利发动。啊啊，以酸酸甜甜的青春作为人质而设下的圈套。

唯一的解决之道应该是粉碎吉薇的追击，然后由自己来主动表白。

「不是那样的，我喜欢的是……」然后再接着继续说下去。

但是，当事人伊吉的同事们都在一旁，要这位青年在众目睽睽的环境下告白，他可是没有这种勇气的。这就是伊吉苦闷之处。

吉薇刚刚问的那句话，已经考虑到所有的状况与设定，完全把伊吉逼入绝境。

如果以善意的角度来看，吉薇看起来像是在逼伊吉告白，然而这样还是代表性格恶劣。当然，现在的吉薇不可能有那么温柔的心意。

证据在于，从吉薇的侧脸看上去，只看得到满满的恶意。那是地狱拷问官的表情，把伊吉的烦恼，把他人的痛苦，完全当成在看戏，并且以此为乐。

等一下。难道我之所以被问：「你觉得哪边会赢？」，也是看穿我会说出不得体的话，为的是诱导我陷入被她踹的情境吗？

我的背上冒出了冷汗。我凝视着自己的恋人。难道吉薇的精神层面是在地狱创造出来的吗？

吉薇的眼睛凝视着我。翡翠色的冰冷瞳孔彷佛在诉说着「理解我的思考是你的不幸。」这件事绝对不能明说，我怎么敢说出口呢？

吉薇确实很好骗，但进入暗黑状态时的吉薇就不同了，在让他人的精神层面崩坏这件事上面，她拥有我根本比不上的高超手段。

可怜的伊吉也成为暗黑魔女的饵食，持续陷入苦恼状态。这位亚尔利安人的额头上冒出了急汗。他像是缺氧一样喘着气，然后想要做个了断。

紧接着伊吉往地上跪，手也跟着撑在地面上。低着头的他，脸色接近苍白。

他怎么样也做不到。

但是再这样下去，哪怕是平淡的感情也不会有结果，永远都有这种「质量保证」。无法做出了断的青年，脸上充满着对自身的厌恶。

「怎么了伊吉⁉」

嘉贝菈往他的方向凑了过去，协助伊吉起身。女人丰满得令人意外的乳房，触碰着伊吉的肩膀。

「那女人，从不同的角度去看，实在也是残酷得可怕。」

我坦率地吐露自己的想法。在我们眼前，伊吉正受到嘉贝菈的救助。

「如果你讨厌我的话就直说没关系，那种话不用在意啦。」

嘉贝菈居然纯真到这种地步，总觉得是触犯了哪条刑法，我在心中已经先告发了她。

久违了的嘉贝菈正直的人格所说的话，让伊吉为之动容。因为看到了唯一的希望，脸上的阴霾也跟着一扫而空。

「明年、后年，未来、永远，我和伊吉浓烈的『友情』都会一直持续下去的。」

嘉贝菈露出温柔的微笑。啊啊，真可怜。针对伊吉的死刑宣告，居然还说得极其自然。

伊吉也笑了出来。那是黑色的绝望笑容。干笑着的他龟裂之后进而崩坏。这位青年像在交代遗言一样用微弱的声音说话。

「嘉、贝菈，我、我在这世上活着应该不是个错误吧？」

「伊吉⁉」

即使大声呼喊也没有用，在嘉贝菈怀里的伊吉垂下了头，整个人昏厥过去。然就就这样再也起不了身了。

「咦？这样代表我赢了吗？」

吉薇开心地拍手叫好。对偶然的胜利感到开心，脸上浮现纯洁少女般的表情的吉薇，还是很恐怖。

「那么，因为是游戏规则，既然胜负已定，没办法，就要让伊吉受罚。」

「伊吉都昏过去了，应该没有处罚的必要了吧！够了，已经够了。」

连我都忍不住护着伊吉。再处罚下去会弄出人命。背后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伊吉，你的仇我会替你报。」

嘉贝菈一边抱着伊吉，一边以愤怒的眼神瞪视吉薇。

看来，在嘉贝菈脑海中的世界，伊吉似乎已经死了。泪眼盈眶的嘉贝菈，笔直地瞪视着吉薇。

两人的视线产生激烈的碰撞，迸发出肉眼看不见的火花。

「那个，再怎么说，给伊吉致命一击不就是嘉贝菈的那句话吗？」

我说的这句老实话，被气氛正热烈的观众们所发出的欢声盖过去了。我确信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经忘记，这原本应该是有趣的谎言之战。

夜里的中庭彷佛卷起了热气漩涡。在中庭四面八方的出入口及建筑物的窗口，现在不只有拉尔豪金事务所的咒式士、职员和整备士而已，甚至还多出了穿着笔挺西装的承包商与顾客，看热闹的人已经是人山人海。

对，聚集起来的人潮，只是为了要看吉薇与嘉贝菈的巅峰之战。

「嘉贝菈是我们事务所第三队的队长，没道理会输的。」

「笨蛋，仔细看清楚对手是谁。那种风格，那张脸。不是寻常的女子，如果不是能够斩杀千人的人，根本看不上眼，她会认为那人只不过是一只虫罢了。」

「嘉贝菈队长有千种人格，几番与潘海玛进行死斗，她是个女中豪杰！」

「等等、等一下，白金色头发搭上绿火之眸，一双尖耳，难道那是……⁉」

男人的表情越来越惊愕。

「对了，对方是传说中的魔女，曾经让嘉贝菈姊和伊吉队长有一段时间变成废人甚至还让解剖女医师慈珊精神崩溃，那是真正的恶魔！暗黑魔女皇！」

「不，正因如此，嘉贝菈大姊头才会赢。在那之后，大姊头在魔境葛尔葛斯山闭关，进行严酷的修行。」

「关于这件事我有话想说。」在行列之间有位青年走了出来。「要去迎接大姊头回来时，我亲眼目击她赤手空拳打倒独眼灰熊〈葛尔葛斯山的罗剎〉。那时大姊头就已经领悟了拳神的境界。」

「那是外行人的判断。你看看那传说中的女人，那样的完美程度，那么轻盈的脚步，只要她是在四肢健全的状态下，这地球上就没有人是她的对手。我这个内行人认定暗黑魔女皇会获胜。」

「什么内行人！我还是相信嘉贝菈前辈一定会获胜。」

看热闹的人们议论纷纷。

「好了、好了，我这边来开赌盘，接受大家的赌注。」

我抱着放赌金的箱子在看热闹的群众之间穿梭。

「在赌盘赔率方面，在密林由食人的欧欧亚利库伊养大，有千种人格变化的女咒式士是三･二一倍，现在还未尝败绩，没有敌手，不杀婴儿就会起不了床，不杀老人就会睡不好的暗黑魔女皇，赔率是一･二五倍。」

每次我往前走就会有赌金塞进箱子，我都已经拿出第二个箱子了。啊啊，光是当庄家就可以赚很多钱了。

「这里的骚动是怎么回事？」

似乎是刚回到事务所来的亚库托，在中庭现身。充满着狐疑神色的机械眼，凝视着吵杂的四周。他应该是来送文件的，却也陷入了庙会般的骚乱之中。

「唉呀，有好戏可看，所以你睁大眼睛看吧。」

「好像不用那么重视吧。我之所以会允许他们闹着玩，也是因为大家今天都已经下班没事做了。」

「是、是！老亚库托真的很爱碎碎念呢。」

对我轻浮的回答，亚库托的面具晃动起来。看来他本人也意识到说的有点过头了。不愧是个很了解自己的人。

「我知道那是你的责任。但我想顺便问一下，你这位身为千眼士的分析专家，根据你的预测，谁会赢呢？」

嵌在面具上的六只机械眼闪烁之后，亚库托得出了结论。

「你的赔率很妥当。但是……」亚库托的声音显得不安。「再这样下去，我觉得可能会出现不太好的结果。因为两个人的心都很不稳定。那么，我先告退了。」

老千眼士不再明说，默默不语地离开。我完全不介意这件事，开始计算起赌金。嗯，这个月或许会有盈余。

我的视线移到到中庭的一隅，伊吉正躺在树荫下的长凳上。

旁边有个深紫色头发与瞳孔的女咒式士，她递出了装了水的杯子。

「你没事吧，伊吉前辈。」

那女人刻意泛着泪光照顾对方，装成得恭谨腼腆。还能让人觉得是很自然的关心，是个很有手腕的女人。伊吉抬起上半身，从她手中接过杯子。

「谢谢你，莉侬。」

伊吉道谢之后一口气把水喝完。相对的，那女人却显得垂头丧气。

「怎么啦，莉侬？」

「不……没事。」

收回空杯的女咒式士，静悄悄地离开了。口中喃喃说着：「人家的名字叫莉雅侬，连名字都记不起来！」然后走到中庭西方出入口的时候，她的脸抽动了一下，并且说出可怕的话：「既然这样的话，只能晚上睡觉的时候出手偷袭，把生米煮成熟饭了。」

……他们那边的状况似乎很复杂。

我看着即将举办最后决战的中庭。南方的出入口，不知何时准备了一张椅子让嘉贝菈坐在上面。攻击型咒式士围绕在女战士的身旁，鼓励着嘉贝菈。

「听好了嘉贝菈，虽然对方曾经打倒过你一次，现在已经不是你的对手了。想想那个地狱特训，师父虐杀仙人的教导。」

「打倒那些软弱的职员，他们明明什么事都不会做，只会抱怨在前线工作的我们。」

「舍弃所有的慈悲和同情。虎，化身为虎！而且是残忍而狰狞的食人虎。」

「知道，我都知道。」

嘉贝菈取下肩上的披风，站了起来。

「在这一战，我的胜利与这个星球的存续，以及所有生物的希望与未来有关。」

嘉贝菈的阵营响起欢呼与叫阵声，欢送着他们寄予厚望的战士。嘉贝菈的瞳孔旋转之后停了下来。

「呜哦！杀杀杀杀杀！吉薇妮雅，坏到极点，嘉贝菈，主持正义，魔法少女，皮卡卡卡，少女最强。所以，总之，杀･了･吉･薇。」

看来似乎她是找出了杀人机械或魔法少女（想刻意无视少女这个单字）的人格。

「他们那边的气氛实在变得很那个。」

我因为想要保持中立的立场，所以往中庭的角落移动。但就在我往前踏出一步的瞬间，就彷佛暴露在微弱的热光线底下，右脸颊感到微微的疼痛。

我寻找热光线的来源，原来是吉薇充满杀气的视线。在北方的出入口，吉薇坐在与嘉贝菈相同款式的椅子上。吉薇翘着修长的腿，眼神像中世纪的异端审问官一样，似乎在质问：「你是站在那边的？如果不站在我这边就处死啰。」没办法，我只好往北边走。

看来事务所的职员们都加入了吉薇的阵营。她周围的人都穿着制服。吉薇从身旁职员的手中接过酒杯凑到唇边。白皙的喉咙吞下赤红的葡萄酒，看上去像是在啜饮鲜血的恶鬼，应该是我的幻觉吧？

「魔女皇陛下，请你使用伟大的魔力，惩罚那些轻视职员的野蛮的攻击型咒式士！」

「那些家伙误以为强大＝伟大，如果没有我们这些职员，明明甚至连看账簿或记账都不会。」

「魔女皇陛下万岁，邪神大人万岁，像攻击型咒式士这种异教徒应该要全部都杀掉！」

职员们如同在服侍神明的信徒一样，单膝跪在吉薇的四周。

「我们这边的气氛也变得很那个。」

看来，这一战似乎变成分别代表拉尔豪金事务所攻击型咒式士与职员的战争了。

「嗯……这个……就那个啦。加油哦？」

「加油？」吉薇在手掌里旋转把玩着酒杯，露出妖艳的微笑。「加油或者是努力，都只不过是挑战者的义务罢了。」

吉薇丢下了空酒杯。裂开的酒杯在她脚边滚动。

「然而，王者的义务呢，就是击溃愚蠢的挑战者使之粉碎，我会让她知道，她有多么不自量力。」

吉薇说出了帝王般的台词之后，起身将脚下的酒杯踩碎。酒杯的碎片散落在中庭。职员们双手伏身在地，举起手之后，再次伏身，像是在目送神明出阵。简直像宗教一样，偏邪教的那种。

「我就让你看看小猪有多可怕。」

有着尖尖耳朵的吉薇，脸上露出笑容，迈开了脚下的步伐。我最后本来想跟她说句话，却被吉薇口中发出的怪声吓到而停下了脚步。

「咿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我立刻逃回树荫下落败阵营的两位男性旁边。在长凳上休息的吉吉那，以及恢复正常的伊吉抬起了头。

「怎么了？」

「那个……我所认识的吉薇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吧。」

啊啊，我有种好想飞到遥远的天上去的心情。

两人的脚步停了下来。吉薇与嘉贝菈在中庭的中央对峙。

「好可怕。察觉了旁观者的心情之后，我感觉自己的背后好像有人推着我，我发现自己就这样被推到前面去。

我转过身去，发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我后面的吉吉那与伊吉。

「快去当裁判，这样才不会弄出人命。」

「根本不用怀疑，那个魔女皇变成怪物的状态，全都是你的责任。」

他们分别指责我。虽然我心里着饶了我吧，但是这种氛围下我根本无法拒绝。因为我侧眼瞥视了一下，发现那两个女人也认定我应该去当裁判。

没办法，我只好站到吉薇与嘉贝菈两人中间。

「这个时刻终于到来了，吉薇妮雅。」

嘉贝菈举起了拳头。女人的一个动作让所有看热闹的人安静下来。

「我会纠正你那黑暗的性格。」

相对的，吉薇则是双手环胸，抬起下颚，以睥睨一切的王者之姿伫立着。

「嘉贝菈前辈最好祈祷自己惨败之后别一蹶不振。不过，那样对我来说绝对还不够，啊啊，一定要在大家前面让你这个魔法少女好好受罚才行，我的心好痛啊。」

两人之间的空气彷佛扭曲变形。夹在两人中间的我，有种彷佛快被超重力压住而快要撕裂的感觉。没办法，我还是要试着开始执行裁判的工作。

「那个，虽然我觉得不可能，基本上呢，希望你们要当淑女，遵守〈愚者之日〉的规则，请好好说谎，虽然我认为不弄出人命是奇迹，但如果没弄出人命我会很开心。」

「谁理你啊，你这烂屌的人，信不信我连根拔断你的屌。」

「回去睡吧，无能眼镜。长着一张每天三餐连甲虫幼虫都吃的脸，还有脸说话。」

两人的开战信号居然是一起攻击当裁判的我。实在是太残酷了。

两人已经都往前踏出了一步，取好了彼此舌战的距离。死斗开始了。

「吉薇真的是个好女孩。男友没事就搞外遇，搞到让人不敢相信的程度，实在是太有魅力了。」

「嘉贝菈前辈才是很出色的女性。前老公居然会跟你这样的人离婚，简直是精神不正常。」

双方一开始说的句子都很短，但是都击中了彼此的要害。

两个女人彷佛肝脏部位中了一拳，差点要往下跪了，但都稳住了脚步。

「吉薇妮雅衣服穿搭的品味让人感动。无视于自己的外表和年龄，总是穿着像女警或女学生一样的制服，神经大条到值得学习。简直就跟猪的神经一样。唉呀，因为视力有问题，所以即使照了镜子，也不知道自己那样穿对不对，真是可怜。」

「不、不，像我这样的年龄，当然不可能穿得跟意识到自己是异次元生物的嘉贝菈前辈穿得那么出色。而且也没办法穿得像前辈人格变化那样多采多姿，花花绿绿到不知羞耻的程度，无法满足于单一人格，正好可比猪那样的贪心，亮丽的模样让看的人都快失明，让人肃然起敬。」

双方接下来的一击又是不分胜负。

我发现伊吉来到了我的身旁。这位亚尔利安人的脸色苍白。

「那个……难道你不觉得，她们已经不是在用谎言让对方说出真话一决胜负，而只是在互说对方的坏话吗？」

「别说出来！对她们讲出事实只会被处刑而已。」

我制止伊吉这位青年发表真实的感想，视线回到了那两个女人身上。

这两个女人确实是在说谎没错。但是一开始就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还用来称赞对方，所以很恐怖。

两只野兽眼眸绽出的亮光，足以压制夜空的暗黑。两人温柔的谎言，就像是直接刺向对方要害的凶器。

「吉薇妮雅有像嘉优斯这么会做菜的恋人，真是让人羡慕啊。是因为太幸福才产生的效果吗？比起以前我在公主教你工作的时候，你现在身体曲线变得圆滚滚的，丰满得更有女人味了。唉呀。我好像在餐桌上看过类似的东西，那个，好像是烤乳猪吧。」

对女性来说，「变胖」这种话是禁句，因此嘉贝菈还特地绕了一大圈来针锋相对。

「嘉贝菈前辈才漂亮呢。尤其只有踝尖美得出众，其他身体部位都像是附属的一样。我觉得要是把神明在你身上的恶作剧，也就是脸和头部切除掉的话，整体美感将会更加均衡。除了这个星球以外，前辈可说是公认的美女，真是遗憾啊。」

哇！吉薇妮雅的意思是说，除了踝尖之外，嘉贝菈根本没有其他地方能称赞。

「刚才在茶水间有女性员工聊到关于嘉贝菈前辈的传闻。『往错误的方向努力过头了。』或者是『言行举止只能说是像吸毒的人一样。』全都是与前辈有多么出色有关。前辈在茶水间真是很有人气啊，在负面的意义上。」

嘉贝菈像是在呼应一样，说话的速度也加快了。

「对啊，自己撒的谎却讲得像是别人说过的话一样。这么温柔的黑心肝也只有吉薇妮雅有。所以我也吞下泪水，为了你让上进而努力，在公司职员时代我可是很『疼爱』你。」

嘉贝菈脸上浮现黑暗的笑容。

「像是吉薇当时交往的人，业务部门的克拉那斯，有关于你的事，我全都加油添醋之后才告诉他，然后我还送他吉薇酒醉呕吐，还破坏酒吧人偶的照片。努力做到让你们两个分手的程度☆」

「多谢你给我许多我不需要的照顾。虽然我手中只握有情况证据，但我认为那应该是前辈的诡计没错。为了我尊敬的前辈，我狠下了心，向部长报告你因为闹着玩而把研究室给炸掉了。后来你顺利转职到这家事务所来，我真是开心啊。这里的秘书科有我的熟人，我还特地请她把会长漱过口的水，用来泡茶给前辈喝呢。『希望前辈能未来更有前途』这种纯洁的诅咒竟然有用，真是太好了♪」

这些话透露出两人过去爱恨情仇的新信息。就像两人的关系一样，空气彷佛也摩擦得嘎嘎作响。

「啊哈哈哈，原来转职的关键是那个，我所信赖而且会说心里话的吉薇，竟然跑去检举我。长年来的疑惑得以解开真是太好了。」

这两人的过去真是把我给打败了。

「……欸，吉薇妮雅小姐和嘉贝菈小姐。我记得你们在工作上曾经是前辈与后辈的关系，而且会互相帮忙彼此协助，况且你们不是忘不了过去那段很要好的时光吗？」我努力地说。「难道该怀疑你们那段时间其实并不要好吗？」

对于我的疑问，对峙中的两人完全不理睬。嘉贝菈先发制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向大家公布自己的内心有多么低贱，相对的，其他人的地位就往上提升了。吉薇妮雅这种自我牺牲之美，让我由衷敬佩，太美了，已经美到犯了重罪，之后只能处以死刑了。」

「不、不，像我这样的平凡人物，没办法像举止奇异的嘉贝菈前辈一样，让拉尔豪金事务所或全艾里达那的整体水平严重降低，这种境界我达不到。前辈不顾危险挺身而出，是为了想告诉大家老人照护的重要性吗？」

「什么？明明像吉薇妮雅这样从这个星球滚出去就好，为什么让大家认为这是非同一般的才能与努力，才能达到的伟大成就？」

「唉呀，还真是对不起呢。因为我回想起去年的天气，太过出神了，所以前辈刚才的宝贵意见，我完全都没听进去。而且如果认真去听前辈美妙的声音，会从心窝痛到肝脏，所以我其实是刻意不听的。我有个长年以来的疑问，听说小孩子听到前辈的声音会哭泣，蝙蝠听到了会昏厥坠落，这个传闻是真的吗？」

两个女人彼此瞪视，迸发出肉眼看不见的火花。我们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进行死斗。

「欸，嘉优斯。」

站在我旁边的吉吉那，吞吞吐吐地叫我。

「我们男人讲起坏话，跟女人相比好像还算可爱的。」

「啊，啊啊，从爱绕圈子的程度与恶意的量来说，没有男人能赢得过女人。」

我自暴自弃地吐露出心声。

「那才是真正的斗士，真正的女人。」

在中庭的一隅有个握拳的女人说道。我记得那是叫莉雅侬的女咒式士。莉雅侬的脸上出现抱持着必死觉悟的表情。

「为了得到伊吉前辈的心，我也必须爬上像她们那样的颠峰。」

这样是不对的哦，莉雅侬小姐啊。如果以她们为目标，只会让伊吉对你从一般的喜欢，变成完全不喜欢而已，我想提出这样的忠告，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了。

两个女人，应该说是两个魔女的激斗在持续当中。

「嘉贝菈前辈跟以前一样还是个美人。孩子应该也可爱聪明。只是和前夫很像的话。」

「唉呀，吉薇才是可爱呢。有个出色又能引以为傲的恋人，实在让人非常羡慕。」

彼此都给了对方一记重击。吉薇的视线迅速落到我身上来。我只能用眼神向她无言地谢罪。

嘉贝菈不给吉薇喘息的机会，在吉薇重整战斗态势之前，快了一步进行连珠炮似的攻击。

「因为和我分手的前夫是公司的经营者，所以他送我住宅和高级轿车当赡养费，但那样还是有种落寞的感觉。心痛是不能用钱来治愈的。像你们一样虽然贫穷还彼此相爱，即使对方不诚实也很开心的恋人，真是令人羡慕。」

出招了，乍听之下很谦虚，但其实是得意自傲的言语攻击。

无法反击的吉薇，狠狠地瞪视着我。烈火般的视线彷佛在猛烈地谴责着我。

对不起。我的存在确实是吉薇的弱点。

女人之间的战争，主要是以美貌、身材、年龄、衣服穿搭的品味做为武器。然后，交往的男人的社会地位、经济能力、长相、身高、诚实与温柔，则成为左右胜败的要素。

若是如此，吉薇就落居下风，因为我连一般男人该有的优点都没有。

吉薇凝视着我。拜托你了，请别用那种热切期盼的视线看着我，好像我现在这一瞬间就能出人头地一样。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以眼神表达自己靠不住的辩解，吉薇见状之后，视线的温度急速下降。

因为我的靠不住，所以吉薇已经放弃把我当成武器，她的双眸像极地冰河一样的寒冷。那种像在看从石头下面爬出来的节肢昆虫的眼神，甚至让我也感到沮丧。

啊，在观众里面也有压着疼痛的胸口的年轻咒式士们。接着，似乎有个女人跟别的男人跑了的青年咒式士，大喊：「钱吗？就因为我没有钱？所以你才会跟着那男人吗⁉安涅贝露叶⁉」然后准备跳楼自杀，幸好旁边的人拚命地拉住了他。

吉薇的视线重回到嘉贝菈身上，战端再启。

「可是，爱是很重要的。不只是女人，只要是人，没有爱的话就会黯淡无光。」

在二楼走廊有个肥胖的整备士，双手撑地跪着说：「不是的，即使没有人爱，人类的价值取决于内心、知识以及精神的充实程度。」，然后握拳用力敲打地面。周围的女性职员冷眼俯视着他。

嘉贝菈依然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

「好羡慕啊。那种坏心眼的真实，要够蠢够年轻才说得出口。」

「说得也是。」吉薇点了点头，笑盈盈地凝视着嘉贝菈。「够年轻的话，就没必要拚命勾引男人了。」

吉薇看准对手主张之中的弱点加以攻击，让嘉贝菈一阵踉跄。

确实，既然嘉贝菈对我抱持好意或者是性方面的兴致，在现实世界中，已经抓住我的心的吉薇比较强。

我没看漏等级三阶的女咒式士，脸上露出苦涩表情的模样。因为那算是与后辈的男人不伦吧。

「唉，我也想早点达到像嘉贝菈前辈的心境，因为又老又丑而变得像槁木死灰一样的心境。而且也想被别人说他不要我。然后周围的人每天都盼着我早点死，对于这种悲惨的老后生活，我感到憧憬又陶醉。」

在吉薇的后方，瘦弱的亚库托正在面对中庭的回廊上走着。

「我啊，我也是拚了命在活，打算给年轻后辈有用的忠告。」亚库托喃喃自语。「难道纤弱的老人在这世上卑微的活着，也算是那么严重的罪吗？」他的肩膀靠到了墙上，身体缓缓的往下滑落。

「我明明就已经预料到这个可能性，一旦真的变成这样……还是不由得……」

拉尔豪金事务所的智囊陷入沉默之后，周围的咒式士们全都冲了过去。

「你的嘉优斯呢，他懦弱窝囊的程度，平时就能明确感受得到，他有着身为攻击型咒式士不该有的温柔……只对他自己温柔。」

嘉贝菈的发言让我脚下一阵踉跄。在中庭树荫下的青年咒式士大喊：「没有！那时候我没能去讨伐的龙并不恐怖。当时我要处理老爹的丧礼。欸！相信我！那次讨伐战之所以失败，不是因为我的关系！」他拚命征求周围的人的认同。

「唉呀呀，前辈的搭档伊吉，对喜欢的女人不敢告白，这么没骨气的程度才让人敬佩。就算告白了也不会成功，他本人应该也很清楚吧。」

意想不到的话语，如流弹般射入我身旁伊吉的身体里。伊吉就好像真的被子弹击中一样，摀住了自己的胸口。嘉贝菈没察觉到这件事与她自己有关，继续发动攻击。

「嘉优斯也被除了你以外的一堆女人喜欢，我真羡慕你有个这么有魅力的男友。」

我的心脏彷佛也中了流弹，一阵剧烈的疼痛。

在中庭出入口的年轻女咒式士，往墙壁的方向靠近。「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对我的恋人这么用心，他却搞外遇⁉」然后用头去撞墙壁。

「与嘉优斯整天黏在一起的吉吉那也是一样，在未婚妻前面抬不起头来，真是可怜又丢脸啊。」

脸上露出苦笑的吉吉那，也受到特大号的子弹的袭击。吉吉那高大的身体晃动起来。

「啊啊，格外地爱逞强，只会麻烦嘉优斯。如果这世上有取得人类资格的考试，吉吉那在申请阶段就应该先被淘汰。」

以勇猛善战自豪的吉吉那，彷佛被吉薇一击踹飞。不过，吉吉那似乎设法稳住了姿势，跪在中庭铺砖的地面上。

「呃啊，我也是很努力……的啊。」

「咦？吉吉那你还在这里啊？你是要不识相到什么程度？你连呼吸都该觉得可耻吧。」

吉薇冷酷的言语，将吉吉那一刀斩绝，让他彷佛被击中而沉没。

「欸，我觉得你那些在森林的同伴们，毒癞虾蟆、粪蝇、蛞蝓，也会对你说：『吉吉那，不用再假装自己是人类没关系的，快回到我们这边来，一起来吃吸食树液的虫子吧。』。因为吉吉那在现代社会生活，无论在思想方面或生物学上都是绝对不可能的。」

吉吉那的身体像是嵌入了炮弹，整个人都被压制住了。吉薇的视线也落到我身上。

「说起来，我好像在哪里看过吉吉那和嘉优斯吵架，啊，那很像是搬开院子里的石头后会看到的蚂蚁和蛆虫的战争！根本就是除了你们本人之外，完全没人在意的封闭型食物链！」

我也听到跪下了。对我来说，与吉吉那的争吵是赌上性命的生存斗争，但在吉薇眼里看来似乎微不足道。

中庭，还有四周的走廊上，那些受到言语流弹波及的人们，已经呈现死尸堆积如山的状态。

两人的战争，演变成分别代表咒式士与职员的战争，代表年轻人与老人的战争，代表男人与女人的战争，以及不知为何而战的神圣之战。

「开战非常简单，但是结束战争却很不容易，战争像就不断在变大的饥饿怪物。」我回想起古代军事专家葛修尔林德的这句格言。

我摇了摇头想要从恶梦中醒来。我奋力地起身之后，下定了决心。我跟吉薇比较亲近，如果不由我来说出口，战争可能会扩大到所有人都阵亡为止。

「那个，吉薇妮雅小姐，就直接以平手收场如何？」

「可以闭上你的嘴吗？嘉优斯･利瓦伊那･索雷尔先生？那你天真的玩笑话，请你对我以外的懦夫，也就是你的同类去说就好。」

「吉薇，快恢复你温柔的心肠啊！」

女人眼里充满了疯狂的争斗意志。吉薇从钱包里取出一枚一百伊恩的硬币。

「啰唆死了。我给你一百伊恩，你拿这个去吃大便吧。」

吉薇用手指将硬币弹了过来，击中我的额头，然后硬币划出悲哀的弧线往下掉落。我连忙将硬币接起来。这真是一种可悲的习性。

「你不但赚到了钱，而且也吃大便吃到饱了吧？你在一旁看热闹，我也快乐，这是每个人都能获得满足的状态。」

「那个，你是谁？」我只能摇头。「啊啊，神啊！请把吉薇还给我。那不是我所爱的吉薇。那、那是地狱的恶鬼。」

「我之前就说过了，我现在再说一次。不用细想也知道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倒落在地的吉吉那，以爬行的姿势痛苦地说。

我陷入沉思。女人啊……

「难道，你又要轻易地怪罪女人很恐怖了？」

吉薇直视我的眼睛说道。绿色的瞳孔看穿了我的心思。

「女人不恐怖是不行的，因为你们男人不争气！」

可怕，好可怕啊。吉薇妮雅小姐。

吉薇看了脚步踉跄的我一眼之后，又回到了战线。

然后又是一阵相互攻击，顺便批评看热闹的男人们，战争持续不断地进行着。

持续到深夜的战争，直到吉薇和嘉贝菈战到气力放尽，双膝跪地的时候才告一段落。

嘉贝菈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清爽多了。似乎杀人机器和魔法少女的人格都已经消耗殆尽了。

「总觉得……只要把话都说出来就清爽多了。」

「胸口的郁闷也一扫而空。」

相对的，吉薇妮雅的表情看起来也像是附身的东西已经不见了。看来暗黑魔女皇陛下与信徒的邪神大人，身上的邪恶魔力似乎也用尽了。

「吉薇妮雅你是个相当不错的女孩。」

「不、不，嘉贝菈前辈才是好前辈呢。」

嘉贝菈原本爽朗的神情，瞬间又蒙上了阴霾。原本应该消失的暗黑火焰，再次开始燃烧起来。

「我为了跟你和好，特地说了『女孩』不是？为什么你不说我是个『好女人』呢？」

「徐娘半老的女人就别再嫉妒了。因为你身为女人的评价如何我持保留意见，但是你是我人生的前辈，这部分倒是可以稍微认同。」

微笑着的女人们，背后彷佛冒出了火焰让周围的景色为之扭曲。

「唉呀 呀，无论如何看起来是非得把你抹杀掉不可了，你这个满肚子坏水的小女孩☆」

「不论怎样，好像都必须在这里驱除你了，你这只名字叫作前辈的害虫♪」

我的背脊感到一阵恶寒。好像看得见，能看得见啊。两个女人的背后出现黑焰冲天的火柱幻影。

「那么，手下留情到此为止，我差不多也该拿出真本事了？」

吉薇说的话让嘉贝菈脸色苍白。

第二战，彼此进行言语攻击。在此同时，对男人的言语攻击也再次发动。

持续又再持续，却依然没完没了……

周围的所有人的心都死过了一次，然后又被再杀了一次。

明天拉尔豪金来上班的时候，对事务所员工缺席率异常的高，可能会歪着头表示不解吧。然后，员工缺席的理由全部都是身体不适，或者需要去心脏内科或精神科看病有关，他应该又会歪着头表示不解了。

吉薇好像还是讲得意犹未尽，我、伊吉、吉吉那，以及所有拉尔豪金事务所的攻击型咒式士，硬是把吉薇从嘉贝菈面前拉回来。与吉薇战斗的嘉贝菈虽然善战，但是因为疲惫困顿而起不了身。而且真的认真起来的吉薇，脚步也摇摇晃晃的。

「就此结束，结束了！」

我们决定解散。所有人都感到可怕，没想到会搞到这种地步……

拉尔豪金事务所的咒式士、职员以及其他人等，各自从事务所的玄关踏上了归途。原本应该是凄惨黯淡的〈愚者之日〉，但是每个徒步或开车到夜晚街道上去的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开朗。

「真是太有趣了，明年也拜托你们了，大小姐们。」

「暗黑魔女皇万岁，魔法机械少女万岁！」

「今年只有因为被刺到心痛而感觉悔恨，明年我也要挑战吉薇妮雅陛下。」

「别那么做，如果是你这家伙的话，一定挑战失败反倒被击溃。」

「拉尔豪金事务所的咒式士是不会退缩的。」

挥着手离去的人们，对我和吉薇喊话。

不只是咒式士们，人们的日常生活都很辛苦，日子不是很好过。每天的工作都很劳累而单调，有时会不知道自己为何工作，为了什么而活。

因此才会出现这种狂乱的节庆盛会。所有人形成一种共识，默认唯有在这〈愚者之日〉，每个人都可以放下理性、随意疯狂、放声大笑。

然而，非日常的节庆盛会已经结束，每个人都在心里品味盛会的余韵，然后各自回到了日常的世界。

在节庆盛会结束后，总会有一抹寂寥的感受。人不可能一直活在盛会之中。

手机响了。我从怀里取出手机确认讯息。主旨是工作的委托。我终于回到了日常生活。

「那么，吉薇。」我面向我所爱的恋人。「我们也回去吧。」

「嗯。」

吉薇的表情很爽朗。

「明年再来。」

我回以笑容。我打从心里想，这次没变成吉薇的饵食就结束了，实在是太好了。我们在入夜的艾里达那踏出了脚步。

我和吉吉那载着吉薇在夜晚的街道上奔驰。

车子不久后来到了艾里达那西部。在抵达某栋建筑物下面之呕，我让吉薇先下车了。在助手席的吉吉那，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

「为什么还要在这里逗留？」

「因为在等有趣的事情发生。吉吉那你也来吧。」

吉薇下车离开之后，我对着一脸不甘愿的吉吉那说道。在建筑物侧面有个生锈的逃生梯，我们两人爬上了去，在夏天的星空之下，我们抵达了屋顶。

「这里有什么吗？」

我无视吉吉那的疑问，取出了咒信手机，拨打吉薇的号码。立刻就接通了。

「喂，吉薇吗？」

「什么事？又想骗我上当吗？」

吉薇毫不隐瞒她的怀疑，以不悦的声音说道。

「不是啦，我替吉薇想到了个好点子。」我压低了声音。「用来骗嘉贝菈那个笨蛋，不是在比赛中彻底击倒对方获胜，而是判定优势而获胜，这一点你应该无法接受吧？」我滔滔不绝地阐述我的逻辑。「你就对他说嘉优斯受了重伤就快死了，嗯，如果由老实正经的吉薇来说，一定能完美地引她上钩。」

吉薇思考了一下，用带有恶作剧成分的笑声，忍着笑说：

「好像很有趣！要做！我绝对要做！」

「啊啊，我和吉吉那之后还有工作要。嗯，即使在凌晨的街道上，还是会有〈异貌者〉出没。啊啊，结果怎样你再告诉我。」

我切断了与吉薇的通话。然后立刻又拨打了另一个号码。吉吉那的银色眼瞳，像是在看着不可思议的事似的，但我还是没有理会。铃声响了几次之后，对方接起了电话。

「嘉优斯主动联络我，真是难得……对了，难道你终于要向我告白了？」

「自己的妄想不要对别人说，要谨慎地封印起来，封在放自己尸体的棺材里。」

我反射性地回嘴，然后调整呼吸。

「我单纯只是忘了办公室的电话号码而已。喜欢像你这种像有心理疾病的伊……」

我决定还是不要那么坏。「算了，其实我是有事要拜托嘉贝菈啦。」

「那才真的很难得。算了，要是你的请求，我嘉贝菈都可以听听看的呦，我说真的的呦……」

「你说话的语尾有够啰嗦。啊啊，先前被我骗了的吉薇，打算打电话给嘉贝菈你，骗你说我受了重伤快死了。然后你那边就用焦急的口气对她说：『这件事我在十秒前才知道的。似乎是嘉优斯跟吉吉那吵架，结果受了重伤！我现在正要赶往慈珊诊所，我真希望这是骗人的！』」

对于我的说明，电话那端的嘉贝菈陷入了沉默。在一旁吹着夜风的吉吉那也是一脸厌恶。嘉贝菈深深地叹了口气

「……之、之前我就想说了，跟你交往实在是太辛苦了。吉薇妮亚的忍耐力让我折服。」

「总之呢，我告诉你骗人秘诀的最终章。那就是在对方以为是自己在骗你的时候去骗对方。」

我切断了通话，走到建筑物屋顶上的矮墙。我把手靠在矮墙上，托着下巴。往下俯瞰慈珊诊所的出入口。

违背了结束吉薇与嘉贝菈比赛时的感想，我其实并不想让节日盛会结束。快乐的事总是不长久，那么，在盛会就快结束之前充分尽兴，就是我的风格。

等了一会儿之后，女医生从诊所的玄关走了出来。老气的氖光灯与锂光街灯，映照着她那头波浪状的蓝色长发。

咒式医慈珊，身上穿着的白袍沾染鲜血，右手拿着魔杖锯。锯片上有碎肉块与与黑血附着。鲜血缓缓滴落在柏油路上。她彷佛是活生生从惊悚电影走出来的人。

我并不想知道变态女医的私生活，但是没其他东西可看，所以才看了看她。慈珊双臂伸向夜空，伸了个懒腰，然后说了这么一句话：

「今天也做了一大堆解剖，不，是治疗。」

说错了话却一点也不可爱。接着还像贝伊陆斯的打者一样，开始挥舞起魔杖锯。

「嘉优斯啊嘉优斯，怎么还没受重伤送过来呢？我弄到了新鲜的狗和章鱼的尸体，所以可以接在头的下面当身体了。」

我坚定地向夜空的星星起誓，我绝对不要受伤。我还想以人类的姿态活下去。

「在艾里达那的咒式士里面，变态女人很多。」嘉优斯以钢铁般的嗓音低声呢喃。

「不知是医生还是杀人犯的慈珊、伪装多重人格者嘉贝菈、拷问酷吏蕾吉娜，以及绯红潘海玛……」

吉吉那一脸阴郁地抱怨。

「如果是在一般人的项目，你不觉得你的吉薇尼亚一定可以进前三名吗？」

「别那么说。」

我很认真地回答。

没过多久，一阵塑料垃圾桶被激烈碰撞而倒落滚动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有一道黑影从巷道的角落疾奔而来。

「来了、来了，来了哦。」

浅绿色九五年款式的帕德利亚卡小型车突然冲出来，然后在惊讶的慈珊面前紧急煞车。只见吉薇推开车门冲了出来。

「嘉、嘉优斯受了重、重伤！」

对吉薇泫然欲泣的侧脸，慈珊一脸诧异，陷入沉思。

「不，那位患者……」然后慈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虽然不是什么好医生，但是有一件事情我要亲切地告诉你。」

慈珊一脸认真地告知吉薇。

「我要说的不是件坏事。吉薇妮雅啊，请你和患者编号四九七○七○一号，就是和那个……嘉优斯分手吧！」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现在嘉优斯不是受伤了吗？」

「……所以，」女医生再次叹了口气。她的蓝色瞳孔流露出可怜吉薇的眼神。「你忘了你去年也来这里说过同样的话吗？」

慈珊露出看着可怜人的同情眼神。吉薇的眼神混杂着不安与担忧，但还是飞到记忆的世界里。吉薇立刻就完成了搜寻与比对。

「嘉优斯，你又骗我！」吉薇露出鬼一般的表情，抬头环顾着附近每栋建筑物。「你一定就在这附近看着我大笑吧！快出来！你这个低级的混蛋。」

我躲在建筑物的矮墙后方，笑到在地上翻滚。我在水泥地上扭着身体，拚命地让自己不发出声音。要是我发出声音，被愤怒到极点的吉薇找到，一定会被她给杀了。可是我受不了了。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我受不了了。吉薇太可爱了。」

「果然人在那里，你这个低级的骗子！」

我放弃了，从建筑物上的矮墙后方探出了头。吉薇愤怒到快哭出来了。

「真是的，吉薇你实在太可爱了。」

我敛起脸上的笑容，左手抵着胸口，然后右手五指并拢比向星空。

「我重新向星空起誓，我打从心底爱着你这样的小笨蛋。」

「你这家伙！站在那里不要动！我要杀了你！绝对要杀了你！真是的，你死定了。」

吉薇尖叫之后身体倾斜，脚下一阵踉跄，白金色的头发随之晃动，整个人往下倒。慈珊迅速移动，撑住了吉薇的身体。

「不好！」

我的速度比吉吉那的惊叫声更快，迅速地朝逃生梯冲了下去。在路上压着脚掌的吉薇，看着我的脸露出了笑容。

「唉，我上、上当了。」

「好了，别说话。」

我看着吉薇的脚，感觉伤势不是很严重。

「可能扭伤，糟的话是骨折，那个……真是讨厌。」

我将吉薇搂抱在怀中，送进慈珊诊所。

半裸的吉薇躺在手术台上，环绕着她的是医疗机器，以及描绘出蓝色及绿色光线的检查咒式组成式。立体构成式的检查光线在吉薇的身体上游移，庞大的数据与影像在半空中交织。

「总之没有什么特别异常的地方。因为过劳和兴奋过度才会脚步不稳，很轻微的扭伤。」

坐在吉薇旁边的慈珊对她说明诊察结果，并解除了部分组成式。慈珊在吉薇贴上贴布之后，便告诉她治疗结束。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都是嘉优斯惹我生气影响我的健康，嘉优斯大题小作，竟然还来做健康检查，好丢脸。」

只穿着内裤的吉薇站起身来，赤脚踏在诊察室的地板上，穿起了皮靴。

「真是的，不要看人家啦。」

因肢体曲线太过煽情与刺激，我移开了视线。

吉薇在屏风的纱幕穿衣服的声音，我也刻意不去听。

「那个……我的包包和皮夹呢？」

「啊啊，在后面，出诊所之后，在通道对面的门，保管在仓库里面。」

「为什么，放在那么远的地方的……」

「别慌张，和车子一样都放在仓库。这里治安不好。」

「那么，我马上就回来。」

吉薇的脚步声往后面的房间而去，门扉开启之后，立刻又响起关门的声音。

慈珊深深地坐进皮椅。我以颤抖的声音质问一脸憔悴的女医生。

「慈珊，你这是骗人的吧？」

「对一个突然过来这里的患者，我怎么会有时间准备假的诊断信息呢？」

浮现在室内半空中的各种检查咒式数值，显示出的诊断结果，与刚才慈珊对吉薇讲的内容截然不同。心电图、末稍神经传导图、感觉神经诱发电位、脊髓液检查的数值，以及脑与脊髓核磁共振扫描图，都显示出最糟糕的结果。

吉薇从脊髓到全身的末稍神经，都出现白色的雾状黑影。

口干舌燥的我，也只能继续追问：

「这、这是什么？」

对于我追问异常事态的话语，慈珊沉默以对。站在我旁边的吉吉那，指头触碰着空中的影像。说话的语气带着浓浓的绝望。

「从这各种数值来看，应该是亚利安德型急性多系统萎缩症。」

「那是什么？好夸张的名称。」

我为了隐藏内心不安，刻意用轻佻的口吻说话。但吉吉那的表情却很凝重。

「冷静下来听我说。」

吉吉那顿了半晌还是不说话。我反而着急地先说：「好了，你快说吧。」吉吉那沉重地开口说道：

「所谓的亚利安德型急性多系统萎缩症，就是一种复数神经同时多发性急性症状的不治之症。」

吉吉那表情不变地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欠缺神经营养因子而导致运动神经细胞死亡，脊髓侧索产生病变，因为胶质细胞的增殖而硬化。大约有四万分之一的亚尔利安人会因为染色体优性遗传而发病。难道混血的吉薇妮雅也得到这种不治之症……」

吉吉那诊断的话语，让我回想起吉薇的亚尔利安人祖父，据说就是因为这种病而过世。

我早上明明也想起过这件事，结果却没有详加注意，我对我的愚蠢感到自责。

「还……有救吗？」

对于我诚恳的提问，吉吉那别开了视线。慈珊感受到我的视线之后，顿时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这种病还没办法确定造成病因的基因，恐怕有复数的基因造成发病。如果没办法无法确定应该要修复的基因，就没办法进行基因治疗。」

「快确定原因进行治疗！」

我放声大叫。叫声的尖锐程度让慈珊表情苦涩扭曲。

「我就说没办法了。但如果透过神经营养因子进行补充或调节进行对症治疗的话，可能让寿命得到某种程度的延长。但是还是必须进行根本的治疗，也就是相当于包含改变脑部在内的改变全身治疗，但这需要的费用金额非常庞大，相当于一个小国的国家预算，而且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

慈珊像是勉强挤出声音似地继续说道。

「即使治疗完成，也会让全身和脑部产生变化，但这样一来，吉薇妮亚是否已经不再是过去的吉薇妮雅了呢？」

「……骗人的，这么残酷的事不该发生在吉薇身上。」

我的理智已经失控，用力抓住慈珊白袍的衣领，把她整个人从椅子上吊起来。期间周围的咒印组成式崩坏，化为光点掉落在地面上。

「你说吉薇会变成怎样⁉她是个认真正直又温柔的人，是一个我根本配不上她的女人，结果却那样！」

「……她身上应该出现了初期症状才对。因为运动神经失调在走路的时候脚步不稳，或者是亚尔利安特有的尖耳的末端，应该出现过泛红或颤抖的症状。」

慈珊的眼神里充满着愤怒与悲哀。

「为什么离她最近的你，却完全没有察觉⁉」

慈珊比我还要愤怒，怒声斥喝回来。可说是直接贯穿我的心脏。

全都是因为我。我看过好几次吉薇耳朵泛红、还有身体颤抖，但是我却没有细心看照她，只以为那是因为她生气或害羞，没注意到那些预兆，结果就变成这样。

「原谅我吧。现在的咒式医疗不是万能的，还远的很呢！」

视线落在慈珊身上的我，听到她说的话之后，双手失去了力气，也不再抓她的衣领了。在我松手后，慈珊就这样直接坐在椅子上。

「如果这是骗人的该有多好？」

慈珊流下眼泪，哭红了眼睛。哀伤的瞳孔凝视着墙壁。

「但很遗憾，这不是骗人的。〈愚者之日〉已经过了。」

说话的慈珊，还有吉吉那与我的视线，都落在墙上的时钟，上面的时针指着凌晨零点四分。

充斥幼稚谎言的一日，老早就过去了。

夜晚的艾里达那，白色、红色、紫色、青色，多采多姿的灯光照耀着不眠的街角。我和吉薇并肩走向停放在小巷里的车子。

「被你骗虽然很不甘心，但是今天很开心，应该说，不那么想的话也不行。」

勾着我手臂的吉薇，撒娇似地笑着娇嗔。

在霓虹灯照耀下的吉薇，脸上露出天真的微笑。我的胸口顿时一阵愀心的感觉。

我伸出了手，把吉薇的身体拉了过来，紧紧抱在怀中，对于我的举动，她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不要啦，你在干么？我有点不是那么喜欢在外面做……」

「吉薇，冷静下来听我说。」

听到我与平时不同的严肃口吻，吉薇停止抵抗，侧耳倾听。

「你……」

吉薇的眼神，彷佛在期待我说出爱的话语，让我原本的决心受到动摇。

即使如此，我还是继续说出残酷的话语。

「你罹患了一种叫作亚利安德型急性多系统萎缩症的遗传疾病，已经到了无法治疗的阶段。」

我将哽在喉咙的沉重话语说了出来。但我若是不说要由谁来说？

「你的余命只剩一年，不，剩半年。」

「够了哦，我不会再被你骗啰？」

吉薇的双眸朝上凝望着我。那可爱的微笑让我感到锥心之痛，但我还是必须继续说下去。

「不是在骗你。关于慈珊的诊断结果和医疗机器的数值，我也和肉体的专家吉吉那确认过了。而且允许说谎的时限也过了。」

我拿出了手机给在我怀里的吉薇看。微亮的手机画面显示「○时○九分」这个事实。

「骗人，怎么可能。」

吉薇诧异地睁开绿色的双眸，抬头凝视着我。

「不过，我的亚尔利安人爷爷确实得了那种病。」吉薇自己说完话之后，翡翠色的眼瞳里充满黑色的绝望。「我怎么可能也会得那种……」

像是想改变现实一样，吉薇动着嘴吧，但是话却又说不出口。

虽然如此，吉薇还是勉力地对我提问。

「……真的……吗？我得了致死的疾病？」

我点了点头之后，吉薇理解了真实的情况。

吉薇站着一直听到最后，我也不能从她身边逃离。

「抱歉，吉薇。真的很抱歉……」

我已经不会逃了。至少要以自己的方式去积极面对。从妮多沃尔克、雷梅迪乌斯、沃尔罗德、索雷伊索･索等事件存活下来的我，就是抱持这样的态度。

「你剩下的时间，我什么也没办法为你做。但是，我想陪伴在你身边直到最后一刻……虽然我一直骗你，但即使你感到困扰，我还是决定要那么做。这件事是千真万确的。」

吉薇湿了眼眶，但不让泪水掉下来，努力忍住不哭泣。

我用力地紧抱吉薇，总觉得我如果不那么做，我所深爱的吉薇就会这么碎裂飞散。

我感到无力，无力得很愚蠢。

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这样的事只是不断地在重复。

低下头的吉薇不断地咽呜啜泣。

「对不起。」

但是吉薇压低的嗓音突然变得高亢。

「神经方面的疾病･开始侵蚀了吉薇的内心了吗⁉」

但是，吉薇晦暗的声音为之一变，最后变成了笑声。

「终于，嘉优斯你终于上当了！」

我无法理解吉薇话里的含意，她却在我怀里露出了微笑。

「我生病是骗･人･的♪」

魔女的嘴角扬起，大声地笑了出来。

「辛苦了一年，为了这一天，我和慈珊串通，传出我的爷爷死于遗传病的谎言，忍耐又忍耐的结果终于有了成果！」

我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松开了原本紧抱着吉薇的手，停在半空中。

因为胜利而得意洋洋的吉薇，脸上挂着微笑，凝视着哑口无言的我。

「你说〈愚者之日〉的时限已经过了？今天早上嘉优斯拿上去楼梯的手机，时间被调快了，还有在你为了骗我而叫我过去的时候，诊所时钟的时间也调快了。」

吉薇拿出自己的手机，液晶画面的时间显示的是八月八日十一点五十八分。

「所以〈愚者之日〉还有效。为什么在举办说谎比赛的时候我只放过了嘉优斯，让你没参赛，这就是答案啰。我来学一下嘉优斯说话，补充补充说谎的秘诀：埋下伏线的时间要长，准备要万全，有专家的协助效果会更好。」

我依然闭上嘴巴，持续保持沉默。我终于放下了心。吉薇却显得慌张。

「都是因为嘉优斯你不好，去年和今天心眼都很坏，把我的爱情当成玩具，所以……」

吉薇逞强的模样崩坏了。

「对、对不起。让你惊吓过度，真的很对不起。」

泫然欲泣的吉薇，把脸埋进我的胸口，发出了咽呜之声。

我松开的双手再次回到吉薇纤细的身体上，再次用力紧抱着她。

「生病的事是谎言……」

被泪水濡湿眼眶的吉薇，抬头看着我。

「生病的事是谎言，真的太好了。」

我由衷松了口气说道。

「我可没办法忍受吉薇你死掉。虽然我说，在你直到你生命的最后，我都会陪在你身旁，但我不会允许这件事发生的。」我吐露出心声。「我会用尽一切办法找出救你的方法。虽然吉薇你会觉得讨厌，无论要我欺骗杀害多少人，我都会筹出足够的钱，无论是多么禁忌的咒式，我都会要挟难以伺候的咒式师为你治疗。我绝对不会让你死。」

我发现自己好像在说梦话，于是深深地了口气。吉薇直视着我。

「所以生病的事是谎言，真的太好了……」

「嘉优斯你好狡猾……」

吉薇噘起了嘴。她一边说着指责我的话语，一边紧抱着我。

我一边感到困惑，一边持续说着笨拙的话语。

「狡猾？哪里？哪里狡猾了？」

「明明你就是一直都很坏心眼，偶尔才会温柔的人。像你这样糟糕的人偶尔温柔，看上去就会是个好人，但直率认真的我只要偶而坏心眼，马上就会被人认为是坏心眼的女人。」

眼神里带着怨恨的吉薇，凝视着我。

「我总觉得你那样很狡猾。」

「可是，我也希望你换个说法，说我经常都很温柔。」

「你的温柔非常非常罕见，而且就只有那么一丁点，这种说法才是正确的。」

好像又让吉薇又苦恼了，看来我说得太过头了。

「可是，你要知道哦，你总是让我觉得是那样的。」

「啊啊，我觉得真的很抱歉。」

坦率道歉的言语脱口而出。

「你真的知道吗？」

「啊啊。」

我把吉薇的头拥入怀中，不再说话。

然后，过了一会儿，我们手牵着手，走进在我在这附近的其中一间自宅。我们很快地接吻、拥抱。接下来我又会恢复成原本的我，坏心眼地惹吉薇生气吧。然后我又会安慰情绪激动的吉薇，把她推倒在床上，让她爱恨交织地与我交合。

「那个……那么，经常跌倒也是吉薇装出来的吗？」

「那个啊，那当然是啊。」

吉薇鼓起了双颊。我露出了微笑。我想有一半是演的，有一半是因为笨笨的才会跌倒。虽然我心里这么想，但说出来也没好处，所以还是没说出口。

与吉薇走在夜晚的道路上，我的脑海里浮现了某个想法。

明年的今天，吉薇还会在我身边吗？

这样的幸福会持续到何时呢？

不安的我，左手用力紧握住吉薇的右手。吉薇也不发一语地紧握回来。

握的力量比我更用力、更热情。

我看了吉薇的侧脸，她只是若无其事地看着前方。

对，其实所谓的爱，就是对说谎和盘算的妥协与放弃，对此不安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若是输给了不安而就此放手，这样的人是胆小的小孩。

即使总有一天我们会分离，但到这一天到来之前，我都要紧握着她的手。

我也学吉薇看着前方。

说谎的我，说谎的吉薇。〈愚者之日〉不知会持续到哪一天的两人。

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所谓的〈愚者之日〉，不单纯只是允许说谎的节日。这是应该看穿了说谎必须被原谅而创造出来的节日。

要你自己发现在〈愚者之日〉以外的日子，才是真正充满谎言与欺骗的日子。或许创造〈愚者之日〉的意图，在于请大家原谅充满谎言的每一天。

到了现在我才发现。女喜剧演员芙丽是一个出色的天才。

为了于说谎前辈的智慧或坏心眼表达敬意，我轻轻地举起一只手致意。

「你在干么？」

吉薇的眼神与视线抛出了疑问，我笑而不答。

世界上的说谎者们啊，明年，再明年，直到最后的那一刻都还是要说谎。

因为这世界残酷、傲慢、丑陋而又无聊，让我们用温柔的谎言掩饰过去吧。

这个，也只有这个才是弱小的人们唯一的消遣。

我们就来说温柔的谎言吧。

第六卷 比夏日更炙热的战争

在开着空调的房间里，我和吉薇坐在接待椅上。吉薇的衬衫上套着一件外套。穿着短裙的她，伸着修长的双腿放在地板上。我的手伸向旁边的桌子上，拿了水杯喝水之后，再把杯子放回去。吉薇没有看我，而是专心凝视着前方。

立体光学影像映照在我们两人面前。

「那我挑机剑士贾妮萝。」

左边的立体影像是机剑士。一头钢色的头发，左手持盾。右手的魔杖剑绽放光芒，摆出了备战架势。

「那么，我就挑树剑士迪雷恩特迪。」

右边的立体影像是树剑士。左手持魔杖长剑，右手持魔杖短剑，是一个充满杀意的中年男子。两个栩栩如生的影像互相瞪视着对方。

我和吉薇在假日的时候玩电玩游戏对打。吉薇口中咬着冰凉的棒冰，凝视着立体影像。

「话说回来，小时候，大概是在小学时代的事了。我养了一只白老鼠。它身上白色的毛蓬蓬松松的，名字叫蛋糕。」

「蛋糕？」

「因为我养的白老鼠，长得就像好吃的蛋糕一样。好，开始！」

随意地说了一下话之后，我们的对战开始了。立体光学影像的女机剑士，瞬间拉近了距离，不断猛烈地刺击。在刀刃前端的是〈爆炸吼〉咒式。吉薇使用的是事先输入的操作技巧，在开战前输入，那么一开战就能发动咒式。

在假想空间中，爆炸吼的三硝基甲苯炸药爆炸了。我和吉薇妮雅一样也事先输入，发动了〈树壁〉。凭空长出来的粗大树干，透过纤维质障壁防御逼近而来的爆风。

「后来我带着蛋糕去乡下的奶奶家。蛋糕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我和奶奶两个人去找的时候，脚下突然出现一条蛇。」

吉薇的女机剑士冲过自身制造的爆炸。袭击而来的魔杖剑剑尖，进而刺碎了树木障壁。我操作的树剑士，分别使用左手的魔杖长剑及右手的魔杖短剑，将刀刃格挡下来，电子火花与爆炸声在房间里回响。

「我看到蛇之后大声尖叫。奶奶脸色一变，抓住了蛇。然后在头上不断地甩动，把那条蛇丢到河里去。奶奶对我说：『这样一来，那条坏蛇就会死掉了，没事了。』但是我还是继续大声尖叫。」

在吉薇说话的同时，女机剑士弱、弱、中、强的连续猛烈攻击也随之而来。虽然我也连续使用咒式障壁避开了直击，但是影像显示树剑士的体力下降了。

「吉薇玩这个游戏很厉害呢。」

「这是当然的啊，我国中就玩过前作，一直玩这个系列玩到现在。」

吉薇继续操作女机剑士进行攻击。我的树剑士所施展的〈树壁〉，因为受到〈赫铔哭叫〉的弱、弱、中攻击而破碎。

「继续刚才的话题，明明就弄走了那条蛇，奶奶不知道我为什么还在哭。」

吉薇一边说话一边继续攻击。

「奶奶问我之后，我回答她：『那条蛇有够胖的。对，一定是刚刚才吞下我养的白老鼠，才会那么胖。奶奶你却把那条蛇丢进河里。』」

虽然吉薇说的故事虽然哀伤却很好笑，我忍住了笑。我操作的树剑士，抓住吉薇出剑攻击的空档，右手的魔杖长剑往前挥出。吉薇操作的机剑士回盾挡下攻击。

我操作的树剑士，左手的魔杖短剑从盾牌旁边刺了进去。弱攻击直接插进盾牌，然后魔杖短剑将盾牌抬起。

然后我连续使用短剑的中攻击，以及长剑的大攻击。双手将剑刺入女机剑士的身体，女机剑士双手抓住背后的剑，我接着趁机使出过肩摔，女机剑士身体往后画出半月弧形，头部直接撞击到地面。头颅碎裂声响起之后，胜负已定。

「啊呀呀呀！」

吉薇的惨叫与立体光学影像女机剑士发出的惨叫重迭在一起。屏幕画面上响起电子合成音乐，颂赞着我树剑士的胜利。

吉薇似乎把咬着的冰吞进嘴里，然后她抬头看着天花板，前齿还用力咬着棒冰的木棍。吃完冰之后她又往前看。

「又输了～～～」

对于吉薇的喃喃自语，我叹了口气。

「这要是实战，你就死了。」

「哪有这样的实战！」

吉薇生气地说。她把口中的棒冰木棍拿了出来，左手一挥，丢进房间角落的垃圾桶里。

「一对年纪都老大不小的男女，大白天的在家里玩格斗电玩，总觉得不是很健康。」

我向吉薇伸出了右手。

「那我们也差不多该玩玩成年男女的游戏了，做一做两人相爱的事。」

我伸出右手引诱，吉薇却冷漠无情地用左手甩开。她那双亚尔利安特有的尖耳爆出了青筋，绿色眼眸凝视着立体影像的战场。

「现在的问题在于眼前的格斗游戏，我无法接受连输嘉优斯你十八场！」

「唉呀，吉薇你甚至还用到低级的战术，刻意说以前发生的事让我分心，没想到你被逼到这种地步了。」

我指摘出刚才吉薇说那些话的真意。吉薇面露苦色。

「而且，我毕竟也是一个会进行实战的攻击型咒式士，顺带一提，这个游戏虽然是『咒式士的黄昏 六』，但我可是从『一』就开始玩了，没有理由会输。」

「嘉优斯，真没想到你意外的是那么宅的小男孩。」

「每个人都会宅在家里念书或玩游戏吧。」

我脸上露出苦笑。

「无论解读对手的下一步或者引诱对手，我都不太可能会输给坐办公室的吉薇你。万一输了的话，代表我在实战的时候，也会死在像吉薇一样的对手手上。」

「就算是这样，我怎么可能会十八连败。我连心里战术都用上了。」

女人的声音里带着自责。吉薇对自己输得那么窝囊感到自责。

吉薇叹了口气。

「好！接下来我要认真了。」

「不行的人总是会说自己还没开始认真。」

吉薇脱下了衬衫。上衣飞到房间的一隅。吉薇身上只剩下一件无袖背心。因为是我借她穿的衣服，所以尺寸不太合。

「嘉优斯你赢的话，无论是多么色～～～的服务，我都会为你做～～～但是要是我赢了，你就要乖乖听我的话。」

「好啊。」

我苦笑着说。吉薇做了个深呼吸，穿着大一号的白色无袖背心的她，伸出了白皙的手臂，打开旁边的小冰箱。然后从冰箱里拿出棒冰，撕开塑料袋，把汽水口味的棒冰含在嘴里，脸颊都鼓起来了。

「这次我不会输的。」

吉薇操作起面板，挑了和之前一样的女机剑士。我也跟刚才一样选了同样的假想人物。吉薇吞下了部分在口中融化的汽水。

「那么，来吧！」

随着咬着棒冰的吉薇叫战，第十九次的对战开始。吉薇摇晃着身体操作面板。吉薇操作的女机剑士，做出连续飞身旋斩而来的动作。虽然是高级技巧，但是只要挡下第一次的攻击，只会消耗到体力而已。由于无法进行反击，我的树剑士只能专注在防御上。

吉薇操作的机剑士，进一步挥舞刀刃，从飞身攻击转为下段攻击、再从下段攻击改为中段挥斩，还使出拆投掷摔等相当高级的技巧。我的树剑士只能举盾往后退。吉薇的机剑士压倒性地直逼而来。

比起立体光学影像的战争，我还有更在意的事。吉薇一脸游刃有余的表情，咬着汽水口味的冰。我的树剑士被逼得落居下风。

「怎么啦嘉优斯少爷，不专心的话会输的哦。」

我没办法不在意坐在我旁边的吉薇，眼睛的视线在画面与吉薇之间来回。

「不好意思，吉薇小姐。」

「什么事？」吉薇一边回答，一边继续操作。我的视线还是来来回回。

「那个……我从旁边可以看见吉薇你的胸部，因为乳头若隐若现的，所以没办法不在意。」

我一边操作影像上的树剑士，一边瞥视着吉薇从袖口出现又消失的侧乳。虽然又回到立体光学影像的战斗上，却还是很在意吉薇晃动着的乳房。吉薇往前弯腰的时候，总觉得好像看的见她的乳头。

「我当然要让你看到我侧边的胸部啊，因为嘉优斯暂时现在没办法做色色的事，所以一定会盯着我看。」

「等一下，你这样不会太低级了吗？」

「请称为高级的心理战术。胜负不只在影象上，影像之外也有胜负！吃我这招侧乳攻击吧！简称为大雪山山顶的草莓作战。」

「这简称真让人火大。」

听到我的哀号，吉薇还刻意身体前倾。从吉薇的袖口可以看到白皙乳房的侧面。粉红色的山顶彷佛也看得见了。

「我的恋人堕落了。」

我违反本能，让眼睛的视线向前。我所操作的树剑士，从挥舞刀刃的弱、中、强攻击，转为施展超级必杀技——树藤狂舞咒式。如狂风暴雨般的藤蔓木枪，削减了吉薇机剑士的体力。

在对战之中，绝对不能输给乳房的诱惑。我恢复冷静之后持续追打吉薇的女机剑士。

「嘉优斯、嘉优斯！」

吉薇的声音。因为是陷阱所以我才不看。但是我的右眼还是瞥视了一下吉薇。发现她抬起右膝，然后伸出了左脚。左脚的脚掌上挂着褪下来的内裤。

这也就是说，现在的吉薇没穿内裤。吉薇双腿之间的阴影让我的眼睛无法动弹。

「神秘森林作战发动！」

「肮脏！这手段太脏了！我的恋人堕落到完全崩坏的程度了。」

「战争哪有什么美丽或肮脏的？去死吧！」

吉薇的女机剑士强劲飞踢，然后字她连续输入之后，女机剑士随即旋身猛斩，接着又施展爆裂咒式。不愧是致命的连锁绝招，我的咒式士倒地了。

「呼。正义的一方获胜了。真是神清气爽！」

吉薇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在射入房间的夏日阳光眯细了眼睛。她脸上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这是肮脏的正义吧，靠美色才获胜的。」

对我的酸言酸语，吉薇笑了出来。

「咦？什么？人家小薇薇听不懂耶。」

吉薇拉紧衣领和袖口，套上了外套。然后把内裤拉上来穿了回去，又恢复原本的清纯模样。

「我赢了，所以你要乖乖听我说的话。」

吉薇转向了我。绿色的眼眸从正面凝视着我。我叹了口气表示同意，但是吉薇一直不下命令。过了半晌，吉薇终于双眸朝上凝望着我说：

「那个……说你爱我。」

「是、是，爱你。」

「说得不够认真。」

发怒的吉薇对我来了一记上钩拳。我举起手臂防御，然后吉薇边笑边打我。两人倒在地板上。

为了不让吉薇摔到，我从下方抱住了她。温热的体温。我俯视着吉薇的脸庞。她白金色的发丝触碰到我的脸颊。头部两侧的尖耳微微动着。绿色的眼眸带着温柔的笑意。

「总觉得像是我们才刚开始谈恋爱。」

「有时候就是会有这种感觉。我们别玩小孩子的游戏了，接下来玩玩大人的游戏吧。」

我抬起吉薇的脸庞，吻了她的唇瓣。

在这之后我们两人要做那档事儿了。

第六卷 插图

第七卷 第零章 乐园计划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我的头被固定在断头台上。

生锈的铁环紧箍着我的头，一双手则被木制的枷锁紧铐在身后。这个惩罚方式看起来就像是在模仿向神赎罪的姿态，不过时空背景却完全错误了。

猎杀魔法师的行为早在神乐历一八七五年就应该终止，然而却在一百五十四年后的神圣伊杰斯教国某个角落复苏。

环顾眼前的广场。古老的街道上民众纷纷聚集。脸、脸、脸。向上高举的拳头。聚集而来的民众多到已经看不到铺地的石板。充满憎恨、怒气的眼睛一双双并排着，每个人都在哭天喊地。

「你这个为恶魔做事的魔法师！」

「亵渎神明的叛教者！」

我的心情如同一片幽暗沼泽在胸中扩散开来。这个国家的人民，从中世以来就完全没有任何进步。

一方面接受我的帮助，一方面却又用双重标准，把我的咒式和原理不明的魔法混为一谈，难道都不会觉得奇怪吗？就连逮捕我的咒式协会武装巡察官，所使用的技术也是建构而来的咒式。

我探究自己失败的原因。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对这个世界感到很不可思议。

在人类之间，总是存在着争执。不管是什么时代都是如此。

当然我指的不是像战争那么大的事件，而是日常生活中随时都会发生的竞争。

从幼年跨入少年，全部都是在竞争中度过。同学们彼此比较着奔跑的速度以及吵架的能力强弱，但这对未来有没有任何帮助实在是看不出来。女生们画着不适合自己的妆，四处阿谀谄媚。接着进入思春期，从成绩、运动能力、外表，一直到对话、服装、人气等等，从各个角度持续相互竞争。

出了社会之后，有了年纪的大人追求地位及财富，不惜踢落或咒骂同事、上司及部下。丝毫不曾察觉到自己也正在做这样的事情。真的很不可思议。

我思考着，探索着原因。

不过，我找不到答案。就像书里所写的，人性本来就是邪恶的，永远都以自己赤裸裸的本能去生活的人根本不存在，就连小孩子也不例外。

心理学只用一本书就草草带过。重点不只在于「人类的所作所为，都是自由意志的展现」这种循环论的说法，心理分析这档事不管到哪里，感觉都好像是在看缜密的咒术仪式。

的确，为了食物及资源等等攸关生存的事物，多多少少都会需要去争夺。

为了解决这样的问题，人们利用咒式将寿命延长到脑的生存极限，或是设法创造令人惊讶的肉体修复能力，然而这一切都还是有限度的。

除非是要与人竞争，否则生命的延长及强健的肉体并没有什么益处。而人与人之间的竞争则不管多激烈，终究都会烟消云散。

围绕着食物及资源的竞争是不会停止的，另一方面，从整个世界来观察的话，营养状态良好的部族或多或少都有好战的倾向。

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就算是极尽荣华，甚至接近永垂不朽、长生不老，人类还是只会想要互相竞争吧。

好比说为了食物而争这件事，走出店门口之后就为了炸波洛克里头的肉而打得死去活来，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再者，排队的时候，或是找停车位时，也会发生争执；更有甚者，只是肩膀碰了一下，有时候也会惹来杀身之祸，到底为什么会演变到这种地步呢？

在故事或传唱的歌曲中，像食物不足这么沉重而深刻的问题，却很少成为主题，这又是为什么？

竞争的主因，我们内心深处渴求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为了消弭人类互相斗争的劣根性，许许多多的圣人智者，纷纷尝试了各式各样的方法加以规劝。宗教、道德、法律、教育，每一项尝试都失败了。科学家、医生，再加上技师，曾一起连手改造遗传基因，也做过脑外科手术、变换过神经系统。在无数的努力中有某些部分是成功的，然而造就出来的却是像植物或是机械一样精力全失的人类。

完美的人类迄今尚未出现，仍旧难产。

每个人都拚死拚活地守护着自己的牢房，根本无暇去顾及他人的死活。况且，在黑暗的牢房里，谁都不会想去看别人的状况。

自私且难以理解的心，构筑成一座监牢。

那是难以理解的自私所组成的牢狱。没办法，这是生物的特性。生物的脑袋里，都有热爱和平的成分，然而跟随着抽象的真理是办不到的。只要有人的存在，斗争的根源就无法消除。

除了与生存相关的竞争之外，我也明白了另外一个原因存在。那就好像双胞胎无法永远不分开一样。

我认为，与其设法将人类竞争的根源抹去，不如让人类产生目的已经达成的错觉，进而让一切安定下来，这样还比较简单。

我觉得这真的是个很棒的方法。我将自己的人生投注在这件事情的研究及开发上。

让他人憎恨、嫌恶、嫉妒又羡慕的方程式，制造这个伟大的装置，真的是一件崇高的工作。

我研究的主题，是人体中约二百七十四种不同的细胞，并且也研究脑的机能。透过研究我了解到，心并不是绝对统合一切的机制，反倒是几个简单的机能单位在进行统合的。

曾经有一个咒式士似乎是耳闻了我的研究，因此前来拜访我。

以「放浪的贤人」为名的咒式士，有一双红色的瞳孔。

他觉得我的研究很有趣，甚至为了支持我的研究论点，传授了我大量的高等咒式。包含最新的咒式技术、咒式道具，都是比我目前所知的咒式及大脑理论更高一个层级。另外也给了我各种「异貌者」及龙的标本。

仅仅一天的时间，我的研究就提升到另一个境界。贤人最后留下了一段话给我。「你的分析是正确的。想要让人变得更完美的各种尝试，却全部都失败了。因此你的研究到最后也是会无聊地走向失败一途。」

贤人是在取笑我还是可怜我呢？我感到有些困惑。结果我只能默默地送他离开。

贤人到访经过二十年之后，测试机完成了，接着就是不断不断地反复检测。由于会产生一些副加产物，所以我私底下也秘密地以自己为实验品尝试了一下。

一如我的预料，人们对于我的研究内容及结果所揭示的未来感到厌恶。他们说我在替恶魔工作，亵渎了神明等等，人们用毁谤纠举来否定我，并且毁掉我的研究成果。最后，我被这些没有脑袋的人给逮捕。

现在，我就被锁在断头台上。

我被刑具困住，面前则站了一个教会的讲师。他摊开卷宗，缓缓念着：「向神忏悔吧！」「审判日到了！」但我只觉得像在重复念经。

我百无聊赖地默默等待，可能是我的态度让讲师感到羞辱，只见他的脸色变得铁青。民众的怒气也随之逐渐沸腾。

他们的情绪我可以理解。但我也深知他们这样指责我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不管去到什么地方，人们都遵守既定的模式在过活，这并没有什么不好，但完全没有任何例外存在，这一点就让人累到想吐了。只要将简单的方程式加以延伸，就可以解决这样的状况，这种情形说起来或许很无趣，但其实说不定是很恐怖的。

讲师挥了挥手。头戴三角锥的刽子手站到了断头台旁。刽子手拉动绳索，锐利的钢刀滑动的声音传到了远方。

没有发生任何奇迹，一如预料，我的头就这样被斩落了。

我的头在掉落翻滚的同时，鲜血瞬间从我的身体大量喷出的画面，正好映入我的双眼。下一秒，我的头就落到了广场的石板上，眺望着宽广的天空。我只剩一颗头了。

充满愤怒、憎恶及杀意的群众们，围成一圈俯瞰我的头颅。

接着，我看到了鞋底粗鲁地对着我的脑袋踩踏，我的鼻梁因此碎裂了。头脑内部响起像是玻璃破碎的声音。许多双脚持续不断地来踩踏我的头，把我的头踢来踢去的。还有人用锄头或铁锹之类的工具，从我的眼睛及嘴巴刺穿双颊，并将我的头高高举起。

我用仅剩的右眼瞪视着现场所有人。我的嘴巴里混杂着血液、泥土以及铁的味道，但我仍努力想要说出心中预想的那些话。

「……你们，」因为失去了肺，所以我只能发出嗫嚅般的微弱声音。「缺乏了爱……」

就此，我无可避免地失去了意识，肉体就这么灭绝了。

我的名字是贝金雷姆。没有人能看到，没有人能感觉得到。

我是诉说人类可能性的背叛者。

第七卷 第一章 温柔的女人们

不奢望离去

叹息的声音也早已散逸

伤痕无法痊愈

我们的眼泪不曾被抹去

就这样任凭满溢

吉格姆托･瓦伦海德 「属于我们的碎片」皇历四八八年

粗暴的呼吸。令人厌恶的汗水横流在背部及两边腋下。疲劳与恐惧交织间，迈开步伐前进。

层层迭迭的树叶及树枝，编织成一片绿色的天空，遮蔽了阳光。脚边是弯弯曲曲的大树树根。苔癣及低矮的草丛蔓延成绿色的地毯，紧密地覆盖着大地。

野兽及「异貌者」的吼声忽远忽近，不时钻入耳膜。

为了互相支持，我在布满长春藤的树上吸引敌人的注意。完全隐身到粗壮的树干后面，我打算从背后阻挡敌人的奇袭。

我的视线在四周游走，感觉器官变得敏锐，探索着追踪者的位置。

我感觉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及猛烈的心跳，此时此刻形同噪音。

我，嘉优斯･利瓦伊那･索雷尔，内心非常冷静。

在复杂交错的光影中，绿色的森林变成了一座迷宫，难以掌握追踪者的行踪。

我将意识集中在魔杖剑上，因为长时间紧握着，所以剑柄的温度已经和体温不相上下。剑柄前端的护手弹匣，里头有十二发咒弹，枪膛中也有一发已经装填。

咒弹可说是维系生命的关键，如果身边没有的话，那根本就是确定只能等死了。咒弹是展开咒式的媒介，对进攻型咒式士来说，如果没有咒弹，简直就像没有穿衣服全身裸露一样令人不安。

更何况，在后面紧追不舍的敌人，是最强的猎食者。尽管两手紧握着的魔剑「断罪者优尔加」，刀身有八○二毫米长，但给人的感觉仍像细针一样无法信赖。

右方茂密的树丛中传来震动的声响，我看了一眼，挥动多利毕乌姆咒银合金所制成的刀身，左方响起风切的声音。

白银色的刀身最先切断的，是被丢过来的树枝。在意识到那是诱饵之前，我就立刻往前转逃离现场。

在腾空翻转的时候，我用眼角余光看到大树随着轰然巨响炸得粉碎。映入眼帘的是碎片四处散落的场景。

那些喷发的碎片简直就像瀑布一样。当我看见人类白色的手指从树干贯穿而出的那一瞬间，立刻往右边移动。破碎及摩擦的声音响彻云霄，平衡遭到破坏的大树应声倾斜。我跳跃到后方，大树则倒在我的身边，树干及树叶发出巨响，叶片及尘土在空中飘散。

落地后我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并将魔杖剑指向前方。剑尖所指的方向，就是大树的所在位置。追踪者现身了。

像大理石一般白皙的手指指向前方，手里握着树木的碎片，手臂及肩膀上布满结实的肌肉。

一头银白色的头发，银白色的瞳孔，脸上挂着的笑容似乎有看不起我的成分。

这是身高一九四公分高大威猛的死神。我的伙伴、我的天敌，吉吉那･嘉迪･多尔克･梅雷欧斯･布夫，名字就像不吉利的咒文般又臭又长。

「嘉优斯，如果你觉得背后是墙壁就安全了的话，也未免太天真了。不要用你不堪一击的常识来测试咒式剑士的能力！」

吉吉那举起的右手五指将树木碎片给捏碎，发出了干燥的声响。

「真是谢谢你亲切的对待。」

我慢慢地将膝盖从地上移开，在动作间小心留意不让对方有机可乘，接着站起身来。

「吉吉那，我跟你之间的关系多年来就像屎一样腐烂不堪，差不多该来解决一下了。」

魔杖剑向上移动。

「喔不，屎还可以当肥料呢，但你活着根本连屎都不如，赶快去死才是你真正的天职啊！」

「我也一样，多年来我一直都在期待着要把你削成肉片！」

跨过吉吉那右眼的青龙及火焰刺青，配合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吉吉那扭动身体。像山头覆盖着白雪一般的鼻头、鲜红色的嘴唇，完美地配置在白皙俊美的容颜上，但那张脸现在正流露出充满杀意的微笑。

当弱小的猎物在面对猛兽时的那种恐惧，以及渴望一口气将之虐杀的快感，对我产生了莫大的诱惑。与剑士对峙的人们，也是在怀抱着同样的情绪下面对死亡的吧。

「我要杀了你。」

我压抑着恐惧，将身体的重量放在右脚前端，双手紧紧握着魔杖剑的剑柄。从吉吉那的双眼中，我看出了责备的意味。

「你的握法错了啦！要把手掌心整个包住剑柄的上半部，小指及无名指交错，其他的手指则要放松，就像握住一颗蛋一样轻轻放着就好。」

「你还能这么轻松地讲解喔！太看不起我了吧！」

面对吉吉那冷静的指正，我的内心随之激动了起来。看来紧张的情绪会让人忘记最基本的事情。

终于想起接下来的做法。我将左手拇指放到肚脐前面，右边则呈现最自然的状态。左右手的拇指及食指放在刀背的延长线上，并将手腕合紧，温柔地握着刀。好了，准备完成。我让魔杖剑优尔加的刀锋正对着吉吉那，并向右跨出一步。双脚所踩过的地方，青苔及树枝都遭到破坏。

在幽暗的森林里，我与吉吉那缓慢地绕着圈圈。

「我最讨厌的事情依序是借钱、人的大便，然后就是吉吉那。不过，最近这个排行榜有了巨幅的变动。」

「若是被你喜欢的话那才真是教人不开心呢。」

两人的杀意在无声中不停冲突交火，像螺旋般缓慢绕着的圆，半径越缩越小。在边做动作的时候，我也慎重地计算两人间的距离。

我手里握着魔杖剑，相对来说吉吉那手中并没有拿屠龙刀，他是完全呈现两手空空的状态。俗话说拿着木剑的胜算比空手要高出三倍，实际上的胜负也差不多是如此。更何况现在是真正的魔杖剑对上空手。

吉吉那是如假包换的咒式士，肌肉组织已经推升至极限，身体构造跟一般人完全不同。从刚才能够一口气贯穿大树，就足以证明他引以为傲的正是极具压迫性的蛮力。

另外，当然还有掌握空间的能力、速度、胆识，以及战斗技术、肌耐力等等。这些近身肉搏战中必要的元素，我全部都远远不及吉吉那。

但是，事到如今也只能蛮干了！完全不抵抗任凭自己被宰杀可是畜牲的作风啊！我才不会这样！

螺旋互绕转变成直线前进。我扬起手中的魔杖剑展开突袭。

活用剑身所争取到的空间以及斩击力等优势，我将吉吉那的脸设定为目标，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前突刺。然而，吉吉那只用了右手食指，轻易地就将灌注了全身力量的剑尖给弹开。我连续发动攻击，但他同样只动了动指尖就轻松化解。

剑刃陡然降下，我把目标换成右手腕内侧的动脉，只见吉吉那挥舞手指，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剑往左方弹得远远的。他往前半步，闯入我用剑所腾出的空间中。

总算让我等到好机会了！我变换魔杖剑的方位，从刚刚的左下方横切攻击吉吉那的右半边身体，看来是顺利得手了！

绝佳的攻击戏码，却在一阵不相衬的声音之后戛然而止。

吉吉那右肘落下、右膝抬起夹紧，阻挡了魔杖剑的攻势。

「太慢了。」

一瞬间魔杖剑从我手中滑落，吉吉那的左手食指像旋风般带来巨大压力压在我头顶上方，我蹲低身体抢进攻击，躲开他迎面而来的左膝，并一头撞上吉吉那的腹部。可惜，他的腹部锻炼得跟钢铁没什么两样，因此受伤的反倒是我的头盖骨。

没办法了，只有把吉吉那压住并使出寝技一途了，不过吉吉那也不可能就这样被我压倒。我在半放弃的状态下用全身的重量压下去，果然吉吉那完全文风不动。

是看不起我吗？

把头压进左侧，同时将右脚伸进吉吉那的左膝内侧，为了使出投掷技而移动的瞬间，一阵剧烈冲击让我的眼前一黑。

午后的艾里达那街角。聂雷斯路旁的餐厅，在面向道路的部分设有空间宽广的户外席。

阳伞下摆设了八张左右的餐桌。在最靠近聂雷斯路的那一桌，坐了几个女人。看来像是四个上班族女性趁着午休出来吃午餐，身上穿着套装或制服就这样好整以暇地坐着用餐。

「先前不就跟你说过那个人不行了吗？优碧卡真是白日梦做太多了。」

「罗莎妮你那个前男友不也是吗？不仅遭到降职，更糟糕的是他还因为酒醉驾车而被逮捕呢。」

「所以说才会变成前男友啊。很久之前他就有酗酒的坏习惯，在他被降职之前我就跟他分手了。我可是做了聪明的选择，跟优碧卡完全不同。」

「是啊，你很聪明地选择了那个立志要成为音乐家的年轻男人为对象，但那个人我也无法认同。况且最后不也是和之前的对象一样失败收场了吗？」

优碧卡一边用吸管喝着豆浆，一边接受前辈的责骂。身为后辈的罗莎妮，把脸撇向了右边。

「对了，希野莉野的不伦恋后来怎么样了？不是和一个年纪大二十岁以上，都可以当她爸的男人在一起吗？」

「他们彼此都希望能分开，所以已经没问题了。」五官看来像是北方人的女孩用叉子插起生菜送到嘴里，一边喃喃说道：「不过，当我思考着这两个人不知道会在一起多久时，内心的焦虑就不禁油然而生。」

「还是赶快分手比较好吧？」

「啊~真无情。爱情刺客罗莎妮。」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是很单纯地想要得到幸福罢了。」

面对优碧卡的揶揄，罗莎妮将手肘靠在椅子上。蓝色的眼珠直盯着正对面的优碧卡。

拥有一半亚尔利安血统的同事。白金色的发丝、绿色的眼珠。就算是同为女性的罗莎妮，也认为优碧卡是个大美女，但无奈的是男人运特别差。

三人吵吵闹闹地用餐的当下，一旁的女服务生默默地离开了。女服务生的额头上刻有徽章。

「那个是人造人吧。」

「喂喂，吉薇妮雅～」

优碧卡的声音让一时失神的吉薇妮雅回过神来。三人中最年轻的优碧卡，将手肘撑在餐桌上，手掌托着腮帮子。

「说到这个，吉薇妮雅的男朋友是进攻型的咒式士吧？」

「嗯，是这样没错。」

吉薇妮雅边吸食着意大利面条边回应着。

罗莎妮她们知道吉薇妮雅曾被卷入「古巨人事件」及「勇者沃尔罗德事件」。虽然罗莎妮没有勇气说出口，但优碧卡对此还是充满着高度的兴趣与热情。

「是什么样的人？」

听到这个问题，吉薇妮雅笑了出来。

「不管怎么说，前男友是个好人……」她瞬间转换成了认真的音调。「我是这么认为的。」

「虽然我并不了解详细的情形，但我认为吉薇妮雅的前男友库拉那斯人还不错。」

罗莎妮拨弄了一下前额的浏海，小小地叹了一口气。「工作表现良好、亲切又诚实，只不过稍微有点迟钝罢了。我跟库拉那斯也是朋友呢，真是太可惜了。」

对于罗莎妮的说法，希野莉野及优碧卡都露出了赞同的表情。也就是说库拉那斯在这群女生间得到了很不错的好评价。

「你跟库拉那斯分手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我到现在还是搞不懂。」

「那是因为……呃……」

谈到过往的话题，吉薇妮雅的脸色随即暗了下来。

罗莎妮露出担忧的神情，话语之间挟带着现况的询问。

「吉薇妮雅，你应该要很幸福才对。但是在挑选男人这方面，你的眼光真是逐年在下降。」

「这……」

吉薇妮雅本人似乎也有察觉到这件事。

「对不起，我说得太过分了。你现在的男朋友我觉得也是很好的人。」

罗莎妮用手摀住嘴巴。这是不容他人置喙的私领域，因此罗莎妮赶紧转换话题。不过事实上，问题的主角吉薇妮雅看起来似乎心中也没有答案。

在这个微妙的气氛下，优碧卡吃着鱼。她注意到吉薇妮雅的表情。

「说到这个，不久前我曾在前方不远处的街角看到吉薇妮雅和她的男朋友走在一起呢。」

优碧卡的话把其他两人的注意力拉了过来。只有吉薇一个人在旁苦笑着。看到两人兴致高昂的眼神，优碧卡便继续往下讲。

「那男人看起来一点不像是个进攻型咒式士。戴着眼镜、身材细瘦，我个人的印象是觉得他看起来像是不太可靠的预备学校讲师。」

听着同事们七嘴八舌的话语，吉薇妮雅也只能苦笑以对。

原本可容纳八人的户外席，因为几位女士一起畅快谈笑而洋溢着轻松气氛，没想到这一切突然被一阵警报声响给打断。

从户外席也可以看到马路上蓝白相间的警车，正鸣着警笛呼啸而过。两台警车接连奔驰，车与车之间几乎没有间隙。

「最近好常发生这种事情喔，真讨厌。」

希野莉野看着远方喃喃自语。

优碧卡强力地点着头表达同意，并接着说道：

「几乎都是发现『异貌者』或是杀人事件。」她顺着自己的发言思考。「像这样的事件在春天的时候没有发生吗？这么说来去年的冬天、秋天，甚至是夏天也都发生过类似的事件。」

「每年都有。艾里达那是个商贸大城，人们往来出入非常频繁，当然事件相对来说也就比较多。」

出生在艾里达那的罗莎妮，用手指绕着发丝一派轻松地说。

「把潜在的居民以及非法滞留者都算进去的话，艾里达那的总人口超过百万，真可以说是大陆各类人种的大熔炉。」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再者，因为我们与龙皇国同盟，使得艾里达那成为大国贸易的重要据点，带来了庞大的经济效益与财富，当然各种事件的发生机率也自然会跟着攀升。」

「嗯。反正我就是刚从乡下出来两年的土包子，搞不懂这一切。」

优碧卡无法理解罗莎妮的感慨，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希野莉野则兴味索然。只有跟罗莎妮一样出身艾里达那的吉薇妮雅点头表示同意。

女人的绿色眼珠转向马路。工作中的人们，与家庭主妇及学生等等自由业的人们，在十字路口的斑马线各自前进着。虽然人很多但却是一个井然有序、毫不紊乱的巨大城市。

在这么多的人里头，怀抱着凶猛的恶意及杀意的人也是不少。之前曾经一度触发这种强烈恶意及杀意的吉薇妮雅，能够无事生还，不知是运气好？机率问题？还是靠了男朋友的力量？

优碧卡生着闷气似的吃掉了最后一口肉。希野莉野则是表情平和地用叉子的前端指着吉薇妮雅。

「像这种事件发生的时候，不也正是吉薇妮雅的男友出场的机会吗？用正义的咒式，将龙及杀人犯踢得远远的，诸如此类……」

希野莉野天真的话语，吉薇妮雅难以回答。

吉薇妮雅的男友嘉优斯是一个进攻型咒式士，任务就是追捕「异貌者」以及罪犯。不久前因为跟古巨人一起拥有戒指，所以也成为被追杀的对象。

前不久为了咒式兵器在艾里达那与「大祸式」战斗，在名为拉兹耶尔岛的企业所属岛屿受到狙击。甚至之前也有过连续杀人以及重要人物暗杀未遂的事件。

在艾里达那的街道上，这些事件是绝对不会停止的，因此进攻型咒式士也是前仆后继地追捕着罪犯以及「异貌者」。因此尽管吉薇妮雅也跟大事件扯上了关系，但……

「那个人是进攻型咒式士，我想应该很有能力，但是……」

说到这里，吉薇妮雅叹了一口气。

「但你真正想说，是不希望他跟危险扯上关系对吧。」

女人脸上的笑容透露了放弃的意味。绿色的瞳孔望着艾里达那蓝色的天空，一手抓着鸡脚啃咬着。

一股铁臭味飘到鼻前，接着青苔上出现了一只红黑色的长虫。可以看到这只虫有百来双脚。

算脚的数量算到五的时候，我注意到自己的意识回来了。

绿色及黄土色的景色随着视野拓展开来，脑袋慢慢地意识到那是青草以及大地。

随着思绪慢慢复苏，我发现到自己正倒在地上。此时胃的深处涌起强烈的恶心呕吐感。

用两手撑在地上挺起上半身，白天所吃下的旅行食物及果实混在一起，现在一股脑都吐了出来。连苦苦的胃液都一泄而出。

手就这样撑住维持着同样的姿势，我拚命地忍耐着肠胃蠕动所带来的呕吐感及阵阵痛楚。

好不容易呼吸平静下来了。我用袖口擦拭嘴巴后转过身来，红色的夕阳眩光让眼睛一时之间感到刺痛。

我所倒卧的地方，是森林外围的丘陵。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郁郁苍苍的森林，茂密的树林塞满了整个视野。布满树枝的脚边，有乘坐过来的布昂银色车体镇守着。ＢＭＷ的ＭＫ六，很旧的款式了，现在跟我一样浑身伤痕累累。

布昂的前方，树木的枝干之间，可以看到吉吉那的身影。只见他单手拿着屠龙刀，刀上布满鲜血。看起来好像是为了消磨时间而在狩猎「异貌者」。

「边境森林充满了凶暴的『异貌者』，而你竟然敢就这么睡着，是该说你意外地勇气十足呢？还是其实是属于新手的愚昧呢？」

「我是在玩角色扮演啦！看不出来我演的是尸体吗？还说呢，也不想想我会睡在这边是谁造成的！」

还躺在地上的我放声大叫，吉吉那听到后露出遗憾的表情踏上石板。

「我只是用手刀在你的脖子敲了一下。」

吉吉那低头看着我，脸上挂着的笑容看得出来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就算是专家经过精密的计算，也是偶而才能打中致命的要害，你别再装了。」

「你不要对伙伴使出这种一不小心会死人的攻击好吗？况且我们不是有说好了训练的时候只用食指的吗？」

「别在意了，说好的事情也是得受概率论的规范的。」

吉吉那表情漠然地挥动屠龙刀，将沾在刀上的血水给甩掉，接着将刀收入刀鞘。他的另外一只手上应该要铐着手铐的，但现在却没看到，这让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我带着不满的心情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及衣服下襬的杂草，双脚还有些虚软摇晃。

「嘉优斯，你要再更努力一点啊！你不是立下了『今年一定要变得更强』的远大目标，忘记了吗？」

「我有订过那样的目标吗？吉吉那你不也许下了『今年要进化成人类』的动人目标，很遗憾你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达成。」

我们对彼此冷哼了一声，互相牵制着。在我和吉吉那之间突然变得气压沉重，空气中的硬度增加了。我们两个就这样一言不发地走向布昂，我打开左侧车门，吉吉那则由右侧上车。车子因为吉吉那的体重而向下沉了一下，然后又回复正常。

我开着车驶离现场。

边看着左方连绵不绝的树海，边开着布昂在山里的石板路上前进。由于这条路没有任何铺设，所以车子随着崎岖的道路不规则地摇晃着。

爬上长长的山坡路之后，眼前呈现的是巨大的森林树冠层。

在森林的上方，属于「异貌者」之一的飞蛇群，发出阵阵悲鸣声在天空滑翔着。

突然之间飞蛇群在树梢如同爆炸般散了开来，并纷纷急速地向天空飞去。原来是大长虫伸长身体，用巨大的下颚抓住了几只飞蛇。

没有被抓到的飞蛇在窜逃时，发出了让耳朵发痛的尖锐悲鸣声，大长虫则嘴含飞蛇的血及肉片，画个圆弧沉入森林中。

像这样平凡无奇的边境景象，在布昂的背后持续上演着。

「我们老是在琵亚卢卡纳森林做战斗训练，真有点无聊。」

「如果在城市中做进攻型咒式的实境训练，一旦吉吉那发挥全部的破坏力，那会很困扰的。再者我们积欠的金额也会因此增加。」

两人的对话飘散至车外，车子在绿色的树林间穿梭。

「这次我们是以改善近身肉搏战的战斗能力为目标，计划是用两天的时间做练习。」我试着问问看伙伴。「所以，结果如何？」

吉吉那露出诗人吟诗般的表情思考着。

「有进步了，不过是很微小的进步。看了你的状况之后，会变得无法理解猿猴进化成人类的理论如何成立。」

「看到吉吉那我才会觉得自己发现了人类退化成猿猴的全新理论，真想向学会提出报告啊。」

「最近都没有实力强一点的敌人，感觉真无聊，就连训练嘉优斯也像是在玩而已。」

吉吉那的声音一沉。其实我也是这么觉得。吉吉那讲师给我的分数似乎并不怎么好。

「你不是常接受企业的委托，或是去担任重要的护卫，我以为你每天都过得很精采呢。」

「都只是符合最低标准罢了。屠龙族有句谚语『宁可让刀刃因为血而生锈，把刀放在保险库里任之生锈是可耻的！』我现在就是接近可耻的状态了！」

「和平是最重要的。你去看看鸽子吧。鸽子的眼睛里如果有一黑一白两个瞳孔感觉很恶心对吧。」我叹了一口气。「明后天被迫要去当米爹斯多鲁的交易见证人，这个烂差事我想差不多该停止了吧。」

雷梅迪乌斯事件，以及这世界的「曙光铁锤」及「古巨人」事件结束之后，我们的事务所收到来自城市或是企业的委托及合作契约增加了不少。

在外的工作有负责守护拉兹耶尔公司的安全、担任大投资家达利欧涅特的护卫等等，在不景气的时候我们藉此赖以维生，但或许对吉吉那来说，这远远无法从中得到满足吧。

我身边的屠龙族脸上浮现了淡淡的微笑。亮出刀子后的自信笑容。

「对了，听说艾里达那北部边境有人发现『长命龙』飞在空中的身影。希望下次有机会能和这头龙拚斗一回。」

吉吉那眼中所燃起的熊熊烈火，我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

「危险的想法是不被允许的喔！我是绝对不会参加的。」

我把这件事情给切断舍弃了。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要接受焚烧的惩罚。

与「长命龙」、翼将及古巨人等强敌对战的痛楚还记忆犹新，不管是多强大的远隔咒式，在发动之前就已经被敌人杀死的话，那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了。

因为有吉吉那这个最强的前锋，不知不觉间我的脆弱已经变成了明显的弱点。一直依赖运气的话，总有一天会完蛋的。伙伴说得对，虽然短时间不会有什么变化，但是前方的路是黯淡无光的。

「不过，吉吉那，我仔细想了想，你没有遵守只能使用食指的规定，这也因此强化了训练的强度不是吗？」

听到我的话，吉吉那沉默以对，下巴放到靠在窗棂的手上去。

「因为，你也是有些心急了吧？」

「你想做就做吧。如果你只是为了满足自我，那在实战的时候死到临头你就会知道了。」

说到这边话题终止，布昂驶进了山里。

我的训练说不定最后也只是隔靴搔痒之举，没有任何意义。

不管是能力或是智慧，都没有办法解决这件事，今后我想也难以找到解决办法。车子往更深的山路横切进去。朝着艾里达那的方向前进，我将车驶离石板路。

吉吉那将手伸到车子的前方，展开立体光学影像。

就像以前一样开始搜寻着被悬赏通缉的悬赏犯。艾里乌斯郡的悬赏名册是看最多次的。

吉吉那打了个哈欠，我也觉得光是开车有点单调。

皇国中危险程度等级最高的「28名最重要指名排序」名册，吉吉那也名列其中。只要他出现，就会被视为人类的敌人。

罗乎罗斯･古因达利亚以金钱及武器援助世界各地的破坏组织，密谋颠覆国家；ＩＢＩＳ极光社的社长达鲁西诺，是掌控地下经济的黑社会组织中，实力最强、最庞大的组织。被称为贝金雷姆之尾的团体，其领导者带领异端咒式学者们，反复进行人体实验，姓名不明。

另外，趁着南欧鲁托巴联邦共和国政策的改变，大量生产污染大地的麻药，以麻药之王的姿态君临天下的卡迪思将军，也是国家的大敌。

这几个人类的重要敌人，总共加起来有高达十亿元的赏金，原本人数有三十位，在过去的二十年来似乎只逮捕了其中的两位。其中一个名为萨哈多･达农･以耶迦，他在被逮捕之前透过战争及其他方式杀害了将近九百人，其信徒也同样四处杀人，萨哈多可以说是最残酷的杀人王。另外一人则是被诅咒的吉鲁雷因。因为这两个人被逮捕了，所以全世界似乎也因此变得平静了许多。

我们的目标主要是城市的悬赏奖金，这种大咖跟我们无关。况且我们也没有机会遇到。希望国家及军队中的特殊部队或特别搜查官、武装巡察官等多努力一点。

浏览非法的私设悬赏犯指定一览表，可以看到个人或是黑社会等等各式各样的组织，五花八门的悬赏犯，都有一个价钱。屠龙族里头有一个赏金高达十亿元的超级悬赏犯。真想看看他的脸和名字。

「有声音。」

随着吉吉那窃窃私语，我的视线开始移动。同时我也打了一个哈欠。才刚从昏厥的情况下苏醒过来而已，却感到这么困，神秘的人体真的有诸多不合理的地方啊。

「死亡来临的时候，是不是会有将死之音呢？」

「别吵了，仔细听，这不是自然的声响。」

这条路位在主要的交通要道之外，理论上很少有人车会往来，我的耳朵听得很清楚。布昂的引擎驱动声，以及敞开的窗户所传来的风切声，除此之外我就没听到什么声音了。

「就在不远处，左边。」

吉吉那的视线往左移动。树木并排的森林广阔无边。的确是有个声音不断传来。我停下来等了一下，左侧的树木交接处，可以听得到小小的破裂声。疾驰的布昂前方上空，一群飞蛇很害怕似的飞翔着。

一声轰然巨响传来！

「是爆裂咒式吗？」

紧接着对面的森林窜出了火苗以及黑烟。轰隆隆的爆炸声响以及凄厉的尖叫声从远方传来。

「是人类在战斗吗？还是『异貌者』的侵袭？」

「嘉优斯，我们走吧！去看看吧，如果有受困的人类我们就帮他们一把。这是进攻型咒式士的工作喔。」

我斜眼看着伙伴的侧脸确认一下他的态度。

虽然他说的话令人敬佩，但其实内心恐怕不是这么想的。他是因为预料到会有战事发生所以才会兴奋不已吧。

另一方面，如果真的是有人来袭击的话，那以我现在这种刚睡醒的状况恐怕很不妙。

「你总是怪我没有常识，但却老是光说不练，说起来你就是个只出一张嘴的混蛋吧？」

「啊！可恶，轻易就被屠龙族给挑衅了。」

我像是要把纠缠内心的树藤给切断一样，把方向盘转向左边。

在树林之间冲破常春藤的阻碍，倾斜的崎岖道路让布昂一直弹跳。朝着爆炸声的方向，一路火速开往阴暗的森林深处。用最快的速度在森林里狂奔，并朝着夕阳的方向飞了起来！

随着布昂的避震设备发出了震天价响的吱轧声，我们又回到地面。剧烈的震动让我们全身骨头都喀啦作响，后轮耐不住冲击打滑了，所以不得不紧急煞车停了下来。

森林里的街道被红色的火光染成红色，咒式所发出的火焰舔拭着道路，在蜿蜒如蛇的道路上并排的几台车，已经全都被火焰包围了。我稍微看了一下身边的车子，车体上印着一个看来开朗活泼的中年妇女，上头写着「逃脱女王柯露翩剧团」的字样，不过在火焰的燃烧下，车体的字已经慢慢跟着烤漆一起熔化了。

脚边有几具人类的尸体横卧，看来是来不及逃走的人丧命了。

有一个肥胖的女人，受到爆裂咒式的攻击，头盖骨被撬开来，脑浆及鲜红的血液流了满地；另外有一个女人则是眼睛、嘴巴、鼻子都冒出了黑色的血及蒸气，看来是雷击咒式的杰作。

我想都没想就跑到死者的身边蹲了下来。把手伸出去用手指摸摸其中一个女人的脸颊。女人两眼紧闭，看得出来她生前应该是个笑起来很温柔的女人。鲜血沸腾的热度透过指尖传了过来。

眼前布满了火焰以及黑烟。逃到远方去的人们只看得到黑色的剪影。

到处都可以听得到进攻型咒式的爆裂声响，以及人们的哭喊。火焰形成一堵墙，轰隆隆地咆哮着，被火焰包围着的人影摇摇欲坠。

一瞬间冲出来的身影夹杂着火焰的余灰。被抱出来的是一个身体被涂满黑炭并且不断咳嗽的中年女子。她的右半边脸已经被烧伤，脸上满是惊恐。

「是什么造成的？」

在女人恐慌到失控之前，我赶紧询问。

「我……我不知道。我们只是旅行剧团中的演员而已，没想到会突然受到袭击……」

女人的话语听起来似乎舌头无法顺利运作。就在她还继续说着的时候，突然之间她的瞳孔因为强烈的刺激而急速收缩。

「啊！那个……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到哪里去了？」

这个强壮的女人站了起来，把我晾在一旁，瞪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接着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往灼热的大火中跑去。

就在我伸出手想要阻止的那一刻，女人的身体已经猛烈抽搐痉挛。

从女人的胸到背穿刺而过的，是一把染了鲜血的钢枪。仰天倒下的女人呆滞的眼神，与我的视线在空中交会。

我抓住倒地的女人，钢枪从女人的头上飞过，我下意识地拔出魔杖剑挥砍，左边的火焰墙中飞出一道黑影。钢枪竟是诱饵！

正想着要避掉致命伤的时候，向我逼近的刀身突然转换成刀刃。冷冷的刀身从我的身旁滑过。

屠龙刀的刀刃被偷袭者的腹部吸了进去。就这样顺势让贾那散铁重咒合金打造的刀身，像野兽般弹跳着，偷袭者的身体断成了两截。人体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彻底分开，内脏以及黑色的血喷洒在空中，伴随着濡湿的声响落到地面。污秽的血就像一朵花，在大地上绽放开来。

吉吉那挥动屠龙刀，在空中画出一个银色的圆，将鲜血和脂肪挥落。

「不要放松你的警戒。」

「知道了啦。」我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死者。那是一个身穿多层铠甲、拿着旧型魔杖剑的男人。「这家伙到底是谁啊？」

倒卧在地上的偷袭者，和我们一样是进攻型的咒式士。

「真是混蛋加三级！进攻型咒式士竟然沦为街头强盗！」

胸中的苦闷倾吐而出。躺在我手臂上的中年妇女，呕出了血。

「喂……」

除此之外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钢枪从她的左肺及心脏附近贯穿而过，因为她不是咒式士，只是个平凡人，因此根本不可能救得活。这样的伤竟然没有当下立刻死亡，真的是很不可思议。女人的眼睛向上看着我。

「我……我没关系，快去，救那个孩子。剧团里面只有……女人，求求你……」

混着血沫的声音。在女人的双眼里，愤怒、恐惧、痛苦之类的情绪都消失了。

尸体静静地躺在大地上。我站起身来。吉吉那对我点了点头，我们开始展开行动。

轰然作响的火焰以及咒式，交织成残酷的交响曲，掩盖了愤怒的脚步声。

穿过火焰及黑烟。

街道上满满都是紧紧穿着多层铠甲及甲壳质铠甲的咒式士。他们团团围绕着，中间可以看到是旅行剧团的表演艺人们。

剧团的车在悬崖边翻覆，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们背靠着车子，手里拿着棍棒或菜刀，勇敢地作战着。

好像喝醉酒般满脸通红、神智不清的中年女人；看来非常内向，平常应该连跟人好好说句话都很困难的女人；另外还有看起来应该手里拿玩具把玩还比较适合的少女。

这些以命相搏的女人们，脸上挂着必死的表情，看来就像是在守护着什么重要的事物似的。

但是，拿着棍棒的平凡人，想要靠着必胜的决心将战斗高手给击退，这样的事情在现实中当然不可能发生。咒式士们无情地使出咒式及挥动刀剑，一个又一个地虐杀，一个又一个地撂倒。

我感受到腹腔就像有黑色的熔岩流动着，作用量子定数开始干扰。我让局部地方开始产生变化，将热量的不确定性及时间的不确定性两者的比例反过来。

魔杖剑的前端构筑着，发动化学炼成系咒式「爆轰蹂躏舞」。环三亚甲基三硝胺制造了秒速达八千公里的爆风挟带着铁片，从偷袭者的背后开始进攻。

惊讶的表情才刚在他们的脸上浮起，一瞬间他们就被撕裂，变得血肉模糊、支离破碎，全部倾泻在街道地面。

吉吉那穿过爆风的余威，向前挺进。

随着咒式吟唱，屠龙刀在空中疾速飞奔。银白色的圆弧，画过迎面而来的机剑士及钢枪士胸膛，将他们水平横切成两半。吉吉那穿过飞散的四块肢体及一片血雾，继续抢进。兽化士熊的腕力及藏有爪子的钢腕，从右肘被切断。

由下往上翻扬的屠龙刀，从左侧砍进去，刀刃穿过胸膛，从右肩穿了出来。吉吉那的身影穿过之后，兽化士布满兽毛的上半身倒下，沾满血的尾巴软弱无力地跳动着。

钢甲士拚命地使出了化学钢成系第一位阶的「斥盾」，大地瞬间立起了铁制的墙，挡住了吉吉那的快刀。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吉吉那雄壮嘶吼，强化肌肉膨胀到极限。金属屏障一击便垮，咒式士从头盔到两腿间被一刀划过，好像完全没有受到阻碍的感觉。

小肠及肝脏从身体的横切面流泻而出，宛如地狱之门从体内开启般，死者的遗体左右分了开来。血雾弥漫中，吉吉那滑动突进，我边跟随着宽广的背影，边构筑咒式，转眼间我们已经来到旅行剧团的表演艺人拚死力守的地方。

温和的人们变成了折迭扭曲的尸体。每位死者的表情都充满了痛苦及哀怨，然而又蕴藏着一种保护了重要物品的安心感。

呻吟的声音传来。

我爬上尸体所堆成的小山，翻动着死者的手腕、双脚及身体，从中寻找幸存者。

在尸体之间，我看到了一个身穿燕尾服的背影，宽广的背上及肩膀，插了难以计数的刀刃，而他的身体下方有个女子伏卧着。我赶紧把手伸进去，抱着女子的上半身，从层迭的尸体中将她拖出来。原来，那是一个长相端庄的女子，看来正是车体上所描绘的那位柯露翩。

「你是柯露翩吗？你还活着啊？」

「呼，」女子大大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没错，就是我。我正是大名鼎鼎的逃脱女王柯露翩。」

中年女子的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遍。

「你就是解救我的男人吧，长得真像我死去的丈夫年轻的时候……」

柯露翩满脸鲜血的脸边歪斜着边说话。她的脸上散发出光芒。

「我……我没事……」

吉吉那本打算发动治疗咒式，但却被女人给厉声制止了。

「赶快看看躲在我下面的小孩，是不是平安无事……」

在女人大大的胸部下方，有个小小的身体露了出来。柯露翩用尽最后一分力气，举起粗壮的手腕想将小孩穿过尸体传过来。我赶紧伸出手去接，一接到手才发现小孩的体重非常轻。

那孩子全身沾满了柯露翩的鲜血、黑色的煤炭以及泥土。紧闭的双唇、惨白的脸颊，还有琥珀色的发丝之间，那双眼睛呆若木鸡。

唯有蓝色的眼珠，直直地盯着我看。

我避开那双透视灵魂的视线，赶紧确认孩子的呼吸及脉搏。因为看到孩子的头发之间有血不停流出，所以赶紧跟专家吉吉那换手。吉吉那用大拇指下方的大鱼际肌加以搓揉，确认孩子下巴的肌肉是否有在收缩。

「没有在收缩，脑压也不高。头部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吉吉那用冷静的目光将孩子的全身扫了一遍。「看来只有一些擦伤和刀伤，性命应该无虞。」

「没事了。」我转而望向柯露翩，「因为你和其他人勇敢的保护，孩子没有大碍，所以你也别死啊！」

柯露翩拚命地呼吸。

「逃脱女王柯露翩最后的魔术演出非常成功，对吧！」

柯露翩满是血的大嘴，浮现了满足的笑容。

就好像是夏日晴空般的灿烂笑容。

这么好的女人，可不能就这样在这边死掉啊！这样的世界错得太离谱了！

「对……对不起……我要为那个孩子变的逃脱魔术，还没有……结束。先生，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虽然可能只是一件小事，但柯露翩的话语听起来却非常慎重，我想都没想就立刻点头答应了。

「我一定会让这个孩子的逃脱魔术成功的！」

「你真是一个好男人，我……要不是……」

柯露翩的笑容就这样从我的左肩滑落。

我什么都没说，就这样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柯露翩急速冷却的体温，以及被我抱在胸口的孩子温热的体温，一起在我的胸口交替形成一道旋风。

「嘉优斯，还没结束。」

吉吉那的声音传来。

被火舌吞没的车子，以及周遭的树林之间，有一道微微发亮的光在注视着我们。魔杖剑及魔杖枪闪耀着不祥的光芒。紧接着手握发动咒式的凶器、接二连三现身的，正是进攻型咒式士们。

紧握着魔杖剑的银色护腕。模仿恶鬼及巨龙的造型盔甲。多层铠甲与甲壳铠摩擦得吱吱作响。使役虫念念有词召唤使役兽，照亮夜空的红色火焰，投射在咒符及知觉眼镜上。随着魔杖剑挥动，我注意到「平稳的旗手巴洛雷克」系列九四式正在激活，这让我不禁叹了一口气。

这不单只有哲贝伦系，还有属于亚尔利安人的巴赫鲁巴系及伊杰斯系。刚刚几乎要失败的皮耶祖系咒式士也身在其中。

不需要用知觉眼镜确认，也可以清楚看出现场共有三十四名进攻型咒式士，从悬崖之外的三个方向逼近，组成了一个人网把我们包围了起来。

我静静地将伟大的柯露翩庞大的遗体放了下来。接着边将孩子抱在左下方边站了起来。我怒视着前方，嘴巴因为憎恨而歪斜扭曲。

「呼，大家应该会觉得很惊讶吧，因为我竟然有一点生气！」

「嗯嗯，我跟嘉优斯一样感到有点不开心，我也是一样抱持着相同的情绪。」

吉吉那也扬声说道。他举起屠龙刀，站到我的身边。

人网中走出一个体型硕大的钢斧士，将魔杖斧扛在肩上大大地晃动着。

「我不知道你们是从哪里跑出来捣乱的，赶快把小孩子交出来给我们，然后立刻滚开吧！」

在他的对面，一个抱着魔杖长枪、身穿多层铠甲的重机枪士笑了起来。

「不过说实在的，我们当然也很乐意杀了你们。」

「哎呀，如果你可以把可爱的屁股借给我们每个人的话，我也是可以帮你一把啦。」

被阵笠盖住了眼睛的蛊虫士，说着下流的玩笑话嘲笑我们。好几个人噗哧一笑表达赞同，还有几个人则是往地上吐了口水。

怀抱中的孩子察觉到咒式士们的杀气，用颤抖的手紧紧抓住我的左肩。我还不了解为什么这群旅行艺人会被狙击偷袭，但这孩子是柯露翩及旅行艺人们托付给我的，我一定要好好保护他。我确信我做得到。

这些刺客们缓缓向内移动，让包围网逐渐缩小，我们动弹不得。

对方可不是平凡的路人，而是进攻型咒式士。就算用爆裂或炮弹咒式轰出一条血路，想必也是会有其他人立刻从两旁袭击。况且我们也不能让对方洞悉我们真正的实力，所以不能轻举妄动。

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快想！一定有什么办法可行的！

「没什么嘛。」

在我和树林之间并排而立的咒式士们，听了吉吉那的话之后，全都燃起了沸腾的愤怒与杀意。

「我是屠龙族的剑舞士吉吉那，旁边那个戴眼镜的是嘉优斯。」

震惊与讶异的感叹声在进攻型咒式士之间扩散开来。

「他们是枢机长的护卫，把刺客全部都撂倒的两人组！」

「是在『曙光的铁槌』事件里和拉尔豪金同组的咒式士啊！」

「我听说他们和『古巨人』一起倒下了啊……」

进攻型咒式士们开始有所动摇了。就算我跟吉吉那是属于第十三级的咒式士，但在面对数量这么庞大的咒式士集团时，也不敢想说还能活着回去。

不过，对方也是如此。与我们为敌的话，就算是中阶程度的咒式士，也有一半会死在我们手下。

这是在谈判吧。我稍微对吉吉那改观，并开始主导谈判。

「那么……」

「你们不敢见人是因为长得太像牛屎吗？我们帮你们雕琢成人屎的样子吧，我是好心好意的想要帮忙，你们懂不懂啊？」

吉吉那笑着。

「吉吉那你你是傻了吗？守护孩子可是大善人的举动，不要随便自己变成恶棍好吗？」

对于吉吉那无视现状的发言，我感到有些慌张。剑舞士真的都不把别人的想法放在眼里。

「你们这些无名的乌合之众真是可怜。无能、低能、拙劣，这都不是可耻的事情，所以来吧，你们一起上吧！」

「……真有趣。」

腐毒士手拿状似银月的魔杖镰，脸颊歪了一边冷笑着。

「虽然在这里的咒式士有一半以上可能会阵亡，但是存活的咒式士，却可以因为打倒吉吉那和嘉优斯而声名大噪，更何况还能领取高额的报酬。」

操控巨大野兽的猛兽士，猛兽般的大嘴浮现了笑意。

「这难道不是一个跟拉尔豪金及潘海玛并驾齐驱的好机会吗？所以把命拚掉也值得！最快得手的就是赢家！」

戴着狮子头盔的机剑士，从树林间走了出来，一步步开始逼近。紧接着两旁的咒式士也相继出击。在森林的树木之间，咒式士们就像雪崩一样展开进攻。

吉吉那将屠龙刀拿到眼前。

「看来我们有机会生还了，如果接下来从包围战变成混战，那我们就会胜出。」

「真的假的！」

我不假思索地朝着伙伴大叫。

「你和那些人都一样，为什么不能好好谈判呢？」

面对这些脑子长蛆的进攻型咒式士们，我拚命地想要找到保命或是折衷的办法，但说不定是我的想法异于常人吧。令人感到绝望的状况让我的眼前一黑。

喔不，是身处的环境真的变暗了。进攻型咒式士、森林、远方的大火，全部的影子都投射到地上。

望向上方，有个影子画破了挂在夜空中的月亮。看到巨大的物体高速落下的瞬间，跳到我身后的吉吉那率先动了起来。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声响传来。声音的冲击波吹袭森林及街道，也将火苗吹得摇曳乱窜。

我在爆风中站了起来。猛烈的烟雾在温暖的夜风吹拂下散了开来。

进攻型咒式士们全部都从刚刚所站的地方移到新的位置，地上多出了一个钵状的大洞。

大洞的外围站了几个没有被卷入跌落其中的咒式士。虽然受到冲击波的影响而意识有点模糊，但都还是勉强挺立着。

进攻型咒式士三人组因高硬度的铠甲受到压迫，在半空中变成了一道大瀑布。一瞬间三人的身体化成鲜血与骨头碎肉，不停落下。大洞的外围，踩着人类的五指利爪，比大枪的尖头更长、更尖锐。

从前肢到肩膀的肌肉，在用力扭转巨木的时候鼓起，肌肉非常发达。直直耸立的脖子就像巨塔一般，在脖子前端傲然翘首的头部，看起来跟古代的恐龙相似度非常高。

身上布满了银色的鳞片，巨大的身体就像建好的神殿给人充分的压迫感。

这是一头龙。

而且，我用知觉眼镜鉴定了一下，这头龙从头到尾全长有三一･一三公尺。用ＤＤＭＭ测定法，也就是所谓的泛屠龙式检定法，测验出来这头龙的年纪已经有一千三百多岁，是如假包换的「长命龙」！

他的头像是戴了皇冠一样，有几根角屹立不摇。

落地后镇守一方的长命龙，用无精打采的眼神向下盯着我们看。光是这么一看，就让我们瞬间不受控制地全身僵硬。龙张开嘴巴，蒸气流泻而出。

「人类之子啊……」

历经沧桑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

「把那个孩子交给我。如果你拒绝的话，就是与我为敌！」

舌头及口腔的构造近似于爬虫类，但却可以流利地说着人类的语言，这样的龙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有点无法理解龙所说的话，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长命龙」从天而降，袭击进攻型咒式士们，而且还向我们索讨小孩？

正肾上腺素分泌过剩，导致脑袋产生了过多兴奋及活性，混乱的思绪让讯息乱成一团。判断力及思考力都下降许多，恐慌的情绪促使我开始构筑咒式。不行！如果爆发的话一切就都完了。但，我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冷静下来！」

我感觉到身旁的吉吉那，将自己腰后方的屠龙刀转到我的背后。我按下旋转式弹筒静静地发动，并在自己体内展开生体强化系咒式第一位阶的「镇静」。以缝核神经为中心的血清素神经，就一秒钟分泌两三次的规律合成血清素。「镇静」直接作用在蓝斑核上，抑制了正肾上腺素的分泌，藉以防止我过度恐慌。

应该要利用吉吉那为我带来的冷静，多争取一些时间，我信口开河的功力开始自动展开。

「因为太害怕了，所以内心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拒绝你的要求，我这么说并不是想要违抗你，而是希望能够妥善处理，虽然你可能会想『你所说的话有什么站得住脚的理论根据吗？』但其实每句话都有深层的涵意……」

追究着我所说的话语，龙的眼神中参杂了混乱的成分，剎那间，龙的全身突然爆裂。

钢质鳞片将爆烟弹了开来，单单只形成了一个虚弱无力的小漩涡。

看来是某个被龙给吓坏了的咒式士，下意识发射咒式的吧。接着一旁的雷鸣士们团队合攻雷击连射，但紫色的电光在鳞片的表面就四散烟灭了。长命龙巨大的身体根本连动都没动。

「冲啊！以我们的人数是可以把龙给干掉的！你们不想要荣誉与财富了吗？」

符咒士发出了不知是悲鸣抑或是吼叫的声音，同时发出数十枚的咒符。

咒符化成了一群飞燕，在空中飞翔着，破坏了龙的结界，并突刺鳞片的表面。旋即，数法系咒式第五位阶「解咒过界绝阵」启动。针对龙所使用的干涉结界，使出反干涉。

干涉结界是在咒式发动之前，就让咒符失去反应的一种技巧。这是进攻型咒式士在和等级高的「异貌者」战斗时习惯使用的战术。

进攻型咒式士们纷纷拿起魔杖剑发动咒式，可能是顺着情势发展顺势而为，也可能是太过恐惧了忍不住先行动手。

「我正在讲话，安静一下！」

龙完全没有移动身体，就让干涉结界的能量加强了。光是这样，蓝白色的火焰就已经将咒符尽皆烧毁。紧跟着冲过来的攻击咒式，包括狂风、爆裂、雷击、钢枪、毒气等等，都在结界表面恢复原本的作用量子定数，并就此消失无踪。

「不要害怕！冲上前去展开攻击吧！」

猛兽士放出身旁的剑齿虎；蛊虫士打开怀抱着的壶器，让食肉虫成群飞出；兽化士披上兽皮开始冲锋。在龙巨大的身躯四周，首先展开攻击的是剑齿虎及食肉虫。

一看到龙，野兽的动作就纷纷起了变化。跳在空中的剑齿虎，用自己的爪子抓破喉咙，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食肉虫也是互相啃咬着对方的身体。

「怎么……会这样？」

我完全无法理解眼前所看到的景象。

「龙的能力，竟然强大到可以支配『异貌者』的意志！」

吉吉那惊叹的声音让我想起，龙的确拥有一种特殊能力叫作「支配『异貌者』的王者」。一旦直视龙的眼睛，意志就会受到量子干涉的影响。我把手举起来挡住，避免自己和龙四目交接。

把尸体拿来当作隐形斗篷，两个兽化士飞了起来，启动了生体变化系咒式第三位阶的「身体虎化」及「身体狼化」，他们的四肢变换成了猛虎及饿狼的模样。把龙身后的树木当作后肢，从半空中攻击龙毫无防备的头部。

龙摆动着长长的头，避开了利爪攻击，并且扭转脖子强势出手，咒式士二人组在空中被龙的血盆大口刁咬住。

上下并排的牙齿，穿过兽毛及强韧的筋肉组织，从外到内咬穿过去。大颚咬合，咒式士的身体便断成两截，两人的下半身掉落，小肠也散落一地，就连哀号也没办法了。濡湿的声音不停传来。

龙晃动大颚，将两个死者的上半身当作子弹，击中正在构筑咒式的雷鸣士头部，以及一旁的腐毒士腹部。粉碎的头盖骨、几乎要贯穿身体的腹部重伤，血、脑浆还有内脏，结合成一阵腥风血雨，淋向后头的咒式士。

在哭天喊地的声音附近，一阵雄壮的嘶吼扬起。将魔杖剑及魔杖枪抱在胸前的前卫咒式士们，弹起身子立刻展开反击。他们全都受不了恐惧，纷纷出手猛攻。我用力紧咬着牙忍耐着。吉吉那则拿着屠龙刀弯着膝盖，一直维持着相同的姿势。

在我们前方，龙及咒式士的战斗揭开了序幕。雷剑士启动了电磁雷击系咒式第一位阶的「灼剑」，刀刃因为受到电磁热的影响而晃动了起来。雷枪士则使用电磁系的「电加」，用电磁让剑尖加速。两人击向龙的侧边。

一阵狂风吹过。

只看到某个东西敲击咒式剑士们的胸口，一瞬间的冲击让他们飞了起来，多层铠甲及肉体化成血雾爆散开来。

原来是龙覆盖着超高硬度鳞片的巨大长尾，正高速地进行攻击。

尾部的破坏力惊人，就好比全速前进的战车一般，击中目标也停不下来，殃及了后面的大树。坚韧的纤维构造为之碎裂，大树应声折断。

树木倒下的巨大声响，回荡在夜晚的森林中。

悲鸣化成了怒吼，恐惧在咒式士之间迅速蔓延。

理智已经完全断线，咒式士下意识地接二连三施放咒式，完全没有任何冷静的判断可言了。

我这一路以来看过了非常多次这样的场景。例如在提西纳村所发生的惨剧，二十二个进攻型咒式士连手与龙对抗，没想到一分钟而已就全数被歼灭了。

当时的龙是六百岁级的，但眼前这头龙可不是。现在所遭遇的是比以前那些龙老好几倍，历经更多岁月，如假包换的「长命龙」。

「咒式士们，能够死在钢龙姆布罗夫斯卡的手下，你们应该感到光荣！」

「长命龙」张开大嘴报上了自己的名号。如利刃般的尖牙并排在嘴巴里，也看得到巨大的咒印组成式，这让我感到毛骨悚然。

我立刻构筑反击用的咒式「遮热断障栏」，并且再加上耐热咒式。察觉到异样的吉吉那，赶紧抱住我和小孩，往后方飞去。巨大的树枝从森林飞向街道。

「不行了，快往旁边逃。」

吉吉那往旁边再次跳跃。跳开逃离的瞬间，我看到了长命龙的利牙闪烁着雪白的光芒。

吉吉那使出生体变化系咒式第二位阶「空轮龟」，利用背上所生成的喷射口压缩喷出空气，藉此拉开距离。

雪白的浊流袭向大地，往咒式士们突击，全部的东西都被吞没了，就连铠甲以及人体的轮廓都不见踪影。白色浊流飞跃四溢。

因辐射的热力而膨胀的大气压，形成耐热壁，将停留在空中的我们弹飞。

在我们后方几十个担任后卫的进攻型咒式士们，也被怒不可抑的视线给赶跑了。

尽管如此，雪白的激流并没有停下来，随着轰然巨响继续在森林里左冲右突。大树的树干被吹起，龙的气息贯穿了整座森林。

被乱流翻搅得东倒西歪的吉吉那，抓住最接近手边的树梢，弯曲的树枝成了紧急煞车装置。我们降落在邻近的大树顶端树枝上。

下方的景象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龙吹一口气就让森林整个倾覆，变成了一道道火焰所形成的红色线条。

火焰一直延伸到森林遥远彼方的另一端才见到终点。

虽然不想了解，但其实龙的吐息最厉害的破坏力是可以预测出来的。将比重十九･三、熔点三千四百度的重金属「钨」，以五千七百度的高温使其达到沸点，接着吐泻而出就能成为灼热的激流。

就算只是碰到一下，这样的高温立刻就能穿透金属板，并让可燃物瞬间燃烧。

已然接近太阳表面温度的超高热物体，红色线条通过的地方，可以看见白色的光芒闪耀。龙的吐息质量很大，冲击力道可以和巨大的铁球相提并论。

像这样的破坏力，用个人的防卫装备就想与之对抗根本是天方夜谭。就连军事据点也都被破坏，可说是超级的进攻型咒式。

根据龙的吹息所做的研究，化学钢成系第七位阶「煌皇釛沸灼鏖嗔息」，理论上构筑得出来。

但是，以单一个人的咒力来说，想要让分子在高温状态下高速移动，并且还幅员如此广阔，是不可能的事。

沸腾且膨胀的钨，以五千七百度超高的温度在大地横行，不仅让大地的土石岩盘都熔解且沸腾了，甚至喷出了高温蒸气。那些在攻击范围内的进攻型咒式士，大概也被沸腾的大地给吞噬混杂其中了吧。

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处在热风侵袭范围内的进攻型咒式士，想必应该全身都是灼伤了吧。融化的脂肪从破裂的伤口中流出，滴落在高温的土地上立刻就蒸发了。咒式士们死状凄惨地倒卧在地。

之前的堤西纳村惨剧也没得比，这次的事件是让环境整个改观的大型破坏。佐雷佐･左所见识过的雷之咒式，「异貌者」最强物种的力量，宛如暴怒之神的铁锤。

人类是不可能与之对抗的。

最可怕的是，长命龙姆布罗夫斯卡在降落之后连一步都没有移动过。

有些距离较远得以幸存的咒式士，逃过了死亡的吹息及辐射的高温，却也都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惨剧。

巨木的树梢，我和吉吉那看着这一片被破坏殆尽的光景，战栗的感觉从背后传遍全身，怀抱中的孩子也因为害怕而全身僵硬。

「长命龙」姆布罗夫斯卡将视线投向树梢的我们。高度几乎差不多，可以说是在水平的位置，我们看到了龙宛如深潭的双眼。我们不敢直视，赶紧移开视线。

「你们若要躲起来，那就要好好衡量一下你们的速度和范围。快把那个孩子放开，这是给你们的警告。」

龙的话语对我们来说就像是宣告死神降临，恐慌害怕的情绪让肺几乎要被压碎，连呼吸都变得无法控制。

迫于龙所给的压力，尖叫几乎已经来到喉间，但我强力抑制下去。为了守护自己与孩子，我用右手举起魔杖剑。

「把孩子送过来吧。」

龙的巨大瞳孔，传射出令人畏惧的颜色。视线紧盯着我的右手看。

「是『宙界之瞳』吗？」

吉吉那也转头看着我的手。他应该也想起来了吧。

就算是异界的大祸式亚姆普拉及亚南･嘉兰，在面对眼前这头巨龙时，想必也会有同样的反应吧。

枢机主教送的烂礼物，让我走到哪里都会卷入麻烦啊。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龙和我的疑问几乎同时间在空中传开。在一阵微妙的沉默之后，伴随着满口的蒸气，龙开口说话了。

「……你没有必要知道。」

龙的眼神中透露着难以形容的情绪。

「你最好将孩子以及那只戒指还给我，我会留你一双手。」

只能叹气。

我们看到幸存的进攻型咒式士们，纷纷把理智和魔杖剑都抛弃，开始疯狂窜逃。龙的右眼有那么一瞬间望向那边，随即就又回到我们身上。

我将孩子的脸埋在我的胸膛，并发动「光闪」。用聚酯树脂将镁粉及硝酸钠在固定的物体上燃烧。爆光瞬间产生，夜晚的森林彷佛都被漂白了似的。

同一时间我与吉吉那一起从原本的树枝跳往后方。由于我抱着小孩，所以没办法快速移动，吉吉那抓住紧抱着孩子的我，在树林间飞翔。眼睛灼热的龙，含糊不清地咆哮着，空气与树梢的叶子都震动了起来。

背后传来坚硬的声响。这种不祥的声音不用看也知道那是龙紧闭下颚所造成的。视觉瞬间切换成嗅觉及听觉，龙的大颚确确实实地朝我们追过来了。

在树枝与树枝之间飞翔跳跃，我们逃往悬崖前的空间避难。不一会儿，长命龙轧倒树木、踏过进攻型咒式士，紧追而来。

在耳边低吼的风声让恐惧感更加加深。

我们不可能赢得了那样的怪物。赶快把全副武装的咒式化部队给叫来啊！这小孩是柯露翩托付给我们的，绝不可以毫无理由就让龙带走！

左手抱着的小孩传来阵阵体温。

我往背后放出「爆轰蹂躏舞」。龙想必是认为鳞片的强度能够耐得住攻击，因此选择继续前进，而非启动干涉结界。

不过，爆裂咒式在龙的身旁炸裂开来，就在右上方的崖面。重低音响起的同时，土石开始崩塌，奔窜的沙土岩石落在龙的背上。

紧接着连锁坍方席卷而来，数万甚至数十万吨的大量土石，如波涛般重击龙巨大的身躯。土石流及龙的怒吼响彻云霄。

不能让这个好机会轻易溜走，我立刻发动化学钢成系的五位阶的「劣吁婪鎗弹射」。高速飞射的金属块，虽然受到干涉结界的影响减少了些质量，但仍旧从龙的下颚内侧射穿了。

劣质铀弹可以产生高温，有烧夷弹的效果，能发挥比一般战车主炮所使用的钨钢炮弹更强的破坏力。要不是有干涉结界以及厚重的鳞片双重保护，龙的下颚现在恐怕早已被贯穿。

巨大的龙哀号着卷起身体，穿过雪崩般的土石流扬长而去。

吉吉那抱着我们，在远离森林的大地上降落。我们完全目不斜视，脚踩着落叶飞快地逃走了。

单纯的破坏咒式，龙只要使用治愈咒式一瞬间就能恢复，但是我所合成的劣化铀弹，里头含有高浓度的放射线粉末，电离作用非常强，就算微量也会发散出α射线，让身体遭到严重的辐射线污染。

暴露在辐射线中，会让遗传基因受到破坏，而且还可能因为细胞分裂不全而造成细胞死亡的情况。到目前为止，这世界上并没有任何一种化学反应可以使放射性物质变得无毒。就算是龙，想要把受到污染的范围全数清除，并修复受损的身体，也是需要耗费一段时间。

当然就法律的层面来说，这是属于禁忌边缘的咒式，不过这种时候就不需要在意那么多了！

幸运的是，我们逃跑的方向正是布昂的所在地，我们边跑边往右修正。看到银色的车体时，心中的感觉就只有「解脱」两字。我们赶紧飞奔上车。

忍耐着喘气不已的恐慌，我发动了车子，在后退的时候转动方向盘，车体冲破夜晚依旧苍郁盎然的森林。

我没有打开大灯，就好像在树木之间跳跃一般，布昂现在也飞快冲刺着。在树干及树叶间左冲右突，车体刮到障碍物造成几乎要伤到耳朵的噪音，让我的心脏为之紧缩。

「嘉优斯，你觉得那只龙死掉了吗？」

「难道我们要为了这种没有根据的乐观主义干杯吗？别管其他事了，赶快用你最自豪的眼力，指示障碍物所在的方位吧！如果不小心撞到树木，或是冲进火海，并因此被龙逮个正着就完蛋了！」

吉吉那和我压抑许久的怒吼，在车内交织回荡。

就好像事先约好的一样，森林里的树木摇晃，轰然传来龙的咆哮。接着，爆裂咒式及雷击咒式的声音也从远方爆开，其中还夹杂着断魂般的惨叫。

龙似乎误将逃跑的袭击者当成了我们，一股脑追过去了。真是幸运！这么一来应该又替我们争取到更多逃跑的时间。

虽然不知道进攻型咒式士们到底是好是坏，但就凭他们残杀柯露翩剧团一行人的罪行，就值得让他们用腐烂的生命来偿还。

我的思绪慢慢的从混乱转成愤怒。

我用力踩着油门，膝盖上及肩膀传来一阵温热的感觉。小孩看起来似乎已经没有呼吸了，我把他放了下来。红茶色的头发包覆住小小的头，依靠在我的左肩。

「可恶，每次都这样，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我只能边操作着排档杆，边大大地叹一口气。

龙的咆哮声还在森林回荡。森林里的「异貌者」，似乎在跟王者唱和似的，激昂的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森林的夜是如此的深，也如此漫长。

第七卷 第二章 小小的手掌

如果你问什么是最强烈的情感，那无庸置疑就是憎恨。

但是，如果回答这个问题的是老人的话，

那他可能会苦笑着说，憎恨必定有嫉妒相伴。

期待着自己想要的东西能够拿到手的时候，就好像胸口有把火在烧一般痛苦，心怀憎恨的人们都深知这一点。

然而面对自己作践的人生，事到如今也只能无力地笑笑了。

波拉菲斯･力德「失败与败北的秘诀」同盟历三十三年

「所以你们就这样彻夜马不停蹄只为了远离龙的追杀吗？如果问我讨厌什么的话，我觉得应该就是我不想变得像嘉优斯那样吧。」

警部补苦笑着说。

「来吧，喝杯咖啡提提神吧。」

贝利克递出一个廉价的纸杯，我边打哈欠边接了下来。

午后在艾里达那市东警察署一楼的走廊，我坐在长椅上看着杯子里的咖啡，黑色的液体在荧光灯下摇曳。

吉吉那则是将背靠在冰冷坚硬的强化水泥墙上，眼睛紧闭着。如果他的眼睛可以就这样永远闭着不张开的话，那么世界和平可以说是就迈出第一步了。

我叹了长长的一口气，拿起纸杯就口喝下，一放下杯子，我的嘴里就吐出了充满苦味的意见。

「喝咖啡的确是可以提神。不过这味道还是一样棒到不行啊！虽然我没实际品尝过，不过病死猪的猪脚应该就是这样的味道吧？」

「不论何时你的嘴巴都还是一样这么臭。」

贝利克的方型脸上露出了一抹苦笑。他虽然身为警官，却和一般人一样可以开开玩笑，这种个性的男人倒是很少见。

「不过，你可要小心那张嘴喔，就连伊昂果也会担心他呢。」

「伊昂果的确很担心我们，是吧。每当波库尔竞赛举办的时候，我和贝利克都会赌一把，但那个伊昂果啊……」我噗哧笑了一下。「是塔鲁夫鲁兹队的疯狂支持者，每次都将赌注下在永远排名在最后的塔鲁夫鲁兹队，简直是把钱白白送给我们，真不知道谁该担心谁啊。」

「不过，身为咒式律师，他可是足以和艾莉妲娜一争长短的高手，在法律界他的人面也是很广。」

贝利克的眼神中透露出认真的光芒。

「根据伊昂果所给的情报，跟你打对台的咒式协会似乎已经开始采取动作，好像是针对很久之前的事件。」

「我知道，伊昂果的情报还有你的忠告，我都会好好记住的。」

贝利克将情报泄漏给我，事实上应该已经违反了警备管理规章了吧。

有听到的人，都是共犯。

「但是，咒式协会到底为什么要针对我呢？难道是不希望之前曾发生过的托利多努斯以及吉尔夫伊鲁事件再次重演？」

「你啊，也担心太多了吧，这种事情永远烦恼不完的。」

吉吉那闭着眼睛笑了。

「如果让我来说的话，你违反了脸看起来太不景气的规制法，还犯了公然猥亵罪，另外戴眼镜的罪也算一条吧？」

我边喝着难喝的咖啡边回嘴道：

「你自己光是活着就违反了国际条约了，哪还有资格说话！你也要感谢这里不是神圣伊杰斯教国，不然婚前性行为可是要判死刑的！」

吉吉那冷哼一声。明明自己那么贪图美色却不知反省。

「总之那种像妖精事件之类难以想象的理由，当作你的死法最适合了。」

「你去死吧吉吉那，你一定会得到跟肛门相关的怪病而死！」

我们之间无聊的玩笑话，让贝利克听得目瞪口呆。

不过，我察觉到贝利克意图不经意地将话题带往无关紧要的方向，我可不是傻瓜。

「结果昨天现场的状况如何？」

我单刀直入的问题让贝利克警部补表情为之僵硬。

「搜查班的同仁到了现场后，发现状况真的非常糟糕。」

贝利克拿起自己的纸杯喝了起来，褐色的液体伴随着话语流动着。

「柯露翩剧团，以及攻击剧团的咒式士们，恐怕是全部都阵亡了。森林里及街道上散布着尸块及内脏，要判断谁是谁看来需要耗费很长的时间，可能得要花上永远的一半时间吧。」

隔着咖啡蒸腾的热气，我看到贝利克的眼睛里流露出恐惧。

「那些人也真是凄惨，被『长命龙』的吐息击中的家伙，我看是连一个细胞都没剩下了。吐息将地面熔化，现在森林应该还持续燃烧着。」

一想到龙吐息的情景，恐惧感便从我的背脊油然窜起。一旁的吉吉那似乎也回想到同样的事情，把脸转到一边去。

将一切都破坏殆尽，愤怒的神之一击。这样的事情压根都不想再碰到第二次。

「那些死去的咒式士，有非常多是单纯的街头强盗……」为了摆脱纠缠不清的恐惧感，我提出了一个问题。「那么，到底是哪里的谁雇用了这些人去攻击柯露翩的剧团的呢？」

「应该是边境的咒式士佣兵吧。就算努力去调查，要找到那些袭击者的资料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

到底要不要说出进攻型咒式士和龙同时间一起来抓那个孩子的原由呢？贝利克犹豫着。

不过，还是说出来比较好吧。

「关于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

贝利克喃喃自语的声音散逸的同时，传来了一阵惨叫声。

接着走廊深处的门像是被风吹动般打了开来。门的阴暗处，有个小小的人影滚了进来。

走廊上，一个穿着沾满煤炭、泥巴和血迹的衣服，用四肢在地上爬动着的人影，正是那个孩子！

门那头，一个满脸愤怒的女性警官追了过来。孩子和女性警官在门前的走廊对峙，构成了一幅奇妙的画面。贝利克看着两人并在心中暗忖着。

「伊莎蕾娜巡察，怎么了？你要对这么小的孩子做什么啊？」

「我才是让那个小孩给整了呢！」

这位被称为伊莎蕾娜巡察的女性警官，从夏季制服的袖子伸出两只雪白的手腕。桃红色的抓伤痕迹看起来挺痛的。

「我要帮他把煤炭、血迹等等的脏污给擦干净，没想到这孩子却把我抓成这样！」

女性警官如泣如诉的声音，让人觉得有点性感。我们的眼光回到在女性警官面前爬来爬去的孩子。

长长的发丝之间，愤怒猛烈燃烧的双眼瞪视着。

孩子的眼睛转来转去，拚命地寻找逃走的路线。他想必是感受到现在在身边的都是敌人，自己就像无处可逃的野兽一样。

「冷静下来，我们没有要对你做什么。」

贝利克张开双手表示自己并没有敌意，同时趋身向孩子靠近，然而就这么一个小动作，就已经让孩子吓得往走廊的深处弹退了一大步。

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并站了起来。贝利克在跟小孩的应对方面也太蹩脚了吧。在这方面我好歹是预备学校的讲师，多少有点习惯了。

我慢慢地接近，用像野兽的姿势靠近孩子，他则用警戒的眼神一直盯着我看，并且从喉咙深处发出威吓的低吼声。

我在孩子面前蹲了下来，露出小小的微笑。

「你还好吗？」

从长发间投射出来的视线，与我的眼神水平交集。

「你还好吗？」

我再问了一次。孩子已经不再从喉咙深处发出像胆小的猫所发出的威吓声。最后，小小的下巴上下移动，孩子轻轻地点了点头。我想他应该觉得我是可以帮到他的人。

「那么，要喝一点咖啡吗？」

我把纸杯递出去的时候，一头乱发及小小的脸庞轻轻地左右晃了晃。

「不喜欢苦味吧？」

这次孩子的头比之前更大幅度地上下摆动。

「这样啊。其实警察署的咖啡喝起来味道就像泥水一样，你的嗅觉还真是灵敏，将来说不定可以当一个厨师喔！」

孩子全身紧绷的肌肉慢慢地放松下来。

「那么，跟我说说话吧。大家都想要帮助你啊。」

我笑笑地伸出左手。孩子的视线穿过头发向外探看，惊讶的表情就像是看到不可思议的景象一样。然后，他的视线移到了我的脸上。

那是一双美丽的水蓝色眼睛，就好像人迹罕至的南方海洋一般，有着透明清澈的眼神。

「你可以完全相信我，好吗？」

图片02

花了很长的时间，孩子终于举起沾满煤炭、血迹以及泥巴的右手，战战兢兢地伸向我。接着，孩子将手指放到我手上。我温柔地握住孩子的手，温暖的热度传了过来。可以感受得到他的代谢很快速，跟大人不一样。

我将膝盖伸直并站了起来，孩子随即模仿我也站直了身子。在事件发生的当下，沿路抱着他觉得很轻，所以认为他是个孩子，但现在才发现他一站起来身高已经来到我的胸口。

手一放开，孩子就像机警的野兽一般，以敏捷的速度躲到我的背后去。

我转往背后一看，孩子从我的左侧方探出左眼看着前方，表情看来有些害羞。涂满泥巴的小手紧紧抓着我的上衣下襬。

「别担心，没有人会伤害你的。如果这边有这么坏的人，我就会给他喝这杯最难喝的咖啡。」

我一张嘴微笑，底下那双小小的眼睛也微微弯了起来。

「真是厉害，喔不，是有点厉害而已……」

贝利克的表情流露出些许的钦佩，嘴上一边碎碎念着。一旁的女性警官也点点头表示同意。我张开口向他们解释了一番。

「尽管你把手举得高高的，什么都没做，只是慢慢地靠近，然而在孩子眼中这仍旧是极大的威胁。况且，要把视线的高度降到和孩子一样，这不是常识吗？」

靠在墙壁上一步也没移动的吉吉那，从喉咙深处发出了笑声。

「以儿童诱拐犯来说，你的素质还真是高啊。」

「无能的家伙什么都不做只会啰嗦，屠龙族在人际关系方面的文明程度只停留在石器时代吗？」

吉吉那苦着一张脸沉默了。我是与孩子沟通的窗口，因此我将视线转回躲在我身边的孩子身上。

「来吧，你把名字告诉我的话，我和大家都高兴听到你的名字的。」

我轻声向孩子说道。只见孩子张嘴拚命地想要发出声音说话，但却没办法构成语言。只发出了嘶嘶的呼吸声。

「他看起来似乎想要开口说话，所以并非原本就不会讲话的样子。」我确认了孩子的状况，并转头望向贝利克。「或许是事件的冲击造成了暂时性的失语症吧？」

贝利克点了点头。一旁的伊莎蕾娜巡察接着说道：

「虽然我不是专家，但我的想法和嘉优斯先生一样，这可能是暂时性的失语症。」

伊莎蕾娜巡察有一张可爱的脸庞，展现出诱人的气质，让人觉得她当巡察官真是可惜了。

「只是，如果这孩子一直这样的话，就没办法调查出他的身分背景了。不晓得他到底是柯露翩剧团中哪个人的孩子，所以现在也没办法去找他的亲人。明天或后天就必须要将他的户籍数据交出去……」

「若是一直调查不出来的话，这孩子会怎么样呢？」

我的疑问让贝利克脸色一沉。他举起纸杯想要喝一口咖啡，但发现里头已经完全空了，只好继续说道：

「我的答案你可能不会喜欢。我想他会被送去艾里达那的儿童支持机构，或是孤儿院吧。」

「可惜，对于那一类的机构我并不信任。」

我在内心深处感受到一阵酸楚。

「帮助无家可归的孩子，这样的立意虽然很正确，但是艾里达那的儿童养护机构根本是烂到了极点。不仅数量不足，里头的人也毫无热情可言，却要面对那么多的孩子，你不觉得他们没办法好好地把孩子们都照顾好吗？」

我充满责难的话语在走廊回荡。贝利克的眼神因此变得严厉。

「这么说来，你是有什么其他的解决办法吗？」

「我只是……」

我没办法接续刚刚的话题。

「难不成你想把责任揽在身上，自己扶养这个小孩？以进攻型咒式士的身分来做这件事？」

贝利克说得好像看透了我内心的想法，面对他的质疑我无话可说。无法提供其他更好的办法，但也不愿意自己扛起责任，这应该就是没品的人所需具备的第一要件。

孩子的手指更加用力地握住我的上衣下襬。我并没有能力扶养这个孩子，也没有这么做的热情。就算我有很强的能力解决了不少麻烦事件，但说起来我不过是这社会上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首先，身为进攻型咒式士，什么时候会死都不知道，城市法庭不可能将育儿许可判给从事这种行业的人。

不，更有甚者，像我这样的人，根本没有资格去过一般人的人生。

「为这个孩子想一想吧。虽然没办法做最好的安排，但总应该有其他的方法吧？」

「这……」

贝利克警部补的话我没办法反驳。他用下巴给警官一个暗示，于是警官说道：

「来我这边，你暂时先跟姊姊们在一起。」

因为察觉到即将要分离，孩子往我的身后躲去。警官温柔地碰触孩子的肩膀，但却被激烈地打落。是因为恐惧感让他如此抗拒吧。

我把手搭在孩子纤瘦的肩上，并将他推到前面。

「这些人都是好人。比起我来说，让这些人来照顾你才是更好的选择喔。」

孩子剧烈地摇着头表示拒绝。紧抓我上衣下襬的五根手指，都已经用力到发白了。

「不行，这是为了你好，快去吧！」

孩子的头摇个不停，眼眶也变得湿润，眼泪在眼角打转。

我用右手拨开紧抓下襬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剥开的同时，我感觉到莫名的心痛。要把信赖我的手从身上拉开，就好像把肉从自己身上撕开一样痛。

「我是个恶毒又恐怖的大人！赶快去那边吧！」

我把左手向上举，作势要打孩子。

孩子的手举起来保护头和腹部，在两手之间，我看到了孩子用遭到背叛而深受伤害的眼神看着我。

我跟孩子分开的瞬间，伊莎蕾娜巡察立刻将孩子从我身边抱走。贝利克也过来帮忙抓住孩子。被两个大人的手抱住，孩子手脚并用狂暴地挣扎。尽管感受到不寻常的恐惧感，但声音依旧出不来。

为了要回到我的身边，手脚在空中拚命地舞动。没有声音的惨叫从孩子的口中流泻而出。

孩子小小的手在空中拚命地乱抓，就为了要回到我身边，一落下就又马上举起来。

我再也无法忍受，往前踏了一步，此时吉吉那立刻伸出右手阻止我。

「不要被一时的感伤冲昏了头，贝利克是对的。」

吉吉那冰冷的话语让我非常反感，但事实上我也能够理解伙伴所说的的确是对的。

「好了好了，嘉优斯你快离开吧！你还待在这边，这孩子是不会放弃的。」

贝利克尖锐的叫声让我清醒了过来。孩子不断狂乱挣扎，警官及贝利克看来也已经到了极限。我看了一眼全身都被紧紧抓住的孩子。

拚命地向我求助，他海蓝色的眼睛里，满满尽是悲痛的情绪。

小小的眼瞳中，流露出就算遭到背叛，还是要向我求助的讯息。

我为了摆脱孩子而转过身去，并且大步前进离开现场。吉吉那紧紧跟在我身后，似乎是在提防我反悔。

在走廊上还听得到孩子手脚并用疯狂挣扎所传来的声响。

无声的悲鸣，都化成「全部都交给我吧」这句承诺，在耳边不断回荡。

我的脚步越走越快，到最后开始狂奔起来。

接近中午了，警察署洽公的人开始变多，我避开混杂的人潮，往出口逃了出去。

夏日的太阳灼热刺眼，就好像是在责备我的言行一般。

在视线所及之处，我看到了文字。

我顺着朦胧的意识摸索着。

「『拟人』天使化身成女学生及护士，」视线移往第二行。「等等帮你打针喔。六十分钟两万五千元。」

那是隔壁专营色情行业的大楼所搭设的广告广告牌，平常从窗外看出去总会看到。也就是说，我现在正在自己家的房间里。从窗外投射进来的夕阳，让我的眼睛有些疼痛，因此我又再次闭上了眼睛。我的背靠在两人座待客沙发的扶手上，肌肤传来塑料的触感。

我想起来了，离开警察署之后，我回到附近隐密的家，一进门就倒卧在待客沙发上。我似乎在满怀着疲劳与失意的情况下倒头就睡了。

从昨晚开始一直到今天，发生了太多令人难以忍受的事情。

柯露翩和她旗下的旅行艺人惨烈身亡了、龙的吐息所带来的地狱般的光景、从恐怖的森林中逃脱、警察署里那个孩子哭泣的脸庞……太多的坏事实在让人受不了，所以我努力搜寻着最近快乐的记忆，打算转移自己的焦点。

………………………完全没有。

正当我想着是不是干脆去自杀算了的时候，我感觉到右膝下方有个东西。我用右手伸进去，并用食指将里头的东西拿出来，发现那是一个金属环。我稍微张开眼睛看了一下，原来是一个女生的银制耳环。

这不是吉薇的东西。

闭上眼睛，微甜的感伤苏醒过来。那是属于一个在今年年初相遇，但我只抱过一次的女孩。

名字我记得是艾芙琳。那时候她在街头哭泣，我没有就这样走开，反而是给了她安慰，并倾听她哭诉论及婚嫁的男友跟别的女人跑了的悲惨故事。结果不知道怎么搞的，我糊里胡涂地就抱着她了。

在分开之前，她破涕为笑了，不过从那个晚上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希望她一切都好。

不过，之后不久吉薇马上就察觉到我出轨的行为，对我又踢又打，还扬言要将待客沙发烧掉，那次真的是彻底地闹了一番。

那个晚上，在嫉妒及憎恨交织的情绪刺激下，吉薇用怀恨争吵的方式跟我上床，一想到这个我的嘴角就忍不住上扬。吵架成了上床的前戏，我想我们也出现了恋爱末期的症状了吧。

呼，心情从最低点开始回升了。

此时，我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噪音。我住的地方是商住混杂的大厦八楼，街道上车水马龙的热闹声响，以及楼下正在做开店准备的色情行业所传来的吆喝声，都是日常听惯的。不过此时所听到的声音更为剧烈。

「马上废止狄恩伦条约！」

「龙和人类到底达成了什么约定啊？」

反龙团体游行的叫喊声响彻云霄。

在表达反龙的意见之前，先注意一下我们这些在地的住户也对你们高分贝的噪音很有意见啊！

一个很微小的塑料摩擦的声音传来，我注意到有人小心翼翼地移动着脚步的细微声响。我睁开一只眼睛，在视线的角落我看到了一团绿色的布正在移动着。我飞快地拿出魔杖剑，并从待客沙发上弹跳了起来。

「啊，你醒了啊。」

抬头一看，我看到一双绿色的眼珠正向下望着我。

「原来是吉薇啊……」

我放松警戒，重新靠在待客沙发上。

「你不要这样吓我好不好，是把我当成刺客了吗？」我用手指将从鼻梁上滑下来的知觉眼镜往上推了推，并将魔杖剑放置在脚边。因为实在太过紧张了，所以一时之间不晓得该说什么好。「看来我在这里不受欢迎啊。」

我就这样躺着，悄悄地用脚抓住一旁的吉薇。

「这世界上才没有这么可爱的杀手呢……」

吉薇露出微笑，屈身靠在我的身边。白金色的发丝围绕着美丽的五官，在我面前一览无遗。

「没关系，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就继续睡吧。」

「不，我要起来了。那是什么？」

我的视线落在吉薇弯着的手边，那是一个鼓涨的塑料袋。另一方面，我瞥见吉薇后方的时钟，上面显示的时间是晚上的七点。

「对了！我跟你约了今晚六点要一起吃晚餐的。我为了要逃离龙的追杀，以及救一个小孩子，所以睡过头了。」我压抑着打哈欠的冲动，将残存的睡意都给赶走。「真抱歉让你度过了无聊的一个小时。」

我伸出左手抚摸着吉薇白金色的发丝。吉薇的表情好像被搔痒了般，两边尖尖的耳朵似乎很开心地动了动。

「才不会呢。看到嘉优斯像呆子一样的睡脸，比什么都还开心。」

「你这个兴趣还真是不好。在我还小的时候，邻居姐姐们可是说过我睡着的样子看起来像天使一样呢，你居然说我像呆子……」

「怎么了？」

我突然间失去了语言，身体变得僵直，听到吉薇的问题也无法反应。

孩童时代的夏日黄昏，在邻居姐姐们身边睡着，像这样的午后记忆我根本一点都不记得。完全没有。

清楚地想通了之后，因为实在太可怕了，所以我强制停止，将这样的想法永久消除。

「……没事，什么事也没有。那么，你看了我高贵的睡脸之后，参观费呢？」

我话还没说完，吉薇就伸手扶着我的下巴，将我拉向她。性感的双唇轻轻地覆盖上来。柔软的触感带来一瞬间的快感，紧接着吉薇的脸便往后移开。

「好了，我付清了。」

「这位客人，很抱歉您所付的金额不足喔！」

我把手放到吉薇的细腰后方，将她拉了过来。吉薇柔软的身体落在我的膝上。她的手放开了塑料袋，红萝卜、洋葱、酒瓶等等的东西从里头滚了出来。吉薇发出小小可爱的呻吟声，我就这样抱着她，亲吻她的唇。

两人分开之后，我看着吉薇陶陶然的眼神，并打算伸出右手抚摸她雪白的脸颊，但在那一瞬间，我察觉到不妙，慌慌张张地把手伸回来，但已经太迟了。

「那是什么？」

吉薇用降到冰点下的声音说着，同时还用左手抓住了我的右手。绿色的眼睛像两团鬼火般，瞪视着挂在我食指上的银色耳环。

「我记得今年就是凭着这个东西才发现你劈腿，我们还因此大吵了一架，怎么？你还舍不得丢吗？」

吉薇的视线从耳环水平移动到我脸上。我看到的是满脸的笑意。

但是，如此用力、充满毒气的笑容，并不是真正的笑。她在法庭上跟人辩论时的表情还比现在和缓。

「这……这是另一边的耳环啦！还记得吗？那时候不是找不到吗？没想到现在却出现了。这是真……真的啦！」

抓住我手腕的吉薇，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看来证据对被告相当不利啊。对了，在吉薇妮雅法庭上，只要被判刑，惩罚就是唯一死刑！还是说你想要去势？」

「拜托你，请回想起能判我无罪的记忆吧。」

「骗你的啦。」吉薇开朗地笑了。「我知道啦。要把劈腿的表情完全隐藏起来，嘉优斯的头脑可没那么好，且也不是什么坏人。」

吉薇对我从轻量刑，让我堆积在胸口的一股闷气总算可以彻底吐了出来。只不过，她脸上依旧带着些许冷酷情绪的笑容。

「但是，下不为例喔。」

冷冷的言语像是一把利刃刺进了我的胸口。有时候跟吉薇在一起还真是对心脏的考验。

「我知道啦。」

我亲吻她的嘴，将她压在待客沙发上。我的吻移向吉薇光滑的颈子，并脱去她短袖的上衣。充满紧张感的关系其实并不坏。

「你都这样，每次都想要藉此蒙骗过关，最讨厌了。」

话虽这么说，但实际上的反应却不是如此，因为吉薇并没有阻止我解开她内衣的手。我的情绪被施虐的冲动所支配，粗暴且狂乱地脱下内衣，如雪山般的双峰出现在我眼前。想要从我的下方逃走的女人身体，柔软的胸部上下抖动着。

「喂，够了吧，你是打算强奸我吗？」

我强力囓咬粉桃色的乳头，没多久吉薇充满怒气的话语就变成了温柔的娇喘。

我的脸向上一转，跟她的视线交会，结果没能忍住先移开视线的反倒是我。

「你不喜欢的话我马上就停下来。」

我压低声音，话语从我的嘴唇流泻而出。

「好，我不说了。」

听到吉薇答应的话，我反射性地吻上她的唇。我用手拨开短裙的扣环，左手扯开淡蓝色的内裤，吉薇像是怕痒似的拱起了腰想要逃开，两人的动作互相配合之下一口气就将裙子跟内裤都脱下了。如果是想要帮忙的话反而会把事情搞砸，这需要两人极有默契的高超技术。

吉薇将右脚拉出，左膝向前帮我的右手一把。我把自己的上衣脱掉，将双手撑在横躺于待客沙发上的吉薇双肩旁，就这样从上往下看着她。

吉薇长长的左脚从待客沙发上滑落到水泥地板。乳房像是违抗了重力一般朝着天花板尖挺着，腹部则像覆盖着白雪的大地。躺在待客沙发上的吉薇，雪白美丽的裸体叫人目眩神迷。我不由自主地着迷了。

这个世界没有神，我从不相信神的存在，但我却想膜拜开启异性生殖的原始物种。

跟随最原始的欲望，我将视线从腹部往下移动，吉薇挺起上半身来抱住我。

我用右手抚摸吉薇，原本朝向窗户那一边的耳朵及脸颊顿时涨红，并靠近了我的脸。我们的视线没有交错，然而吉薇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我的手指也变得温热湿润。

「啊，好害羞，把窗帘拉起来吧。」

吉薇用几乎快听不见的声音说着，听起来真是太可爱了，所以我听从她的话去拉窗帘，并将知觉眼镜脱下来放在窗沿。

房间的明亮度并没有因此而有所变化。

在我做动作时候，吉薇的口中断断续续传来甜美的呻吟。

我把手绕到她流满汗水的背，将她抱到我的膝上，接下来随着我的动作，吉薇的腰也开始不规则地抖动，并紧紧抱着我。

「我……被你……这么强势……嘉优……斯……你太狡猾……」

伴随着兴奋到受不了的娇喘声，吉薇拚命地想要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不晓得……你说的狡猾……是什么意思……」

「哎呀……」

吉薇就这样抱着我，将体重全都释放到我的身上。我往后方倒下，头躺在沙发的扶手上。吉薇趁势跨坐在我身上，用恶作剧般的眼神看着我，腰慢慢展开动作。她的乳房随着剧烈的动作上下跳动着，我从下方用双手猛力抓了过去。

我的内心潜藏着凶暴的情绪，但却被柔软的肉紧紧地抓住了。吉薇双眼紧闭，从她脸上的表情看得出来痛苦与快乐同时存在着。

在一声最亢奋的尖叫声之后，吉薇的背弯了下来，并且倒在我的胸前。吉薇的腰部及内脏产生了自己意志无法控制的痉挛，我则发出低沉的吼声继续让她兴奋。高潮很快就又来临，幸福感满点。

比黄昏再更暗一些的房间里，只有像是野兽一般的两个人慌乱的呼吸声飘荡着。

不久之后，我的腹部感受到吉薇高涨的腹部肌肉渐渐平静了下来；两人剧烈跳动的心脏也慢慢冷静下来。随着汗水蒸发，体温开始下降，我的罪恶感也随之消失殆尽。

消失的库耶罗，离开的亚蕾榭尔。

吉薇跨坐在我胸口，像是为了把回忆给消除一般，我把鼻子埋进吉薇白金色的发丝内。

因为吉薇抬头看着上面，所以我便顺势将嘴唇滑动到她的额头。吉薇发出了小小的叹息声，胸部向下垂着。

「嘉优斯你真的是个混蛋，唯独只有这个比较……」

「这个指的是？」

「唉唷，不要听我的自言自语啦……你真讨厌！」

微愠的吉薇张嘴要咬我的脖子，雪白的牙齿颗颗分明。我因为怕痒而笑了出来。

「哈，这算是我屈指可数的优点中的一个吧。」

「你的优点就只有两个，除了这个之外就只剩一个了。」

「是什么？咒式吗？」

「不是喔。那种无聊的游戏怎么样我都无所谓。比起这个，我的肚子饿了啦，你现在就赶快运用你的另一个优点，发挥你的料理能力吧！」

吉薇对我下了命令。她的额头上覆盖了些许发丝，我特意呼出热气将其吹开。

「喵呜……」吉薇发出卡通般的叫声，头朝着我的右胸躲去。

「那么，我们来吃迟来的晚餐吧。」

我挺起身子，将背上黏在塑料上的肌肤剥离，接着离开吉薇的身体。吉薇因为我的动作而发出了甜美的娇喘，因为实在太可爱了，所以我忍不住在边站起身的同时又在她的额头亲了一口。

我穿起内裤及牛仔裤，并贴心地收拾了吉薇散落在地板上的衣物。为了让吉薇能够看到东西，我将窗帘纱幕打开，然后才将衣物物归原主。

「还不能开！嘉优斯你这个混蛋！他奶奶的啊！（注１）」

吉薇像是要抢夺一般把衣服拉了过去，在夜晚的霓虹灯照射下，她的裸体隐藏了起来，并用手结起手印。亚尔利安人要使出除魔咒语的过程，看起来还真的有点混乱。

「去死吧，你真的应该去死一死！这次我一定要跟你分手！」

吉薇气到连耳朵都涨红了，朝着我踢了好几脚。她的样子挺好笑的，所以我捧着肚子大笑起来。

正当这个时候，大门传来门铃的声音。我对持续不断的门铃声置之不理，继续穿着上衣，结果变成了敲击金属制大门的声音。

晚上来拜访我的人之中，从没有一个是带来好消息的。我不想多管，但声音却不断传来。没办法了，我光着脚边穿鞋子，边走向位在房子右手边的大门。敲门的声音还在持续着。我打开日光灯，望向大门侧边的监视录像机，站在门外面的，是那个孩子！

沾满土色脏污的发丝之间，一双蓝色的眼珠透露出需要帮助的讯息窥伺着。他的左手不断敲打着大门，右手上拿着我在保护他的时候所提出的书面数据及住址。

敲打大门的声音持续不断。我就这样站在原地。

「是谁啊？」

背后传来正在穿衣服的吉薇所发出的疑问。

「昨晚我所搭救的孩子，他自己跑来了。」

在回答吉薇的同时，我也询问着自己。

这孩子大概是从警察署的儿童养护机构中逃了出来，一路追着我来到这里的吧。尽管我狠心离开，但他还是想要找我帮忙。

但是，我不能再帮助他了。如果在这边牵起孩子的手，那就没有回头路了。

如果我再一次握起他的手，然后又再度离开的话，这孩子一定会心碎的。被相信的人背叛，这样的孩子长大了会怎么样呢。

对，我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着无法挽回的伤。过去的一切直到现在都还在折磨着我。

如果没有办法负起责任的话，就应该要像今天早上一样无情地推开。我现在应该要马上通报贝利克这件事。这是为了这个孩子好。

下定决心之后，我回答吉薇：

「看起来这孩子好像有什么事情，让他进来一下可以吗？」

就像吉薇所说的，我的头脑好像真的不是那么好。

「好是好，可是要等我一下……」

随着吉薇响应的话语，我听到慌慌张张物体碰撞的声音。听起来是吉薇想要赶快穿好衣服所以跌倒了吧。我拆掉了好几个咒式锭，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门。

孩子维持着敲门的姿势，右手举得高高的，就这样站着。看起来就好像孤独化成了人形站在我面前。

「怎么了？」

我躬身屈膝，把视线的高度降到和孩子一样之后提出问题。孩子的身上依旧沾满了血迹、泥巴和煤炭，蓝色的眼珠被泪水包围。孩子的手依旧举着，我用手摸了摸他的手。

「我知道了。我不会再问你发生什么事了，进来吧。」

小小的手紧紧握着拳头走进房间里。

吉薇保持着跌倒的姿势，此时正好将上衣的下襬拉好。

「你好，我是吉薇妮雅，请多指教。」

吉薇从待客沙发上站起来打招呼，不过孩子没有回答任何话，就只是沉默着。看到我的眼神，吉薇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什么，笑容也因此戛然而止。突然，吉薇的脸上闪过一道光，她弹跳般移动着。面向夜晚街道的那面窗户被她打开了。

「啊，今天的天气真好啊……」

她注意到这个房间里飘荡着男女交媾之后特有的气味，这让我也感到有些狼狈。

「首……首先来把身上的脏污给洗干净吧，有什么事之后再说……」

我把孩子带到房间深处的浴室前，并且顺便把吉薇也带来帮忙。

「来，把手打开。」

我和吉薇一起解开孩子胸前的钮扣。干掉的血迹和泥巴变得硬邦邦的，所以要把上衣脱掉着实花了些工夫。里头的衬衫整个都被血给染红了，这让我想起柯露翩的死，心中一阵酸楚。

「上衣可以自己脱掉吧？」

吉薇帮忙脱下半身的牛仔短裤，我则在上面帮忙孩子脱掉衬衫。

「嘉优斯只有对小孩才这么有办法吧。」

吉薇的声音传来。我从上方接过孩子的Ｔ恤，这件衣服因为沾满孩子的血而濡湿。我向上一看，吉薇的双颊变得僵硬，背后持续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

「嘉优斯，现在如果你转过来的话，我会杀了你喔。」

「为什么？」

我回头一望，看到了孩子的裸体。

光滑而纤细的脖子映入眼帘，肌肤上没有一丁点伤痕，胸部若有似无地有些隆起，肋骨依稀可见，接下来是光滑的腹部，抱持着一点点奇怪的感觉，我的视线继续往下，我看到了与头发颜色相同的一团阴影……

我的头遭到重击。当我察觉吉薇对我使出回旋踢的时候，脸颊已经感受到水泥地板的冰凉触感了。

「就……就算是这个年纪也不行！居然就这样把女生的衣服脱光！嘉优斯我真是看错你了！你这个变态、恋童癖、少女强奸犯！」

吉薇把孩子，喔不，是把少女的裸体环抱着遮蔽起来，不让我看到。

「我又不知道！」

头骨和脸颊都痛得要命，所有的疑问都彻底地忘得一乾二净。

「我真的不知道她是女生。第一，吉薇你也是因为认为她是男生，所以才会一起来帮忙的吧！」

我摇动着锅子，边对着背后说话。光是开口说话，刚刚被吉薇回旋踢踢中的头，还有倒下去时撞到地板的脸颊，都痛得要命。吉薇没有回答我的话。

「吉薇请我有空的时候教她防身用的格斗技，我原本不知道她学那个要做什么，现在倒是了解了。」

我搓着疼痛的头及脸颊，忍不住嘴巴一直碎碎念着。

「我身边有一个不晓得是敌人还是盟友的吉吉那，就已经够危险的了，如果吉薇之后变得更强，还得再加上一个麻烦。」

「说够了吧。你可以过来了。」

在教格斗技的时候，不晓得要替身为讲师的自己做点保护措施，结果让吉薇的气焰如此高涨。

我把火关掉，并将锅里东西倒到碗中。我捧着碗走出厨房。

吉薇前方所站着的，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穿着我的衬衫及牛仔裤，所以大小有些不合适。在尺寸不合的牛仔裤上，绑着一条皮革皮带。

一头长发看起来像琥珀色，也可以说是红茶色。吉薇用发夹帮她把头发往左右集中，发丝从两旁流泻而下。在外头受风吹日晒的脸庞、乳白色的肌肤。可爱的鼻梁下，被些许不安所牵动着的嘴唇，就像玫瑰的蓓蕾。

眼前的少女张着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蓝色眼珠，怯生生地看着我。从一折就断的纤瘦身体看来，少女的年纪可能还不到十五岁吧。

「真可爱啊。」

我对着女孩微笑，少女的嘴角也立刻微微上扬，看起来像是源自于害羞的小小微笑。不知道是不是觉得不能这样笑，下一秒她便把头低了下去，并且开始拉着因为过长所以一直滑落的衬衫袖子。

「嘉优斯，你果然……」

吉薇站在少女的背后，脸色不仅是苍白，更可以说是白到一点血色都没有。

「就跟你说不是这样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在吉薇的内心，我以一个男人的身分，正承受着股价直线下杀的压力。再这样下去的话，嘉优斯株式会社恐怕会转为亏损，甚至会宣告破产，并且就此从恋爱市场中退出。

「好吧，先来吃饭吧。把肚子填饱之后心情就会冷静下来了。我也有好多事情想要好好问问这孩子，对吧。」

眼神中依旧留有许多疑问的吉薇，从背后推着不知所措的少女，引导她到厨房隔壁的房间，里头摆了一张餐桌。

吉薇妮雅发出赞叹的声音，少女也是用惊讶的眼神看着桌面。

上头那道菜名叫「央华风凉面」。

是将凉拌的生菜整合起来的一道菜。里头有清蒸鸡胸肉，所搭配的是胡麻口味的酱汁。海带和山药结合而成的冷汤，虾仁味噌黄金炒饭，小猪肉包香草一口炸，冰冰的碗上装的是巧克力与坚果口味的冰淇淋。

餐桌上铺着小巧干净的白布，装满食物的碗并排着。看到堆积成山的料理，吉薇和少女的眼中闪烁着光芒。

「有点做得太多了，请不要客气尽量吃吧。」

我话都还没说完，两人就已经拿起叉子及汤匙开始向食物进攻了。光是作菜的过程就已经让我觉得很饱了，所以我只是礼貌性地将食物放进嘴巴里，相较之下吉薇的食欲非常猛烈，食物不断地被她吞下，两颊中充满食物的吉薇开口问道：

「这是什么啊？怎么会这么好吃？」

「我有加焦糖进去。将砂糖用一百一十度的高温烹煮就会变成焦糖。糖类用高温分解后重新凝结，这么作并非只是上色，还会产生特有的甘甜香味。」

吉薇专注地吃着食物，对于我的说明她到底是听进去了还是没有呢？我不得而知。

「醣类和氨基酸一起反应过后，会产生名为类黑精的褐色物质，香味扑鼻。而且这种褐色物质还有抗氧化的功效喔……」

「唉唷，好了啦！跟咒式士一起吃饭就是会变成这样，真是受够了。」

「这样啊……」

嗯，其实我是故意的。据我观察，当我们在说些白痴话题的时候，少女的嘴角才会放松一些。每当注意到我的视线，她就会把脸垂得低低的，回到啄食料理的作业上。

「一直以来……嘉优……斯的料理，都是最棒的！对吧。」

吉薇一边吸食冷面、咀嚼炸物，一边说着断断续续的话，已经吃饱的我也只能苦笑以对了。

「在我索雷尔的老家，可以说从来没有什么妈妈的味道。那是因为我的母亲从很早开始就放弃做家事了。所以我的两个哥哥，还有我妹妹，都是吃我做的料理长大的呢。」

吉薇完全没有在听，再次袭向食物。

少年时期，我把料理当作是一件日常的琐事看待。那是生活最基本的部分，用来勾引女性、当作情趣什么的，当时我完全没想过。我想这种事情大概会被吉吉那拿来当作不配当「进攻型咒式士」的理由之一吧。

好几次我在和吉薇吵到几乎就要分手，都是靠着把美味的料理送到嘴边，才得以继续下去。

我的内心突然感到一股怀念之情。这么说来，库耶罗，以及我的妹妹亚蕾榭尔，都很喜欢我煮的菜。当我的心被胸口的一阵疼痛与感伤占据的时候，我注意到吉薇的叉子停了下来。

吉薇就像是看着亲人的仇敌一般凝视着剩下来的食物。

「吃不完的话就这样放着没关系的。」

听到我的忠告，吉薇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

「不行！太好吃了，所以我一定要把这些全部吃完！」

「但是这样的话你的体重会增加的。今年夏天你不是说过吃的方面要减量的吗？春天也是、冬天也是，还有去年夏天你不也是这么说过吗？」

「不，后悔的事情之后再说！」

吉薇继续挑选着菜肴，完全忽视我的苦笑。真不愧是吉薇，就连少女都完全跟不上，她已经静静地将叉子放在餐桌上了。

原本埋首餐点的少女把眼睛和脸颊从餐盘上抬起，僵硬的线条已经不复见。

「好吃吗？」

对于我所提的问题，少女老实地点了点头，两边的马尾跟着摇曳抖动。

不过事实上，少女几乎都没有吃我所准备的料理，这跟她的态度可说是大相径庭。这样的情况下不可能知道好不好吃吧。

不过我很能理解。自己的至亲、深爱的人，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心情当然五味杂陈。

老婆、儿女或亲人的尸体横躺在眼前，却还可以吃得下美味的食物，就算是一流的进攻型咒式士，也不过就是个混蛋罢了。

我伸出右手。少女虽然有所警戒，但还是任由我的手朝她靠近。我用食指在玫瑰蓓蕾般的嘴唇上轻触，将沾在上头的酱汁抹去。

少女害羞地低下了头。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不想总是用『你』来称呼，想叫你的名字啊。」

我将右手伸向少女，同时提出问题。

「我叫嘉优斯。嘉优斯･利瓦伊那･索雷尔，请多指教。」

少女蓝色的眼眸盯着我的手看。她喘吁吁似的吞下一口气，接着开口说道：

「阿……亚……」

「嗯？」

我静静地微笑等待。少女拚命地努力，开口的同时眼泪已经在眼眶打转。

「……我叫……琵雅……」

「还差一点点而已，加油！」

吉薇停下手边的动作，将已经送入口中的面条吞了下去，并且望向少女。她也一起来帮少女加油。

少女的肩膀上下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用力呼吸，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声音。

「……我是，阿娜琵雅！」

虽然有些含糊，但名字却听得很清楚。

「请多指教，阿娜琵雅。」

尽管脑袋还很混乱，但阿娜琵雅还是伸出了手，握住了我的手指。我握住小小的手掌回应她。

「那个，也请你多多指教，嘉优斯先生。」

阿娜琵雅的声音听来像是快哭了，她放下戒备叫了我的名字。

「叫我嘉优斯就可以了，大家也都是这么叫我的。」

「好，那么，嘉优斯先……」

「嘉优斯。」

阿娜琵雅吞了一口气，下定决心似的说道：

「请多指教，嘉优斯。」

阿娜琵雅的脸上流露出小小的、小小的微笑。我和吉薇也受到影响笑了开来。

不过，这种温暖的、缓和的气氛，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只有在电影里头才看得到吧。

另一方面，我心中也不免觉得，偶而能够像这样笑一笑，其实还不赖。

注１：亚尔利安人的咒骂语。

第七卷 第三章 蝴蝶与蓝色的火焰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很残酷的国王。诗人来到国王面前，对着国王说道：

「国王，你做错了。」

「诗人啊，你所说的话非常正确，但是直接来跟我说这种事，你才是错得离谱的傻瓜。」

国王下令砍掉诗人的头。

而国王，直到去世之前，仍旧是一国之主。

巴雷欧拉･阿雷欧･库斯纳 「国王与诗人」皇历三九九年

当我醒来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不晓得什么时候回到了自己家里的待客沙发上坐着。而且，膝盖好沉重。

往下一看，发现双脚上散落着白金色的发丝，像小河一般包覆着吉薇的头。

她陷入熟睡状态，嘴角还流了些口水。昨天我睡着时的模样被她给看光了，现在换我看回来。

突然之间，一个好主意在我脑海浮现，不如来玩玩看吧。我用手将吉薇及肩的头发收拢，然后在下巴下方打了个结。

美术评论家如果看到的话，应该会说这件作品缺少了点意外的惊喜元素吧。我知道，我全都知道。我马上另外拉起发丝，拿几绺在手里，并在鼻子下方、鼻梁，以及额头等处用发丝打结。

哇呼！真是前卫艺术！作品名称就叫做「被头发覆盖的悲哀女性」，我想连意见很多的评论家应该都会为之疯狂。我真应该现在就转换跑道去当个艺术家，专门以女生的身体来表现艺术。

捉弄吉薇让我一早起来就感到心满意足，为了不要吵醒吉薇，我迅速用双手撑住她的头，让我的身体可以自由移动。我以折迭好的毛巾代替枕头，插入待客沙发和吉薇的头中间。移植手术非常成功，患者的状态也很稳定，平静地持续安眠。

少女阿娜琵雅在昨晚找回语言能力，我们不停探究着她的身分来历直到深夜，结果可以说是一无所获，就这样三个人全都七横八竖地睡着了。

我边打哈欠边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背好痛。最近我越来越常直接在待客沙发上睡觉。再次打了个哈欠，我顺势往左边查看，里面那间房的地板上，我看到了阿娜琵雅的脚踝。

我边扭动脖子边走向阿娜琵雅。早晨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有一个少女直接倒卧在地板上。她的两只小腿横放在屁股的旁边，两手则撑着地板，那姿势看起来就像是小狗一样。

在阿娜琵雅四周，堆满家里原本就有的书籍或数据，看起来非常杂乱。从少女的眼神看起来，似乎对这些书挺感兴趣的。

「早安，阿娜琵雅。」

一听到我的声音，阿娜琵雅的脸就立刻扬起，表情看来既害羞又迷惘，不过她还是用小小的声音响应了我。

「那个……早安……」

阿娜琵雅仰视着我，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我想她应该忘不了科露翩以及整个剧团所发生的惨剧吧，但她却让自己看起来已经恢复元气了。真是勇敢得教人心疼。难过的时候就该好好表现出来啊。

「我好像吓到你了，不好意思。」

我想要守护小小的阿娜琵雅。下意识地单膝跪地，我把阿娜琵雅抱在胸口。

「我知道你所经历的一切很可怕，但现在已经没事了。」

阿娜琵雅在我的胸口小小声地笑了，似乎是因为总算能够安心了。

「这里怎么会乱成这样啊？」

「我想说不能吵醒你们两个人，所以来这间书和照片很多的房间东翻翻西看看。」

「要整理整理吗？」

「嗯。」

阿娜琵雅用力地点点头，我把她放开，右脚膝盖也跪在旁边的地板上，两人一起收拾着散落的书和照片。

料理指南，与时代脱节的齐格蒙特诗集，还有一本稍微过期的业界杂志「咒式士之友七月号･咒式士法律特集」，这是我研究咒式的开端。

偶然间，一本载满研究资料的书籍打开了，我一看到心跳便马上剧烈加速，整个人僵直无法动弹。

阿娜琵雅将纤细的脖子靠在我的右肩上，怯生生地看着我。

「那个，我刚刚也有看到这本书。」阿娜琵雅越过我的肩膀用手指头比了比。「这是嘉优斯吗？虽然看起来比现在年轻。这个看起来心情很不好的人，就是那时候一起来救我的吉吉那，那这个大叔，还有这个哥哥，以及这个女人又是谁啊？」

阿娜琵雅所指的，是吉欧尔古･达拉海德、斯特拉托斯･莱恩･昆德拉，以及库耶罗･拉汀。这是吉欧尔古咒式事务所的纪念照片，我本以为这张照片早就不见了，没想到会在这边找到。

我的舌头打结了，支支吾吾的响应着阿娜琵雅的问题。

「是以前的同伴，」我压抑着颤抖的声音，尽量让说出来的话听起来自然一些。「……还有以前喜欢的女生。」

「这个女生和活泼大方的吉薇姐姐不一样，看起来很优雅呢。」

阿娜琵雅看着照片中的库耶罗，似乎很想把她给吃下去的样子。灰白色的头发、蜂蜜色的肌肤。库耶罗温柔的眼睛里，有着跟老鹰羽毛相同颜色的眼珠，满溢的回忆投射到我的心。

阿娜琵雅天真无邪的眼神，像是无声问着「她现在怎么样了？」但我没有办法回答。

那些光荣与血战，坚定的友情以及相恋相爱的每一天。五个人一起度过了黄金岁月，一起生活、一起举剑作战、一起吃、一起笑，以及许许多多的叹息。

那时候我觉得只要五个人在一起，我的世界就完整了。

这一切如今只剩下贯穿胸口的痛楚罢了。令人感到痛苦的结果，到现在还依旧让我的心隐隐发疼。

「……嗯，总之发生了不少事情。」

好不容易开口说话了，但却活像个笨蛋一样。这样的说法只会更加刺激阿娜琵雅的好奇心。

「发生了不少事？」

「嘉……优……斯……」

随着带点怨恨的声音传来，吉薇出现在房间门口。额头、鼻梁、鼻子下方、下巴等等的地方，都有用头发打成的结，看起来非常奇怪。

阿娜琵雅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我则摆出一脸认真的表情。

「唉呀，吉薇你是怎么了？怎么会弄得这么奇怪，这个刚睡醒的造型是来自于未来吗？」

「我要杀了你！吼！」

吉薇发出了奇怪的吼声，接着便使出了高超的回旋踢，我的头颈立刻中招。我边想着吉薇今天所穿的水蓝色内裤，边倒卧在地。

库耶罗的照片，消失在书本之间。

夏日的阳光像是敲打般洒落在艾里达那的街道上。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拚命用手擦着额头上的汗水、有人躲在阳伞下一脸倦容，每个人都赶着前往自己的目的地，不然就是彷徨地搜寻着有冷气的地方。

尽管夏天已经来了、尽管发生了多么重大的事件，艾里达那也不会因此停下来一秒。在十字路口的人行道上，吉薇妮雅混在人群里走着。白金色的头发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光芒。绿色的眼珠散发出活力的精光。她在马路上缓步前进，左手拿着一迭资料，右手握着手机正在通话。

「刚刚提到的贝罗尼亚斯公司提供技术支持的案子，请转给伊列可夫去执行。」吉薇对着手机回答，对方响应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将讨论的话语做个统整之后，吉薇露出微笑。「是，他很适合来负责这件事情。在拉兹耶尔他是个表现很突出的人才。」

吉薇妮雅边用手机说明边持续前进。

「那么，祈祝这次的合作会有好的结果。」

听到对方说了感谢的话语之后，她便挂断了电话。庞大的影像数据还停留在眼前。为数众多的企业，盘根错节地成为巨大计划的一部分、一部分、一部分……这一切实在全都难以理解。她也只是顺着他人的期待，就自己的立场给一些意见罢了。像吉薇妮雅这样的人，不过都是企业的巨大机器齿轮中，一根小小的螺丝钉罢了。

吉薇妮雅将资料整理好之后放回包包，接着快步向前。走过人行道之后向左转并继续前进。前方有一家人在散步。被母亲和父亲夹在中间的小孩子，脸上无邪的笑容让吉薇妮雅停下了脚步。

在吉薇妮雅的想象中，阿娜琵雅应该很适合穿她这个年纪的小女生所流行的那些衣服，我想要好好地装扮她一下，说不定可以来办一场服装秀喔。

右转之后，吉薇妮雅朝着约定好要碰面的百货公司走去。从早上开始分开行动的嘉优斯及阿娜琵雅，已经先在转角等待。吉薇妮雅自己分析了一下，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凡事都以女儿为优先考虑的母亲一样。

「谁是妈妈啊，再说，那谁要当爸爸啊！」她暗自挖苦自己，并且看看四周的人们有什么反应。吉薇妮雅总是会不小心就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这点真的需要多加注意才行。她加快脚步离开原地，尖尖的耳朵染上了淡淡的粉红樱花颜色。

吉薇妮雅对自己与男朋友的未来怀抱着梦想。

当然，吉薇妮雅能够理解男朋友也会考虑许多和她在一起的未来。动了结婚的念头时，也都会因为以前发生过的事件而踌躇不前。最糟糕的那个事件，在他们两个人之间造成鸿沟。问题并非出在事件上。就算是什么都没发生的日常生活，也会造成裂缝。尽管那些裂缝看起来可以跨越过去，但长度及深度却是无限延伸的。

为了把这些不好的想法赶出脑袋，吉薇妮雅脚步加重用力踩踏在马路上。

不论情况如何，人都还是能够跨越过去的。在克服困难的过程中，人会因此而成长，彼此的牵绊也会加深，虽然这听起来很戏剧化，但吉薇妮雅深信不疑。

混入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吉薇妮雅在人海穿梭，一种奇怪的感觉油然而生。吉薇妮雅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盯着她看，她随着那道视线望过去，看到路旁设置的自动贩卖机前方，有个人影站着。

那个人就这样杵着不动，身上穿着涂有黑色和白色所搭配的奇怪衣服。街道上的人们就这样通过那个人的面前，吉薇妮雅也同样快步通过。

在艾里达那，有许多人会争奇斗艳地做许多奇怪的打扮，像是全身穿上盔甲的进攻型咒式士，便会拿着魔杖剑在街上乱走乱玩；喜欢让娇小的「异貌者」变身成各种动物，并带上街溜达，这样的事情也挺流行的。所以只是衣服有黑、有白而已，没什么好奇怪的。

在下个路口右转之后，结果又看到一个男人。一个奇怪的人的侧脸。白色的脸颊，黑色的长发。这个奇怪的男人同样站在自动贩卖机的前面。他右手拿着硬币，似乎在找投币口。看起来好像不知道该怎么使用的样子。

吉薇妮雅心想总有人会去帮助他的，于是继续向前走去。转了个弯之后，她猛然停下脚步。

「啊！对啦对啦，连阿娜琵雅我都愿意帮了，却放着那个人不管，的确是说不过去啦！」吉薇妮雅边自言自语边转了方向。刻意绕回到刚刚的路上。

吉薇妮雅来到自动贩卖机前，站在那个奇怪的人旁边。

「不好意思，你是外国人吗？我可能太过管闲事了，不过，你需要我跟你说明一下使用方法吗？」

吉薇妮雅提出了问题，但人影动都没动。从侧脸看来，白色的脸颊和额头就像石膏像一样。高耸的鼻梁下是红色的唇。双眼紧盯着自动贩卖机看，美丽的五官让人难以判断他究竟是男是女。从整体看来应该是个男人。

「方便的话，请您教我。」声音里头混杂着老人的冷静以及小孩的稚气。「我比较熟悉的是十几年前的自动贩卖机，现在这台和我所知的概念完全不一样了。根本就是恶鬼罗煞的同类。」

蕴含深意的声音，阐述着不理解日常琐事的现实状况。听到男人的烦恼，吉薇妮雅只是笑了笑。

「自动贩卖机为了确实做好防盗，就连用手机扣款都已经褪流行了，现在最新的是透过本人的认证，从银行端直接付款。」

吉薇妮雅举起拿着手机的右手，在贩卖机上感应了一下。另外再举起左手，朝着亮灯的商品点了一下。男人看起来应该没有带手机，所以吉薇妮雅拉起了他的手。利用身体里面所植入的身分认证元素，也是可以购买东西的。

男人选择了支付，机器就运作了起来。雪白的手从贩卖机中拿出来的，是一瓶宝特瓶瓶装水。男人的视线在机器及瓶装水间游移。

「进化指的应该是单纯对环境的适应力有所进步，这种顺应特殊环境的状况倒是有些畸形。」

在吉薇妮雅所认识的人里面，吉吉那算是英勇类型的美男子，不过眼前这个男人的美貌可说是全然不同。那是不属于人类的美。这么俊美的人，应该是异次元或异世界的艺术家才有办法创作出来的雕像。

原本侧脸以对的男人，不晓得什么时候转向正面。蓝色的眼珠直直盯着吉薇妮雅看。

「我跟皇城的一个男人打赌，结果我赌输了。他说『去帮我买水』，我请侍女去拿，但他却说『我想要喝你从艾里达那带来的水』。从那之后我已经有几十年没使用过自动贩卖机了。」

「你特地从皇城跑来艾里达那？特别为了买水而千里迢迢跑过来？」

吉薇妮雅的眼里满是惊讶。男人苦笑着表示认同。竟然大费周章地跑到这么远来，吉薇妮雅实在无法相信。

不过，从对方的言行举止看起来，又不像是在开玩笑。基本上不太可能十几年没有用过自动贩卖机，或许那只是言语上的夸大罢了，不用太过认真。男人的双眼仰望着艾里达那的天空。

「那个人啊，个性很差。他说如果我不跟他赌的话，就要叫东方的剑士砍了我的头。我想他应该是开玩笑的，但剑士却很乐意砍我的头，我曾经被砍过一次，真的很痛。」

男人用左手抚摸着自己的脖子，视线从天空移转到眺望远处的皇都。

「他是我最大的敌人，但却也是盟友。我想他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听起来是很紧张的关系啊。」

吉薇妮雅叹了一口气。她无法理解，不过说起来她自己的情况也差不多。

「我也有像这样的朋友，像你说亦敌亦友的关系我也有两个。」

「这么说来你很辛苦啊。」

听到男人说的话，吉薇妮雅的嘴角不禁上扬了。

「对啊，真的是很辛苦。」

随着蕴含复杂意味的谈话内容，男人的一双眼睛开始起了变化，与那张超越人类的美貌脸庞非常搭配，然而现在却从蓝转红、从紫转绿，甚至变得像彩虹一般。嘴唇也弯成了半月形。如果不仔细观察的话，实在很难发现那是男人在笑。

「你真的是一个会做好事的女人啊。」

「嗯，哈哈……」

吉薇妮雅不太了解男人话里的意思，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男人彩虹般的眼睛又变成了红色。鲜红的嘴唇像腐蚀的花一般歪斜着。

「原来如此，这个波长表示你跟那个人有关系吧。」

令人费解地取得同意之后，男人跨步向前走去。

「真是偶然的奇遇。不，应该不是这么说。因为打赌的关系所以我来到这里观光，因此吸引了许多有趣的事情发生吧。」

男人的周围出现了八个宝石浮在半空中。红、蓝、绿、黄、紫、橙等等颜色的宝石，像绕着行星转的卫星般，依照斜斜的轨道飘浮环绕着。从光滑的宝石表面看过去，可以看到内部有东西在动。宝石的内部，有好几双眼睛在看着吉薇妮雅。像蛇的瞳孔一般细细长长的，看起来似乎是在笑。眼前的情景令吉薇妮雅感到害怕，因此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她的背贴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的墙壁上。没有后路可以逃了！男人的脸凑了过来，近到鼻子和鼻子都快要互相碰到的距离。

「你真是个有趣的人，我也来跟你说三件有趣的事情吧。」

那张超越人类的美貌脸庞，填满了吉薇妮雅的视线，马路上应该有很多人在周围走来走去才对，现在却都消失无踪。举目所及没有其他任何人。吉薇妮雅的眼中，红色厚重的天鹅绒布幕，从左右两边降下，舞台就这样出现了。舞台像是打开了另一个次元的门一般，只看得到男人蓝色的眼珠。

「首先，很久以前你们对我开的玩笑，反倒变成了让种子萌芽的助力，结果也出人意料之外地结出了奇形怪状的果实。我想要将果实分享给你们，你们会愿意接受吧？」

蓝色延伸得更广了。

「再者，我想说的是，你和我存在的这个时间点，是反复不断重来的世界。」

「不断重来的世界？」

吉薇妮雅张开嘴唇，重复说着男人刚刚说的话。

「以前曾经发生过的状况，同样的人物再重新上演一遍。」男人的嘴唇有点讽刺地歪斜着。「不，有些人的角色有所变动，不过那是必然会有的误差。」

男人的眼睛变得更蓝了。这里的物理法则完全跟人类的想法不同，冷酷的宇宙呈现灰暗的蓝。对于对方的话，吉薇没有办法反驳，压倒性的事实支配着这个世界。

「世界不是只有一个。」

宇宙的蓝占满吉薇妮雅的全部视线。脚下的大地消失，无重力的感觉袭来。上下左右的规则全都消失不见的世界里，只有吉薇妮雅和那个男人互相对峙着。

「先不管多次元宇宙的事情。这个世界样貌的变化，是根据谁的想法而来的呢？这个才是重点。光是这一点就能造成很严重的灾难啰。」

男人的声音就像流星，划过冰寒极地的宇宙。

「人的力量是不可能改变这个世界的。不管是多伟大的人，或是发明了多少东西，也没有办法决定世界的样子。不论是谁都一样。」

男人的眼睛像是要看透吉薇妮雅的内在一般紧紧盯着，简直就像无礼的解剖医生一样。

「像这样的行动绝不是没有意义的，但还是有人会笨到不去做吧。然而，想都不想总之就是不去做，也是一个选项，这个世界就是融合了所有的事物，就像大河因为加入了许多东西而幅员变得更广一样。」

对方的问题听起来也像是一种确认，吉薇妮雅有点搞不太懂。

「世界的流向是不会变的，不过人们在参与其中的时候，可以让流动的速度加快。所以这个世界再次重来的时候，就会呈现不一样的速度，不一样的流动方式。」

面对男人眼神的束缚，吉薇妮雅咬着嘴唇。痛楚让她恢复了意识。

「你究竟是谁？一直不停说着意义深远到让人听不懂的话，你就是一个专门要让人困扰的人吗？或者其实你单纯只是个笨蛋？」

「原来如此，你比我所想的还要强。接触到我的世界之后，居然还能够有这么强势的表现啊。」

男人在周围所布下的，正是干涉结界。量子干涉让周围的光扭曲。同时用量子干涉让吉薇妮雅身上的毛发转化成光。意识的抵抗可以让量子分解不再扩大，然而物质性的压力仍旧确实存在。

「我只是一个稍微活得比较久一点的单纯的旅行者，偶然在这个地方出现而已。」

面对男人的微笑，吉薇妮雅的眼睛变成了恐怖的深绿色。男人的眼睛则自顾自地转换着各种颜色。吉薇妮雅对着柏油路用力跺脚，像梦一般的舞台便消失无踪，眼前的视野也宽阔了起来。

「你不只是单纯的变态狂，我知道你一定是想要用什么东西来跟我做交换条件。」吉薇妮雅吸了一口气。「因此不管你想说的是什么，我的答案都是ＮＯ！」

吉薇妮雅脚跟踩踏地面并扭转身体。强力地将自己的眼睛从对方的视线中拉走。一旦分开，身体就可以动了。即使膝盖发软让吉薇妮雅感到羞耻，但她还是苦撑着。

伸直膝盖，赶紧逃走，就在她向前狂奔的时候，背后传来一句话。

「你的选择将会改变某个人的心。只是这样的一件小事，都会使得世界的流动变得更加快速。」

吉薇妮雅一直向前跑，完全不管男人说了什么。塞住耳朵、全然拒绝，只一味地向前跑。

「你的谜语我没有办法回答啦！」

「隐藏起来的并不是这世界，而是你自己本身。人类才会隐藏自己。你心中思念的那个人，也是把自己隐藏起来了。」

声音接连不断地传来，话语刻划在空气中。在这之中并没有挟带任何感情，听来只是想要将事实说出来而已。吉薇妮雅什么都不想听，光顾着逃。

「到最后世界之流根本没办法改变任何人，所以最近你所爱的人，将会面临死亡的威胁。」

这句意料之外的话语让吉薇妮雅停下了脚步，空气像是被切开了般震动了一下。

谜样的人物消失在街角看不到人影了，留下来的只是一阵风。街上的人们全都回来了。上班族、家庭主妇、学生等等，在夏日炙热的暑气下走着。脚步纷杂、相互交错的人们，谁都没有注意到有人消失了。谁消失了？什么时候消失的？没有人知道。

吉薇妮雅叹了一口气。心跳加速猛烈到像是在胸腔内部跳舞。耳朵后面的脉搏就像铜锣一般嗡嗡作响。

才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吉薇妮雅的心悸就让她自己慌了手脚。她慢慢地深呼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藉此让自己冷静下来。

在艾里达那里头，奇人异士非常多。然而这种意味深长的言语却让人大惑不解，或许可以利用地下迷宫的导引人员所使用的技巧来帮助自己厘清。吉薇妮雅强行逼迫自己认同这样的想法。

吉薇妮雅在艾里达那的街道上前进，转过街角。

艾里达那的扎马多百货公司前面聚集了非常多人。望向百货公司旁边一座时钟的下面时，吉薇妮雅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红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珠、温柔的脸庞。站在那里的，正是嘉优斯。注意到吉薇妮雅正在靠近，嘉优斯露出了柔和的微笑。站他旁边的阿娜琵雅把手举得高高的，似乎是在强调自己的存在感。

吉薇妮雅穿过人群的缝隙逐步往前，直到来到两人面前才停了下来。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与两人相会了。

「好久不见。」

嘉优斯微笑了，吉薇妮雅也笑了起来。尽管两人都深爱着对方，但那是确认彼此都安好无恙，放下心来的微笑。

「明明今天早上才见过而已。」

嘉优斯伸出了左手。吉薇妮雅看到后马上伸出右手。两人手牵着手，走在艾里达那的街道上。夏日暑气逼人，尽管如此，两人的手却因为热情而黏在一起。

两人走出百货公司。阿娜琵雅蹦蹦跳跳地跟在后头，她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深蓝色。留意到少女的异样，嘉优斯及吉薇妮雅将牵着的手放开。两人之中拉开了一些距离。

接着，嘉优斯的左手抓起阿娜琵雅的右手，吉薇妮雅则用右手牵起阿娜琵雅的左手。

阿娜琵雅眼中的忧虑顿时消失了。在两人之间，阿娜琵雅满脸笑容地点着头。嘉优斯及吉薇妮雅也微笑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嘉优斯的话语戛然而止，已经无话可说，吉薇妮雅用绿色的眼睛看着嘉优斯。

「咦？难不成，你现在心里满是幸福的感觉？」

嘉优斯别开了脸。就是这么平凡又宁静的幸福三人组。单刀直入的问句让人害羞，青年被幸福感包围着。在时钟底下，青年的右手伸入怀中。眼睛盯着一旁的恋人与少女看。

「吉薇……」

「嗯？」

女人的脸往上抬。绿色的眼睛回望青年。

三个人在人群中前进，稍早那个谜样的人物所说的话，在吉薇妮雅的脑中掠过。不过，人群的流动也一并将她的思绪给带走了。

「对了，贝利克知道你把孩子留在身边的事情吗？」

在事务所里，吉吉那一脸呆滞地提问。

「哎唷，阿娜琵雅在儿童养护机构引发了不小的骚动，把工作人员踢倒之后逃了出来，导致任何一个单位都不想要接收她，在说服对方之前也只能让孩子先留在我这里了。」

一如往常的事务所里，一如往常的待客沙发，我和吉吉那面对面地坐着。

我把脚翘得高高的抬头看着天花板，吉吉那则专心在保养屠龙刀涅雷多。

「对了，贝利克说咒式士协会有所动作的情报好像是真的。」

「是ＥＭＥＳ还是ＥＮＯＫ呢？」

吉吉那边拆解屠龙刀边询问。

「事态非常严重，根据咒式士最高法院的情报来源培聂多所说的，询问官好像要来艾里达那。」

「真是麻烦啊。」

吉吉那抬起头来，俊美的脸庞流露出烦恼的忧虑。「是咒式士最高咨询法院啊？」

吉吉那自己确认了一下。

「对于咒式的监控，各个国家都是独立作业的，如果没有正常依规定使用咒式的话，监控组织就有权力开罚，算是很强势的组织。」

我点点头。在新闻报导或是电影中，也可以看到这样的组织在历史上已经存在许久。

「那些人只是单纯违反咒式法的话是不会怎么样的，」银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所以应该是违反了国际级的咒式法、组织型的咒式犯罪，或是使用了禁忌的咒式，类似像这么大的事件才会如此吧。」

「最近在艾里达那市好像有几个人违反了国际级的咒式法，使用了禁忌咒式，不过会在人们看得到的地方使用咒式的咒式士，好像只有我吧。」

在拉兹耶尔岛施展了气化燃料爆弹咒式，以及在「古巨人」之战中所使用的几个咒式，应该被好几个人看到了。

「说不定就像在电影中被正义的伙伴追捕一样，是这样吗？」

现在情况还不是很明朗，咒式士最高咨询法院有可能扮演起正义的一方，成为故事的主角，全力追捕咒式犯罪者。有点类似大范围追查凶杀犯罪的特别搜查官一样。

我将知觉眼镜拿下来并深深叹了一气，抬头看着天花板边揉着双眼的眼睑及眼睛内角穴道。

最近，喔不，应该是说成为进攻型咒式士以来，我的头总是会隐隐作痛。不过，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选择，也怪不得谁。

但是，我的内心涌出了想把责任归到吉吉那头上的情绪，因为是受他的影响我才会变成进攻型咒式士的。

我对吉吉那投以灰暗情绪的眼神，他则平静地接收了。

「放心吧，就算你被逮捕了，也不会去坐牢的。」

在吉吉那银色的眼瞳中，我无法确认是否含有替我着想的温柔成分。

「会把你连同你的女性伙伴，一起送到动物园去展览，广告词就写着『本世纪的珍奇异兽：眼镜男』！」

「真是谢谢你啰。我打算把你的那些情人全部爆出来，让她们抓住你。所以你应该会来动物园住我隔壁吧。一百人里面就有十个人会讨厌你，吉吉那你真是负面的英雄人物啊。」

我重新戴上眼镜，用讽刺回敬吉吉那。他露出猛兽的表情但完全无视我说的话。我们这样的关系，却可以把共同经营这件事情做得那么好。至于为什么要继续下去，我已经不想去思考了。

「又吵架了吗？真的是，你们两个人的个性到底要糟糕到什么程度呢？」

吉薇边打开购物袋边说着。吉吉那回以困意浓厚的眼神。

「你们现在有的成果，都是日日夜夜孜孜不倦所打拚来的。」

「对啊对啊，我也是因为深爱着吉薇，所以才能够撑得过那些血泪交织的日子，我爱吉薇！比爱垃圾还爱！」

「赶快努力做事比较重要吧！况且，这世界上有这么烂的爱吗？请把那两个东西都丢掉吧！」

吉薇的怒气震动下让购物袋裂开了，严厉的眼神盯着我们看。我和吉吉那原本注视着她，现在都撇到一边去了。我感觉到吉薇眼中所释放出的杀意，真实地刺在肌肤上。

「吉薇，你好可怕。」

「应该是在哪里被某个人惹毛了吧？啊，所以才会变得想要说教吧。」

吉薇的手紧紧握着拳头往前踏出一步的时候，像铃声般的声音刚好传来。

「那个，不可以吵架啦。」

小小的声音像是被榨出来似的，从我们身旁的阿娜琵雅口中传出。少女的胸前抱着衣服。那是中午的时候三个人一起去买的。吉薇还为此特别提早下班呢。

我们和吉薇透过眼神交会，三人一致通过先暂时休兵。吉薇在望向阿娜琵雅的时候，脸上的肌肉慢慢放松，并转换成和缓的微笑。

「我们没有在吵架啊，对吧？吉薇？吉吉那？」

「嗯，对啊，我和嘉优斯两人关系好到打从心底互相讨厌的程度了。」

「啊，这么说也没错啦，那就这样吧，只有现在喔。」

阿娜琵雅露出怀疑的表情歪着头。我们两人的演技真的需要再多加油。

我看着吉吉那和吉薇两人，并点了点头。他们便跟着露出了笑容，态度也转为肯定。很好，这样才是成熟大人的态度。

「比起这个，我更想看看你手上的衣服适不适合你穿，真想赶快看到啊。」

阿娜琵雅的脸上好像沐浴在春天的阳光里一般，大大地点了点头。一旁的吉薇则用认真的眼神挑选着要给阿娜琵雅穿的衣服。

「好，那我们现在就去换吧。」

阿娜琵雅从吉薇的手中接过衣服，两人一起往里头私人的房间走去。她踩着轻盈的步伐向前进，途中回头看了一下我们，然后低下了头。

「谢谢你送我那些衣服。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不会不会，进贡给可爱的女孩是身为一个男人的三大义务之一，所以请不要客气。我会在这里等着看你穿漂亮的新衣服的。」

我把左手放在胸前，右手举高严肃地宣誓，阿娜琵雅见状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小小的笑声，接着和吉薇一起走进私人房间换衣服。

今天早上吃完早餐之后，因为觉得阿娜琵雅老是穿我的衣服有点可怜，所以便和吉薇一起外出去买衣服。然后，事务所就上演了时装发表会。我叹了一口气。

「在决定这孩子的处置方式之前，我想先让她留在我们这边。」

我对着正在保养屠龙刀的吉吉那开出新的话题。

「我们？也包括我？」

「吉吉那你也要负起一部分的责任吧？」

「就算是女人也没有对我说过这样的话，这点我可是很得意的。」

「别为了这种事得意！稍微思考一下诚实或认真这类的词吧！」

「 那好像是不讨女人喜欢的男人才会重视的词汇吧。」

吉吉那说得一点都没错，但却让我耳朵发疼。如果女人以诚实及认真来当作评判标准的话，这世界的男人就都得要把成为圣人当成目标了。

「话题扯远了。来讨论收留的事情吧。我们也不可能永远收留阿娜琵雅，所以不管怎么说，还是应该要试着去找这孩子的亲人吧。」

「啊，那可以。」

吉吉那一如往常兴趣缺缺，继续保养他的屠龙刀。

「真难得啊。我以为就算只是暂时收留，吉吉那也绝对会反对到底的。」

吉吉那从手边的工作把脸抬起来，俊美的脸上浮现肉食动物狰狞的表情。

「进攻型咒式士集团，甚至是『长命龙』，都在追捕这个孩子不是吗？」

吉吉那笑了起来，珍珠色的虎牙发出声响。

「照道理来说，将阿娜琵雅放在身边的话，有实力的强敌就会自己找上门了。这不就等于放了一个有趣的诱饵吗？」

狂战士的表情因为有架可打的预感而发出光芒，让他变得更加俊美。吉吉那不祥的发言以及表情，让我的意识越飘越远。

说得没错。阿娜琵雅可以说是最高等级的麻烦制造机，而我的伙伴最适合这种血流满地的状况了。黯淡的心情不知不觉被牵引回现实。让吉吉那开心不已的事情，人类根本是避之唯恐不及。

「喂，阿娜琵雅……」

听到我的呼唤，阿娜琵雅从门的后面探出小小的脸庞来。

「你叫我？」

总觉得阿娜琵雅歪着头的动作，就像只小动物一样。

「那个，你的双亲以及剧团所遭遇的事情真的是很可怜，不过，你的其他亲人在哪里呢？」

一说到这个，阿娜琵雅的表情突然暗了下来。少女变得像是被雨淋湿的小狗。

「啊，只是一时想到的话题罢了，如果你还是很难过的话可以不用回答没关系。」

「嗯，不要紧。」

阿娜琵雅摇动分散两旁的头发，表示否定。

「那个，我的父母并没有在柯露翩剧团里头。」

我和吉吉那的脸上都冒出了问号。阿娜琵雅边回忆边回答。

「我在不久之前被柯露翩阿姨以及那个几乎都是女人的剧团捡到，被当作所有人的孩子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柯露翩阿姨总是会变魔术给我看，温柔的莫乌拉小姐则对我非常亲切……」

「今天先这样吧，」我喊出暂停。「可以了，接下来的故事明天再说吧。」

我受不了看着阿娜琵雅强忍着眼泪的双眼。现在还没有必要去重温那些回忆。

「嗯，我没事的。」

阿娜琵雅抬起头，露出了开朗的微笑。如果我失去了自己记忆中存在的地方，还能够笑得这么开朗吗？像这样反而让阿娜琵雅费心，真的是枉为大人。

「不过，对于以前的事情我不太记得了。我好像是倒在河边结果顺着水流被带走。所以我不记得我的姓，只记得自己叫做阿娜琵雅，虽然觉得很不可思议，但我的脑袋里就好像笼罩了一大片乌云似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贝利克想要做身家调查就没有什么希望了，我们也恐怕没办法有什么下一步的行动。

阿娜琵雅对自己的状态能掌握到什么程度，我们也不得而知。

「那么，阿娜琵雅，让我们一起来整理一下你的思绪。」

我面向阿娜琵雅，用认真的语气说道。阿娜琵雅也调整姿势、认真聆听。

「人类的长期记忆，是透过记忆回路送到下视丘或前额叶，进而固化保存起来。海马回主要是保存时间与场所，也就是把回忆记录起来；自行车的骑乘方法、游泳的技巧等等，身体能够反应运动顺序的记忆，则储存在小脑；下视丘所储存的是数字计算及文章阅读等短暂的记忆。这些庞大的记忆，都是在脑的内部透过复杂的机制交织而成。」

我一个一个指出刚刚所提及的部位在头脑中的相对位置。

「造成阿娜琵雅陷入失忆症状的原因有很多，压力超过负荷我想也是其中之一。负责传输信息到海马回的神经传达物质『谷氨酰胺胺基酸』，我们人一旦情绪有所波动，就会刺激扁桃腺活性化，太过激烈的刺激，就会引发扁桃腺分泌过多的『谷氨酰胺胺基酸』，那是非常强的兴奋剂，分泌过多就会破坏细胞。因为脑细胞是不会再生的，因此这样的情况就有可能造成影响一生的重度记忆伤害。」

一听到我说的最后一句话，阿娜琵雅的脸上马上浮现出失望的表情。我急急忙忙地补充道：

「不过通常脑细胞会分泌腺苷之类的抑制物质，来抑制谷氨酰胺胺基酸分泌过剩的状况。但是谷氨酰胺胺基酸分泌过多，也会让线苷分泌过剩，导致海马回缺乏谷氨酰胺胺基酸，如此一来海马回将会停止运作，伤害到意识的话，会造成昏厥或是语言能力受损等状况发生。」

接着我补上正面的信息。

「海马回的机能会随着时间慢慢回复，虽然每个人的状况不同，不过通常几天到几周的时间就会回复。维持数日的暂时性失忆指的就是这样的状况。一开始阿娜琵雅没有办法好好地讲话，就是海马回的机能受到伤害导致语言能力的障碍，现在可以明显看得到回复的状况，所以我想并没有伤害到脑细胞。」

阿娜琵雅虽然看起来很认真地在听，但我所说的观点她看起来一个都不懂。我发觉到这么长舌真的是有害无益，于是赶紧换了话题。

「用比较容易理解的方式说明的话，就是电路在烧坏之前，电流断路器一定会启动保护机制。但是，因为电源曾暂时中断，所以就算断路器恢复运作了，整体机能要回到最初的状态仍需要时间。」

阿娜琵雅露出了微笑，看来是总算听懂了。我也对少女回以微笑。

听到自己的记忆是会恢复的，阿娜琵雅安心了不少。不过，对少女来说，恢复记忆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我把这样的话吞到肚里没有说出口。

大脑有遗忘痛苦回忆的机制，伴随着痛苦的记忆会容易被忽略，快乐的记忆比较常会被记录下来。重大的精神伤害，记忆虽然有可能会苏醒，但如果超过限度、负荷过重的话，太过痛苦的记忆就会被遮断。

也就是说，会完全记不住痛苦的回忆。而是自己挑选合适的美好回忆，重新组成新的记忆，藉此让精神安定下来。

尽管头脑没有受到伤害，但是有可能阿娜琵雅过去的记忆都是不愉快的。不晓得阿娜琵雅有没有听懂，只见她脸上露出了自信的表情。

「那么，所以我现在是暂时失忆的状态，也就是说我现在说的话基本上无法信任啰？」

「嗯，是啊，我知道。」

「两光医师嘉优斯的诊断时间就到此为止吧。接下来轮到我和阿娜琵雅聊聊啰。」

听到吉薇呼唤的声音，阿娜琵雅对我鞠了个躬，接着便往门的方向走去。

接下来就是由吉薇主导的阿娜琵雅时装秀。

从装饰着波浪褶边及刺绣的少女洋装，朴素典雅的学生制服风、修女风，一直到女仆装，吉薇的服装品味我其实有点难以理解。不过晚上闺房内可以玩得很开心倒也无所谓。

最后，阿娜琵雅所选择的，是一开始所穿的那件。那是我的圆领Ｔ恤和衬衫，尺寸太大一点都不适合她。

「明明有很多更可爱的衣服啊！」

对着站在接待室前面的阿娜琵雅，吉薇流露出不满的神情。不，那是因为吉薇的兴趣比较特别。

「……但我喜欢穿这个。」

阿娜琵雅看着我，清楚明白地说道。她想要往前踏出一步，但却被自己的牛仔裤下襬给绊倒。我立刻站起身来，撑住阿娜琵雅纤细的身体。

「对不起！」

阿娜琵雅倒在我的胸口，涨红着脸对我道歉。我感受到她暖暖的体温。

「没关系。不过这太长了吧，把裤子下襬和袖子都裁掉一些吧。」

阿娜琵雅看起来非常开心，大大地点了点头。发丝就像小马的尾巴一般跳动着。

我在待客沙发上坐了下来，阿娜琵雅则站在我的前面。我稍加催促，她便伸出右脚。我拿出魔杖短剑马古那斯，将锋利的刀刃架在多余的布上，在注意不要伤到脚的前提下，小心翼翼地将多余的布切断。会把知名的刀具拿来当作剪刀用的咒式士，大概只有我了吧。

「那个，我常常会跳来跳去的，所以可以稍微再裁短一点让我更好行动吗？」

阿娜琵雅的声音传来。

「这样啊，那你自己来吧。」

我将短剑递出去，让阿娜琵雅自行裁剪牛仔裤。右边的裤脚裁剪了之后，令人目眩神迷的雪白脚踝就露了出来。阿娜琵雅点点头表示非常满意，将左边裤脚同样裁掉之后，把马古那斯递还给我。我笑着将刀子放回腰后的刀鞘内。

「你看起来很文静，但没想到其实是个活力十足的小老太婆啊。在这种地方流露出本性了？」

一旁的吉薇用绿色的眼睛狠狠地盯着我看。

「你狩猎的范围太广了些吧。」

「怎么了？你是在嫉妒这个孩子吗？」

「怎么可能！」

吉薇把脸撇向一边，尖尖的耳朵露了出来。阿娜琵雅上半身穿着圆领的短袖Ｔ恤，从腋下可以看到微微隆起的胸部。再加上牛仔裤裁短了，脚踝露了出来，整体装扮看起来非常适合去夏天的海边玩。

「好像有点太露了，等我一下。」

我有一件夏季无袖的拉链背心已经不能穿了，我拿来让阿娜琵雅穿上，她自己从前面拉上拉链。

穿好之后看起来就像是会在冒险影片中出现的少女实习咒式士。

阿娜琵雅一遍又一遍地把牛仔裤的下襬卷上来，接着站到接待室的镜子前看着自己背后的模样。

窗外照射进来的夏日阳光，照射出飘浮在半空中的尘埃，伴随旋转着的少女一起演出。如画般的宁静画面，让我、吉吉那以及吉薇看得出了神。

既年轻、又美丽，傲慢又纤细敏感的少男少女时代，我们也都拥有过。

看到阿娜琵雅的样子，我们似乎全都陷入了令人胸口郁闷的回忆里。

「看起来跟嘉优斯好像喔。」

阿娜琵雅偏离了旋转的轨道。旋转的轴心脚跟不上左脚，看起来就要跌倒了。我和吉吉那同一时间在椅子上挺直了腰，从左右两边扶住阿娜琵雅的手肘。

少女没有打算要站起来，靠我们的手稳住身体，就算我们两个人把手抬起来了，她也没有放开，就这样吊在我和吉吉那的手上，就像一只吊在树上的小猴子一般。

「那个，暂时维持这样的状态……不行吗？」

阿娜琵雅用请求的眼神向上看着我们。一看到她的眼神，别说是不要放开了，不管什么要求我们应该都会答应。

「不过，这样真的可以吗？」

就这样撑着阿娜琵雅，我把视线投向吉吉那。不过，人际关系比我还要糟糕的吉吉那，也不可能有什么好主意，果然他也只能默默地摇摇头。

「好想就这样一直待在嘉优斯的身边。」

「以我的年纪来讲，不可能有你这年纪的孩子吧。」

变成小猴子的阿娜琵雅所说的话，我先予以否定。

「我才不是小孩呢。」

「那就禁止挂在我们手上。」

我苦笑着把手移开。阿娜琵雅在待客沙发上坐下来，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非常愉快。我想她原本的性格应该是很开朗的。既然已经稍微流露出本性，就表示多多少少恢复一些记忆了。

我像跳舞般朝着一旁的吉薇伸出手，搂住她的腰让她依偎着我。

「那么，阿娜琵雅就麻烦吉吉那了，美好的休假日午后，我和吉薇要去找乐子了，麻烦你啰。」

「什么！为什么是我？」

「昨晚是我，今晚轮到你，这就叫做责任分担、公平原则！」

呆站在原地的吉吉那露出哑口无言的表情，坐在椅子上的阿娜琵雅则看起来非常寂寞，两人斜斜并排着。我拉着吉薇的手往出口走去的时候，事务所的电话响了起来。

吉吉那看来没有打算要去接电话，所以我只好去接了。电话那头传来充满怒气的声音，挂掉电话后我随之回头。

「吉薇，有一件很久很久以前就接到的工作我忘记去做了，今天下午的约会就……」

吉薇拚命隐藏着不满的情绪。

「没关系，我们随时都可以约会的。」

话虽如此，她的脸上却呈现「算了，放弃了」的表情。我带着一点点灰暗的心情，把手伸进怀中，并向吉薇走去。

「吉薇，把手伸出来。」

我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塞进吉薇直直伸过来的手掌中。

「想我的时候就看看这个东西吧。」

吉薇把手打开，掌心中有一个灰色的小石头。她看到后眉头充满狐疑。

「看起来只是一般的小石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吉薇的眼睛突然间亮了起来。「难不成这是什么宝石的原石吗？」

「啊……」

我把目光望向远方。

「这是我为了深爱的吉薇真心诚意地捡来的，某个地方的肮脏小石头。」

吉薇想都没想猛然把手中的小石头丢向我，为了躲避吉薇的攻击，我一把抓起魔杖剑就往门外冲。

「抱歉！我会赶快把事情搞定回来这边接你的，你先待在这里等我。」

冲出大门后我回头朝着吉薇大喊，却只看到了呆掉的绿色眼珠。吉薇等一下一定会露出寂寞的微笑，虽然很在意，但我仍急急忙忙地出门去了。这样的情况总是一再出现，到底会变成怎么样呢？

我无视已经在外头等待的吉吉那，搭上停在事务所前面的布昂。正准备要关上车门的时候，阿娜琵雅飞奔过来坐上我的膝盖。

「啊，差点忘记了。阿娜琵雅你跟吉薇一起留在事务所……」

「带我一起去嘛。」

我一作势要让开，坐在我膝上的阿娜琵雅身体就变得僵硬。

「……我不想要被你丢在这里。」

我别无他法，只能望向站在车外表情木然的吉吉那。

「吉吉那，可以带着阿娜琵雅一起去吗？」

「如果只是一般例行性的工作，可以把她留在车子里的话，那就没有问题。你今晚能够继续收留她的话，那我更是没有任何不满可言了。」

他的侧脸看来就是个俊美的恶魔。最近，这个呆子也学到了许多不好的应对方法。

「啊，好啦好啦，去后面坐！」

我用手扶着阿娜琵雅的腰，将她轻飘飘的身子从前座的位置移到后座去。随着尖锐的叫声，阿娜琵雅踢着布昂的车顶和车身，好不容易才将她放到后座去。

「讨厌鬼！」

「哇，被小鬼讨厌了。这下子我也可以成为了不起的大人们之一了。」

我急催布昂的油门，把吉吉那留在原地。

「你是想把我留在这里吗？」

「如果你可以好好守护阿娜琵雅的话就让你上车。」

吉吉那苦着一张脸，抓住窗户飞了进来，在后座的位置坐了下来。我在同一时间加足马力，换到后座去的阿娜琵雅与吉吉那猛然撞在一起。

伴随着阿娜琵雅的尖叫声，我们疾驶在艾里达那的街道上。

少女的尖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笑声，真的是女人心海底针啊。

摩斯欧河左方的支流是米迪天斯河，布昂沿着米迪天斯河转弯。我手握方向盘，在后座的吉吉那和阿娜琵雅面对面坐着。

「你很在意我脸上的刺青吗？」

从后照镜中我看到阿娜琵雅把小小的下巴靠在两膝上，她的瞳孔盯着吉吉那的正面看。

「吉吉那先生的五官，真的好美喔，简直就像神一样。」

充满热情的赞叹，从少女的嘴中倾泻，对面的吉吉那眉头皱了起来。

「这东西……」

吉吉那的右手顺着自己脸上的龙和火焰的刺青抚摸。

「也没那么好。」

钢铁般的双眼，既没有看着阿娜琵雅，也没有看着现实的世界，而是望向自己的内心深处。留意到自己的沉默，吉吉那再次把焦点放到少女身上。

「阿娜琵雅，我想总有一天你会懂的。但是现在不懂没关系。」谜样的言语让阿娜琵雅越来越混乱，吉吉那苦笑着继续说道：「别再叫我吉吉那先生了，叫我吉吉那就可以了，或者你也可以像长辈们一样叫我的姓，亚修雷･布夫。」

「好，吉吉那先……啊，吉吉那。」

阿娜琵雅回答，有些害羞地把视线转向外头。

「……那个，我可以摸一下你的脸吗？」

一阵沉默。真是不经大脑的要求啊，听得我的背脊都发凉了。吉吉那是摸了不少女人的身体，可是他绝不允许女人摸他的身体。如果珍惜自己的生命的话，就绝对不该做这样的事情。

「骗你的啦，我只是说说而已。这么漂亮的脸，我……」

阿娜琵雅的声音越来越小声，还没说完就停止了，接着陷入了长长的沉默。我的呼吸也紧张得停止了。

「随你高兴。」

吉吉那像是很困似的打了个哈欠，长长的睫毛下降闭上了眼睛。

阿娜琵雅吞了一口口水，挺起身子伸出了手指，她的食指触摸到屠龙族的脸颊。阿娜琵雅的指尖，贪婪地摸着吉吉那的浏海、鼻梁。我的呼吸也回复了正常。

「全方位女性吸引机吉吉那发动攻势了吗？」

「住嘴。」

吉吉那只回了这么一句话。

他应该也是认为，如果这样可以让阿娜琵雅变得开朗些的话就好了。

说不定真正的原因是因为天气太热，消耗了吉吉那的体力，让他没有力气拒绝少女的要求。看着阿娜琵雅的手在吉吉那的脸上及头发间嬉玩着，表情看起来非常开心，我心里默默想着，就算真的是那样也没关系。

车子来到公园前的马路慢慢地前进，路旁满是被绿色的眼睛染绿的行道树。

「说到这个，等着我们的客人是谁？」

「是一个叫做米迪斯托尔的艺术品搜集家。」针对阿娜琵雅的提问，我混杂着强烈的苦味喃喃自语地回答道：「说起来，他所搜集的是遭到堕胎的胎儿标本、执行斩首死刑的死者头颅等等的，可以说是最低级的兴趣。如果他不是出价很高的老客人，我根本不想跟他的性癖好扯上关系。」

我继续说道。

「当然，生意往来的对手这么低级，多少会有被杀价或是反悔的危险。所以偶而会需要见证人或护卫一起去。」

我在米迪天斯桥前方停下了车。阿娜琵雅的手离开吉吉那的脸，眼睛因为好奇心而睁得又圆又大。

我和吉吉那一起从布昂下来。这个老顾客选择了跟自己的名字很接近的桥当作碰面的地点，不过并没有看到人。

「米迪斯托尔非常神经质，所以对时间要求很多，」我环顾左右。「照着电话中所讨论的时间抵达了，也有提醒对方，但却没有看到人……」

「这算是异常状态了吧。」

我和吉吉那用视线四处确认的时候，传来一声男人的惨叫。那绝对是米迪斯托尔先生的声音不会错。刚从车里走出来的阿娜琵雅听到也整个身体变得僵直。

「阿娜琵雅，快进去车子里面！」

我和吉吉那各自拔出魔杖剑和屠龙刀，双双跨过栏杆，飞奔来到水泥堤防边。

背后传来接连不断的脚步声。我还没来得及回头，阿娜琵雅害怕的脸就已经从我的左边腋下探了出来。

「……那个，因为，自己一个人待在车子里我会很害怕嘛……」

我和吉吉那吓了一跳，不断地眺望着四周。从水泥堤防开始横跨了整条河的桥下，再次传来惨叫声。转而望向声音的来源，看到桥下的阴影处有个中年男子一边惨叫一边奔跑着。那张害怕的脸，正是我们要保护的对象米迪斯托尔。

像只吓坏了的小动物一般一脸胆怯的米迪斯托尔，一看到我们出来阻挡追杀他的人，立刻停下脚步。

他确认了一下我和吉吉那的脸，便不再紧绷，浮现了安心的表情。

「太好了，是嘉优斯和吉吉那，快帮我……」

圆滚滚的脸突然僵住。米迪斯托尔维持着安心的表情向前方倾斜，倒在水泥地板上。短短的身体从背部和腹部涌出大量的血。被夏日的太阳漂白的水泥地板，现在染成了一片大红色的地毯。

阿娜琵雅忍受不了，从喉咙深处发出尖叫声。我把脸色苍白的阿娜琵雅拉过来藏到我身后。

口吐鲜血的米迪斯托尔，背后插着一个像是墓碑般巨大的刀刃。

长长的平行四边形歪斜着，刀刃的长度及宽度巨大到简直可以把人藏在后面。长长的剑柄朝天空耸立着。

「像这样完全不顾常识、欠缺考虑，将谨慎抛诸脑后的巨剑，我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

在我说话的时候，吉吉那咬着臼齿发出声响。

「无聊的男人。」随着低频的声音响起，一只手从桥的阴影处伸了过来。手腕前五根雪白的手指，握住长长的剑柄。巨大的刀刃从收藏家的尸体拔出，发出濡湿的声音。尸体转了半圈。血液与脂肪飞溅的同时，阴影处的人影向前踏出了一步。

一块薄长的布披在身上当作斗篷、长长的钢铁色头发在背后飘动。彩虹色的盔甲包覆着长长的身体。和发色一样的钢铁色眼珠、大红色的嘴唇。冰点下的俊美容颜弹开了夏日的阳光。

白色的额头、眉间到鼻梁像白雪覆盖，一旁的蓝色蝴蝶刺青翅膀张得大大的。

「我接受了人体收藏家的邀请前来碰面，没想到他只是单纯的垃圾，真是一个骄傲自大的家伙。」

男人的视线冷冷地俯瞰米迪斯托尔的尸体。

「你是什么人啊！」我们完全不了解眼前的情势。「为什么要杀掉米迪斯托尔？」

「既然你问了，我就跟你说，我的名字是优拉比卡･伊修多鲁･塔努古･艾尔连恩･卓索。」

男人的名字让我可以和现实串联起来。

「你的刺青，还有像是开玩笑一般的长得要命的名字，我想你是屠龙族的吧？」

我不假思索地说道。这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吉吉那以外的屠龙族人。龙是世界上最强的生物，而屠龙族是以狩猎龙为生，非常强悍的战斗种族。在凄惨无比的战场上，在「异貌者」的面前，都可以看得到他们的雄姿。

「退下吧，嘉优斯。」

吉吉那将长长的屠龙刀涅雷多握在下方，摆出战斗的姿态。

「我的名字是吉吉那･杰迪･托鲁库･梅雷欧斯･阿修雷伊･布夫。」

像是为了呼应对方的动作，男人举起自己手中巨大的屠龙刀，两个剑鬼彼此对峙着。

夏日蒸腾的暑气，此时却挟带着悲怆的气氛，情势非常紧绷。

「不行，那个人不行！」

依偎在我身后的阿娜琵雅，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声。就算阿娜琵雅不出声警告，我的直觉也已经告诉我，眼前的对手恐怕是最可怕的敌人。名叫优拉比卡的剑士笑了起来，眉间的刺青因而歪了一边。

「真没想到会在这边遇到我们这一族的同伴。而且是从没见过的厉害人物。」

「看你眉间的刺青，我想你就是以杀害同胞而闻名的优拉比卡吧？你应该受到全屠龙族的追杀，没想到居然还活着。」

吉吉那的脚底坚定地踏在水泥地上。

我终于想起来了。悬赏奖金最高的，是猎杀屠龙族的屠龙族人。优拉比卡正是以猎杀屠龙族而闻名的怪物。

「没错。对我和我骄傲且威猛的屠龙刀来说，又强又美的战利品并不是龙。在我眼中最适合当战利品的，就只有自己的同胞了。」

优拉比卡握住大剑的手贯注了力量，剑柄吱吱作响。

「那么，我们开始吧。为阿修雷伊･布夫家的吉吉那，献上剑与月的祝福。」

「为艾尔连恩･卓索家的优拉比卡，献上剑与月的祝福。」

同属屠龙族的两人就像镜像般对彼此充满杀意，都进入了备战状态，我摇了摇头，拒绝接受目前的状态。

「等一下。战斗的理由到底是什么？况且不要在这里展开决斗吧，就算没有考虑周全，也该知道这里是法治国家吧？」

不论我说得有多正确，双方的杀气还是没有收敛。他们已经当作我不存在，精神非常集中。杀意的凝结让大气的密度增加，两个剑鬼互相靠近。

「我叫你们等一等！」

「这对屠龙族来说是崇高的一战，你的介入让我感到很不愉快。」

吉吉那如钢一般的发言，从背后传过来的瞬间，我的右肩受到了冲击。趁隙建构的雷击咒式启动崩坏。一把银色的刀刃往右肩刺来。当我意识到是吉吉那从我后方出剑攻击的时候，右肩剧烈的痛楚以及喷出的鲜血重重地打击我的意志，我无法控制地跪倒在地。

「吉吉那！为什么？」

阿娜琵雅尖叫一声过来支撑着我，防止我跌倒。

「吉吉那，你砍伤旁边这位先生的重要血管就为了和我决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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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呻吟的我，看着眼前两位屠龙族剑鬼同伴展开了战斗。

巨大的两柄剑回旋、冲击，阳光下火花如星尘般散落，轰隆的声音炸裂。

刀刃一分开就翻转，互相狙击对方的首级，攻击后又弹开。两个剑鬼开始平行疾奔。

两人跑上覆盖着水泥的堤防斜坡，刀光剑影冲突不断。巨大的声响、爆裂的火花。在两人拉开距离之后，刀刃再次发出闪光。激烈的冲击化成了点点流星，接着又纠缠在一起。吉吉那水平的刀刃，接住优拉比卡垂直的刀刃。右脚尖踏出，刀刃与身体尽皆扭曲，吉吉那的脸颊撕裂，大红色的花朵迸落。

优拉比卡落地之后，在地上爬行，倒卧着使出攻击，吉吉那从下方挡住对方的砍杀。接着翻起身又是一击，站在斜对角的两人，中间隔着一道阶梯，金属扶手的铁片在他们的攻击下四处散落。

在楼梯的斜面处，他们持续攻击对方，斩击及突刺造成了旋风。水泥阶梯扬起许多粉尘，扶手也已经碎裂成毫无意义的碎片，七彩的盔甲以及甲壳铠甲上头都已经被砍得裂开。

两人刀刃攻击速度快过音速，就像两道龙卷风一样，根本难以躲避，他们全身都被染红了。

暂时分开的两个屠龙族人，一起登上了斜坡。比起只有盔甲裂开的优拉比卡来说，吉吉那长长的身体已经有多处鲜血直流的刀伤。

占据斜坡的两个身影，换了轨道之后又冲向对方再次展开攻击，互相使出针对下盘的攻势，两把屠龙刀相互碰撞，互相咬合的金属还来不及发出悲鸣，袭击的方位就立刻换成了上方。

优拉比卡的超斩击被吉吉那用手臂的力量将之弹开，屠龙刀涅雷多一瞬间化成银色的流星，猛力砍下。

先是在优拉比卡的浏海处碰撞，紧接着又反转到吉吉那的腋下。吉吉那把钢剑放到身后，一个转身用背后的屠龙刀涅雷多接住了刀刃的攻击。承受着威猛的力量，挺起腰将刀刃横摆。

优拉比卡使出华丽的剑法往后退。涅雷多改变攻势以突刺的方式进攻，接续而出的三连击，让屠龙刀索流迪像变魔术般跳动弹开，往后退了一大步。

吉吉那将屠龙刀举了起来，我好不容易终于赶到他的身后。话不多说立刻向优拉比卡放出「爆炸吼」。

「太慢了。」

与轰隆的声响一起爆出的吼声，优拉比卡躲到暴风的下方，转眼出现在我的脚跟前。我的背脊像是碰到了冰柱似的让我感觉到非常恐怖。死亡之刃已经来到了我的眼前。吉吉那握着屠龙刀回击，在我的眼前突刺挡住优拉比卡的攻击。优拉比卡的屠龙刀向后飞弹，索流迪的弹仓喷出了火焰。

我的脚边火光窜出，吉吉那用左手抓住我的后襟，把我往后拉，撑住我身体的阿娜琵雅也跟着被拉到了后面。

「我们一起躲到『晶结葬柩』里头吧，不要吗？」

优拉比卡笑着在我们之间布下了虹彩柱群，在阳光的照耀下虹彩柱闪闪发光。

化学硅成系第三位阶的咒式「晶结葬柩」。六方体结晶的水晶构造是由大地的二氧化碳硅所合成的，一瞬间就可以把对手密闭在水晶的灵柩里将人杀害。这是近身肉搏战中非常危险的攻击性咒式。

「吉吉那，这是一个很棘手的敌人喔！」

「我知道，你不要在那边挡路。」

吉吉那苦着一张脸说出对我的指责。

优拉比卡是属于化学系，操控硅分子的晶珪士。且我认为他真正的实力想必非常坚强，从思考要使出哪种爆裂咒式，到真正发动的时间，根本是以完全不可能的速度在反应。

通常人类的神经传达系统，是凭借着钠离子和钾离子在进行反应，顶多只能达到秒速三十至秒速一百二十公里，但对身为晶珪士的优拉比卡来说，神经系统是光纤维，将接近光速的反应速度化为可能，恒常的咒式挂满全身。

吉吉那以超高速神经系，以及能够高速应变的头脑，与优拉比卡互有高低、僵持不下。同时优拉比卡似乎也一边机警地做好防御措施，避开我发动攻击性咒式的有效范围。两个天下无敌的剑士，以光速敏锐地行动，从近距离的战斗拉开至中距离。

优拉比卡摊开握着屠龙刀索流迪的右手以及空着的左手。

「你及格了。如果你不能达目标话，还没有资格可以成为我搜集的目标物呢。」

「你是什么意思？」

优拉比卡将两手伸到背后，斗篷像是魔鸟的翅膀般张开，内侧的东西吸引了我的目光。阿娜琵雅在我后方发出又长又凄厉的叫声。

我曾经听说过，在地下迷宫有尸体保存技术相当高超的达人，而现在我终于懂得那是什么意思。

从背后拉出来长长的外套内侧，有恨意迸射的黑色眼窝，还有无声尖叫着的双唇。

年轻人、刺青的男人、鼻梁上有刀伤的男人、妙龄女子、身材玲珑有致的美女、正值壮年的战士、老翁、天真的少年……

优拉比卡身体左右两侧的外套长布上，挂了八张人脸，正不约而同地瞪着我们看。

「这边的这张脸，是属于屠龙族勇猛的战士知世卡的。这个纳吉多则是卡雷摩尔州首屈一指的咒式剑士。」优拉比卡像是在跟挂在自己两边腋下的两张脸说话似的喃喃自语着。「爱波尼尔老先生我花了两天两夜才战胜，还有少年天才谢夫拉库斯多。」男人的目光移向右侧，看着女人的脸。「啊，卢伊菲姆真是一个又漂亮、实力又坚强的女人啊！」

死者们的脸，像是被冰封住了一般，散发出滑润的光泽。

「杀一个人若是必须花时间去追捕，会让对手变得不自由。我应该更快察觉到这一点的。」

优拉比卡的眼神降到了冰点之下，直直望向吉吉那。

「我啊，对于能够威胁到我性命的敌人，都抱持着高度的敬意。同时对于被我杀死的对手，我也会用水晶密封仔细地把脸密封起来，做好防腐处理，很爱惜地经常带在身边。」

优拉比卡站在眼前，他俊美的容颜完全无法让我感到痴迷或疯狂。

「照这样听起来，我想你八九不离十应该是个疯子吧。」

我忍耐着从指间窜起的寒意，以及恶心想吐的感觉，只吐出一声冷哼。优拉比卡用看透一切的眼神看着我。

「你认为把死者埋在坟墓里，然后就这样把他们遗忘才是对的吗？我到死都不会忘记这些死者，跟我比起来哪个才是对的呢？就算是你也没有资格裁定。」

似是而非的论调。猖狂的气焰整个压过了我的正义之声。凶恶的战士水平移动银色的眼珠，捕捉吉吉那的身影。

「吉吉那，我想要你的那张脸来当我第九个战利品！」

优拉比卡的眼里闪烁着冷冰冰的火焰。

「这么美丽的容颜，本来就应该要好好地永久保存才对。」

剑士一边说着完全都不合理的话语，一边再度摆开阵势。他举起屠龙刀，很随兴地往前迈进。

优拉比卡和吉吉那互相踏入杀戮战场。银白的刀刃翻跳向上，吉吉那的刀也随即做出回应，激烈互砍的两把屠龙刀，发出了尖锐的声响。

将完全被狂妄的气势压倒的我丢弃在一旁，两只绝美的野兽彼此相互纠缠。

冲突撞击的威猛力量让两人方向顿失，站不稳的两人纷纷从楼梯跌落，身负重伤无法动弹的我，在阿娜琵雅的搀扶下往前走去。虽然我很讨厌吉吉那用这样的方式阻止我，但优拉比卡真的太危险了，我们应该会在这里被干掉。

如果将短剑拔出来的话，我应该会大量出血而亡，所以我就这样让短剑留在身体里，并开始构筑咒式。扬起的短剑，因为身体的疼痛而无法好好瞄准，况且优拉比卡和吉吉那移动的速度就像老鹰一样快。以人类的视觉速度来说，根本不可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做出准确的攻击。

在翻身跌落的过程中，吉吉那扬起涅雷多的刀刃向前突刺，优拉比卡以索流迪的剑锋接下吉吉那的攻击，双方旋转落下的速度再次提升。

跌落到楼梯底下，两个屠龙族剑士都倒卧在地上。优拉比卡将屠龙刀丢在一旁，从背后压在手脚伏地的吉吉那背上。

剑舞士从背上展开生体变化系咒式第二位阶「尖角岭」，数十把刀尖喷射而出，优拉比卡立刻避开，他越过吉吉那握着屠龙刀的右手并翻身向前。仰躺在地上的优拉比卡，用手肘的力量做出十字固定法的姿势，吉吉那也将屠龙刀给放开，用左手紧紧握住放在胸前的右手，防止手肘的锁技被破坏。

人类的骨头与骨头之间的韧带或是关节等各部位，存在着一种名为胶原的蛋白质纤维。不过因为遗传病症的关系造成胶原变形的话，关节的可动范围就会因此扩张，并藉此做到一般人不可能做到的动作。生体系的前卫咒式可以用人为的方式让被施咒的对象拥有这种超级关节。

然而，我的伙伴脸上出现了我从未见过的焦虑，甚至可以说是恐慌。

「欢迎来到我的王国。」

优拉比卡谈笑风生地用背部的力量与吉吉那双手的腕力对抗着，但两人如果使出的力量程度是相同的话，那胜败已经很明显了。全身的力量当然是胜过两只手，优拉比卡所能使用的肌肉量压倒性地胜出，吉吉那的右肘一口气伸长。

内侧副韧带、外侧副韧带、桡骨环状韧带等部位的肌肉被硬扯下来，发出了令人不快的声音，吉吉那的手肘关节处已经粉碎了。这种声音听在人类耳朵里应该会无法忍受。

优拉比卡更加残忍地扭转，吉吉那的右肩和右手手腕尽皆粉碎。不管关节的手术范围有多广，在如此残忍的关节技面前，全都变得没有意义。

吉吉那苦哼一声，舍弃了被伤得无比凄惨的右手手腕，扭转上半身并用左拳向优拉比卡施以攻击。高阶前卫咒式士的拳重足以贯穿岩石，优拉比卡接住这一拳，并像蜘蛛一样顺间移动，跨过吉吉那的胸膛。

「剑法真的是一等一的超高等级，寝技最多是到上等的程度。大概只称得上是侍奉主人的女仆，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吉吉那朝着优拉比卡歪斜的嘴使出肘击猛力狂殴，但在我看来那根本算不上什么攻击，凶暴的战士只不过伸出右手手掌就轻轻松松地挡下来了。优拉比卡噗哧一笑，从右侧下方的刀鞘中拔出让人感觉非常不吉祥的短刀。

「那么，这张英俊帅气的脸庞，我就收下了。」

用小小的大头针刺穿蝴蝶的身体当作标本珍藏的昆虫学者，大概也会浮现像此刻优拉比卡脸上的笑容。

优拉比卡的笑声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被阿娜琵雅撑住的我，从楼梯上探出身体，用最大的力气射出咒式。电磁雷击系咒式第五位阶「雷乖阎葬雷珠」的等离子球精准射出。原子核及电子受到电解成为高温的团块，破坏生物的肉体。

绝对必杀的弹道轨迹，没想到优拉比卡连看都没看，只是头稍微一避就躲过了。

为了不要误击吉吉那，弹道就已经受到了限制，就算是超人恐怕也办不到。

不过，我早就料想到这个怪物极有可能闪避成功。被闪过去的等离子球，挟带着无与伦比的热能，在优拉比卡身后的河川水面引爆了。爆炸的高温让水蒸气膨胀成泡沫飞散在空中，一举袭向优拉比卡的背后。

吉吉那踢了优拉比卡的胸膛一脚，并借力向后转，左手抓起屠龙刀涅雷多，以刀柄为支撑点向后方回转。吉吉那来到楼梯的一半处，停在我和阿娜琵雅的身旁。

优拉比卡也抓起屠龙刀索流迪并往后跳跃。

倾注而下的泡沫和布满整个空间的水蒸气，让对峙中的两位屠龙族战士，还有我和阿娜琵雅，全都隐身起来。

吉吉那的右手腕已经完全被废了。从肩膀、手肘到手腕，都朝反方向凹折了，骨头裸露在外，像是被千刀万剐般惨不忍睹，筋肉纤维及肌腱都被扭曲或切断。依剑士的常识来判断，就算吉吉那的左手也能够灵活使出剑术，但战力下降是不可否认的事情。不过说起来如果吉吉那想要发动真正的治疗咒式，优拉比卡是不可能会放过他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我来替吉吉那争取时间。不过，对手是战斗力超强的优拉比卡，而我却必须要阿娜琵雅的帮忙才能站得稳，在这样的情况下展开近距离战斗简直是自杀行为。

「就算我用单手拿着屠龙刀再施展一次攻击当作诱饵，恐怕咒式也只会被无声吞没吧。然而像现在这样发出巨大的爆炸声响，警察想必等等就会赶到了。在警察赶到之前能够争取到一些时间就没问题了。我的计划是不是很周全啊？」

水雾布幕的另一方，优拉比卡的笑声响起。我的思绪完全被打断，背脊像是被冰块滑过一般寒冷。

「够了吧。接下来我就以耍花招的眼镜兄为目标吧。」

我拚命地搜寻着声音的来源。如果搞错了的话就死定了。

「马上就杀死的话有点太可惜了，因为极端的害怕会让脸歪斜变形。我希望可以留点时间能够想象一下把拥有俊美容颜的吉吉那杀死的画面。」

我朝着声音的方向射出爆裂咒式。爆炸的声音及气流将雾驱散，桥墩被挖刨的惨状映入眼帘。

「下次再见吧。再次碰面之前，请好好照顾好自己的脸庞，并且保持骄傲啊。」

背后传来说话的声音，我立刻转身朝向声音的来源方向，并且挥出魔杖剑。

不过，只有砍到雾的那种空虚的触感。水烟的方向传来凶恶的战士的大笑声，声音越来越远。

我就这样举着魔杖剑，从刚刚开始就因为紧张而停止了呼吸，此时总算可以大大地松一口气。

水雾完全散开之后，视线所及之处全都看不到优拉比卡的身影，我将刀尖放下顶着楼梯，藉此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我身旁的阿娜琵雅，像是断了的线一般一屁股坐了下来，并把脚放到侧边。

「屠龙族的基因，还真是造就了两个变态的怪物啊！」

我转头一看，发现吉吉那并没有发动治愈咒式。他的左膝落在地板上，肩膀一上一下地慌乱喘息着。

「吉吉那，在刚刚的战斗中你的表现一点都不像平常的你，是今天有什么不顺心的地方吗？」

对于我的讽刺，吉吉那没有任何回应，变得像银色利刃般锐利的双眼，只是一个劲盯着前方看。

我注意到吉吉那宛如美人的唇，正在流着血。

「等等，你到底怎么了？只不过是打输了一次罢了，有必要这样吗？」

不同以往的异常状态让我焦虑了起来。吉吉那会像这样陷入慌乱的状态，难道是因为优拉比卡的实力远超过我的想象？

「不是这样的，你……」

吉吉那一字一句将话语从咬得紧紧的犬齿之间送出来。

「你是不会懂的。」

手压着瘫软在地上的膝盖，吉吉那也站起身来。同时间他发动了生体强化系咒式第四位阶「胚胎律动愈」，让未分化的细胞开始再生。吉吉那的右手腕各个关节处开始进行修复，骨头、肌肉、肌腱都一一恢复成原状，唯有他眉头深锁的忧郁侧脸完全没有好转。

吉吉那迈开脚步离开了。

远方传来警车的鸣笛声，想来是附近有人报警了吧。

我和阿娜琵雅头上冒出了许多问号。

然而，吉吉那拒绝了所有关心，所以我们两人也只能目送他的背影离开。

漆黑的夜包覆着艾里达那的天空。百万盏人工照明投射在夜晚的马路上。听得到车水马龙的声音从远方传来，这城市即使是深夜了依旧忙碌。

事务所中，一个红发的青年躺在吉薇妮雅的脚上睡着。手腕上包着纱布，看来已经完成了治疗。

想必是累坏了吧，入了梦乡眉头还是皱在一起锁得紧紧的。坐在待客沙发上的吉薇妮雅，用绿色的眼睛盯着男子的侧脸看。

嘉优斯说一句「你在这边等等」，就真的听话照做像个笨蛋一样在这边等待，一想到此吉薇妮雅也只能苦笑了。

明天因为得要工作的关系必须回到自己的家，但吉薇妮雅又没办法就这样把嘉优斯丢着不管，所以这段时间暂时会待在这里。就在刚刚，吉薇妮雅的情人嘉优斯回来的时候，脸色非常难看。他应该只是和伙伴出去一下而已啊。

坐在吉薇妮雅左边的阿娜琵雅，盯着毫无防备的青年沉稳的睡脸。

「我是不是有点闹得太过头了？」

就像阿娜琵雅所说的，嘉优斯取笑怕血的少女，在回程的时候啰啰嗦嗦地说了很多话的样子。吉薇妮雅知道，与其说他喜欢小孩，倒不如说他是没有发泄的对象。当然，她也很明白阿娜琵雅虽然看起来充分受到激励，精神似乎也变好了，但其实也是演出来的而已。

青年和少女双方为了彼此着想，各自都装得很开心的样子，一想到这样的情景，吉薇妮雅就感到有些心酸。

「好像很严重啊。」

「是啊。」阿娜琵雅顺着话回应。「我们遇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人，他把死人的脸挂在身上带着，并和吉吉那狠狠打了一架。嘉优斯和吉吉那不仅吵架吵个不停，而且各自也都受了伤，吉吉那现在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嘉优斯在那个当下受了重伤，幸亏得到阿娜琵雅的帮助。比起自己的事情，他更重视如何安抚少女害怕的心情。嘉优斯会像这样身体一沾到椅子就瞬间失去意识陷入深深的睡眠，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面对吉薇妮雅的沉默，阿娜琵雅的脸色暗了下来。

「那个，吉薇妮雅小姐。」

「什么事？」

少女像是在忍耐着什么似的，说起话来结结巴巴的。接着，话语好不容易从唇中流泻而出。

「嘉优斯是不是讨厌我啊？把我这样一个小孩子留在身边，只是徒增许多困扰而已。我希望他可以喜欢我，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我并不是那个意思。你没有造成我的困扰，根本没有这样的事。」

听到阿娜琵雅小小声的发言，吉薇妮雅反射性地叫了出来。

「嘉优斯是不可能把讨厌的人留在身边的，所以绝对不可能讨厌你。」

「如果我可以变成像吉薇妮雅小姐这样的女人，他应该就会喜欢我了吧？」

「也不是这么说……」

吉薇妮雅注意到少女的双眼直直地盯着她看。

像海的颜色一样的瞳孔，似乎能看穿内心深处。那不是小孩子应该有的眼神。

「是啊，最近我也变得有些不确定了。」

吉薇妮雅并没有说谎。她向下看着睡在自己双腿上的恋人脸庞。

「嘉优斯会用小小的坏心眼恣意妄为，非常容易受伤，就像小孩子一样，而我就是一个会被没用的男人吸引的笨女人，所以才会跟他在一起。」

「你还有其他喜欢的人吗？」

阿娜琵雅的问句，点出了吉薇妮雅自己也没注意到的部分，就像胸中开出了一朵花一般。

「……喜欢也好，讨厌也罢，我觉得那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吉薇妮雅很清楚一定还有想要跟她交往的男人。

不过，诚实且认真地谈到两个人的未来时，还是会希望嘉优斯能够拥有那些优点。当一个进攻型咒式士，是嘉优斯的生存方式，却总是唤起吉薇妮雅对死亡的不安。她自己陷入极端的矛盾中，因而常有跟不上脚步的情况发生。

虽然很喜欢，但也只是喜欢而已，两个人不可能永远在一起。只是不知道会是嘉优斯惨死断魂的那天会先到来？还是吉薇妮雅的耐性被消磨殆尽的那一天会先发生呢？

目前的状况只是把结果先往后延罢了，吉薇妮雅心里明白，嘉优斯想必也应该很清楚。

吉薇妮雅注意到阿娜琵雅像海一般的眼睛仍盯着她看。深蓝色的眼瞳，看穿了吉薇妮雅内心的动摇。

平常难以启齿的话语，为什么这个少女可以如此直言不讳呢？吉薇妮雅猜想，可能是因为她年纪还小，想法单纯，且没有什么事物会令她感到害怕。况且，吉薇妮雅也发现到自己的内心产生了变化，她已经能够允许阿娜琵雅这样的言行。

阿娜琵雅暂时停下呼吸，张开如蓓蕾般可爱的双唇说道：

「我喜欢嘉优斯。」

单刀直入的言语以及眼神，气势整个压倒了吉薇。

「你不过才几岁而已，对男人的品味就这么差，不怕人生会变得黯淡无光吗？」

「嘉优斯是我的救命恩人，他救了我两次。不过、不过，我喜欢他的原因不只是这样……」

将「我喜欢你」、「我爱你」这种廉价的语言挂在嘴边，真的是幼稚又愚蠢。吉薇妮雅觉得有些可怜。阿娜琵雅可能是将渴求家人或心灵伴侣的心情，看成是爱情了。

可以像这个少女一样，不讽刺、不取笑，很坦然地去喜欢一个人，不知道会有多快乐。

但是，不论什么时候，谈到爱情总是困难重重。不管爱得多深，只要被背叛过，或是对方变心了，就会受到伤害，爱也会在日常中不断磨损。

对爱情来说永远太遥远了。吉薇妮雅在「曙光的铁锤」事件曾间接被嘉优斯搭救，在「古巨人」事件中嘉优斯更是直接出手救了吉薇妮雅一命，但这却也是吉薇妮雅心中会惴惴不安的主因。

「这样啊。像他这么糟糕的男人如果你也可以接受的话，那让给你说不定我还比较开心呢。」

不加思索的话语唏哩呼噜就说了出来。这大概是被嘉优斯所影响的坏习惯之一吧，吉薇妮雅自我解嘲，她想着想着笑了起来，然而阿娜琵雅却没有因为吉薇妮雅的笑容就把认真的眼神移开。甚至，阿娜琵雅看来还想要进一步挑战，眼中冒出了火花。

「我希望我喜欢的人只属于我，但是……」

「你也不希望我受到伤害？」

吉薇妮雅静静地笑了，阿娜琵雅也回以微笑。两个女生的笑声让青年醒了过来，他的右眼微微地张开。

「……你们……在说什么啊？」

嘉优斯发出有气无力的声音。

吉薇妮雅和阿娜琵雅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看着彼此，两人相视而笑。

「什么事都没有，只是女生之间的小秘密而已。」

听到吉薇的话，嘉优斯闭上了蓝色的眼睛。

「喔，不过你们也早一点睡比较好喔。」

声音听起来似乎有点不耐烦，手也跟着举了起来。

「……如果你睡不着的话，我来讲故事给你听帮助你入睡吧。」

嘉优斯伸出手碰触到阿娜琵雅的头，轻轻地抚摸着。

「……要说给阿娜琵雅听的话，应该是说动物类的故事会比较好吧。那我来讲一个三只小猪的故事吧。」

「你睡昏头把我当小孩子了啊？」嘴里虽然这么说，但阿娜琵雅却没有推开青年摸头的手。「况且三只小猪的故事，我早就听说过了。」

「……有一点点不同。我要讲的是三只母猪感恩的故事。」

嘉优斯保持着睡眠的姿势，只是嘴唇动了动。

「……有个地方有三个姐妹，大姐喜欢用稻草编织东西，是只真性情的母猪；二姐是喜欢拿着木板敲敲打打，只有如此她才会开心，是只超级厉害的母猪；小妹则喜欢砖头，常会说『一定要是这么坚硬而且有四个角的东西才可以啊！』就是这样开心得无药可救的淫乱姐妹们……」他打了个哈欠后继续说道：「这时有一批狼被送到了三只母猪面前，母猪们纷纷发出色情的呻吟声。大姐用稻草、二姐用木板，两人都让狼群兴奋到像是上到了天堂。不过小妹却无法满足于狼的尺寸，在砖头前面不只是把先前的穴给……」

「好了，故事就说到这边。请不要再说一些小孩子不能听的故事了！请现在就赶快去睡觉吧。」

吉薇妮雅用手将嘉优斯的嘴巴给摀住，青年的嘴巴闭上，放在阿娜琵雅头上的手也随之落下。为了不让嘉优斯跌落到地板上，阿娜琵雅牵着他的手，并且静静地坐回办公室的椅子。

「……不过，下次会把女孩子们的话题混在里头喔！」

说完之后嘉优斯立刻鼾声大作，回到梦的世界里头去了，吉薇妮雅和阿娜琵雅看到那张脸，不约而同地无声笑了。女人与少女小小声地窃窃私语。

「这家伙就算是半梦半醒也还是要捉弄人。」

「当他的情人可是很累人的唷，你明白吧？」

吉薇妮雅把脚移开，并在嘉优斯的头和待客沙发之间塞进折迭好的毛巾。吉薇妮雅发现到自己现在正在做的事情，一直以来都是嘉优斯在做的，她不禁露出了微笑。

阿娜琵雅就坐在一旁，吉薇妮雅因而叹了一口气。

「一旦嘉优斯成为你的男朋友，他就会尽力让你感到安心，希望你能先了解这一点。」

「嗯……」

阿娜琵雅轻声沉吟。

「我想，你一定因为不晓得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感到非常不安。」

「嗯……」

吉薇妮雅环抱住阿娜琵雅的肩，少女温暖的肩膀，往女人的方向移动。

「不清楚过去的事情，也无力做出任何改变，而且，大概也没办法有什么补偿动作，因为没有人能原谅他人的过错。」

吉薇妮雅维持着倾身向前的姿势，并把目光移向阿娜琵雅。少女海蓝色的眼睛，接受了翡翠般的眼睛凝视着。

「但是，你现在可以选择你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如果不被允许的话，只要好好提出请求就可以了。你可以变成被深爱、被保护着的少女，也可以成为任何一个你想要的角色。」

「选择，自己想要成为的人。」

为了确认自己听到的话语，阿娜琵雅重复说了一遍。

「没错，就是这样。」

此刻吉薇妮雅完全冷静下来了。

「这是我爷爷跟我说过的话，而且你看，我是半个亚尔利安人。」吉薇妮雅边说边用两只手将自己一双尖尖的耳朵亮了出来。「那时候我在学校因为尖耳朵而受到欺负，爷爷就教我『只有自己才能决定自己的未来』。」

「想要成为什么样的自己……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阿娜琵雅非常认真地思考着。

「那就交给你好好想想啰。」

吉薇妮雅将放在耳朵上的两只手立起来装成兔子的耳朵，并向前弯曲。温柔的笑容在她脸上浮现。女人的侧脸，露出慈母关爱子女的表情。

此刻冷静下来的吉薇妮雅，很不好意思似的双手挥了挥，为了让自己涨红的脸赶快冷却下来，她对着自己的脸颊及胸口搧风。

「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平常我不曾说出口的话，都会一股脑脱口而出。呼，姐姐我也患上了病，非得要说点很酷的话不可的病。」

为了摆脱动摇的内心，吉薇妮雅将视线从阿娜琵雅身上移开，同时站起身来。

「我不能睡在事务所，所以要回家去了。」她伸了个懒腰。「阿娜琵雅，你要怎么办？」

阿娜琵雅持续看着睡在椅子上的青年。吉薇妮雅思考着。

「也对，吉吉那老是对女人出手，绝对不能把你寄放在他那里。」

女人再次伸展身体。

「还是，你要来我家吗？」

少女的头左右摇摆，马尾也跟着头的摆动速度摇摇晃晃。

「不了，我想要待在嘉优斯的身边。」

阿娜琵雅无忧无虑的表情，让吉薇妮雅顿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过，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如果你被他欺负了，一定要第一时间联络我喔。」

「说不定是我会捉弄他呢。」

阿娜琵雅开心地笑着，并顺势握住了拳头。

「你还真是主动积极、充满勇气啊。」

吉薇妮雅优雅的笑容，浮现在昏暗的房间里。不过，在她的眼中却犹如冰天雪地的荒凉之地，这让阿娜琵雅的脸上瞬间显露胆怯的表情。她把手放了下来。

「不……我不要！绝对不要！我才不想要让自己变成花痴！」

看着猛摇头的阿娜琵雅，吉薇妮雅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思考一下自己比较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比较重要吧？」

女人像是看穿了少女的心事般，脸上浮现一层阴霾。

「嗯，这样说不定也不错。」

阿娜琵雅挑着眉毛，像是在确认吉薇妮雅话语里的真实性有多高。针对阿娜琵雅的问题，吉薇妮雅并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地笑笑。转过身去。像是要把心中的迷惑给挥去一般，女人摇曳着白金色的头发，缓步离开了。

吉薇妮雅走后门随之关上，屋子里只有满满的寂静。

安静的房间。

阿娜琵雅盯着横躺在待客沙发上头的嘉优斯，就这样盯着他的脸一直看。

青年的睡脸和阿娜琵雅的脸非常靠近。就在吐出沉睡气息的唇与少女的唇要碰触之前停了下来。

「这不公平，这样做是不行的。」

阿娜琵雅再次摇着头。脸移开、上半身挺直起来，叹了一口气。

「……嗯，好无聊啊。啊，对了……」

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阿娜琵雅不禁叫了一声。为了不把嘉优斯吵醒，她小心翼翼非常轻、非常轻地踏出每一步，一直走到隔壁的房间前。

房间里只有从窗户投射进来的月光和街灯的光线，阿娜琵雅走了进去，在书架前面停下脚步。用下巴当作手指，眼睛像猫一样瞳孔放到最大，阿娜琵雅看着每一本书的书背犹豫着。终于，她看到了想要找的书。

她拿出一本早上看到的书，另外她也看到了业务日志，以及写真集。她的眉毛皱在一起，海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愤怒的电光。少女的手，拿出了几本猥亵的写真集，里头全都是女性全裸或是半裸的照片。

「原来嘉优斯喜欢这样的女生啊，真讨厌……」

少女看着女人们的性感照片，脸上笼罩着不安的阴霾。写真集翻开着，阿娜琵雅低头看看自己。将Ｔ恤的衣领拉开，往里面张望，里头有两件武器，虽然有一点点样子，但是以青年的喜好来讲的话真的太小了，几乎没有破坏力可言。

「没关系，加油吧！把一切赌在未来！」

阿娜琵雅的嘴唇不自觉地冒出这些话来。

看着日志的少女，小小地打了个哈欠。看了看手表，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与其说现在是夜晚，倒不如说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天亮了。阿娜琵雅在房间坐着望向待客室，那里仍旧只有嘉优斯沉睡的身影。

在待客沙发上，青年的身体横躺着。看起来挺幸福的睡脸，让少女的嘴角也放松了下来。阿娜琵雅思考着如果困了的话，就要躺在嘉优斯的身旁睡一下。注意力再次回到日志和写真集。

现在她的注意力集中在和青年有关的书上。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阿娜琵雅知道青年所知道的事情，对她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第七卷 第四章 爱恨交织的夜晚

灵魂啊，你的力量衰弱了，借来的物品因为光照的关系开始褪色了。

我们终将会囚禁你，准备迎接你的末日吧。

福尔拉･提欧･其林斯基「死神们的歉意」同盟历七十四年

眼睑感受到透过纱窗投射进来的阳光温度。虽然现在已经是早上，但还不想睁开眼睛。

我在事务所的待客沙发上偷懒怠惰，身体充分感受到傍晚闷热的气温，吉薇的背好像靠在我的胸口上。

我的手伸了出去，横过吉薇的身体。右手腕伸了回来，并探进吉薇的衣服底下，抚摸着女性柔软的腹部。为什么吉薇好像突然之间瘦了好多，我摸到了肋骨浮在肌肤上的触感。大概是平常工作真的太辛苦了，我边想边把手往上移，右手放到胸部上面，抓住柔软的胸部时，我感到有点不太对劲。

吉薇的胸部刚好是我的手抓起来有点会超过但又不会溢出去的绝妙大小，但是现在我手中抓的两团软软的肉整整小了一倍。

「太操劳连胸部也会缩小吗？」我边想边抚摸，但突然察觉到情况不对。为了确认清楚，我来来回回揉了好几下，果然肌肉的质感是大不相同的。我的手指瞬间冻结。

……今天是平常的上班日，所以吉薇应该已经回家了。说起来她现在应该不会住在事务所，将可能性排除之后，令人害怕的事实就浮现了。

「那个，嘉优斯，你这样我有点害羞……」

阿娜琵雅小到几乎要听不见的声音，在我听来却像剧力万钧的雷击一般，让我整个人弹了起来，一动之下我快要从待客沙发的靠枕上跌落，于是反射性地把头给移回来，结果没想到和正在起身的阿娜琵雅撞个正着，我的鼻子撞在她的头上，鼻子深处涌出铁锈和海潮的臭味，拦都拦不住，鼻血就这样滴落。

「没事吧？」

只穿着一件Ｔ恤的阿娜琵雅，替我压着鼻子并看着我的脸。泛着樱花般红润气色的脸庞，看得出来表情似乎有责怪我的意思。

「我、我……你不要睡在我的身边啊！」混乱和痛楚让我没有办法好好说话。

「但是、但是……一个人睡很可怕嘛。」阿娜琵雅的表情沉了下去。「一直以来我都睡在捡到我的柯露翩阿姨身边，这次也是因为……」

说到一半我就阻止她继续往下说。

「知道了啦！」

我伸出手摸着少女的头。

「但是我是男生，旁边如果睡着一个淑女的话，真的是很不光彩的事情，所以今后你最好努力试着自己一个人睡。」

「嗯，我会加油的。」

阿娜琵雅重重地点了点头。就我的眼光来看，这个孩子真的是承受了太多压力了。在我脑海中，眼前的少女和死去的少女，两人的脸重迭了起来。

「如果你不管怎么都还是会作恶梦的话……」太过天真了，但我还是说了出口。「到时候……我的大腿再当作你的枕头让你躺。」

一直闷闷不乐的阿娜琵雅，此刻总算露出了开朗的表情。我抓着自己的头补充道：

「但是，一定要保守秘密，不能让吉薇知道喔，懂吗？如果你跟她说我不小心摸了你的胸部的话，我肯定会被杀掉的。如果你不想我死掉的话，最好就保持沉默什么都不要说。还有，为了防止我摸到你赤裸裸的胸部，你好歹穿着胸罩吧。」

因为害羞而喃喃自语的少女，用手把玩着Ｔ恤的下襬。我定睛一看，原来是我的鼻血点点喷落在Ｔ恤的下襬上，而她正徒手试着要清干净。真的是非常容易招致误会的光景啊。

做完晨间礼拜的吉吉那，从里头走了过来。银色的瞳孔先是看着我，接着看到阿娜琵雅Ｔ恤上的血迹，没有任何表情地走向柜子。

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吉吉那用右手把报纸丢向餐桌，同时用左手敲敲我的肩膀。

「我决定把好色王的皇冠让给你了。不管怎么说，我还没有那种勇气向小我将近十岁的少女出手。」

「那能叫做勇气吗？」

我放声大叫，但吉吉那也没有因此而笑出来。空气中凝结着低气压，他保持着沉默，将礼拜用的毛毯放进去柜子，从侧脸看得出来他满是忧愁。

我有点难为情，所以先打破沉默开口说道：

「昨天跟优拉比卡的对战……」

「……下次我一定会赢的。」

吉吉那冷静地表达自己的决心，接着不等我的响应就往里头的私人空间走去。

「他一定觉得很丢脸吧。」

阿娜琵雅在我的左侧说道。

「你是说他输给了优拉比卡这件事？」

我一说完，阿娜琵雅的头和两边的马尾就开始左右摇动。

「是被你担心这件事。」

被阿娜琵雅这么一说，的确是有这种感觉。身为骄傲威猛的屠龙族，却被像我这么软弱的人担心，是绝对不允许的事情。等一下，仔细想想我真的是说了很失礼的话。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鼻血好不容易终于止住了，所以我从事务所的待客沙发上把脚放下来，顺手拿起吉吉那丢在一旁的报纸。

有一面的新闻是记载着远方国家的战事。我将报纸卷起搜寻着报导。米迪斯托尔死亡的事件，以「搜藏家惨遭杀害」为题，小小地刊载在角落，包括场地和时间等等的信息，整篇报导总共只有四行。

「变态的命还真是不值钱啊，在艾里达那算是属于中下阶层了吧。」

如果你想要知道自己的命值多少钱的话，只要去死就可以了。这世界自然就会对你做出正确的判断。

「问题是，优拉比卡就这样没有人管了。」

「你是知道些什么吗？」

阿娜琵雅的脸露了出来。

「我用咒信手机搜寻了优拉比卡的过往经历，才发现他是悬赏榜单上的超级目标物。」

我对着阿娜琵雅，以及站在房间的正对角、用充满疑问的表情看着我的吉吉那，缓缓地回答道：

「三年前他爬升到十三位阶，也就是跻身晶珪士的最高殿堂，之后便开始杀害同为十三位阶的屠龙族人，前前后后总共杀了八位负有盛名的战士，击退了二十八位追捕他的高手。如此强大的屠龙族刺客，如今又已经多增加了三年的历练洗礼，他坚强的实力我们已经率先亲身体验到了。」

一想到那时候的情景，心情就变得非常差。从手机的信息上，看到了一个更惊人的事实。

「屠龙族将优拉比卡的悬赏金提高到十亿元，而且还在上升中！他到底是哪里来的怪物啊？」

阿娜琵雅也回想起昨天所经历的可怕画面，我用手轻轻抚摸她的头，试着抚平她的情绪。

「在优拉比卡被警察或是赏金猎人抓到之前，我们先离开艾里达那说不定会比较安全。」

「只有拉尔豪金或庞海马两间事务所的部队跟那个凶狠的战士对决，才有可能挡得住他了。」

历劫归来的吉吉那所说的话，想必最接近正确答案吧。

为了驱散黯郁的气氛，我转而看着墙上的表格，确认今天的预定行程。因为最近来自企业的委托越来越多了，所以我们也做成了一张时程表。看了表格之后我的脸上才刚露出一点笑容，结果事务所的门铃和电话就同时响起了，让我吓了一跳。

「电话吉吉那去接一下，我去开门接客。」

没等吉吉那回答，我就飞快穿过接待室，往玄关门口跑去。我看着门旁边的监视系统。

在事务所的前方，站着两个穿着黑西装的男子。

「我们有事要找索雷尔及亚修雷･布夫，可以开一下门吗？」

一个是个子较小、脑满肠肥的胖子，一个是五官看起来非常阴险的瘦子。在这么炎热的夏季，两人从西装、鞋子到领带，清一色全都是黑色的。

虽然心里认为这组客人真的很奇怪，可是我还是解开了好几道的电子锁和咒式，将防盗措施都解开之后把门打开。在门要打开的瞬间，我的背后传来吉吉那钢铁般的吼叫声。

「嘉优斯，不要出去！伊昂果刚刚在电话中说『不管是谁来，都说你们要等自己或者是其他的律师到场』……」

大门打开的小缝隙，一把银色的剑尖刺了进来。

我用魔杖剑拨开，并往后逃去。就在我要发动咒式的时候，一排罗列的数字缠住我的魔杖剑。紧接着数列开始变化成物质，一只巨大的手出现了，抓住魔杖剑的扳机部分以及我的右手。

从巨大的手到手腕，把数列转化成物质，很快地，从手腕到肩膀，像是要把房间给填满的巨大人偶诞生了。

无视重力的影响，巨大人偶浮在空中，深灰色的球体本身就是球体的头部，圆圆的脸、无机质的正圆形眼睛盯着我看。

两个身着重装备的咒式士，不约而同躲进监视设备的死角，并接续攻了进来。如闪光一般突刺而来的长枪，取代巨人压着我的手腕。紧接着数十把的长枪及剑，纷纷落在我的背后及肩膀上。

我在事务所接待室的地板上闪躲着长枪及利剑。

魔杖剑的尖端被限制住了，有非常多种拘束性咒式及无力化咒式混杂在一起，就连取人性命的攻击性咒式也有。往上一看，钢铁色系的重装备铠甲及头盔群聚在一起，他们好像正在考虑些什么似的，只是光在一旁看着，一群人的表情都非常冷漠。

进攻型咒式士们的剑枪对面，小个肥满的胖子以及和柏树一般细长的瘦子，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悠然地站着。

「吉吉那、阿娜琵雅，不要抵抗我们！」

吉吉那在我身后拔出屠龙刀，拿着魔杖枪嘴里念念有词，想要伏击阿娜琵雅的人就都停下了动作。

「哈，还真听话。」

肥满的胖子厚厚的嘴唇抽搐了一下。不过那似乎是胖子独特的笑容。

「可以看破我的『护法数鬼』，看来你也不是太蠢嘛。」

瘦子的头顶上，漂浮着巨人压迫着屋子，天花板被影子所笼罩。

接近球型的巨人身体，有深灰色的肌肉和装甲覆盖全身，数法量子系咒式第五位阶的「护法数鬼召法」，是附有意志的数列式咒式。发动攻击时会透过干涉量子定数让东西物体化，是高阶数法系咒式士喜欢使用的咒式，是危险度相当高的护卫。

「也不会太麻烦你们，知道哪个是正体之后就可以停止反击了。」

进攻型咒式士们穿戴着同样的制式重装备，就好像要开战了一般。他们手里拿的魔杖剑是扎马托公司所生产的「猎师卡那扎」，魔杖枪则是欧卢多雷伊克技术联合公司的「贯手奇思卡尔」，这都是军队或是特殊部队才能使用的特别款式，可以说是梦幻逸品。

而且，铠甲跟头盔采用了大红色，宣示着绝不厌恶流血的觉悟，同时上头还刻着象征司法的天秤，以及象征制裁的司法铁锤，两者交叉摆放的徽章。这也就表示，真正的咒式士本体只有一个。

「伟大的咒式士最高咨询法院，来找我有什么事呢？」

听到我的话之后，胖子和瘦子边笑边将手从铠甲中伸出来，周边的咒式士们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如血般鲜红色的徽章被拿了起来，那就是他们的身分证明数据。

穿着黑西装的瘦子把手伸到身后拿出一个东西，那是个年代久远的文件，现代根本不可能存在。男子照着上面的数据念了起来：

「被告嘉优斯･利瓦伊那･索雷尔，被控抵触了七条国际咒式条约，同时违反了第十三条咒式法。被告吉吉那･杰迪･托鲁库･梅雷欧斯･阿修雷伊･布夫，被控抵触第二十三条咒式法，以及违反了九条魔杖剑法，这是咒式士最高咨询法院所开出来的传唤文件。」

像松树一样瘦瘦高高的男人，露出钢铁般冷硬的笑容。

「你们是受了同行的委托吧？」

艾里达那的午后。交通灯号由红变蓝，人们开始鱼贯前进。上班族、家庭主妇、学生和老人，男女老幼又多又杂的人们相互交错而过。

脚步纷杂混乱的街角，有两个女人并肩走着。一个顶着亚麻色的头发，眼珠是蓝色的，是个看起来气势很强的人类女性。另外一个则有对尖尖的耳朵，看得出来有亚尔利安人的血统。她们都穿着扎马托公司的制服，那是罗莎妮和吉薇妮雅。

为了吃午餐，两人一起走到街上，罗莎妮从刚刚开始，就一直不断地想要说服身边的同伴。

「吉薇妮雅，所以我说啊，午休的时间刚好可以让人家碰个面嘛。」

「但是今天真的很忙啊，一起吃完饭之后就要立刻赶回公司，这样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吗？」吉薇妮雅继续说道：「晚上的话，那个失去父母的女孩虽然是嘉优斯捡回来的，但他毕竟是男人，能照顾的部分还是有限……」

吉薇妮雅说到这里，脸上不禁浮现笑容。那是非常温柔的微笑。

「她叫阿娜琵雅，是一个很乖、很棒的女孩子喔。」

「怎么样都好，总之中午碰个面吧！」

罗莎妮死缠烂打不肯罢休，吉薇妮雅转而露出装傻的表情。

「不然你约约看优碧卡和希野莉野啊。」

「对方那两个人想要追求的目标不是我，而是你啊！所以拜托了。」

听到罗莎妮的请托，吉薇妮雅叹了一口气。

罗莎妮这个好管闲事的坏习惯，怎么说都没办法改掉。

如果只是在这里等那倒是还好。吉薇妮雅像是认输了似的问道：

「在这里等就可以了吗？」

「没错没错。」

罗莎妮马上就回答了。两人所停下来的地方，是艾里达那大道的街角。一旁的十字路口往来行人交织成一幅繁忙的景象。最引人注目的是背后大楼上的广告大广告牌。周围有很多咖啡厅和餐厅。许多男男女女都会来这边约会，这没有什么不好，但吉薇妮雅一心只想要赶快回去。

「时间已经到了人却还没出现。」沉默下来的罗莎妮，在脑海中搜寻着可以延续对话的话题。「对了，吉薇妮雅，你喜欢怎么样的男生啊？」

「我喜欢，你不喜欢的那种男生。」

吉薇妮雅有些疲倦地回答，罗莎妮一听满脸笑意。

「回答得真好，简直可以当模板了。对了，千万不要说你有男朋友喔，不然男生们的态度会马上变得冷冰冰的。」

「我知道啦。」

吉薇妮雅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投降了。

「吉薇妮雅，你还是要多想想自己的幸福比较好喔。」

「你又来了。我之前也跟你说过了，我有属于我自己的幸福。」

罗莎妮举起左手腕看着手表，藉此阻断吉薇妮雅的辩驳。

「太慢了！离我们约好的时间都已经过了三分钟了。」

不停碎碎念的罗莎妮，腰际突然传出一阵音乐，她急忙忙地将手机拿出来。罗莎妮听着电话那头的朋友说着迟到的借口。

「什么？你不知道地点在哪里？」

女人的眉头深锁，并用眼神向一旁的吉薇妮雅道歉。

「那我们到车站去接你，嗯嗯，路线有点难懂所以请待在原地等就好了。」

罗莎妮用手挡住手机的发话孔。

「总而言之，我们现在去接男生们吧。」

「这么一点点距离也会迷路！这样的男人不值得信任吧？」

罗莎妮完全忽视吉薇妮雅的问题，她做了响应之后就把电话挂了。吉薇妮雅挥了挥手，罗莎妮便踏上刚刚走过的道路。从车站到这里的路程，来回一趟总共会经过六个交通信号灯，大概费时十五分钟。

吉薇妮雅站立在街角。

「你有空吗？」

顺着声音看去，原来是一个穿得西装笔挺的年轻男生。午后的上班族，想要把个马子吧。

「没有耶，我正在等我的男朋友过来。」

吉薇妮雅笑笑地拒绝了。

「唉呀，美女都被约光光了。」

男人耸了耸肩知趣地离开了。好像不是什么坏男人。女子独自一人站在街角，难免就是会发生类似这样的情形。

在罗莎妮的策划下，她们和两个男人一起去聚餐，整场下来吉薇妮雅都感到兴味索然。两个男人之中想必有罗莎妮喜欢的男生吧，所以她才会这么拚命。对有男朋友的吉薇妮雅来说，参加聚餐只是当陪衬，真的是没有意义的时间。就这样站在街上的话，说不定刚刚发生的状况又会再来一次。被罗莎妮叫来这里，真的是很浪费时间。

走向附近的咖啡厅，店员在带位的时候，罗莎妮好像早就知道位置在哪里，径自往屋外的桌子走去。在遮阳的棚子下，排列了大约十张桌子，吉薇妮雅把椅子拉开后碰到了后面的桌子。

「啊，不好意思。」

吉薇妮雅轻轻地点头致歉，抬头一看，绿色的眼珠里写满了惊讶。

「你是……」话语瞬间中断。「你是库拉那斯？」

话才刚说出口，吉薇妮雅就后悔了。

「吉薇？」

男人这方面也是大吃了一惊。他有一头茶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珠，身上穿着灰色的西装、浅蓝色的衬衫，搭配着红色的领带。跟吉薇妮雅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比起来，现在更有男人味了。

「真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再次碰面，吉薇，真的好久不见了。」

男人露出温柔的微笑。相对于心里十分激动的吉薇妮雅来说，这位前男友库拉那斯倒是显得非常冷静。

「你这样一直站着，别人会觉得很奇怪的。」

听到这番话，吉薇妮雅也注意到周围的人似乎正投以好奇的眼光。她愤然地坐下，库拉那斯则把身体转了过来，两人调整成可以好好对话的姿势。

这间咖啡厅其实离公司很近，也就是说要在这里碰到在同一家公司工作的库拉那斯，机率也不算低。平常两人都会尽量闪躲、避免碰面，没想到今天却碰到这场谁都不希望发生的偶然巧遇。

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有段时间没见到你了，跟之前比起来现在真是大美女。」

库拉那斯率先打破沉默。

「谢谢你。」

吉薇妮雅小心留意不让自己流露出感情。

「啊，真不好意思，我真是说话太不经大脑了。」

库拉那斯心里想着，说不定美女这个词，让吉薇妮雅认为自己对她有性方面的想法。

「你想太多了。」

女人确认着自己内心的想法。跟库拉那斯并不是因为吵架而分手的，应该也不是因为愚人节的时候发现嘉贝菈的工作才导致这样的结果。只是两个人平常都非常忙碌疏于沟通，想法的差异也就越来越大，结果造成了偌大的鸿沟。只短短交往了半年，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走向分手一途。

说起来并不讨厌对方，只不过也没有抱持着其他的情感。这是因为吉薇妮雅现在有男朋友。若不是如此，身为一个成熟的女性，为了不伤害到对方，一定会好好地回答而不是动怒。

「库拉那斯看起来气色也很好呢。」

根据罗莎妮的八卦，库拉那斯年轻有为，在营业部已经崭露头角，照这样发展下去，五年内应该就会跻身经营核心了。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在库拉那斯爽朗的笑容里，彷佛笼罩着一道阴影。吉薇妮雅不喜欢单纯的男人，带有弱点以及复杂性格的男人，最能吸引她的心。

「没有这回事，我到现在都还没有女朋友，也没有娶老婆。」

库拉那斯的话语并没有任何暗示，但实在也没必要特别说明自己没有女朋友跟老婆。对于对方的态度，吉薇妮雅在心底暗自窃笑。以前相处的氛围又再次回来了。

「库拉那斯你在这里做什么？」

「只是在这里吃个午饭而已。」

吉薇妮雅的想法受到男友的影响。虽然公司离这里很近，但是她不相信在这个时候跟前男友相遇是偶然的巧合。

「在这个时间点，来这家店吃饭，而不是在别的地方吃，一定有什么理由吧？」

「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公司女同事，把这家咖啡厅的折价券放在营业部，因为只有中午到下午三点的时段可以使用，所以也只有像现在这样利用午休过来。说起来跟同事一起的话，来这家店算是太高级了点。」

库拉那斯爽直地回答。吉薇妮雅望向户外的座位，映入眼帘的有来吃午餐的女性，也有带着狗在身旁、有钱有闲的贵妇；另外还有穿着制服的上班族女性。户外席的外头，马路的另一边，有张熟悉的脸躲在大楼的阴暗处。

对街的女人一和吉薇妮雅对到眼，马上就逃开混入了人群之中。

「罗莎妮！这是你安排的对吧？」

吉薇妮雅对着同事消失的方向发出责难。

「这是……也就是说，」库拉那斯接着说道：「我们会这样偶遇，看来似乎是你认识的人巧妙的安排下所促成的。」

库拉那斯一瞬间就看清楚眼下的状况。对于这种很懂得察言观色的男人，吉薇妮雅并不讨厌。

「好像是因为她听了我对现任男友的一些抱怨，所以才会计划让我们再次重逢的样子。」

「你这朋友真是能干啊。」

「她是比我自己还想要看到我可以过得幸福的人，虽然她的做法有点过头了，不过基本上并不是一个坏人，我想这点你能够了解吧？」

吉薇妮雅替罗莎妮辩解了一下，库拉那斯听到后便露出了微笑。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什么意思？」

「没事没事。」

男人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将杯子放回桌上。

「我到现在还是很喜欢你。」

库拉那斯自然不做作地说了出口，却让吉薇妮雅瞬间全身僵硬。虽然这句话说得很唐突，但是语调及态度却让听者不会感到尴尬。话里没有所谓的逻辑道理，而是一种氛围，也因此吉薇妮雅没有办法回答。

「跟你一起共度的那半年，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真的很不好意思，我本来还对自己在学生时代有丰富的恋爱经历感到自傲，跟你在一起之后才了解那都只是在办家家酒而已。」库拉那斯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开来。「是你教会我该怎么样去爱一个人，所以我真的很感谢你。」

库拉那斯以非常自然的态度做了爱的告白。接着温柔地笑了。

「所以，我并没有意思要增加你的困扰，希望你和现在的男友可以过得幸福快乐。」

库拉那斯笑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穿着西装的背影，闪过餐桌及人群，缓缓地离开了。

库拉那斯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眼前时，吉薇妮雅才终于叹了一口气。本人或许也没有察觉，但其实这场相隔一年的偶遇，真的带来不少的紧张感。

服务生走近并经过吉薇妮雅的身旁，在她身后收拾着库拉那斯的餐具。餐盘上的食物几乎都没有吃到。

也就是说，他是为了不要让吉薇妮雅太尴尬，所以自行离开了现场，这男人真的是想太多了，而且他这样可怜兮兮地离开，根本是故意要做给吉薇妮雅看的。定睛一看，服务生有点困扰地站在原地。

在服务生的手里，握着一支手机。那是一支男用的手机。库拉那斯有个坏习惯，就是会把手机当作时钟放在餐桌上，然后常常都会忘记要带走。

吉薇妮雅站了起来。

「这支手机是我认识的人遗留在这里的，屏幕上应该有显示是库拉那斯吧？」

服务生确认过之后将手机交到吉薇妮雅手中。拿到手机后吉薇妮雅便往外走去。

由于她没有点餐，所以就像一阵风一般离开了咖啡厅。朝着公司方向的大马路走去，马路上依旧全都是人。在充满背影、人头、脸庞的茫茫人海中，她看到了熟悉的背影。

吉薇妮雅稍微加速往前走去。

没错，只是要把手机还给认识的人而已，真的就是这么单纯而已。

午后的太阳直射我的眼睛，我转动僵硬的肩膀，为了躲避阳光而转身看着背后的建筑物。

那是一栋以砂岩搭建而成、厚重且给人强烈压迫感的建筑物。巨大的玄关上头，夸张地秀出「艾里达那高等法院」几个大字。

「还真是危险吶，嘉优斯和吉吉那。」

随着声音拉回视线，一个穿着暗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一旁扮着鬼脸。

「伊昂果，你真是我的好朋友，托你的福我才能继续当咒式士，而不是被关到监狱里去。」

就算我说了谢谢，一头金色卷发的男人表情依旧冷冰冰。走下法院的阶梯时，他说道：

「我再也不接你们的辩护工作了，帮你们辩护实在太麻烦，简直快要把我累死。」

经过三个小时激烈的辩论之后，他身上穿的高级西装都皱了，他一边整理自己的西装衣领，一边忿忿不平地抱怨着。

「但是，我看在让贝利克看到塔鲁夫尔兹队赢得比赛之前，你是不会轻易就死掉的。」

「伊昂果的求胜欲望真是意外地强。塔鲁夫尔兹队要赢我想需要花上永远的两倍时间吧。」

男人冰冷的脸庞又增添了几分不愉快的成分。虽然做为一个律师来讲，伊昂果的能力真的很强，但因为他实在太执着于支持塔鲁夫尔兹队，所以总是会输给我和贝利克。他真的是一个头脑很好但又死脑筋，两种特色毫不矛盾地汇集一身的最好例子。

「单纯说声谢谢就好了。我要先走了，你应该也要去向那两位证人道谢一下。」

伊昂果轻轻地招了招手。他手一招，楼梯上就有两个人一起走了下来。

其中一个男人是满脸胡子的壮汉，巨大的身体被包覆在西装里；另外一位则是脸上戴着知觉增幅面具的纤瘦老人。

是拉尔豪金和亚库多。

我们一起目送伊昂果的背影走进已经善后完毕的法院。理所当然地，现在拉尔豪金和亚库多，还有我和吉吉那，四个人一起从楼梯上往下走去。

我们分据在楼梯的两端走着，我像是突然想到了似的开口说道：

「也不是说我们不想对你们说谢谢啦。」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我们也没有要你回报什么啊，你就放心吧。」

拉尔豪金和我在言语上一来一往，但眼神却完全没有交会，我们一行人顺着法院前长长的楼梯默默地往下走。

事实上，如果没有身为艾里达那咒式士市场独立保护协会委员长的拉尔豪金，以及评议员亚库多两人的辩护，我想我一定会被判定为有罪。在「曙光的铁锤」事件中，我使用了「饿气焰尘虐瀑漩涡」及「重灵子壳狱瞋焰霸」两个咒式；而「古巨人」事件我也用了数个具有大规模破坏性的咒式，这些过程后来都演变成大问题。

在前者的事件中，有拉兹耶尔公司员工以及访客达一百二十五人生命受到威胁；而后者则有达里欧耐特及其相关企业的高层受困。拉尔豪金主张我是为了拯救这些人才不得已用了紧急手段，亚库多则强调起诉原因不足，应该延至数据备齐后再做审理。

法官们脸色铁青。不过最后还是以功过相抵为由做出暂时保留的判决。拉兹耶尔公司的卡尔布尔尼亚，以及达里欧耐特公司，想必也为了让法官能够轻判而提供了些许帮助。

然而，也因为政治界及财经界的高层帮忙掩护，我也不得不担心害怕着几个事件中的秘密会被倾倒而出，对此我完全没有任何感激之情。

在枢机主教事件中，我也使用了「髑翁腐界肿蚀云」及「重灵子壳狱瞋焰霸」，想当然耳如果被披露出来，恐怕就不可能无罪开释了。就跟在法院里面一样，我和吉吉那默默无语地走下楼梯。

「这次的事件就到此为止，下次要多小心了。」

拉尔豪金加重了语气说道。

「我知道，下次不会再搞砸了啦。」

我的脚步轻盈语气轻佻，亚库多摇了摇头。

「你知道才怪。你和吉吉那都已经是第十三位阶的咒式士了，在艾里达那，喔不，是整个艾里乌斯郡所有想要成名的进攻型咒式士，都会拿你们当目标。」

我和吉吉那侧耳倾听亚库多所说的话。

「拉尔豪金因为组织太大了所以难以得手；应该没有人敢和血红的庞海马，那位『荆刺女王』为敌；另外以『魔术师』、『隐者』等名号享誉天下的伊姆霍泰普，则是居无定所、难以寻觅。也就是说，想要和这些悬赏金额最高的大人物碰到面，可说是非常困难。」深藏在知觉增幅面具下的表情难以判读，只能看到嘴唇不断倾倒出指责的话语。

「根据这些既定的事实，有越来越多的蠢蛋认为你们是比较容易打倒的猎物，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的确，两天前的那些咒式士们也是如此，一遇到我们就不分青红皂白展开攻击。不过说起来吉吉那的挑衅也占了一半的原因啦。

「这都要怪嘉优斯。」

吉吉那用怅然若失的表情说着。听到之后我的自制力仅仅一秒就崩坏了。

「你这个笨蛋动不动就拔刀对峙才教人吃惊呢。『什么！你完全没发现自己在耍笨吗？』让人这么惊讶真的好吗？」

我和吉吉那恶狠狠地交换了视线，一同走下了楼梯。

「似乎有人直接向法院秘密告发这些事情，就像这次也是。」

我停下脚步，亚库多及拉尔豪金也一起停了下来。

「如果问你们谁会恨你们恨到这种程度，我想你们心中应该会浮现许多答案吧。我也只能劝你们要小心一点了。」

亚库多指责的意味非常重。拉尔豪金栗色的眼睛里满是疑问。

「你肩膀上的伤，该不会也是进攻型咒式士所造成的吧？」

真不愧是拉尔豪金。我的肩伤已经做了治疗，不过还没痊愈。我遮掩着身上的伤，然而那非常微小的变化仍被他所察觉。

「前几天我们遭到超弩级的变态攻击，旁边这位嗜血症患者，为了阻止我破坏一对一的决斗场面，便给了我一刀。真的是最糟糕的伙伴。」

「眼镜类低能科嘉优斯属，俗称食粪族，以屎尿为主食，很容易会死亡，是一种难得的珍奇异兽。从不懂得什么叫作剑士的自尊。」

「变态目无能科吉吉那属，以鲜血为主食，光是存在本身就已经违反了法律。难道这样的生物会知道什么叫做自尊？」

我和吉吉那两人的视线完全没有交集，但言语却在半空中形成刀光剑影。

「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你们两个人会凑在一起。」

拉尔豪金的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惊讶表情。我也认为这个问题必须提出来好好检讨一下，会拿刀把自己的伙伴刺伤，不论怎么想这样的关系都太畸形了。

戴着知觉增幅面具的亚库多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

「接下来就是我这个老人给你的忠告。你所收留的那个少女，最好赶快交给公家机关去处理。」

我停下了脚步。眼睛盯着亚库多的知觉增幅面具看。完全看不透情绪的表情真教人讨厌。

「任何事情只要跟你与吉吉那扯上关系，以加速度飞快恶化的机率真的非常高。根据我所知道的事件下去计算的话，事实上机率高达百分之七十四･二四。如果再加上那些我所不知道的事件，恐怕这个数字会再往上调升吧？」

「哇，你是认真的吗？」

我虽然这么说，但心里也知道亚库多的分析非常接近事实。

「我可不是什么傻瓜，会笨到把遭受进攻型咒式士以及『长命龙』猎捕的少女，当作是幸运女神，但难道可以因为这样就把她给丢出去吗？」

我言词锋利的激辩，让亚库多和拉尔豪金都感到错愕。吉吉那，甚至是我自己，也同样都吓了一跳。我怎么可能会是这么具有热情的大善人？

真教人难为情。我的情绪瞬间冷却下来，开始寻思着开脱之词。

「不过，该怎么说呢？我也只是在找到她的家人之前，暂时收留她而已啦。」

「善行真是伟大啊。你无疑是在重建真正的咒式士之道，我不再责备你了。」

我感受到拉尔豪金的表情以及言语中的训斥之意，内心有点不太舒服。

「都跟你说了不是这样的……」

要解释清楚实在太麻烦了，所以我迈开步伐走下楼梯。走到马路边的人行道时，双方人马就此道别。面向停车场走去的巨汉，突然回过头来。

「总之，你们小心一点就是了。刚刚亚库多所说的话，也有一部分是事实。碰到不好的事情，如果不在一开始就好好解决掉，那当然会越变越糟糕的。」

「你们的担心只会徒增我们的困扰罢了。这种老人发臭的忠告，最适合说给吉吉那听了。」我下意识地说道，但一说出口就后悔了。「喔，我只会用这样的方式说话，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谢谢你们。」

听到我不像道歉的道歉，拉尔豪金脸上浮现了大大的笑容。

「只是把今年夏天跟你借的还给你而已。我们兰多库人可是最重视忠诚的。」

的确，兰多库人以及屠龙族人，双方一直以来都在争夺着最强战士的位置，然而相较之下前者异常地重视忠诚度。如果战场已经被破坏到连死的是谁都无法判断，那么你会发现只要是往前扑倒而亡的，就是屠龙族人，而摆出掩护伙伴的姿势死去的，则是兰多库人。

看到我沉默不语，窃笑不停的拉尔豪金，又再添加了一匙恶作剧的成分。

「对啊，如果你真的要感谢我们的话，就进来拉尔豪金事务所吧。我最近腰痛得越来越厉害，录取了几个新手咒式士，但大多都是单纯的家伙。我还是希望能有一个性格恶劣的帮手啊！」

「你到底是想要招揽我，还是想把我当笨蛋耍啊？你说清楚啊！」

我的回答中混着叹气的声音，拉尔豪金听到后笑得更夸张了。

「那么，下次见啰。」

「下次再见面应该会是在战场上了吧。我可不是吉吉那，我会从后面用咒式攻击你！」

「你那种小便一般的咒式，恐怕对我的重装甲不会有任何效果喔。」

「谁知道呢，你不认为我会特别准备一个可以把你撂倒的咒式吗？」

我们两人一来一往地互相讽刺着。我察觉到亚库多面具下方的嘴唇不耐烦地撇了撇嘴，我立刻收起如矛般的臭舌头。

「总之，敬请期待。」

拉尔豪金转过像座小山一样的身躯，接着带着亚库多一起离开了。

我握着魔杖剑的剑柄，目送着宽大的西装背影离开。右手的触感让我想起了某件事。

「拉尔……」

听到我的呼唤，巨汉转过头来。

「怎么了？改变心意了吗？」

拉尔豪金投以如大象般的温柔眼神，那一瞬间我没有回应。在尴尬的气氛下过了几秒钟，我才张开干巴巴的嘴唇，回复原本的调调。

「拉尔豪金，听说治腰痛最好的方法就是去上吊自杀喔。」

听到这句话，拉尔豪金豪迈地笑笑，举起一只手再次跟我们挥手道别。吉吉那似乎读懂了我的心，无言地扬起脸点了点头。

我的右手食指上戴着的戒指，正是「宙界之瞳」，关于这个戒指的事情我想要探问看看。无论是皇国全境的咒式士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拉尔豪金也好，还是通古贯今的咒式活辞典亚库多也罢，他们两人就算认不出戒指本体，也可以提供一些最好的应对方法吧。

过往，拉尔豪金跟他的麾下的部队，曾经追捕亚姆普拉及亚南･嘉兰，而现在也还持续狙击「长命龙」姆布罗夫斯卡，虽然这都是最危险的工作，但他们从没有想过要放弃。

而我所能做的，只有如此微小的一件事罢了。我和吉吉那目送拉尔豪金和亚库多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之后，才转过身举步离开。

我一边想着自己的行为举止真的有点不可思议，一边在法院前的马路上走着。一脚踏进停车场。我四处搜寻着被强制收留的车子，终于在一排排的车子中间看到眼熟的车体。钢板已经被撞得歪七扭八了，但绝对没错那就是事务所的车布昂。

我们一走到车子前方，法院里就传来一阵声响，紧接着大门被打开了，响起了军靴在地板上撞击的声音，进攻型咒式士们现身了。

武装巡察官们，在魔杖剑以及重装铠甲所发出的声音陪伴下，排列整齐走了进来。大门前，两列身穿银色甲冑的队伍并排，阻挡阳光的枪身开始立了起来。

咒式巡察官们对着从大门内侧走出来的人举起魔杖剑及魔杖枪。上头装饰着天秤及铁锤的大红色旗子，随风飘动着。

两个身穿黑西装的人和漂浮的巨人，在旗帜和咒式士之间走了过来。

肥胖的中级咒式巡察官古迪多，在看到我们之后，露出了遗憾的表情。他走出铠甲数组，伸出像芋虫的手指头来。

「你们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吗？」

「别闹了古迪多，这一切都是你在找寻证据时用的手法不高明所导致的，就算是菜鸟巡察官也还是会被记上一笔吧。」

启动「护法数鬼」让巨人飘浮在半空中的高瘦男子，静静地没有发出声音。古迪多看来有些难为情。比古迪多站得更前面一步的，是上级咒式巡察官达兹鲁谷。在巡察会上为难我们的，就是他本人。

尽管如此，古迪多还是用充满怒气的眼神看着我们。

「你们这两只小鱼，结果要到十天后才会再次审问。而我们已经掌握了更重大的情报……」

「古迪多，你也太信口开河了吧。」

达兹鲁谷的声音像打雷一般从肥胖的身躯后面传来。很明显地，我们使用禁忌咒式这件事情，他们已经当作是重大事件在处理了。

这对我来说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不过如果把这件事情告诉威涅尔的话，说不定可以换得一些情报费。

「虽然我实在不想，但没办法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就此先跟你道别了。」达兹鲁谷脸上浮现阴森的笑容。「我会很期待十天后的再次开庭。」

他的笑容看起来真的很阴险。

「如果不想变得和以前的托利多努斯以及吉尔夫伊鲁一样的话，那你最好老实一点。」

达兹鲁谷带着空中护卫离开了，古迪多立刻慌慌张张地追上拉得长长的背影。走到一半时，古迪多突然回头说道：

「如果你在艾里达那违反咒式法，就算是很轻微的状况我也会立刻逮捕你的！」

说完之后马上朝着达兹鲁谷追去。

身穿多层重装甲，手里拿着魔杖剑或魔杖枪的巡察官们，此刻也像什么事都没有一般跟在长官后面离开了。银色的背影在绯红色的背景中越走越远。

我重新开始呼吸，「呼～」地吐了一口气。吉吉那也把原本放在腰后紧抓着屠龙刀刀柄的右手缩回来。

「说实在的，我再也不想跟这些人打交道了。」

咒式巡察官这一群人，全都是由装备非常齐全的高阶咒式士所组成，而且他们的思考逻辑调性相同，可以做到完全统一的行动，并且不会出现任何差错。

精神咒式是最近才开始禁止使用的，不过几个被禁止的当事者私底下还是照用不误。这个集团的战斗力，与咒式化部队并列共存。达兹鲁谷自己是高阶的数法咒式士，而为数众多的巡察官咒式士也都听他的指挥，我可不是什么乐天派的人敢小看他们的实力。

编制外的进攻型咒式士们本来就很恐怖了，更何况他们是武装的咒式巡察官。如果违逆了他们，恐怕会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连一点痕迹都不留。

「嘉优斯、吉吉那……」

充满活力的声音传来。把视线转往声音的方向，就看到一个少女从停车场的深处走了过来，原来是阿娜琵雅啊。

「你这样跑会跌倒的……」话才刚说完的瞬间，阿娜琵雅就露出了非常痛苦的表情，因为她以很奇妙的姿势摔倒在地上了。

「阿娜琵雅喜欢演的是正统派的幽默短剧吧？或者，该不会你喜欢的是古典戏剧？那就太教人意外了。」

我走近她并把她搀扶起来之后，阿娜琵雅的五官开始往中间集中，看得出来她正努力压抑着想哭的冲动。我擦了擦她的膝盖，细细的血水从伤口冒了出来。

「好了好了，我是跟你开玩笑骗你的啦。你不要紧吧？身上有带着治愈用的咒式吗？」

「嗯，我没事才怪，不过我也习惯嘉优斯对我的恶作剧了。」

阿娜琵雅怒气冲冲地盯着我看，不过在她往上扬起的眉心中，我看到了担心的乌云。

「倒是嘉优斯和吉吉那，你们两个人都没事吧？」

我和吉吉那慢慢地把脸转向彼此，只见他脸上露出了小小的笑容。大概是觉得阿娜琵雅的情绪和表情像万花筒一样一转动就千变万化，所以觉得很有趣吧。

这样的感情究竟从何而来不得而知。我用右手插进阿娜琵雅的头发中，左右拨弄了一番。她像猫一样从喉咙深处发出声响来表达心中的不满，终于她忍不住咬了我的手腕一下，接着便躲到后面去了。

「以目前的状况来说，我们没事啦。」

巡察官什么的，就先都抛到脑后吧。在吉薇和阿娜琵雅面前，要展现出最佳的演技，让她们看到我充满活力的一面。「走吧，我带你去作社会研修！」

「吉吉那，我好无聊喔！你去死一死好不好！」

「天气好热！嘉优斯去死吧。」

我和吉吉那一如往常地互相说些无聊的话语。夕阳染红了整条努穆托斯街。我坐在街角的咖啡厅户外席，手上的书页面卷起。我的眼睛并没有在看书中的文字，而是用倍率增加的知觉眼镜在监视着建筑物的出入口。

在我左手边的吉吉那，躲在阳伞下的位置正在打盹。仰头向上的他，用一本打开的书盖在脸上。光是看吉吉那这么做，艾里达那就随之散发出「优雅的避暑胜地」的氛围了，真是可怕的影响力。

「不过啊，天气再这么热下去，我可没有自信可以继续遵守法律规定。」

「要不要守法居然是用天气热不热来决定，这样的想法也太可怕了吧。」

虽然看起来很优雅，可是生长在北方的吉吉那打从心底讨厌炎热的夏天。真棒的一个季节啊。

我的手机响了。我拿起来看了一眼简讯，接着立刻就删除了。我转身望向后面，阿娜琵雅正坐在木箱上，一双脚不安分地摇晃着。

「不可能吧？你觉得无聊？」

「才不无聊呢。」

话虽如此，但她的肢体动作已经出卖了自己，她的脚小小地晃动，显示着自己有多无聊。

「你先回去没关系，况且像之前攻击我们的那种变态也有可能会再出现。」

「嗯……」

阿娜琵雅顺着话响应，是她自己要跟来的所以也没办法抱怨什么，不过可以感觉得到不管如何她还是想要跟我们待在一起。

阿娜琵雅用海蓝色的眼眸望着我，对我投射逗弄的眼神，我看懂她的想法，不过还是把视线移回前方，继续自己的工作。

我们正在埋伏，准备要抓一个杀死外遇妻子的咒式士，不过他却一直都不现身。悬赏金额最高的他，有一个生病的儿子今天过生日，身为父亲我想他应该会出现才对，不过这种人情常理似乎在石器时代就已经过时了。

时间已经过了好久，我向站在店门口的服务生点了一杯水。无视一脸失望的服务生，我向金色头发的人说出请求。

正在送餐点的一个服务生跌倒了，强化玻璃材质的杯子没有打破，但是里头的水倒是洒落一地。

「对不起。」

服务生跪在地板上清理残局，我伸出右手捡起盘子和杯子，并交还给服务生。

「真的非常谢谢您的帮忙。」

服务生抬起头对我微微笑着。我看到他的额头上刻着身分识别章，真没想到他竟然会用微笑响应我。

看到身分识别章我就了解了，这代表着他是用蛋白质所做成的「拟人」，拥有所谓的人造人格。总之，应该是我的态度让眼前的拟人觉得很亲切吧。

最近在街头越来越常可以看到所谓的「拟人」。把微笑这个功能从人造人的人格中移走，真的是教人生气的决定。我将视线移回到吉吉那身上。盖在他脸上的书，书名是「四九七年度版夏日家具新设计」，这个书名也让我感到生气。

尽管如此，我还是把头转向前方，继续回到监视建筑物的工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的手机又响了，这次同样看了一眼简讯之后立刻删掉。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初夏的「曙光的铁锤」事件让我们事务所名声大噪，业绩也因此逆势翻扬。然而遭到咒式士最高咨询法院传唤之后，就收到一个企业解除合约的通知，刚刚正想说该不会又是解除合约的通知吧，结果还真的是如此。另外一家企业也传了解除合约的通知过来了。

的确，雇用受到法院传唤的咒式士，应该多多少少会对企业的形象产生不良的影响。但是至少有一家以上的企业，会用令人难以想象的理由而不再雇用我们。

我想要出入时有八九年式的摩斯勾托高级轿车来接送，一天只工作两个小时但要领可以和咒式医师相提并论的高薪，最好再给我一个漂亮的秘书，让我每天可以期待午后的浪漫情事。

还真的是普通到令人讶异，简直就是没用的男人对未来的痴心妄想，这种夸张的愿望一生都不可能实现吧。

一想到支付票据的时间快到了，就不觉胃痛了起来，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摸着肚子。好不容易才将事务所的产权和所有的咒式装备从抵押状态给赎回来，现在看来说不定又得再次拿来做抵押了。

但是，我真的很讨厌去向罗路卡低头借钱。然而若是再发生跳票的情形，我看事务所也会因此破产倒闭吧。

吉吉那如气一般的声音从书本下传来。

「很忧郁吗？」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让人很烦恼啊。」

我的话语正确而充分地表现出眼下的状况。

「因为被咒式巡察官追得很紧，所以我也利用手边的书做了些调查。其实是托利多努斯事件以及吉尔夫伊鲁事件，让我们变得这么有名。」

我看着文字念出来。

「大约在四十年前，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的边境，有一位名为托利多努斯的咒式博士。后人为他冠上『贝金雷姆之尾』的名号，那是取自于一位死了六十年的咒式士。托利多努斯博士是咒式研究者集团的成员之一，专门研究禁忌的咒式，并且似乎在私底下进行着人体实验。」看到这里我只能苦笑而已。「托利多努斯的人体生成实验广为人知之后，各咒式协会便聘请咒式武装巡察官要诛杀他，而托利多努斯也使出禁忌的咒式与之对抗，当时还引发了小规模的战争。结果不仅是他本人，连同研究的助手、出资的赞助者、研究所里为了理论数据而存在的实验人体等等，全部都彻底地被铲除了。」

真高兴这是已经年代非常久远的事情了。

「现在研究所的遗址只剩下一个钵一般的大洞，托利多努斯的尸体已经化成灰烬飘散在空中，似乎就连墓碑都不准设立。二十年前吉尔夫伊鲁博士虽然研究的是精神咒式，和托利托努斯博士所研究的项目并不相同，但却同样悲惨地死于非命了。」

「我实在无法停止想象我们被咒式巡察官追捕到穷途末路的情景。」

吉吉那露出苦笑。对我来说，现在也的确想不出任何好方法了。

我把视线固定在建筑物上，并拿出咒信手机来，叫出吉薇的号码。

现在这个时间点，公司应该已经下班了，但是不管我打几次，电话总是没有人接，只能在录音机中留了两次「今晚来我家吧」的讯息。吉薇到底在做什么呢？我把手机放回腰际，又叹了一口气。这恐怕是今晚的第十次叹气了。

嘉优斯你很厉害啊。四面八方都被你给占据了，就连天和地你也没有漏掉。如果你的前世不是毁灭这个世界的邪恶大魔王的话，那实在很难解释你现在所遇到的倒霉事件怎么会堆得像山一样高啊。

在一旁优雅坐着的吉吉那，寻思着我灾厄不断的原因。

「你多多少少也参与一下我们的工作吧，就算只是装装样子也可以啊。」

「那是你招揽回来的工作，请你负起责任。」

吉吉那的回应从书本下传来。声音听来有气无力的。

「北方的屠龙族可以忍受得住夏日的暑气的。」

「吉吉那真是没用，我可是很喜欢夏天的喔。」

我开着吉吉那的玩笑。

「装模作样的混蛋诗人吉格母托･瓦伦海德，所留下的唯一一句正确的名言，那就是『在这个世界上可以永久不灭的友情只有一种。怠惰、无能、贫困这些因素，一定会让两个最亲密的朋友互相背叛、反目成仇的。』」

「看来吉格母托还不是很了解这个世界啊。怠惰、无能、贫困，再加上嘉优斯，那么这句箴言就非常完备了。」

吉吉那还是用中气不足的声音响应。

「你到底有没有把工作的尊贵……」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我觉得所有的事情都要开始好转了。「好了先这样吧。就算抓到他，奖金也只有我们知道的那些而已，如果把晚上驻扎监视的时薪也算进去的话，根本是少得可怜。」

「接下来的工作应该要交给其他活力十足的咒式士啊。」

吉吉那表示赞同，并用指尖把书从脸上拿下来后直接站了起来。我也跟着站了起来，不找拟人服务生而是招来一位人类的服务生，把账单结清。

因为手机里面已经没有足够的余额了，所以我拿出硬币来付账。由于我们在这里逗留的时间实在太长了，所以服务生果不其然没有给我好脸色。

带着假人格的人偶现在真的很流行啊。

越过臭着一张脸的服务生，我看到街角有一个男人，那就是我们苦苦守候的目标！

「阿娜琵雅，在这边等着！」

我一边交代身旁的阿娜琵雅不要乱跑，一边用眼神给吉吉那指引。

我穿过服务生的身边，而吉吉那则像旋风一般冲了出去。从腰际拉出刀柄，将其与背上的刀刃结合，悬赏目标发现吉吉那正向他冲去，赶紧手握魔杖剑挺身对抗。

吉吉那从背上抽出屠龙刀，一瞬间就攻到咒式士的肩膀前，一旁的手生出褐色的激流，缠绕着悬赏目标，让他往半空中弹跳。快到让对手看不见的贾那散铁重咒合金刀刃，跟着轰然巨响，碎石子地面看起来像是做了一次深呼吸。

我和吉吉那的眼睛紧紧盯着被夕阳的光线所笼罩的咒式士，就看到他的背重重摔在碎石子地面。伴随着痛苦的呻吟声，在悬赏目标的身体上落下了一个巨大的物体。

在双颊削瘦、脸色苍白的悬赏目标身上，是一台红色的大型敞篷车。

比起悬赏目标是不是死了，更让我感兴趣的是停在他身上的那台八九年式的摩斯勾托。那可是我梦想中的车型啊！

我赶紧将专注力拉回来。把悬赏目标给困住的，是生体生成系第二位阶的「茑葛缚」。我望向驾驶座。

「好了，没想到只是路过也可以抓到一个悬赏目标，真是太幸运了。咦？」

在驾驶座上手握方向盘的，是一个耳朵戴着银色耳环的亚尔利安人，他的眼神与我们交会，原来是拉尔豪金事务所的华剑士伊吉。

「哇，是屠龙族的和红发仔。看来你们还是一样低能又贫乏啊，真是他奶奶的！」

伊吉展现了亚尔利安人独特的魅力，拿着取材自长春藤的魔杖剑，用剑尖切开封印。光想就觉得很讨厌，但伊吉在这里的话，那也就表示……

「唉呀呀，真是奇遇啊！我真的觉得我和嘉优斯中间有一条染血的细线把我们串联起来，真的是命运的安排。」

副驾驶座探出了一个女人的身影。她的脸上戴着一副太阳眼镜，身上穿着华丽的深蓝色洋装，栗色的头发包覆全身。原来是同属于拉尔豪金事务所的光幻士嘉贝菈。

我和吉吉那，还有伊吉和嘉贝菈，两组人马在马路上互相瞪视。吉吉那的内心充满敌意，而我则是因为高级轿车而产生了些许自卑感。

因为贫穷而变得卑躬屈膝，这样的想法要是被吉吉那发现的话，是会被杀掉的。总之先摆出认真的表情就对了。

周围的人可能想说这里发生了交通事故，因此我看到有许多人远远地看着我们。有人用手机通报了警察，看来这边也是有多管闲事的大善人。

阿娜琵雅的脸从我左边的指定席中冒出来，似乎是看到交通事故担心我们的安危才会靠过来的。

「这个就是嘉优斯你所藏起来的小姑娘？」

嘉贝菈露出恶鬼一般的表情，从车子上飞降下来。反作用力让车子底下的悬赏目标发出了像青蛙一样的叫声，口吐白沫、失魂落魄。

「等一下嘉优斯！你怎么可以没有得到我的允许，就去跟别人生孩子？是吉薇吗？是吉薇吗？那个女人，居然完全没有疏忽的时候，让我压根都没有可乘之机？」

嘉贝菈往前跨出一大步。在大热天也穿着华丽上衣的伊吉，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后面。

「那些人是谁啊？」

阿娜琵雅不安地躲在我身后，小小声地提问。这么常接触到变态对小孩子的教育真的很不好。

「啊，那是，装模作样的程度夸张到不可思议的女人，以及亚尔利安的流氓。你跟他们对到眼的话可能会因此瞎掉喔，所以你利用大楼的窗户间接看就好了。」

「谁是变态女啊！先别说这个，告诉我这个孩子的母亲是谁？到底是谁？」

嘉贝菈握着魔杖剑一副想要拔剑的态势，我也在脑海里建构组成式。对方是光学系咒式高手，非常难对付，我思考着应对的方法。

「嘉贝菈你快冷静下来！那个小女孩是烂个性眼镜兄和屠龙族臭家伙一起捡到的啦，这是我父亲拉尔豪金跟我说的。」

嘉贝菈握着刀柄顶端，开始建构着光学咒式，伊吉赶紧出手阻止。

「你好好想一想。要有一个年纪这么大的孩子，那嘉优斯岂不是得要在十岁之前就播种了！」

「伊吉你也想一想，你的对手是嘉优斯吗？」

从正面看着嘉贝菈的眼睛，伊吉动了动耳朵上一整排的银色耳环，陷入了沉思。结论是对我投以责备的眼光。

「你这家伙，从小时候开始就是女人的大敌！」

小时候的我，并没有否定贞操观念啊！虽然记忆已经有一部分想不起来了……

「这个孩子……」被对方当作笨蛋耍真的是很累人。我望向阿娜琵雅说道：「这也是一种社会上的历练，不要输给变态和笨蛋，你自己自我介绍一下吧？」

「啊，嗯……我叫作阿娜琵雅。请多多指教。」

从我背后冲出来的阿娜琵雅，充满活力地鞠躬打招呼，两边的马尾上下跳动。三个进攻型咒式士看到阿娜琵雅的脸之后，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哇，真是又正直又有礼貌，这在遗传学来讲的话，绝对不可能是嘉优斯的小孩。」

「如果有科学证据的话，再怎么样我也只能接受了。」

「你这么说我也赞成。」

「我们组成三年了，所以我就不客气地问了，你其实是把我当敌人吧？」

吉吉那沉默不答，感觉有些可怕。我把话题拉回到正轨。

「说到这个，我们抓了半天的悬赏目标，就这样被你们这对智障双人组给抢走了。」死气沉沉的咒式士被压在八九年式摩斯勾托车体下面，我踩着他的脸继续说道：「所以现在是怎样？你们要把他带走吗？」

听到我说的话之后，伊吉浅浅地笑了笑。

「不管到哪一个业界，都是胜者为王，这就好像一个笨蛋睡了一觉起来就变成了老爷爷……」

听到伊吉的嘲笑讽刺，吉吉那向前踏出一步。

「又是你这个亚尔利安人。你的脑袋都放着不用真是浪费，我把你的长耳朵都割下来吧！」

「唉唷，你这个蛮横不讲理的屠龙族，是要找我吵架吗？这个无聊的玩笑就当作是你的遗言吧！」

伊吉和吉吉那就像狗和猴子在对峙着，两人同时挥动白刃。吉吉那将屠龙刀放低在下路，伊吉则两手各拔出一剑，双剑交叉。

艾里达那知名的两大剑士，现在进入了剑拔弩张的战斗状态，在碎石子地上互相对峙着。就要开战的紧张氛围，让周遭的人全都害怕地离开了主要的道路。

在人潮汹涌的地方争吵到拔出魔杖剑的程度，看来是想要把官司缠身的我卷入其中，并藉此将我送进监狱吧？这算是间接在骚扰我吧？

集结了笨蛋们的危机，我的脑海中闪现了魔法的词汇。

「啊，吉薇……」

一听到我说的话，嘉贝菈和伊吉就以非常猛的速度转过身去。在艾里达那所有的咒式士中，排名肯定名列前茅的两人，瞬间脸变得苍白。路边来来往往的人们，看到两个手握魔杖剑用恐怖的眼神环顾周围的咒式士，都露出了讶异的表情。阿娜琵雅同样用呆呆的脸看着两个言行举止不合常理的人。

「我是骗你们的啦！」

听到我这么说，嘉贝菈和伊吉并没有生气，反而是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看来，他们都还没有从吉薇所做的惩罚中恢复，精神上的伤害仍旧影响着他们。其实我也是光想就觉得心情沉重，吉吉那也像是在拒绝回忆似的将目光投射到远方。

沉默不语。这时所有人的气势已经不再是肃杀、不再是竞争。

「也罢，这个小小的悬赏目标就让给你们吧，看你们对这种小钱也这么饥渴的分上。」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点让人生气。承让了。」

我揪起被我踩着的悬赏目标，抓住他衣服领口，用尽全身力气把他从车子底下给拖出来。轮胎重回大地发出一阵声响。

「喂，吉吉那，我们回去啦！」

吉吉那将屠龙刀收回背上。我将悬赏目标背在背上，从中遮住吉吉那和伊吉双方的视线，并将吉吉那诱导回布昂就座。嘉贝菈则像是性骚扰一般摸了伊吉的屁股一把，并把他撵出车外。

好不容易我总算了解让吉吉那和伊吉分开的方法。总而言之就跟阻止两只吵架的狗要领相同。不过就是跟笨蛋交手，却没有办法好好处理，真的是替自己觉得悲哀。

阿娜琵雅很有礼貌地对着伊吉离开的方向鞠了个躬，接着追上吉吉那的脚步飞快地冲上布昂。

「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对这个孩子有点在意。」

嘉贝菈不晓得什么时候来到我的身旁，移动速度真的是快到惊人。

「嘉贝菈，难道这么年幼的少女也在你的性癖好范围内？」

我的身体一离开，她立刻摇着手表示否定。

「才不是呢，我可是只喜欢男人的。不过，如果我的男性性格跑出来的话，就有可能会演变成同性恋。啊，但这种反向设定是秘密喔。」

「什么反向设定啊，我现在马上就想把这个秘密从记忆中删除。」

「总之，我觉得那个孩子跟我一样，有一种不自然的感觉。」

嘉贝菈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手搭在下巴上这种中年大叔才会做的手势。

「不要把她拿来跟你相提并论啦！」

把头歪向一边的变态女留在原地，我带着失魂落魄的悬赏目标，大步向布昂走去。把悬赏目标丢在后座之后，接着我也坐上驾驶座。阿娜琵雅一派自然地坐上我的膝盖，但我立刻阻止了她。

「为什么拒绝我？」

「我也想问你为什么？」

说出实情之后，我把少女往后座推，然后发车。

从后照镜中可以看到摩斯勾托的车尾。看着吧，总有一天我会把你买回家的！

是啊，总有一天……

布昂穿梭在大街小巷中。后座上完全被绑得死紧的悬赏目标已经昏厥，为了拿他去换赏金，我朝着警察署前进。

「真开心啊。」

阿娜琵雅边在悬赏目标的身上跳来跳去，边开朗地笑着。

「是吗？」

「是啊，好开心喔！好像小时候跟朋友一起玩游戏的感觉。嘉优斯也好像爸爸一样保护着我，所以好开心。」

我实在无法理解阿娜琵雅开心的原因，只好把头转回前面，继续开着车在马路上走。

「如果那个人要当我的朋友的话，那我还宁愿自己没有朋友。」

「真难得我们想法一致。」

我和吉吉那的意见相同。车子确实地开在艾里达那的街道上朝北方前进。在经过街角那家东西很难吃的面包店时，一转弯过去，布昂就立刻急停了下来。车里全部的人全都手忙脚乱地往前倾，然后才又回到原位。吉吉那紧紧抓着车顶。

「你是不是也不适合当司机啊？」

「什么都别管了先安静一下，现在是我专属的时间！」

我随便敷衍吉吉那的忿忿不平，回头看着在后座惊魂未定的阿娜琵雅。

「阿娜琵雅，你刚刚说以前会和朋友一起玩，也就是说，你已经有想起被柯露翩剧团捡回去之前的记忆啰？」

听到我的问题，阿娜琵雅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对，对啊……」

阿娜琵雅的蓝色大眼睛，并没有看着我们，而是在看着自己的过去。

「在村庄里，有好多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同伴，也有我的父亲。我爸爸人非常温柔，他会叫我『小桥』」。

「想得起村庄的所在位置和名字吗？」

阿娜琵雅看起来就像是在满到溢出来的东西里面搜寻一样，美丽的额头紧皱，专心致志地思考着。

「不行，名字我实在是……」

「不然，你想想看那边的建筑物是什么风格的，或是四周的景色有没有什么想得起来的地方。」

少女的蓝色眼睛往左上飘移，持续在脑海中搜寻着过去曾经待过的场所。

「我们总是会在河边玩，村里有大片的石墙，对了，教会里有一个钟，屋顶还有一个十字架……」阿娜琵雅用两只小小的手比出山的样子。「我想起来了，在村庄的对面有山，是绿色的山，有两座山峰。」

「其他还有想到什么吗？」

阿娜琵雅再度回到沉思的状态。但是，最后她的头左右摇了摇，表示她再也想不起更多东西了。

「钟和十字架。我们要找的是有十字教会的村庄。在威涅尔调查相关的地形和地理位置关系，说不定就能找到答案了。」

我边发动车子，边将这些信息传送到我的情报站威涅尔那边去。当然，就算是情报专家威涅尔，针对这次的案子恐怕也会面有难色，毕竟这次的调查工作有一定的难度，只有把金额调高当作诱因让对方接受委托。

「这么一来，最近的事情就可以告一段落了。」

坐在副驾驶座的吉吉那叹了长长的一口气。我也回答道：

「对啊。那么，今天轮到吉吉那要照顾阿娜琵雅了！」

吉吉那臭着脸回头看了阿娜琵雅一眼，并且摇了摇头。

「真是没办法。」伴随着长长的叹息。「吉吉那可以妥协吗？」

吉吉那没有任何回应。在吉吉那的人生中，从来没有被女生这样说过吧。屠龙族人眉头深锁。

「阿娜琵雅啊，你的个性是从一开始就这样了吗？」

「真像嘉贝菈啊。」

「阿娜琵雅，那你可要踩煞车了，个性像那个女人真的好吗？」

我看着后照镜，阿娜琵雅的脸变得铁青。

看到少女烦恼的模样，我和吉吉那不约而同苦笑了起来。随处可见的日常生活，现在也来造访我们了。

被约了出来的安洁尔，现正坐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餐厅靠窗的位置。

在她的左边坐着头发银白、眼睛如刃的男人，也就是吉吉那。一百九十多公分高的男人即使是坐着还是感觉很巨大。

在餐桌的对面，安洁尔的右手边，坐着一个少女。红茶色的头发，两边绑着马尾，是个非常标致的少女。她的嘴唇含着吸管，吸吮着一杯苏打水。不一会儿，她透过吸管把气吹进苏打水，水面扬起许多泡泡。蓝色的眼睛百无聊赖地看着满是泡泡的水面。

餐桌对面的这两个人。一个高个子男人和一个少女。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兜在一起的组合。

店里的其他客人也感受到两个人之间奇怪的氛围，纷纷投以好奇的眼光。不过一旦接触到吉吉那的视线，每个人都会立刻若无其事地看向别的地方。

安洁尔坐在两个人的中间。她手握摄影机，露出有点僵硬的笑容。

「那个，请问为什么我会在这个地方呢？」

吉吉那坐在椅子上，双手环抱在胸前。他并没有打算要回答安洁尔的问题。安洁尔无计可施，只好转而进攻别的点。

「对了，我叫安洁尔，是实习新闻记者，想请问对面的少女怎么称呼呢？」

「我叫阿娜琵雅，请多多指教。」

少女从苏打水杯后方把头抬起来，并轻快地点了一下。安洁尔也像钓鱼般轻轻点头回应。看到阿娜琵雅，安洁尔思考着，接着把目光移向吉吉那。

「吉吉那，这是你的女儿吗？」

「为什么你们这些人总是会反复问这种无聊的问题呢？阿娜琵雅只要和男人在一起，就都要变成父女吗？」

「不是啦，我还懂得些善良风俗，所以没有问你她是不是你新的女朋友。」

安洁尔的回应让吉吉那冷哼一声苦笑起来。

「我对小孩子没有兴趣。」

「我才不是小孩子。我的胸部已经变大了！」阿娜琵雅立刻展开反击。「虽然现在还只有一点点……」

「真的是一点都不想要听到的情报啊。」

吉吉那苦着一张脸。他转向安洁尔，继续刚刚没讲完的话。

「这是那个戴眼镜的家伙捡回来的孩子，出身背景还不清楚。身家调查这种事情已经委托情报中心去处理了，所以这里没有新闻记者的事，更何况你只是一个实习记者。」

吉吉那说明着事情的原委，阿娜琵雅则是低下了眼睛。是因为对自己身分不明而感到不安吧？安洁尔不想让少女心情不好。

「没问题的，一定可以查到你的身世的！」

阿娜琵雅笑笑地回应安洁尔的鼓励。看起来就像是为了不让身边的人为自己感到难过，所以才硬挤出来的坚强笑容。安洁尔把视线移向吉吉那。

「那么，让我们回到我一开始问的那个问题可以吗？到底为什么把我叫到这边来？」

「今天轮到我负责照顾她。」吉吉那的眼睛则盯着少女看。「然而，我没有办法好好地跟阿娜琵雅两个人单独相处。我认识的女生光是要收留我就都已经觉得很麻烦了。所有的男人女人在用了消去法之后，我的选择就只剩下你了。请你想办法帮个忙吧。」

「咦？都没有像我这样毫不在意的女生了吗？」

面对安洁尔独白般的讽刺言语，吉吉那只是盯着前面看而已。果然安洁尔就是拿吉吉那没办法。美貌与实力兼备的勇者，是街上的每个女人憧憬的对象。不过对于坐在吉吉那对面的新闻记者来说，他只是一个恐怖的男人。安洁尔完全不知道吉吉那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就算是要我来当吉吉那的女朋友，恐怕也会有诸多不满，你的脸真的是最帅的，但总之我就是跟你合不来。」

阿娜琵雅很疲惫似的说道：

「你们现在谈的完全都没有小孩子喜欢听的话题。」

「嘉优斯那边，至少要好好地跟我把话说清楚吧。」

对阿娜琵雅这个年纪的少女来说，无聊是非常致命的。安洁尔的表情一瞬间闪过一丝情感。嘉优斯这个名字代表着一个情感复杂交错的对象。安洁尔至今还没有办法好好整理那份感情。

安洁尔注意到阿娜琵雅正在看着她，因此回了一个微笑。她索讨着阿娜琵雅收起来的一只手。

「那个，难不成你喜欢嘉优斯？」

直球般的发问让阿娜琵雅沉默了。难道成熟的女性说话都是这么单刀直入，完全不用思考的吗？

「咦？那个……」

少女的双手慌乱地在空中挥动着。

「不是的，那个人只是偶然间捡到了我，但其实他坏心眼很多。只不过有时候人挺好的，况且他总是一直在说一些很无聊的话，整体而言算是个有利用价值的人。对了，他是个有利用价值的人。」

阿娜琵雅的反应让安洁尔露出了温柔的微笑。若是由自己来表达情感的话是没有问题，但若是被其他人揪出来的话，少女就会陷入混乱。安洁尔注意到了，对她来说就好像在照镜子一样。

两个女人的对话让吉吉那叹了一口气。

「我没有道理比嘉优斯还差。那么，来换一个快乐一点的话题吧。」

双手环抱胸前的吉吉那一发话，两个女生的讨论就画下了句点。人造人「拟人」服务生把其他桌的客人送到马路上去。店内回荡着舒缓的音乐。阿娜琵雅的表情和全身都散发着不满的情绪。

「……难不成，刚刚在等我的时候，吉吉那都没有和你说到话？」

这是问阿娜琵雅的问题。吉吉那像小动物一样歪着头。

「想要聊什么样的题材、想要聊什么有趣的谈话内容，如果你不明白讲的话，我们当然不会知道不是吗？」

「我明白说明想要聊的题材、想要聊的有趣内容，那到底能有多快乐呢？」

「最近的小孩子真的是很难满足啊。」

吉吉那像是听到一个数学难题般认真思考着。

「女孩子在等待男孩子的邀请时，撒娇希望对方同意。所以啊，吉吉那……」阿娜琵雅叹了一口气。「你的人格设定真的只有俊美脸庞可取而已啊。」

少女的叹息让吉吉那的表情转为痛苦。夹在中间的安洁尔，针对两个人的对话中有许多不合理的地方，都已举手反应，但吉吉那却仍旧淡然以对。

「我并不是没有办法照顾孩子、跟孩子相处，那么，谁来提出一个任何人都有兴趣的人气话题？」

吉吉那用银色的双眸望向阿娜琵雅问道。

「在没有任何救援的威德战线上所发生的暴行；把活生生的俘虏丢进去绞肉机的卡尔兹中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说些什么，你想知道吗？还有倡导高科技椅子科学的凯帝亚亚派，和主张『椅子的扶手是神的恩惠、恶魔的诱惑』的摩索尔派，两派之间精彩的论战。这些都是人气很高的话题，你想聊哪一个？」

吉吉那流露出自信满满的表情。

「不管是你说的哪一个话题，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感兴趣。吉吉那完全没有用，真的很没用。」

阿娜琵雅把脸转向侧面，露出像老太婆一样的表情。对面的屠龙族战士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原来如此，那我明白了。总之比起远方的战争或是椅子理论的话题来说，应该要聊一些近在我们身边的话题，或者是来聊希露露卡这张椅子好了。首先，我爱的希露露卡是……」

原本手环胸前坐在位置上的吉吉那，现在把照片给拿了出来，开始进行椅子的解说。他利用餐桌上面的食器，包含盐罐、调味料罐等罐子，塑造一个立体的环境，用来进行全宇宙最无聊的说明。

眼神中充满绝望的阿娜琵雅，把目光移向安洁尔，并小小声地说：「看这样子应该会讲个三小时。我的心已死。」两人之间如果没有办法好好对话的话，是不可能建立起所谓的人际关系的。安洁尔对于自己为什么会被叫过来，开始有一点点了解了。

吉吉那留意到没有人在听他的解说，所以便停了下来。

「说到这个，你和嘉优斯之间到底是怎么了？」

吉吉那总算稍微露出认真的表情。

「自从之前的『古巨人事件』发生以来，我就一直不太习惯。阴郁的话语有尽量减少了，至于吵架的话……」吉吉那思考了一下。「顶多是为了吃炸波洛克而吵吧？」

「为了炸波洛克而大吵大闹，你们到底是狗还是小孩子啊！」安洁尔一说出口后立刻又自圆其说。「总之我看你们的关系也没有多坚固，但也不是很松散的感情就是了。」

刚才被介绍给安洁尔认识的阿娜琵雅，现在正盯着安洁尔看。是很懂得察言观色的一双眼睛。

「这是什么意思？你和嘉优斯之间有发生什么事吗？」

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少女将手放到餐桌上。

「不不，没什么事。」

安洁尔疑惑的话语让少女的手像是肉食动物般不停挥动。

阿娜琵雅左右手的五根手指头，分别抓住了安洁尔的两边胸部。安洁尔吓了一跳，连声音都吓到出不来。

阿娜琵雅的手埋进了巨大的乳房里头。

「这真的是一个很巨大的武器啊，可以清楚感受到地心引力的力量。」

阿娜琵雅一脸认真，安洁尔则扭过身子逃开。餐桌因为两人的动作而摇晃了一下。安洁尔用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身体。

「你在做什么啊？」

在一阵混乱过后，这位新闻记者的脸整个都涨红了，但阿娜琵雅置之不理，只专心盯着双手。她把五根手指撑得大大的，重现安洁尔的巨乳。

「男人为什么会喜欢这么大的胸部呢？喜欢脂肪肉块的话，去肉制品的店家就可以免费拿到一堆了吧。如果我在胸部上贴一点牛的脂肪会不会好一点？会不会嘛？」

少女自顾自地说着，眼珠转向安洁尔。

「照你的反应来看，」阿娜琵雅像一朵向日葵一般灿烂地笑了。「安洁尔小姐应该是处女吧。太好了！也就是说嘉优斯并没有对你出手。」

「咦？不是这样的。」安洁尔反驳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之前也是有过类似的经验的，应该是有一半的经验，或是三分之一……不，应该是十分之一吧？」结果演变成虚张声势了，说些什么连她自己都搞不懂。

「那到底是怎样？」

阿娜琵雅的声音变得强硬。安洁尔沉默了下来。她现在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成熟的女性，反倒像是一个顽皮的孩子。

「这是非常复杂的事情，你年纪还小不会懂的啦。」

「但是，如果变成大人了，却还没有做爱的经验……」阿娜琵雅思考着如何反击。「换句话说，也就是『还不知道爱是什么的怪物』啰！」

「你讲得都变成恐怖电影的广告台词了！我才不是什么怪物啦！」

面对气呼呼的安洁尔，阿娜琵雅依旧笑咪咪的。安洁尔真是有点死脑筋，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承认了事实。自己变成了不合理的笑柄让她气到额头都冒出了青筋。阿娜琵雅笑到双颊抽搐。

「照安洁尔姐姐的态度来看的话，该不会你也没去上过处女研习课程吧？」

「那是什么鬼东西啊？」

「处女证照啊。男人好像也有所谓的童贞证照。『你想想，如果男朋友要求的话，岂不是太难为情了，所以无时无刻都不可以忘记。且现在妄想得到处女童贞的累积量已经超过需求了，凭着这样的觉悟取得大量的处女童贞证照吧。』研习课程上就是会大喊这些口号。」

「大型是什么意思？」

「就好比说业务用的处女、商业用的童贞。更大的话还可以花点钱用买的。不过后者的价钱目前市场崩跌了。」

阿娜琵雅若无其事地说明。

「公司的前辈如果对新人说『回家之前要不要去童贞一下啊』，新人就会回答『是，在工作结束之前我完全不会想要童贞啊！拥抱童贞当然是要在自由的状态下最棒了！』这就是所谓的世代间的差异鸿沟。」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就是说啊。我单纯只是开安洁尔姐姐一个玩笑而已。」

「……你这孩子，也太像嘉优斯了吧？该不会你真的是嘉优斯的孩子吧？」

安洁尔和阿娜琵雅精神同样亢奋，一来一往地对话着。吉吉那则是一脸冷漠。

「不管怎么样都还有吉薇妮雅啊，你们这样争来争去到底是为了什么？」

「吵死了！你这个笨蛋可不可以不要在这种时候才来说这种正确的话啊！」

「这是不同的两件事啊！我一定会和吉薇妮雅一较长短的，但在此之前一定要把同为备选的敌人给消灭掉。」

两个女人互相瞪视着，吉吉那在这个时候挺直了腰，稍微离远一点之后才又坐下。他脱离了两个女人的牵制，决定不再管她们之间的战争。两个女人手脚并用地继续争论。

吉吉那打了个哈欠，拿起桌上的纸开始玩起折纸游戏。就在两个女人大呼小叫的时候，吉吉那折了一张椅子。他的脸上浮现了淡淡的笑容。

阿娜琵雅一说出：「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处女不值钱啰？」安洁尔便回应道：「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我并没有特别喜欢处女啊！」安洁尔一边说一边用手在桌上挥动。吉吉那所折的椅子被弄坏了。

吉吉那见状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不过他也没有意思要向两个女人抗议。他叹了一口气。

可怜的吉吉那耳边都还听得到两个女人争吵的声音。

「老师，我想要请假一个礼拜，因为我讨厌上课！」

「我无法理解提拉斯的想法。」

「唉唷，席琳，那个老师不过就是来赚点小钱的讲师，不来还有什么其他理由吗？」

「是是是，就是被害妄想症嘛。」叫做席琳的女高中生思考着。「对了，符鲁夫拉姆曾经说过这个老师曾经带着女生在街上散步呢。」

「真的假的啊！」

不理会一旁少女的尖声谈笑，吉吉那又打了一个哈欠。女生们谈话的声音也离他越来越远。在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都可以听得到像这样的恋爱传闻，吉吉那无法理解。

屠龙族战士的身体突然紧张起来，体内通信捎来讯息。打开来一看，才知道是情报中心威涅尔所发过来的讯息。把讯息看完之后，吉吉那顺着椅背让身体滑低。

「这么一来就得把照顾这孩子的工作交给那位眼镜兄了。」

屠龙族战士的内心响起安心的声音。

在我的下方，吉薇如雪原般白皙的背正跳动着。

我拥着她温热的屁股，腰部用同样的频率激烈跃动。

我从背后伸手往前抓住吉薇的胸部，丰满的乳房从五根手指之间满溢了出来。我的下腹部到胸口重重地压在吉薇的背上，充分感受到热情彻底燃烧的女人身体炙热的温度。我吻着吉薇的脖子后方，并朝着尖尖的耳朵咬了一口，吉薇娇喘的声音明显地增高了许多，背也整个拱了起来。我用双手抓住吉薇雪白的屁股，持续给予刺激，最后两人都享受了七秒如置身天国的高潮。

脑中一片空白的我，从身后紧紧抱着吉薇滚烫的身体，两个人一起倒在纯白的床单上。

明晃晃的房间里，回荡着两人的喘息声，以及像时钟滴答滴答般的心脏跳动声。横躺在我下方的吉薇，肩膀及脖子都冒出了汗水，香甜的味道窜入鼻腔。

因为今天是由吉吉那负责照顾阿娜琵雅，所以我便到吉薇的家里跟她一起享受快乐的幽会时光。

能说服吉吉那和阿娜琵雅独处，真该感谢我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吉薇的头伸得长长的，沉入软软的枕头中，我在旁看着她的右脸。呼吸平顺许多的吉薇，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自然而然地回了她一个笑容。

「不要这样一直看着我啦。」

「你在跟我做完爱之后的美丽脸庞，可是我心目中高居第三名呢，所以我想好好看一看。」

「那第一名跟第二名呢？」

「第一名是当你心情很好的时候，依依不舍不想分开时的表情；第二名是你在生气时性感的嘴唇，我的乌布亚……」

我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应该已经睡着的吉薇，此时用左手绕到我的身后，抚摸着我的屁股。

「你的屁股真性感啊小哥……」吉薇的手像是为了确认般不停移动。「居然比我的屁股还小，真叫人生气啊！明明是个男人，你的屁股也完美得过头了吧。」

「你的屁股就是因为吃了太多我煮的美味料理，才会变得那么大……我开玩笑的啦。你的屁股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了！」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吉薇用左手的指甲紧紧抓着我的屁股，我只好识趣的压抑自己不再批评她的屁股。为了赔罪，我用鼻尖轻轻搔着她的鼻子，她发痒似的笑了出来。灿笑着的吉薇，背部轻轻摇晃，暖暖的体温传到了我的腹部，幸福的感觉就像她的胸部一样满溢了出来。

我其实对人生是充满悲观的，如果不是有类似像这样的幸福时光，我想我早就了结自己的生命了。

「你今天下午在忙什么？怎么没有接我的电话？」

我刻意耍脾气似的问吉薇，结果她的笑容就这样僵住了。

「嗯，我是因为有点事情。公司的同事要和供货商的人一起出差，我参加了出差前的讨论会议。」

吉薇的声音里头混杂着很重的疲劳感。我说了句「吉薇真的是辛苦了」，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赶快转换个话题了。

「对了，说到吉薇的公司，你是在扎马多咒式总合公司上班对吗？我们原本跟你们公司有签定警备契约，不过那个契约已经在今天下午到期了。」

「真可惜啊。如果还有合作关系的话，说不定上班的时候我们还有机会能碰到面呢。」

「不行啦！如果我们工作的地方离得很近的话，那我可能中午午休都会想要去找你温存一下的。」

我看到吉薇的右手抓着纯白的床单，便用右手覆盖了上去，趁着吉薇把五根手指放开的时候，将手指滑进吉薇的手心，顺势握住她的手。吉薇抬头看着我。

「说到这个，阿娜琵雅好像很喜欢你耶，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真是没有意义的问题。「我没打算做任何事啊。吉薇啊，难不成你真的觉得我会对阿娜琵雅出手？」

「你这个有劈腿前科的人不能信任！」

吉薇尖锐且夸大地对我发出责难。

「不管她有多喜欢我，看到她这个年纪的少女，我就只会联想到难以应付的妹妹，甚至可以说我很害怕年纪这么小的女孩。」

提拉丝或阿娜琵雅对我的好感，我实在无福消受。像是要把内心萌生的想法给打消一样，我的舌头自动地开始动了起来。

「况且现在在我心中只有吉薇一个人。」

令人害羞的话语自然地倾泻而出，就连我自己也有点吓一跳。

「吉薇？」

不过，躺在我身体下方的吉薇并没有任何回应。睫毛低垂，看来似乎陷入了沉思。

「吉薇，你怎么了？我现在说的话可不是跟你开玩笑的喔。还是说你有因为别的事情在生我的气？」

「嗯。」下巴轻轻点了点。「的确只要跟嘉优斯在一起，我就很容易会生气或是哭泣，不过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很喜欢你，很高兴可以跟你在一起。可以跟你一起两个人创造美好的回忆，我觉得是很棒的事情。」吉薇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可是，除了这些之外，像是悲伤的、痛苦的事情，你都不愿意跟我分享。」

在吉薇绿色的眼珠里，认真地构思着想问的问题。

「你就不能多依赖我一点吗？我就不能分担一点你的人生吗？」

这次换我陷入了沉默。我没有用机智的言语响应，只能在迷惘的状态下回答。

「进攻型咒式士的事情你听了一定会觉得很无聊的。都是咒式啦、刀刃啦、鲜血啦、尸体等等的，那是一个充满了背叛与憎恨的世界，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好不容易说了这一席话。吉薇听来似乎对我打开了心胸，所以我知道其中的危险性。

苦难磨练会让人变强吗？悲伤难过会让人变温柔吗？

那种东西都是为了要让内容薄弱的成长故事成形所说的谎话。大部分的人都会因为苦难而心灵变得扭曲，并且被哀伤打败。然后，就会像我一样产生许多超过自己能承受的苦痛，并且在心里想着一定要对这世界的某个人复仇！

虽然这样有点自以为是，不过不管吉薇有多么渴望，但我所身处的地狱绝对不会让她踏进来一步。因为我，没办法去爱跟我同类的人。

一回神，发现吉薇正一脸担心地看着我，大概是因为我的表情看起来太严肃了吧。

「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会跟你说的。」

我若无其事地编织着甜蜜的谎言，不满的情绪冲上吉薇的眉梢。

「嘿，嘉优斯，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不过这个话题说不定你会像刚刚那样，随便耍耍嘴皮子就逃避过去……我想问你死去的妹妹，还有库耶罗，这些人的故事。」

「……这个部分也是日后会找机会跟你谈，库耶罗的事情也是。」

不过，恐怕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如果让吉薇知道实情的话，她一定会变得非常讨厌我，甚至可能会觉得抱着我根本是脏了自己的身体。所以我决定永远闭口不谈。

「所以，就请你再等等吧。」

浅薄的谎言我却说个不停。

「我知道了。但是……」

吉薇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尴尬的沉默重重压在整个房间。我可以猜得到吉薇想说的话。最近她偶而会提起，但我却都刻意回避闪躲的话题，就是我们两个人的生活方式大相径庭，今后究竟该怎么办？

就算我请辞进攻型咒式士这份工作，我想对事情也不会有太大的帮助，因为我实在做了太多让吉薇伤心的事了。

站在吉薇的角度来看，对于我的生活方式，恐怕不仅让她无法描绘两人的未来，心中更是抱着巨大的不安。就算彼此可以了解对方内心的世界，但最后还是会像刚刚那样为了避免冲突而互相闪躲。

吉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女孩。虽然我不曾说出口过，但其实我的内心深处多么希望可以和吉薇平凡但幸福地走入婚姻。

我无法想象自己站在吉薇或者是任何一个其他女孩子的身旁，用平静而稳定的表情把孩子抱在手上的样子。我想吉薇恐怕也没有办法想象吧。

幸福的资格与才能，我想从一开始我就不曾具备了。就算两个人在一起，总有一天也是会结束的。

我实在想不到什么解决之道，只有透过肌肤之亲的次数增加，来维系两人之间的现况。

「……如果可以快快乐乐地互相爱着对方，那我们保持现状不是也很好吗？」

充满无力感的我，为了阻止吉薇回答这个问题，只能紧紧握住她的手。就好像一个抓到蝴蝶的傻孩子一般，为了怕蝴蝶逃走而握得太用力。

「好痛。」

「啊，对不起……」

吉薇青绿色的眼珠盯着我的无名指看。我将「宙界之瞳」戒指反戴之后，忘记要恢复原状，结果反戴的戒指害得吉薇的手指受伤了。

我的心底突然扬起一阵厌恶感，气得想把戒指脱下来，结果没想到却卡住了。我用左手再次试着要把戒指拔下来，结果这个银色的小圈圈却紧紧咬住了我无名指的肉。

很明显的，是我戴的时间太久，戒指长时间一直咬着手指肌肉，只见戒指的内侧似乎已经变形了。就算是罗卢卡来帮忙，没有经过调整的话应该是脱不下来的。我选择放弃，右手往床单上一放，再次望向横躺着的吉薇的脸。

「真是令人生气的戒指啊！如果可以丢掉的话就太好了，可是听罗卢卡说，这个戒指好像具有危险性……」

我啐了一口。说起来，在床沿边有一个小柜子，里头收着一个镶着小小绿宝石的戒指，就放在戒指盒里。那是为了吉薇所准备的戒指，不过到现在我都还送不出去。我总是在考虑着什么时候送才好，到底最好的时机是什么时候呢？

再次看着右手上那只讨人厌的红色宝石戒指，吉薇的脸隐没在漆黑的房间里。女人的唇再次诉说着：

「不要把这个拿掉。说不定，你脱不掉是因为这个戒指专属于你……」

在窗外幽暗的背景衬托下，吉薇绿色眼瞳投射出绿色的磷光。

「但是人都会变的，而且是非变不可、不变不行。人都应该要选择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

话语里充满了强烈的意志力。

「我知道了啦。」

我不经深思熟虑就立刻响应。吉薇转过头来看着我。

「嘉优斯，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会感到寂寞吗？」

「咦？那还用说，我一定会非常寂寞的。怎么了？你要搬去哪里吗？」

吉薇并不是在说要搬离的事情。曾经有一次，吉薇为了要救我，跑到沃尔罗德去。在那个生死交关的场合里，我却没有办法让她依靠，那次的事件我想我永远都忘不了。我感受到深深的无力感。

就这样留下谜一般的话题，吉薇转过身面向窗户，赤裸的背在我面前展露。我想进一步追问的时候，手机响起了收到讯息的通知铃声。我把手伸到床下寻找着自己的衣服，找到后将手机拿了出来。是威涅尔发过来的讯息，一看内容让我吓了一大跳。手赶紧伸长并换另一只手握住手机。

「吉薇，不好意思，好像找到阿娜琵雅双亲的居住地了，我现在就去和吉吉那会合。」

我急急忙忙地穿上内裤和牛仔裤，一边向包在床单里的吉薇背影说明。

「没关系啊。反正你常常这样。我明天也是中午就要去出差了，所以不会在家。」

女人的声音里并没有生气的成分，因此让我也放心了不少。我从床上站了起来，对吉薇投以一个笑容。

「我要去边境一趟，那里有药品材料的样品市场。接着我会顺便去参观一下欧索多祭典。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够找到阿娜琵雅的爸妈，这真是太好了。」

「你能这么说真的是太谢谢了。」

我将魔杖剑插入腰际，并向吉薇致歉。提到早春艾里达那的祭典，我真的是任何一个约定都没有遵守。

「真的很抱歉。如果我这边的事情可以早点结束的话，那我就自己去欧索多祭典那边跟你会合。」

「不用太勉强没关系。」

吉薇回了我一个寂寞的笑容。我将后面的头发收拢，接着便飞奔冲往房间外头。

最近我们两个人的感情经常像这样聚少离多。一定要找个地方好好补偿吉薇才行。

我暗自在心底发誓，就算再怎么不可能，也要找出一个补偿吉薇的好地方来。

位在艾里达那南边，飘浮在奥利耶拉尔大河上的戈杰斯经济特别区，兰卡姆街的附近。

有一栋建筑物的内部，曾有沙漠破坏组织的首领在里头做了极具恶意的事情。欢乐街的霓虹灯闪烁着红色与紫色的光芒，杂乱无章地投射到室内来。

夜风从窗外吹了进来，将警察所设置的禁止进入黄色警示带吹得摇摇晃晃，看来极为随便地垂挂着。

安静无声的室内空间里，有小小的灯光闪烁着。那是珪成系第一位阶的「晶光」所发出来的没有温度的光芒。微弱的光线照射着乱七八糟的房间，地板上放着积满灰尘的咒弹和寝具，还有一个坏掉的扩音器。随着光线往房间深处的墙壁看，那面墙有一大半画满了破碎的图，看起来应该是咒印组成式。使出晶光的男人非常俊美，眉宇间有一只蝴蝶。

「居然可以毫无声响地移动，真不愧是屠龙族的高手。」

用屠龙刀的刀尖发出亮光的男人，尽管听到了讽刺的言语，依旧冷静得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的脚尖踏进了青白色的光圈里。

浮现在眼前的，是一个穿着道服的老头子。全白且蓬松的头发覆盖在背上，全白的胡子同样长达胸口，宛如东方的得道仙人一般。

不过，老头子脸上所戴着的知觉增幅面具，却破坏了整体的温和感。透过面具上眼睛部位的孔洞，可以看到深蓝色眼瞳，更可以感受到眼瞳中孕育着奇妙的精气。

「我认得你身上的刺青。你就是头颅狩猎者优拉比卡吧。以猎杀屠龙族为乐，最穷凶恶极的屠龙族，指的就是你了。说到你的悬赏金额，简直足以和被全世界列为共同敌人的『最危险的二十八人组』匹敌。」

听到老头子所说的话，优拉比卡并没有任何回应，屠龙刀索流迪的刀尖散发出淡淡的光芒，他将刀往老头子的方向指去。

「你先不要突然发动攻击，我是梅尔萨鲁，也被称为『尸葬士梅尔萨鲁』，在这个世界上还算是小有名气。」

老头子报上了名号。从他的袖子往下看，发现他两只手都包着绷带，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即将要被埋葬的死者一样。

「最近常听到你的名字。」

凶战士认为老头子绝非善类。老头子的眼睛穿过面具不断地四处张望。

「居然请到优拉比卡这种危险程度极高的咒式士，真不晓得委托你来办这件事的雇主在想什么。」

「你们也是被叫过来的吗？」

梅尔萨鲁夸张地叹了一口气，缓慢的声音重迭在一起，沉重的脚步声接着响起。优拉比卡举起照明光环，让第三个人现身。

最先出现的是一个圆盘，圆盘的周围布满如鲨鱼牙齿般的利刃。圆盘是工作用的魔杖圆锯，不过跟一般的比起来，这个圆盘大了两倍之多，足足有两个大人双手环抱那么大。

一只厚实的左手及粗壮的手指，紧握着厚重的圆盘柄部。接着往下看，一双大腿又肥又短。像球一般的巨大身体，完全包覆在笨重的多层铠甲里；童山濯濯的头几乎快要碰到天花板，下方有圆圆的眼睛，还有朝气蓬勃的表情。

「我叫切迪克，没有姓氏，如你所见，我是兰多库的咒式士。」

切迪克一边说着一边用穿戴护腕的右手敲了敲胸前的铠甲，打响铜锣般的巨大声音划破了室内的寂静。

「好吵啊。糟蹋了这么难得的静谧的夜。」

一个纤瘦的身影坐在窗棂上，切断了窗外投射进来的霓虹灯光线。优拉比卡将手上的光源照射过去，看到一个青年的身影，他细瘦的身躯被蓝黑色的西装包覆着。

青年抬起原本垂挂在窗外的一双长腿，转而回到室内同时站了起来。

蓝白色的脸颊，以及覆盖在额头的蓝色头发，在在都显示着优雅的格调。与头发颜色相同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现场的三个咒式士看。青年的外表非常俊美，美到彷佛要将夜晚彻底冻结的程度。

「我也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巴摩祖，大家都叫我『爱之巴摩祖』。」

血红色的嘴唇就像发情的软件动物般蠕动着，优拉比卡的眼睛忙着确认眼前的景象。

「我记得你在皇历四九六年犯下了巴拉迪大臣暗杀事件，四八九年的麦克唐纳虐杀事件似乎也是你的杰作。传闻你是撒哈多的信徒，更是手段残忍的暗杀者。」

「那只是工作和实际收益兼得罢了。」

青年笑了笑。

「我没听说过你耶。」

切迪克的声音自天花板传来，青年用轻佻的眼神向上看着巨汉。

「笨蛋和乡下土包子没听过我的名字也是无可厚非。」

「你这么说是把我当成笨蛋了吗？」

「没错，你的确是笨蛋啊。」

巴摩祖以假乱真地模仿切迪克的声音响应。瞬间巨汉全身都散发出腾腾杀气。光是这样就让人感觉到房间内的温度似乎升高了，真是可怕的压迫感。

「要问我对谁有兴趣的话，那当然是站在那边的优拉比卡先生了。因为优拉比卡先生似乎跟我臭味相投啊。」

巴摩祖黏答答的视线盯着优拉比卡俊美的容颜看，他那水晶般闪亮的双眸，让巴摩祖看傻了眼。

「……什么玩意儿嘛！喂，你是什么意思！算了没关系，反正我也只对敌人有兴趣而已。」

「得道高人，他是最后一个了吗？」

优拉比卡以生锈沙哑的声音问道。

「你们完全忽略了最先抵达现场的我吗？」

最后的声音吸引了四个人的视线。

所有人视线的集中点，是房间角落的一个箱子。仔细一看，那个箱子是六角长型、整个漆黑的棺木。

棺木的盖子上放了一个金色的十字架，同时还镶嵌了一只人工的眼睛。

「居然完全没有人注意到我，你们这样也算得上是边境最强的咒式士组合？」

从棺木中所发出来的声音，挟带着奇妙的回音，听起来就像是老太婆和童稚的少女一起在说话的感觉。

「黑色的棺木，也就是说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抬棺者艾因菲夫』吧？」

巴摩祖笑了。

「爱钱如命的暗杀者，以五种暗杀方式遂行任务。这个雇主尽是找不象样的咒式士来呢。」

突然间青年的表情起了变化，咒式士的杀气环绕在四周。

「开玩笑的，大家都是拿了庞大的预付金才来到这里的吧，来到这边的人都不会是泛泛之辈，再说雇主也不会毫无目的就把我们这些进攻型咒式士聚集起来。所以雇主到底在哪里呢？你们有人知道吗？」

青年的提问，在场其他的咒式士没有人能答得上来。

「欢迎欢迎，进攻型咒式士们。」

夜风流窜的房间里响起了说话的声音，那是机器所发出来的。

「我就是你们口中的雇主。」

「你在哪里？你是从哪里说话的？」切迪克边问边转动着圆滚滚的眼睛，搜寻着声音的源头。

「真的很不好意思只用声音跟各位沟通，请多见谅。不过，对你们来说，我的名字是什么、我长得什么样子，其实都没差不是吗？」

一个老旧的扩音器掉落在房间的地板上，发出巨大声响。巴摩祖眼露凶光。

「我可是非常有兴趣呢，你到底是谁呢？」

「这是秘密。」

巴摩祖听到自己所问的问题被轻易带过，脸上流露出狠毒的笑容。

「我非常讨厌实行秘密主义比我更甚的人。」

「到目前为止如果有所不满的人，现在就离开也没有关系。」

机械化的声音拒绝了巴摩祖的逼问。扩音器的声音继续传来，完全无视进攻型咒式士们不满的表情。

「我把你们这些边境最有名的进攻型咒式士高手们聚集在一起，没有别的原因，主要就是希望各位共同合作，把守护那个少女的咒式士给干掉，并将少女给抓过来。」

「真是一个无聊的任务。」

屠龙族人对雇主插话。

「我是很忙的。还不是因为听到有非常有趣的工作可以接，而且预付金还高得吓人，我才会过来看看。如果是这种杂事的话，并不需要动用到屠龙族出马吧。其他那些蹩脚的进攻型咒式士就可以办到了。」

「目标人物不就是阿修雷伊･布夫，以及嘉优斯･利瓦伊那･索雷尔？」

混杂着笑声的话语，在这个废弃的房间内回荡着，优拉比卡的眼睛里闪烁着钝钝的光芒。四个进攻型咒式士不约而同地全都点了点头。

「如果可以照着约定来进行的话，我切迪克怎么样都无所谓。」

「我高雅的兴趣之一，就是对未知的事情进行调查。但首先我最想知道的就是你这个雇主的身分。」

「报酬可以再提高一点吗？我想要大赚一笔啊！」

「我们谈好的交换条件确定可以吗？」

四个进攻型咒式士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话中，流露出各自的斗志以及敌意，声音里面充满了欲望。

「那么，优拉比卡呢？」

一改原本打算拒绝的态度，优拉比卡表情变得坚定。

「我不想要跟着团队一起行动，我会自己去狙杀吉吉那。」

「那没问题。只要能够完成任务，六个人之中不论是谁都可以拿到自己的报酬。」

「随便你。」

优拉比卡甩动斗篷，接着便举步走出房间。剑士的脚步停了一下。

「不过你这个雇主也真是低能，连简单的算数都不会。在现场只有五个人，你说六个人是什么意思？」

屠龙族背对着大家把问题给丢出来，结果扩音器传来一阵笑声。

「最后的第六号人物，早就已经展开行动了，静静地、秘密地在进行着准备。」

优拉比卡的眉头因为不开心而紧皱在一起。只有雇主感觉上好像很快乐的样子。

「那么，狩猎开始了！请大家努力将敌人给杀了，然后把猎物给带回来，那么大量的金钱以及名声，还有你们每个人各自渴望拿到的报酬，都会送到你们的眼前！」

扩音器的声音还持续响着，但是五个人的身影已经开始行动了。

五个身影，各自从大门、窗户、地板下的洞离开了。

第七卷 第五章 踏上旅途

成长故事所带来的隐喻，就是「虽然过程很辛苦，但却可以让我变成成熟的大人。就算是年轻人也可以透过努力而成功。」

但是，现在的大人全都无聊至极，也难怪年轻人都无法信任大人们。怨怪一切的年轻人其实也都是草包，这让女人笑了出来。女人发现到她自己所遭遇到的所有事情，都不能怪在其他人身上。

故事早就都走入了历史。

希甸斯･普鲁哈特「彼此互相嫌恶的时代」同盟历八十七年

一回神已经是清晨。

我好像又直接睡在事务所的待客沙发上了。

昨天夜里接到威涅尔传来的讯息，说是找到阿娜琵雅双亲的下落。我记得那时候我还在事务所里头讨论着下一步动作，却在这个时候失去了意识。

我的对面现在应该坐着吉吉那才对。二楼传来屠龙族进行库多仪式的声音。

也就是说，阿娜琵雅她……

移动视线搜寻了一下，果然发现她正在我的左边，紧紧抓住我的衬衫下襬，像猫一样灵巧地将自己的身体卷成圆形，正呼呼睡着。

最近每个早上，不是看到他人的睡脸，就是自己的睡脸被别人看到。期待每天早上醒来都会有新鲜事发生的人，其实心里都有病吧。

我看着阿娜琵雅的沉睡脸庞，听到她平缓的呼吸声。虽然有些男人会觉得看到女人的睡脸很扫兴，不过我倒是认为很可爱。我无法抑制泉涌般的冲动。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手会自己乱动？快停止！快给我停下来啊！」我边喃喃自语边用手指轻轻地塞进去阿娜琵雅的鼻孔中。突然感到呼吸困难的阿娜琵雅，皱了皱雪白的眉头。

在阿娜琵雅快要转醒的时候我就放开手，等到她呼吸又顺畅了之后又再塞一次。我拚命忍住笑意，一共玩了七次之多，迟钝的阿娜琵雅才终于惊醒跳了起来。她花了点时间看了看周围，想了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然后满眼怒火地盯着我看。

「你在做什么啊？」

「用这样的方式打招呼是我的故乡所留下来的传统，传说中的勇者为了实现世界和平的理想，因而开始这项传统的喔。」

睡眼惺忪的阿娜琵雅，脸上冒出了巨大的问号。

「咦？这是真的啊？」

「当然，是骗你的啊。」

阿娜琵雅小小的拳头，对着我的笑脸挥了过来。

「不过，我要跟你说一件事，有一件重要的大事总算水落石出了，阿娜琵雅你拥有天赋的才能喔。」

「唔，什么才能啊？」

「阿娜琵雅是我目前所见过，在被整的领域里唯一可以和吉薇匹敌的天才。你说不定也是因为整人领域被旧习及传统给局限住而呈现低迷状态，有心想要拯救一番，所以现身来当天使的吧。」

我用力地用手指向阿娜琵雅，而她也全力地扭转我的手指。我摩擦着被阿娜琵雅弄痛的手指，只见她气得两颊都鼓了起来。她伸直光滑的膝盖，从椅子上飞跳了起来。她身上只穿了我的Ｔ恤，光着脚啪搭啪搭地走向窗边。咦？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哇！天气真好。」

阿娜琵雅一口气打开事务所的窗帘和窗户，早晨的阳光投射进来，接待室里的椅子和桌子从轮廓到角落都变得鲜明清晰。夏日蔚蓝的晴空，在窗外无限延伸着。

「艾里达那的清晨真的很美。」

用手抓住窗棂的阿娜琵雅，把背挺得直直的，举手投足间都散发出可爱的感觉。所以说，会想要稍微捉弄她一下，也是大自然的旨意啊。

「嗯嗯，没错，这两座小小的白色山峰真的很可爱。」

「咦？我只有看到街道和天空啊，从这里哪能看到什么两座山？」

听到我说的话之后，阿娜琵雅身体探出窗外，并将左手伸到眼睛前面，努力在艾里达那的街道中寻找我说的山。那种认真的举动就像小动物一样，看起来真是让人心情愉快。

「有啊，在两座白色的山之间，还有白色蓝色相间的条纹倒三角形盖在上面呢。」

「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山，嘉优斯你都骗人！」

阿娜琵雅拗着脾气的脸庞穿过肩膀望向我。

我叹了一口气，盯着阿娜琵雅的眼睛看，然后用下移的视线让她了解我想表达的东西。

阿娜琵雅跟着我的视线由上往下看，发现自己身上的开襟Ｔ恤下襬，露出了白蓝条纹的内裤，屁股裸露在外。一注意到这一点，阿娜琵雅的脸瞬间红得像樱花一样，她马上拉长Ｔ恤的下襬，并抓住领口，屈着身体蹲在窗下。

「啊啊啊啊啊啊！这么说来你根本就把我的身体看光光了嘛！」

「啊啊啊啊啊啊！你不要在意，那个，该怎么说呢，只是意外而已。我一定会非常努力、抱着必死的决心把它忘掉的。」

说实在的，想要回想起来对我来说也不是那么容易。

「比起努力忘记来说，更重要的是不准再想起那个画面！笨蛋！变态！我讨厌嘉优斯！最讨厌了！」

阿娜琵雅一边尖叫哀号，一边将手边抓得到的咒式反应机、文具等等的东西全都一股脑丢过来。

我一边脱掉身上的开襟Ｔ恤，一边闪避咒式反应机的暗箭；一边将要替换的Ｔ恤穿过手腕，一边闪避垃圾桶里面的垃圾霰弹般的攻击；一边扣着钮扣，一边闪躲厚重的研究书籍所带来的炮击。最后，我像是一个准备接受观众喝采的魔术师般，将双手摊得开开的。

「在边闪躲的时候边完成了换衣服的动作，这就是嘉优斯的魔法神技！」

「为什么会丢不到你！」

丢累了的阿娜琵雅，肩膀剧烈上下抖动着，并用愤怒的眼神直直盯着我看。我亲切地向她说明道：

「在平常的时候，我必须要闪躲吉薇的暴力攻击，和吉吉那的死亡突击，绝不能让他们得逞。就算是只受到一次攻击，可能我现在已经变成躲在墓碑下面的蛆虫诱饵了。总而言之，若是论逃跑的脚程和闪避的能力，我肯定是整个艾里达那，甚至是整个杰别伦的第一名。」

我挺起胸膛发出自信的宣言，但阿娜琵雅却看起来一脸呆滞的模样，接着转为泄气的表情，把举在半空中的手放了下来。

「真是的，我也不想象个笨蛋一样一直生你的气。嘉优斯，你平常总是这样吗？」

听到阿娜琵雅有点认真的声音，我的内心也受到了影响。少女所提的问题，吉薇也同样问过我。

「你有认真在过生活吗？」我感觉到吉薇和阿娜琵雅的眼神好像互相重迭了起来。

「我是很认真的啊，很认真在捉弄你。」

我话刚说完，就看到阿娜琵雅的双眼变得湿润。我慌慌张张地抓着上衣朝她靠近。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看，我就是会像这样故意去欺负我喜欢的人。」

「真的吗？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吸着鼻涕、忍着眼泪，阿娜琵雅睁着大大的眼睛仰头看着我。我把上衣挂在阿娜琵雅的肩上，摆出最好、最诚实的表情。阿娜琵雅一双像是春天的海一般的眼眸，直直地回望着我。

「那么，嘉优斯，为了表示你的歉意，你要亲我一下。」

「那可不行！」情人间做的事情就只能对情人做，关于这一点我可是很慎重的。「说到这个，阿娜琵雅，你到目前为止都还隐藏着自己真实的性格吧。像那时候你不是很快就恢复元气了吗？」

「咦？嗯，的确说不定是因为什么原因而变得开朗，但也有可能是因为嘉优斯的捉弄，让我跟着开心起来啊。」

阿娜琵雅看起来是真的在烦恼的样子。接着她带着心中的结论抬头看着我。

「你不喜欢开朗的女孩子吗？」

「不，这该怎么说呢，并不讨厌啊。」

受不了阿娜琵雅真挚的眼瞳，我用指尖轻轻地弹了弹她的额头。

「我就知道，嘉优斯最讨厌了！」

阿娜琵雅的双颊膨胀到极限，并且踢了我一下。我笑笑地站了起来，看着阿娜琵雅。她的侧脸看起来比我所想象的要多了一分刚强。

「吉薇妮雅小姐曾经说过『过去是没有办法改变的』。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很在意。」

少女的声音里夹杂着胆怯和兴奋的情绪。

「……再过不久就可以和我的爸爸妈妈见面了对吗？」

「啊……」

我回了一声，就听到有一阵肚子的咕噜声传来。那不是我，而是单薄的少女扁扁的肚子所传来的声音。

「首先，你要让自己的身体变成像吉薇那么会吃的大胃王才行！」

阿娜琵雅的脚踢攻击再次展开，我同样用像是跳舞的方式避了开去。

「乌鲁穆共和国目前已经陷入极端的混乱，已经不可能收拾善后。在暗中活跃的咒式暗杀者『处刑人』，让问题变得更加严重，以上就是穆菲尔枢机主教的谈话。」

「连续特殊杀人事件被称为『萨哈多的指尖』事件，如今已经无法预料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并且正朝着东部蔓延。搜查本部断定这是组织型的犯罪，下令搜查本部要扩充人员，将特别搜查官也列入其中。」

我一大早就坐在普罗斯轻旅店前面的椅子上，将八月十五日艾里西恩时报迭收起来。报导的内容可以说是最糟糕的状态。总之，这个世界就像平日一样正常，就这一点来说实在太异常了。我边等待荷顿把波洛克炸好，边消磨着时间，不过这时候的心情并不是太好。

吉吉那就坐在我的身边，我看着他的侧脸，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起来无精打采的。

「嘉优斯，你的餐点好了喔。」

荷顿托人拿着纸袋穿过卖场向我们走过来，我站起身来接下。

我咬了一个炸波洛克，然后便把剩下的放回抱在手里的纸袋中。窗口里正持续炸着波洛克的荷顿向我问道：

「你买了三份要做什么啊？」

「啊，这是要当作早餐和午餐的。因为我要出去外地旅行一下。」我不经思索地回应道。

「嘉优斯，你看你看，这只猫……」

随着撒娇的声音传来，阿娜琵雅抱着一只黑猫走了过来。这只黑猫看起来大概有一万岁了吧，阿娜琵雅的双手抓住黑猫的前肢，不过说起来应该是黑猫挂在阿娜琵雅的手上要来得更加正确。对猫没辙的吉吉那默默地离席把距离给拉了出来。

另一方面，黑猫维持着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姿势，虽然被阿娜琵雅给抱住了，但并没有想要逃开的意思。表情看起来就好像对这个世界已经有所觉悟了。

「嘿，埃尔温，最近都没有看到你，难道你是去参加猫的舞蹈比赛了吗？」

我一打招呼，气质高雅宛如贵妇人的猫，用黄金般的眼瞳回应我。

「这只猫派头可大了呢。现在看起来好像心情还不错，如果玩过头的话，说不定会抓伤你喔。」

「真的吗？看起来好像很温和的样子。」埃尔温被阿娜琵雅抱在胸口。「你看，噗妮噗妮……」

埃尔温被少女抚摸肚子，从喉咙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一直以来维持着淑女的身段，绝对不肯让我抚摸的埃尔温，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噗妮噗妮噗妮噗妮噗妮噗妮噗妮噗妮……」

阿娜琵雅持续搔弄着猫的腹部。等到玩得有点腻的时候，阿娜琵雅便抱着黑猫朝我跑了过来。

「嘉优斯，你要摸一摸猫咪吗？」

「不，我不行。因为埃尔温讨厌我……」

我还在犹豫不决的时候，阿娜琵雅就把黑猫往我这边丢。我不假思索地接下，漆黑的身体转了半圈落在我怀中。突然，窜入我手腕之间的黑色团块，变得激烈暴躁。

「没关系的，埃尔温不可以这样暴冲喔。」

接收到阿娜琵雅说话的声音以及关注的视线，埃尔温立刻安静了下来。终于，埃尔温在我的臂弯里温和地缩成一团。暖暖的体温缓慢地透过皮毛传到我的胸口及手腕，我心中不禁浮现一点点的感动。

「看吧。只要经过我的手，不管是什么时候动物都会变得非常温顺乖巧的。」

阿娜琵雅夸张地挺起扁扁的胸膛。

「对了，我有和狗以及猫一起玩耍的记忆，我还记得名字是叫做……叫做……」

看着陷入沉思的阿娜琵雅，我的心中满是感慨。偶而也会有像这样的人，不知道什么原因，但就是每个人都会喜欢他。我应该是不管动物或是人类都不会喜欢的类型吧。

「喂，吉吉那你看！我摸到埃尔温了，而且她没有逃走！」

「像这种热呼呼又软绵绵的东西，你千万不要拿到这边来。」

我将手中的宝物拿给吉吉那看，只见他立刻就站起来离开了座位。我的伙伴对于猫之类的可爱小动物完全没辙，不过这种事情怎么样都没差，让多年来的梦想绽放一次看看。我把脚重迭在一起，让黑猫坐在我的膝盖上。

埃尔温的两只前肢像是很虔诚地合在一起，我看着桃红色的肉球，顺着肉球往前看，发现埃尔温的眼睛闭了起来。

「哇，噗妮噗妮，冷冷的感觉很舒服吧，真的是太幸福了。」

我的胸口好像开了一朵大红色的蔷薇般。这种无与伦比的心情，从吉薇第一次答应要把身体给我的那个夜晚以来首见。

「看起来好幸福喔，真好。我都跟人家说，自从我结婚以来，根本就和幸福这两个字绝缘了。」

荷顿加重声音喃喃碎念着。我把黑猫还给阿娜琵雅，同时用充满疑惑的眼神望向荷顿。

「被招赘真的有那么辛苦吗？」

「这你就不要问了。那么，我们一起用波洛克来占卜吧！」

荷顿说出前言不对后语的话之后，便拿出了珠算机。利用弹算珠子就可以进行卜算，我对着窗口把手伸长，挡下了荷顿的手。

「你的卜算都只有在说不好的事情时才会准，而且每次都只针对我，所以我看还是别玩了吧。」

「如果只有算嘉优斯的时候才准那就好啰。」

荷顿遗憾地说。

「那么，来玩荷顿的开运阶梯抽奖吧！」

荷顿的右手被我压着，于是他用左手拿出几张画着梯子的表格。就算我用拒绝的眼神整个将荷顿包围，他充满信念的眼神完全没有一丝动摇，这种没有意义的强悍，怎么不去用在对抗婚姻或是招赘的方面呢。

阿娜琵雅以兴致高昂的眼神望着我，迫于无奈我只好伸出手指，选择正中间的那个阶梯。

「那么，从梯子上面下来吧，下到谷底、下到谷底，咦？谷底的底部也消失啦……」

「不要唱这首歌！每次都让我觉得自己真的身陷谷底，听一听眼泪都快要飙出来了。」

荷顿的手只从梯子上往下走，来到被纸盖起来的答案前停下。轻食屋里头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结果是大凶！在你工作的期间可能会出血过多而死亡！而且每一个你会遇到的灾难，都将会扩大成两倍！敌人是敌人，就连伙伴也会与你为敌！女人也会成为你的敌人，过往的一切也都会成为你的敌人！」

现场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阴暗，不过有件事情让我有点在意。

「其他的表格也让我看看。」

「不行啦！那是人类不可以触及的世界！」

我把打算逃走的荷顿强拉了过来，从他手中抢走表格，并将遮住答案的纸给揭开。

「超凶、鬼凶、宇宙凶、总之就是凶……根本全部都是凶嘛！」

我把表格全都丢在地上的时候，被阿娜琵雅抱在怀中的埃尔温，用不耐烦的眼神向上看着我。顺带一提，吉吉那则是无声地笑笑，这让我感到有点生气。

「如果用概率去玩的话，不管怎么样都会得出好的结果来，所以没办法只好这么做了。接下来就只剩下祈祷这样的结果能够成真。」

「你不是应该要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放进去占卜游戏中吗？」

惊讶的我站起身准备离开。「我们走吧！」我对着张大嘴巴的阿娜琵雅喊道。

用来代替早餐的炸波洛克，从少女的口中吐了出来。好像还太烫了，只听到阿娜琵雅哭喊了一声，还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但是口中的食物完全没有跑出嘴巴，还是顺利地吃完了。真是太厉害了。

「地图、咒弹、换洗衣物，还有最重要的就是要带着希露露卡。」

上午时光已经过去了一大半，阿修雷伊･布夫及索雷尔咒式士事务所前面仍旧骚动不止。吉吉那正在把行李搬到停在路边的布昂后车厢，阿娜琵雅也跟着一起帮忙。

「那么，我的行李是这个。」

被阿娜琵雅抓着前肢的，就是那只刚好一万岁的黑猫埃尔温，它就这样吊挂在阿娜琵雅的胸前。吉吉那跨出一大步拉开跟猫的距离，然后转头望向搬着行李的我。

「对了，那个席达尔修道院，说是阿娜琵雅成长的地方，这个情报资料值得信任吗？」

「威涅尔根据阿娜琵雅所看过的风景去加以分析，有四个地方符合条件。」

我将行李放进布昂，一边回答问题。

「有两个点远在七都市同盟的另一端，一个在神圣伊杰斯教国内，光是我们要进出该国就非常困难了，更何况是失去记忆的阿娜琵雅，不太可能顺利穿越过来。如此一来只剩下国内的席达尔修道院有可能了。」

「真是难以信服的推论。」

吉吉那用鼻子冷哼一声，并继续堆放着行李。

「用最快的速度飞车过去的话，到席达尔修道院也要花个半天，所以来回就要一天以上了。因为食量超大的吉吉那也要一起同行，所以在某种程度上食物必须要多带一点。」

我把炸波洛克和装有食物的箱子一一搬进布昂里头。吉吉那的行李数量多达我的两倍，正在搬行李的他突然停下动作。

「在这种时期还把时间花在没有钱赚的事情上，身为公司的经理，嘉优斯你有什么打算？」

「总会有办法的。只要想说我们不过是回到雷梅迪乌斯或是达里欧耐特事件之前的情况就好了。」我边继续动作边说道：「说起来关于钱的事情，早就应该要担心了。就是因为吉吉那有太多无谓的浪费，所以才会使得我的经营策略全都付之一炬。若非如此，事务所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健全地营运的！」

我对吉吉那投以如尖刺般的锐利视线，不过吉吉那只是把脸撇开，相应不理。不一会儿，他又继续发挥演技，假装自己专心致志地在搬运行李。

「况且，现在我们待在艾里达那其实也不是一件好事。」

我所说的话也让吉吉那陷入沉思。咒式巡察官古迪多的威胁，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像是开玩笑。没有对我们下禁足令这一点是有点奇怪。或许是在等待我们做出其他任何违反咒式法的事情，好用来引导审判，意图让我们被判处有罪。若是如此，那么距离再次开庭还有九天，这段时间里最好是离艾里达那越远越好。

想到这里我回头望。

「况且把可爱的少女就这么丢着不管，我的心里也不会好过啊。」

我和阿娜琵雅的眼神交会，她一副想要说些什么的表情，我笑笑地对她点点头，她便拿着箱子往布昂走去了。

我突然想起应该要打个电话给吉薇，所以拿出了手机，拨了吉薇的号码。然而话筒里传来请留言的语音取代了拨通了的嘟嘟声。而且，我专用的语音一向都是吉薇用甜甜的声音说「我爱你」，但这次却是事务性的语调。这代表着两个人的距离被拉开了，我因此感到惶恐不安，尤其是在吉薇出发去外地出差的这段期间。

跟在吉吉那和阿娜琵雅的后面，我也坐上了车。

「那么我们要出发去旅行了吗？」

巴尔肯ＭＫＶＩ像一只年老的野兽，发出轰隆隆的声响，接着便开始在清晨艾里达那的街道上奔驰。

车子穿过街头巷弄，来到建有城墙的城市边界接受检查询问。

接着，我们便往城市以外的世界狂奔了。

通过艾里达那北部的艾雷多山，以及几个卫星城市之后，边境的风景开始映入眼帘。街道的两旁是一眼看不完的广大森林和平原。

远方可以看到龙的缓冲区，里头有许多参天巨木茂密地生长着，阻隔了人类粗暴无知的视线，将太古时代的秘密给隐藏起来。

缓冲区内部是一大片宽广的原始世界，有为数众多的「异貌者」们生存在其中，他们大概是过着啃食别人或是被别人啃食的生活吧。

我跟阿娜琵雅说道，龙是森林的守护者，听了这个说法之后，阿娜琵雅饶有兴致地眺望着远方。

尽管路况并不是太好，但是布昂跑起来依旧轻松。我手握着方向盘，吉吉那坐在副驾驶座。后座有一直贴着车窗的阿娜琵雅，以及一只猫埃尔温。这趟旅行感觉好像童话故事，我一边咬着炸波洛克，一边思考着。

「给我吃一口。」

阿娜琵雅小小的脸从椅背的后方探出来。

「好啊，你等我一下，我现在拿一块新的……」

我话都还没说完，阿娜琵雅的脸就飞快地靠了上来，少女的唇咬了我口中的炸波洛多，我的心跳次数猛然上升。接着阿娜琵雅便往后退开，她的发丝飘散着清洁的香味，掠过我的鼻前。

回到后座的阿娜琵雅，用可爱的嘴唇吃着炸波洛多，并且抱着黑猫让它也咬一口。猫一咬下，少女就立刻哇呼！哇呼！开心得不得了。想要叫小孩子停止下来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

「你想要玩没关系，但一定要把猫牢牢抱好。」

吉吉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好，我一定会非常小心的。」

阿娜琵雅从我和吉吉那之间伸出头来响应。

「那张椅子，喔不，是我的女儿希露露卡，如果你伤到她的话，可是要好好地负起责任的喔！」

吉吉那的侧脸看起来就像刀刃一般锐利。我也以认真的声音说道：

「没错没错，如果伤到希露露卡，暴怒的吉吉那可是会把埃尔温给吃掉的喔！」

「骗人！」

阿娜琵雅抱着猫，从吉吉那的后方拉开距离。

「开玩笑的啦，就算是吉吉那，也不可能会吃猫啊……」

「唉唷，你又捉弄我……」

阿娜琵雅安心地吐了一口气。我朝着被发丝掩盖的少女左耳，轻轻地嘟囔道：

「……就算是吉吉那，猫，毕竟是生的……」

阿娜琵雅发出像猫一般的哀号，并且敲了我的头一下。我笑了笑，吉吉那则是露出了微愠的表情。右手边的风景已经从森林转换成沙漠。

一望无际的细沙在太阳的照射下，看起来就像是一片黄金海似的。

远方有一个小小的洞穴，仔细一看已经变成一个大洞穴了。

「阿娜琵雅，有个非常罕见的景象，你赶快看右边。」

「什么什么？有什么可以看的？」

阿娜琵雅把脸转过去。沙漠的洞穴，虽然距离有点远，但还是可以看得出来那个洞有多巨大。

大洞穴从底部开始往上堆积，在周边形成巨大的丘陵，接着突破了砂石的表面，为数可观的沙子在天空中乱舞。

阿娜琵雅迸出欢笑声。金黄色的细沙一把接着一把喷出，难以计数的量在空中画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犹如盔甲的黄土色表皮、将细沙分开的腹鳍、柔和且浑圆的大眼睛。这只生物与生长在大海里的鲸鱼非常类似，只是它优游的舞台是这片巨大的沙漠。

「这叫砂鲸，也是属于『异貌者』的一员。」

我向阿娜琵雅说明。

「砂鲸巨大的身体平常是潜伏在沙漠里，偶而为了呼吸才会来到地面上。对人类可以说完全都没有害处，是非常稳定且温和的生物。平常是不太容易能看见的，所以我们现在能看到真的算是很幸运。」

砂鲸巨大的身体在半空中舞动的庄严画面，让阿娜琵雅看得双眼发光，我从车窗的倒影看得到她兴奋的脸庞。

「真的好大喔！」

砂鲸画出世界上最大的拋物线之后，再次降落到沙之海里头，巨大的身躯沉没，形成反向的大瀑布往天空中喷射。

非常壮阔的大自然景观。我们一起看着边境才看得到的美景。

「我并不相信有神的存在，不过如果有的话，应该也会这么巨大吧。」

我不假思索地把话说出口，一回神就看到阿娜琵雅正在看着我的侧脸。

「才刚觉得嘉优斯很酷，没想到你就说出像是小孩子才会说的话来。」

听到阿娜琵雅的话，吉吉那忍着不笑出来，因此有些不自然的声响从他的喉咙冒出来。

「想笑就笑吧。」

接着，吉吉那的哄笑声，搭配上我生气的表情，布昂持续前进。

布昂扬起沙尘，在峡谷的底端行进。

「还要多久才会到啊？」

「路途还很长呢。大概要到黄昏的时候，才会见到我们的目的地吧。」

滚烫的地面让空气都歪斜了，形成一波波的热浪，幻影的后方，可以看到有一个摇晃的影子。

阻挡在前方的男人，银色的头发与斗篷被热风吹得翩翩摇曳。

这样的身影瞬间就消失了。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所以赶快把布昂的油门踩到底，猛力加速向前冲。同一时间，吉吉那踢破车窗，并将身体探到车外去。

激烈的碰撞声。一阵尖锐无比像是女人尖叫的声音传来，两把屠龙刀互相咬合着。在极速奔驰的车子前半部，优拉比卡挺身站立着，以及从车体窗户探出身体的吉吉那，两人拿着利刃互相瞪视着彼此。

狩猎人脸的优拉比卡，为了要追捕我们，喔不，应该是说为了要追捕吉吉那，跟着我们一起离开了艾里达那。

「又见面了。」

吉吉那露出战鬼的笑容，而优拉比卡则回以剑鬼的微笑。

优拉比卡挥动刀刃，用左手抓住吉吉那的手腕，藉此把他一起拉到车下去，我立刻做出反应，让布昂紧急煞车停下。

「阿娜琵雅，无论如何绝对不可以踏出车门一步！」我大叫了一声，接着便冲往车外。

在峡谷的底部，吉吉那和优拉比卡这两位屠龙族的战士，正互相对峙着。

吉吉那穿着的是包覆全身的甲壳类铠甲，而优拉比卡身上则穿戴着水晶的铠甲。毫无来由地，两人就像两道飓风一样开始相互突进攻击。就在交锋前的那一剎那，有道人影被打了下来。两人在大地上较劲，一颗看起来像个成熟大人抱着膝盖的巨大岩石，以自身的质量和冲击力将两人分开。

两个屠龙族高手像弹开一般拉开彼此的距离，大量的岩石细砂形成豪雨，只追在吉吉那身后，穿过地面的大洞。吉吉那以优雅的步伐闪避过去，并往后退直到站在我身旁。同一时间，我所使出的「爆炸吼」猛然炸裂开来，形成一颗颗小小的流星。

三硝基甲苯淡黄色的柱状结晶所孕育出来的暴风与刀刃，在岩石上撞击，另外也有些部分是用来防止对方的攻击。吉吉那身上的甲壳铠甲，承受着岩石碎片的袭击，他举起屠龙刀向前突刺。

剑击的声音传来。往前飞行的圆盘与岩石雨直线交错，最后才被贾那散铁重咒合金的刀刃给挡了下来。

那个圆盘是工业用的超巨大魔杖圆锯。手握圆盘者，穿着盔甲的指头、手及手腕都不停摇晃着，接着是巨大的身影现身。

「居然可以接下我的攻击，了不起。」

被笨重的多层盔甲包覆着的，是一个像球一般的巨大身体，实在无法想象他也是人类。

我从吉吉那的侧边拔出魔杖剑，再次使出的「爆炸吼」在巨汉胸前的盔甲处炸开来。

爆炸的烟雾之间，巨汉仅仅只有身体轻微摇晃，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一张圆滚滚的脸望着我们。吉吉那突刺攻击，切开了白色烟雾，但是袭击者巨大的身体却以令人难以置信的敏捷动作巧妙出剑，不仅把剑尖给弹开，而且完全避开吉吉那的连续攻击，往后方飞去。

身体的宽度及厚度都足足有吉吉那的三倍大，这么夸张的巨大身体，居然可以像飞燕似的轻巧灵动。我和吉吉那为了追击上去而开始移动。

吉吉那紧急停下脚步，并抱着我往侧边逃开。高速震动的金属声音掠过我的耳边，来不及闪躲的头发被利刃斩断。

我和吉吉那转过身背靠着背合体站着，袭击者们则把我们夹在中间，并且不停地相互咒骂着。

「巴摩祖，你是故意要妨碍我的吗？」

「都是笨蛋切迪克的错！谁能先抓到猎物谁就是胜利者。」

站在我前方的是被称为切迪克的巨汉。防御力超强的多层铠甲全面包覆着像球一般的巨大身体。像这种得天独厚的体型，也只有兰多库人才有。再从比一般规格大上许多的魔杖圆锯来看，它可能是从采矿的作业员或是石材相关的工人，转职成为进攻型咒式士的。

站在吉吉那前方的，是被称为巴摩祖的青年，看起来给人的印象就类似冻结的蓝色夜晚。他使出生体变化系咒式第二位阶「虫翼翅」，在他的背上生出了一双透明的羽翼，阳光直接穿透而过。从他的右手握着不祥的魔杖短剑来看，应该是个生体变化系的暗杀者。

「我的兴趣就是杀人！」

站在远方的优拉比卡将屠龙刀收起来，并且退后了几步。

「你们先把前座的两个人给收拾掉，再来玩刀刃相见的游戏吧。」

他将背靠在崖壁上，进入观战模式。

「啊……屠龙族的人都这样吗？还是只有他特别？」

「反正奖金可以分得更多，这样更好。」

两个咒式士把我们围在中间，并且一点一点地往中间移动，同时也往峡谷的底部走。如果优拉比卡没有打算要参战的话，那我和吉吉那就有一线生机了。

在远方，可以看到阿娜琵雅正一脸担忧地从布昂的车窗看着我们这边的状况。从她的眼神中我察觉到似乎有什么暗示。结果她从布昂下来，企图要引诱两个袭击者去追捕她。

「你们到底找我们有什么事情？像拦路的强盗一样也太伤感情了吧。」

切迪克的眼睛直直盯着，我把话丢出去。

「啊，声音真是好听啊，这个男人的哀号声一定很不错。」

在吉吉那背后传来响应的声音。

「我们是受雇来抓那个小女孩的，杀你们两个只是顺便而已。」

「少说点话吧，低能的兰多库人！」

把我们包围着的袭击者们，看来似乎感情并不和睦。

「很明显的，这是之前那个事件的延续版啊。」

吉吉那的声音越过肩膀传到我耳里。我更加强力地紧握着魔杖剑。被数十个咒式士，以及一头龙团团包围的那个如恶梦般的夜晚，似乎还没完结。不知道是基于什么理由，但是不管走到哪里，敌方的雇主所要狙击的对象，一直都是阿娜琵雅。

「也罢，就让切迪克也来分一杯羹吧，我们会很温柔地把你们杀掉的，剩下的四个人就很抱歉啰……」

巴摩祖在说话的同时，我和吉吉那一起转过身。我们都换了一个对手，并且开始展开攻势。

在这个狭隘的地方，我恐怕没办法挡下重装甲战士的攻击。另外，对方的战术是想利用岩石把注意力诱导至上方，接着施以水平攻击，这是可靠踏实的好方法。相对来说，吉吉那在对付那个变态时可能讨不到便宜，切迪克采取横向的水平攻击，阴险的巴摩祖则从半空中展开攻击，不管怎么说我都是比较容易处理的对象。

我在思考并完成咒式的建构之前，巴摩祖靠了过来。我用魔杖剑挡下他突袭过来的刀刃，并瞬间转换至下方变成斩击，魔杖短剑一闪而过，我的左边脖子被划伤一道。

鲜血瞬间喷出，对面的青年猥琐地笑了。血从我手肘前方的关节流到手腕处。

巴摩祖和我沿着崖壁不停奔跑着，我用左手压着脖子，可是没办法阻止出血。突然，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用手指挖出潜藏在伤口里的东西，并且立刻就丢掉。

我一边接下巴摩祖那把间隔非常奇怪的刀刃，一边把从伤口挖出来的虫子丢在地上狠狠踩死。

对手将生体生成咒式系第二位阶的「坏血虫」灌注在刀刃上。在我们的血液里，存在着几种不同的凝固因子，那都是由蛋白质所组成的。凝固因子可以透过一连串的连锁反应而凝固起来，进而达到止血的功效。

这个咒式士所合成的，是一种龟虫才有的蛋白质，称之为普洛利新－Ｓ（Prolixin-S），这个蛋白质含有所谓的血红素，会与一氧化氮相互结合。普洛利新－Ｓ本身会阻碍血液的凝固，一氧化氮则会根据氢离子的浓度和温度的变化而解体分离，造成血管壁的肌肉变得平滑松弛。我的肌肉现在就是变得松垮无力，鲜血也流个不停。在这种短时间的决战中，如果没办法用咒式解决这个状况，恐怕会因为体内的余毒而身亡。

在巴摩祖进一步构筑咒式之前，我扬起剑朝他展开攻击。身为后卫的我，也加入了肉搏战，出人意表地与巴摩祖开始战斗。

魔杖剑与魔杖短剑相互冲突，我利用多关节的特性转动着不祥的利刃，并蹲低潜伏，转了大半圈。我从巴摩祖的手腕内侧钻入，移动到他的身后，并趁着离心力用左手肘在他的胸前盔甲上打了一拐子。咒式士因为我的攻击而呼吸变得有些不顺畅，我把握机会对着他的脸使出肘击，并往上跳用左勾拳往他的身上招呼。

接着再转回来。魔杖剑优尔加的剑尖，刺向后仰着的巴摩祖嘴里，结果刺中他的身体，并撞击到背后的崖壁。

巴摩祖的右手握着魔杖短剑，建构着咒式。为了阻止他，我用鞋底踩着他的右手手肘。像是锤打铁钉一般，鞋底和岩石的肌理之间，巴摩祖的手肘关节粉碎的触感传来。神经已经断裂了，没有咒式也没有脏话了。

接着我用力踩踏他的手掌，五根手指的骨头应声碎裂，魔杖短剑也松手放开了。

「啊，嘉优斯真爱出锋头啊。」

巴摩祖站在我的眼前噗哧笑着。因为他的嘴里还插着一把剑，跳动的舌头被利刃切断，鲜血流得到处都是。

「嘉优斯又硬又热的剑，好像侵犯了我，子宫好疼啊，你射精了吧。」

大笑的时候更多的血泡从他的嘴唇飞喷出来，原本秀丽的脸庞现在下半部全都染上了鲜红的颜色。我残暴的情绪彻底沸腾，水平插入的利刃垂直地立起来，把肉给挖出来。巴摩祖发出哀号、痛苦尖叫。

「下次再遇到就换我出手了！我会把嘉优斯的四肢都切断，把眼睛捣碎，让你不停哀求『求你赶快杀了我吧，巴摩祖大人』！就是用这样的方式来料理你。不过，不过呢，我不会那么快就杀掉你的！」

巴摩祖一边吐血吐得乱七八糟，一边却露出猥亵的笑容。

「真的是愚蠢的抱怨，难道你认为还会有下一次的机会？」

魔杖剑的剑尖插入后横向移动，巴摩祖倒下了，裂开的下巴喷出的血描绘出血液的轨迹。在那个变态的尸体还没向上蹦跳之前，快速地将刀刃收回来。垂直插在巴摩祖心窝的尖刺拔了出来。

在送到体内的同时展开「银岭冰冻息」咒式，冰点下一九五･八度的液体氮气形成冰冻的激流，涌进巴摩祖的腹腔里。

「总之，他现在死透了。」

如果他的身体结构基调是以昆虫为主的话，那是不可能耐得住寒气的。持续放射的氮气让巴摩祖从身体内部整个冻结。灌进去身体里的液体氮气，让尸体的肌肤张力来到极限，轻易就能被突破，果不其然冷冻的肉就这么四分五裂。

巴摩祖的尸体喷冒着白烟，看到他凄惨的死状，想想自己脖子也在出血，灰暗的情绪便搔弄得心中一阵沉闷。因为对手是我最讨厌的系统里头的人，所以我用了最残酷的方法杀了他。

回头一看，吉吉那和切迪克正在奋战中。

吉吉那的屠龙刀涅雷多接住了魔杖圆锯的攻击。拉回来的刀刃，就像焊接枪一般火花杂乱四射。吉吉那的攻击不但被正面接住，甚至还压了回来，对方展开追击，吉吉那从侧边用屠龙刀挡住。用刚强的力量没办法杀了对方，吉吉那往后飞，并防止对方的压制。

切迪克挥动死神的圆盘，朝着吉吉那追了过去。

他手里所握的，似乎是在矿山中用来切断岩石的工业用魔杖圆锯「苦力者柏莱多」。

奈米制程超硬合金，表面以钻石镀膜技术进行处理，巨大的多重刀刃可以超高速旋转，并发出轰隆隆的吼叫声音。与其说是要斩杀敌人，不如说是切骨削肉的武器。

过往仅仅只有少数几个人类，能够从正面接挡吉吉那的剑。更有甚者，可以用臂力将吉吉那的攻击压制回去的人，恐怕就只有拉尔豪金了。兰多库人和战斗民族屠龙族，经常为了最强咒式士的宝座而争战不休。

族群里全都是巨人的兰多库人，每个都是吉吉那三倍以上的宽度和厚度，然后再与巨大的重机械合在一起，切迪克的这一击，有着非比寻常的破坏力。

吉吉那见状也只能一边后退一边防守，雷霆万钧的一击，在将吉吉那的剑挡开之后随之而来，剑术在这种情况下完全派不上用场。

钻石镀膜技术处理，是采用和钻石的化学式相同的碳素，以非结晶构造的方式使其接近钻石的硬度，因为没有任何结晶粒子，因此表面非常光滑，摩擦系数及利于滑动的特性是最大的优势。

切迪克破坏的圆刃在两个战士之间扬起砂土，吉吉那以屠龙刀接下了攻击。金属音响起的同时，屠龙刀便瞬间向上拨开，切迪克的右脚踏出一步，以从腰中间投射的姿势水平射出圆刃。

屠龙刀也转了回来，看来好像早就料到对方会水平攻击。吉吉那从身体左侧挡下了圆锯的斩击。

轰隆隆的声音与金属互轧的声音传来。切迪克用尽全身的力量挥出圆刃，但吉吉那的速度更快，屠龙刀的刀尖在下方游走。剑尖穿透切迪克的右脚盔甲直达地面，巨人发出短促的哀号。

吉吉那用左脚踩上切迪克被固定在地上的右脚，并随着飓风向上跳跃。切迪克紧紧包覆在甲壳铠甲里的右膝盖，像魔术般迸出灿烂的闪光，为了避开从头部侧边袭击而来的必杀招式，切迪克将脸撇开。

吉吉那并没有将屠龙刀的刀柄放开，巨汉切迪克应该已经注意到这件事情。

回转弹仓火花迸射，受到生体强化咒式第一位阶「尖角」所影响而外层更加强化的魔杖枪，吉吉那在右膝展开攻势。不断现前伸长的膝盖之刃，从切迪克的喉咙刺穿而过，并且自左颚穿出。

血迹拖曳得长长的，吉吉那的膝盖之刃缩回原位，切迪克往后方倒下，为了防止刀刃伤及脑干，他努力防守。

吉吉那左手握着屠龙刀上方，旋转落地。顺着屠龙刀涅雷多的力道旋转到最后一刻，才像要抓住地面一般使出横刀斩击。

双手放在身后紧紧握着魔杖圆锯的切迪克，往后方回转，吉吉那闪避圆刃的攻击轨道。

接着切迪克双脚着地，并往后方轻轻跳开，躲开吉吉那的追击。

两人的距离一拉开，我就看准时机放出咒式，「爆炸吼」在切迪克的身边炸开，他庞大的身躯被爆炸的强风吹得东倒西歪。

多层铠甲拖着长长的白烟，切迪克平静地往后方飞跃而去。我使出「雷霆鞭」持续攻击，他轻松躲过。击中岩壁的雷击让岩石的碎片像小雨般落下。

吉吉那将剑尖对着切迪克的眼睛，我们两人构成等边三角形的两个顶点，位处另一个角的切迪克呼吸紊乱，下巴不断渗出血水。

「为什么你能够预测得到我的必杀招式从哪边攻击？」

「圆盘状的刀没办法挡住直线突刺的攻击，为了要阻挡我的攻击，你一定得要横移，或是使出砍击。」

吉吉那回归剑术的基本理论，让切迪克的脸上浮现了败北的阴霾。

尽管破坏力惊人，但是圆锯终究不属于精密的战斗技术体系。切迪克闪过了致命攻击，但喉咙却伤得很深，为了减轻他的痛苦，我使出爆裂咒式连续直击，把他的盔甲都打歪了。

我和吉吉那有两个人，切迪克却已经失去了巴摩祖，根本就没有任何胜利的条件。

吉吉那往前突进，我则建构着巨大咒式，然而一瞬间，我感受到恐怖的气氛，让我往后退了几步。

闪烁着光芒的刀刃快速移动，彷佛要将谷底切成两半，耀眼的虹色水晶利刃跟着冒了出来，我看到了锐利的刀尖，好像一碰到就会皮开肉绽。

在我落地的同时，刀刃碰触到我的脖子，金属的冷冽触感夺走了我的体温，我连灵魂都被急速冷冻了。

我动了动右眼看了一下，只见屠龙刀索流迪冷冰冰的刀身长长地延伸。刀身的终点，是额头上的蓝色蝴蝶，然后是优拉比卡冰冷俊美的脸庞。

「就这样结束吧。」

优拉比卡的屠龙刀发出闪光旋转，刀刃在我的右上臂用复杂的方式切割，在回到我的脖子前方时，我手里握着的魔杖剑优尔加便应声掉落在地上。鲜血像是绢丝般细细地流着。

魔杖剑可以说是咒式士维系生命的要素，但我的剑现在却掉到了地上。因为我的手指已经没有办法自由地做动作了。

「根据你握刀的方式，我只伤了你的上腕骨内侧上方后侧的尺骨神经沟而已。」优拉比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尺骨神经受伤的话，总管侧指神经和固有的手掌内侧指神经就没有办法顺利传送信号，尺侧腕屈肌，也就是骨间肌和尺侧中间肌就会麻痹，想要指头再做些开阖的动作是不可能的了。总而言之，现在的你是不可能用手握住任何东西的。」

我忍着剧烈的疼痛，咬着牙把害怕的感觉硬生生吞下去。

优拉比卡实在太危险了。

最高等级的珪成系咒式士，拥有光速的反射神经、医师等级的解剖学技术，再加上达人级的剑术及体术，根本就是破坏人体的专家。在近身的肉搏战中可以胜过这个凶战士的生物在这个世界上恐怕并不存在。

人类，居然可以把暴力的极致推升到这个地步，这样的事实让我全身都颤抖起来。

优拉比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单单只是望向怒气冲冲的俊美吉吉那。他手里掌控着切迪克的生杀大权，但我的命此刻却落在优拉比卡的手里。面对这个复杂的状况，吉吉那也不敢草草行动。

不，看到比自己更厉害的人体破坏技术，应该是更想要一争长短了吧？

「你……你可以帮帮我吗？」

站在水晶刀对面的切迪克，出声发问。

「你别搞错了。擅闯我的决斗场，本来就会成为我的敌人。」

优拉比卡以降到冰点之下的冷酷声音进行切割。

「不过，一开始你们捉对厮杀的时候是二对二，我出手也只是为了维持决斗的定律，帮忙控制一下场面而已。现在，我把手上这个咒式士杀了，然后再加上你也一命呜呼，那么接下来就是我和吉吉那两个人的决斗时间了。」

「什么！难道我被杀这件事情是早就决定好了的吗？」

「吉吉那啊，照我的计划进行可以吗？」

针对优拉比卡的宣告，吉吉那并没有任何回应。从银色瞳孔的深处可以看出，吉吉那现在正努力在动着脑筋。

如果我死了的话，那事务所许多烦人的杂事，就得要他自己处理了；有我在身边，对战的时候还可以用远程的进攻型咒式来帮帮他，这点算是非常方便。而他眼前所要面对的，是对屠龙族战士来说最至高无上的战斗。

不行，吉吉那那如同武神般俊美的脸庞，已经开始对我流露出歉意。

「嘉优斯，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对你说这些话，真的很对不起，你死……」

「在你继续说下去之前，先好好想一下……」有必要阻止吉吉那继续往下说。「就连事务所的预算，你用自己的头脑计算出来的都没办法掌控了，怎么能信任？我自己也是啊，我对自己也是完全都没办法信任。」

吉吉那的眼睛里，并没有我的身影。我只不过像是开玩笑似的替自己想了生存的策略。

「其实仔细想想，我们双方各退一步，重新再次聚焦找到新的方向，这不是最好的方法吗？」

我说的话让优拉比卡眉间的蝴蝶都歪了，脸上的表情显示出他心里完全无法理解我的说法。顺着优拉比卡的眼神，他注意到我的左手。我的腰后方放着魔杖剑马古那斯，而我的左手正放在马古那斯的扳机上。

「那个……我想如果我会就这样被杀掉的话，一定要对吉吉那放出必杀的咒式。虽然这可能跟你所期望的结果有点不符……」

比起优拉比卡，对面的吉吉那脸上的表情可说是充满了不悦。

「别狡辩了！第一，你这种程度的咒式想杀死吉吉那，还差得远呢！况且，你也不是那种会杀死伙伴的人。」

「你住嘴！就像我先前说过的，吉吉那是一个毫不犹豫就可以把我刺伤的人，我平常都在开发对他的恨，并且元气满满地给予回击，像这样把受伤的吉吉那给打倒，真的可以满足你们屠龙族骄傲的自尊吗？」

我的舌头编织着自以为是的道理，但其实我根本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讲什么，都是些意义不明的说法吧。

「如果这样比较好的话，那就这样做啊！我细细的脖子是如此脆弱，你想要动手就来吧！」

经过长时间的迷惘困惑，斗争界的诗人终于开了金口。

「你们每一个都是扫兴的家伙……」

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我的挑拨总算成功煽动战士了。

「接下来有必要把你给排除掉。」他挥动着双手宣告：「去吧，切迪克。」

切迪克站在吉吉那的魔杖剑前方，慢慢地向后退，最后向着峡谷跑去。巨大的身躯就这样消失了。

「在我和切迪克之后，接下来要追捕你们的咒式士是梅尔萨鲁以及艾因菲夫。另外有一个我还没见过的人。逮捕小组总共有六人，你们可要活到最后喔。」

凶战士将巨刃收起来。

「吉吉那，下次再见面的话，就来举办剑与咒式的宴会吧，一定会比这次要愉快许多。」

「啊，如果是您的话，绝对可以在愉快的场合中取人性命。」

优拉比卡带着笑意的话语，吉吉那则回以凶狠的微笑。

「献上剑与月的祝福……」

「献上剑与月的祝福……」

两个屠龙族人用唱和的方式唱出族内的祝贺词。我花了点时间回过头去看看。

凶战士俊美的身影已经不在现场了，只剩下水晶崖壁还屹立着。

二氧化硅的崖壁对面，映照出远方有一个美丽的身影，还有切迪克也在一旁。

「嘉优斯，可以撤退了。」

吉吉那提起长长的屠龙刀，开始往后退。我用左手捡起掉在地上的魔杖剑，跟着走了过去。我和吉吉那先后坐进布昂。后座里阿娜琵雅全身僵硬地紧紧抱着黑猫。少女的脸上，满是害怕的神情。

「没事了，我们走吧。」

但是，阿娜琵雅满是恐惧的眼神却一直盯着我看。我稍微看了一下自己，才发现我的胸口以及双手全都是血。

我用袖口把血擦干净，并且把身体埋进驾驶座里。接着，我将痛苦的情绪硬生生吞了下去，用左手开着布昂开始前进。

「你今天真不像平常坏心肠的你，尽是一些粗糙的小把戏。」

坐在副驾驶座的吉吉那喃喃碎念着，念得我耳朵都痛了。在那个场合之下，我已经竭尽所能发挥到极致了。而且，若是事情真如优拉比卡所说的，有六个高手在追杀我们，那把巴摩祖杀掉之后目前还剩五个，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头晕目眩。

布昂的后方，优拉比卡他们的身影已经变得非常小，随着峡谷弯曲的路一转过去，就完全看不到了。

「呼，这就是所谓的完败吧！」

「被打败的是那个兰多库巨人，被杀死的则是那个爱说大话的变态。都与我无关。」

听到一旁老梅尔萨鲁的嘲讽，优拉比卡背靠着崖壁平静回应。

在谷底经过一番死战之后，后面要接着追上咒式士的车辆，就变成战果和情报交换的地方。

切迪克将自己巨大的身体靠在厚重的运输车轮胎上。他对着盔甲敲敲打打进行修复，接下来则要治疗身上的伤。他的眼睛望向优拉比卡。

「我不会向你道谢的。」

「不需要。」

优拉比卡也只是以冷硬的声音回答。一旁的老人梅尔萨鲁，在面具底下笑了出来。

「不过，最后那一位咒式士到现在都还没有现身，现在又从六个人减为五个人，伙伴丧命了理当会很伤心吧，是吗？」

「有谁有那份心吗？」车子里只有棺木的艾因菲夫一个人的笑声。那是非常具重量感的女人笑声。

所有人都以冷淡的眼神接受了艾因菲夫的说法。没有任何悲哀的感觉，只是像艾因菲夫一样冷笑带过。

「巴摩祖已经死了，接下来就换我们出场了。」

听到艾因菲夫的话，梅尔萨鲁苦笑了起来。

「的确，是该换我们了，不过可以不要管我们的想法没关系。」

「要打倒吉吉那实在太麻烦了，所以我们只想要把嘉优斯那个红毛小鬼打倒。」

「等一下！我们谈好的条件是要把两个人都打倒才算数不是吗？」

切迪克巨大的身躯站了起来，梅尔萨鲁也接着说道：

「我们的任务是抓到那个少女，达成条件就只有这样。」

「请大家不要忘记最重要的事情。」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运输车的驾驶座上去。透过预先准备好的扩音器，没有感情的声音继续说道：

「可以继续了吗？我雇用大家的目的，首先就是要夺回那个少女，再者才是杀掉那两个咒式士，对吧？」

谜样的雇主把约定说得很清楚。

「了解了。」

梅尔萨鲁面具下的海蓝色眼瞳，燃烧着熊熊的杀意。屠龙族战鬼优拉比卡、切迪克，甚至是棺木的艾因菲夫，全都禁不住笑了出来。

峡谷内，进攻型咒式士们说话的声音和笑声回荡着。

布昂带着整车阴沉的气氛过了荒地、穿过了草原，进入茂密的森林间。

我用吉吉那正在帮我治疗的右手，将方向盘打右，车子向右转去。

我们渐渐远离街道，眼前的道路几乎都是动物在走的兽道。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吉吉那，侧脸看来就好像化身成了严肃的武神雕像。我则是被抓不到要领的疑问给困住了。

对阿娜琵雅紧追不舍的进攻型咒式士们。优拉比卡与吉吉那。

彷徨的视线集中在眼前的一个焦点。布昂的挡风玻璃上，映照着坐在后座的阿娜琵雅阴暗又沉重的表情。

「阿娜琵雅，打起精神来。再一下子就要抵达席达尔修道院了。」

少女轻轻点点头，把视线转向布昂的外头，搜寻着记忆里故乡的残留痕迹。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好，看着少女的侧脸，我问道：

「对了，那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追杀吗？」

「嗯……」

阿娜琵雅抱着黑猫埃尔温，陷入了沉思。由于抱得太用力了，所以黑猫发出了小小的悲鸣声。

「再怎么想也还是不知道。我好像本来就不是一个头脑好的人。」

少女的回答又回到一贯的风格，拥抱的力气趋缓也让黑猫发出安心的叫声。

森林的前端是一片宽广的丘陵地带，即将变成夕阳的刺眼阳光，引诱出人们内心的哀伤，也把我的眼睛照得好灼热。右手边可以看到一条小河在流动着，透明的水面看得到树木复杂的影子相互交错。

「啊！」

阿娜琵雅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我想起来了！我以前可能曾经在这里玩过喔！」

「真的吗？」

阿娜琵雅从后座钻到我的右手边，向前探出身子。她的头发挂在我的耳朵上。右肩传来小小的、软软的球状触感。

「我记得，我曾和年纪相仿的小朋友们一起在这里玩，嗯，安蒂也在。」

「安蒂是？」我把自己的意识强拉回来赶紧发问。

「是跟我感情很好的一个表妹，因为有点笨笨的，所以大家都很喜欢欺负她，是个很可怜的孩子。我很努力地想要保护她，可是往往都只是两个人抱着一起痛哭罢了。」

阿娜琵雅的声音变得沉重。平和、愉快、每个人的感情都很好，现在已经没有人的童年时光是像这样子的了。突然之间阿娜琵雅的脸散发出光芒，她的手指比向外头。

「嗯，没错，顺着这条小河继续走，就可以看到两颗大大的双胞胎石头……到了，你看！」

就如同少女所说的，的确有两颗岩石屹立在此睥睨着小河。

「威涅尔的情报看来是对的，若是如此的话，席达尔修道院应该就在我们的右手边了。」

坐在副驾驶座的吉吉那静静地下了指示。我把方向盘往右转，让布昂顺着转向右边。

「阿娜琵雅，然后呢？你还有再想起些什么别的吗？」

「啊，我记得里头的修女是一个很狡猾的人，安蒂也经常被苛责，常常偷哭呢。」

阿娜琵雅露出楚楚可怜的表情，眉头也紧紧皱着，想必是因为想起了不太开心的回忆。

「那个修女名字叫做凯莉拉艾，她真的是一个讨人厌的人。经常说着『龙是神的敌人！吐出死亡吐息、支配着天空，而且还蛊惑人心，所以说龙根本就是邪恶的化身。』而且凯莉拉艾小姐也曾经和我的父亲有过争执。」

「太好了！阿娜琵雅已经想起记忆中有关父亲的事情了，尽管如此也是改变之后的父亲对吧。」

布昂穿过森林，在不算道路的道路上继续前进，慢慢地爬上有点坡度的小山坡。阿娜琵雅继续说着：

「嗯，不过就像我父亲所说的，龙并不是坏东西，因为如果人类不乱来的话，从龙那边主动发起攻击的事件也会少很多。跟我感情很好的安蒂也是这么说的。」

我和吉吉那不知该做什么回应。

「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把我当成目标狠狠追杀的那头龙，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是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事情才会变成这样啊？」

阿娜琵雅年纪还那么小，我不认为原因会出在她身上。所以答案可能跟阿娜琵雅的父亲有关，或者是过去的相关人等其中有人造成的。

像是要把我的推理给打乱似的，右耳响起阿娜琵雅怒气冲冲的声音。

「还有啊，我想起有一个男生曾经对安蒂说了很过分的话。对了，我记得他说的是『你们一整个家族都是邪恶的龙的伙伴！』类似像这样的话语。」

「我想那个男生应该是喜欢安蒂吧。」

「咦？」

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话语，引来阿娜琵雅惊讶的反应。虽然不想深谈，但既然都说了那就只好继续说下去。

「小男生因为自己还没有经验，所以没办法处理爱情相关的话题，并且将内心的喜欢转变成语言诉说出来，这方面的能力也发展得比较迟。在这样的情况下，就很有可能会去欺负一个其实自己很喜欢的女孩子。」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对我所做的事情还是不会改变。」

阿娜琵雅天真地笑了，我也为了自己迂腐的言论笑得前俯后仰的。我观察到，无论是就一个女人来说，或是就一个小孩来说，我对阿娜琵雅的态度其实都是一样的。突然之间，我发现阿娜琵雅脸上的阳光，被乌云笼罩了。

「那个，不过啊，我所说的事情你们可不要照单全收喔。」

「我知道记忆会有不确定的成分。这个我在以前也有听说过。」

「我不是这个意思。」

阿娜琵雅有点支支吾吾地继续说道：

「我不喜欢你把我看成一个不幸的女孩子；还有，我更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好像是在利用嘉优斯的同情。」

「你不用在意。欺骗女孩子是男人三大义务之一。」

我对着背后把话题丢出去，结果马上听到吉吉那冷笑了几声。

「真是廉价的英雄愿望啊。」

「有总比没有好吧。」

就在我们一来一往的时候，阿娜琵雅的脸上浮现了复杂的笑容。的确，我的回答并不是那么好。

经过丘陵之间的道路之后，我看到一栋被树木和石壁隐约挡住的建筑物。再往前继续开，布昂朝向石壁前进。

右手边是一堵崩坏的石壁，只用圆形的石头往上堆栈起来而已。常春藤和青苔覆盖四处，让整体的感觉看来更加荒凉。石材上看得到火焰燃烧过后的烧焦痕迹。

我将布昂停在一个看起来像是出入口的地方。

其实那只是一个没有石壁阻挡的间隙，因为也没有看到窗户，所以出入口也只可能是这里了。有一面刻有「席达尔修道院」的青铜制广告牌掉落在地上，看来原本这块广告牌应该是挂在石壁上头的，但如今和支撑它的石材一起变成断垣残壁了。

我压抑不住心中最直接的想法。

「该怎么说呢，对了，这真是充满苦涩的滋味啊。」

「嘉优斯，我最讨厌你这种说话不老实的习惯。你就直接说你很失望就好了啊。」

阿娜琵雅在我身后发出怒吼。我们从布昂下来，越过瓦砾堆成的小山，被阿娜琵雅抱在胸口的埃尔温，发出听起来很困的叫声。

以石壁所包围的范围来说，修道院的腹地其实很广。

就像阿娜琵雅所讲的，这里简直可以说是一个小村落，应该不只有住人，想必也养了家畜。小小的房屋比邻并列。

不知道遭受了什么样的袭击，这些小房子全部都烧毁了。咒式炮击的痕迹印刻在石头的地基上。从地面上冒出来的树木枝叶都已经烧光了，只剩下焦黑的枯干突兀地留在现场。一切看起来就好像地狱的场景。

我探头看了看被烧毁的小屋内部，里头堆积着大量的灰尘，以及很重的霉臭味，看起来就不像有住人的样子。

在室内的阴暗处，有一堆和空洞的眼窝放在一起的遗骨。有肋骨，也有四肢的骨头。本来想叫阿娜琵雅过来看的，但想想算了。

阿娜琵雅的父亲、表姐妹安蒂，还有修女等等的亲朋好友，若不是顺利逃走，就是死在这里。阿娜琵雅似乎也发现了一些尸体的残骸。仔细一看，这些遗骨还留有被挖掘出来的痕迹。

从烧穿了的屋顶望出去，可以看到一座石头搭建的尖塔耸立着，尖塔的顶端是一个钟楼。另外，还看得到一个生锈的十字架印记，斜斜地烙印在塔面上。

「那个那个……你不觉得那个看起来很单调吗？这里的确就是我生长的村落！」

阿娜琵雅边叫边跑了出去，我和吉吉那也加快脚步赶了上去。阿娜琵雅胸前抱着的埃尔温发出抗议的叫声，被吹散在风里。

走过这些建筑物之后，修道院便呈现在眼前。

遭到大火无情肆虐的高耸建筑物，看来只剩地基了，阿娜琵雅小小的身影站在一扇焦黑的木制窗户前，我和吉吉那对望了一眼，接着便往前追上少女的背影。

修道院的周围依旧是砖瓦的石壁。在角落有一个手放在地上的人影。

那是个从侧面看来一脸认真的男人。他用双手堆出一座小土丘，非常专心地往地上敲着木桩。

我看到阿娜琵雅似乎想要说话，赶紧伸出手去制止，并和吉吉那用视线稍作沟通。我们无声无息地缩短跟男人之间的距离，并且伸手握住魔杖剑的剑柄。

「不要动！」

「哇—！」

男人的肩膀向上跳动，手上的木桩也掉了下来，因为一时之间失去了平衡，所以他往后倒了下去，变成仰躺在地上，我和吉吉那从上面往下看着他。虽然他的下巴处有个刚治疗好的伤痕，但五官看起来具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魅力。

「你也是在追杀我们的人之一吗？是优拉比卡的同伴对吧？」

魔杖剑优尔加的刀尖挥向男人的鼻前。

「追杀你们？优拉比卡？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

「真麻烦，把他杀了算了。」

吉吉那把屠龙刀指向男人心脏的位置，男人马上出声求饶。

「请等一下！我叫尼尔金，那个，全名应该是尼尔金･赫南吧？」

「你讲自己的名字怎么还用疑问句！」

吉吉那一脚踩在这个自称为尼尔金的男人脸上，男人发出的哀号声像青蛙所发出的闷响。

「不是这样的，不好意思，事实上是因为我自己好像也没有明确的证据可以证明我是尼尔金。」

就算被踩着脸，男人还是很有礼貌地报上了姓名。听到男人说话的声音，阿娜琵雅有所反应，从我的左侧探出头来。

「咦？难不成你和我一样丧失了记忆吗？」

「呃，这个谎话也太容易被识破了吧。」

男人若无其事地大放厥词，吉吉那也毫不客气地再次往他的脸上狠踩一脚，骨头发出吱吱的声音。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正义吗？这个业界都是用这样的方式在做事吗？我一定要改变这个充满贪污渎职以及贿赂的行业给你们看！」

真是让人摸不着头绪的倔强。吉吉那的脚踩在男人的鼻梁上，并用自己的体重增加踩踏的力道。突然之间，鼻骨发出喀啦一声，伴随着男人可怜兮兮的哀号。

「对不起！对不起！不要再用力了！就算是要我舔你的鞋底我也会开开心心地照办的！就算鞋底有沾到狗屎我也会舔干净的！我下巴的旧伤，以及我的鼻子都好痛啊！」

吉吉那停止用体重去增加力道之后，男人才终于冷静了下来。连脚都不容小觑，这就是吉吉那厉害的地方。

「……啊，在腐败的权力之前，我实在无能为力了。」

吉吉那再一次加重力道，尼尔金的手脚像是昆虫一般胡乱挥动，嘴里更是胆怯地大叫着。我和吉吉那四目相交，然后换我接棒上场。这个家伙真的是太可疑了。

「请容许我说明一下，我本身是在做和龙相关的研究，也可以说是在研究传闻啦，请看，这张名片可以证明我的身分……」

「你不要动，我们会自己看。」

我维持着踩踏的姿势，用魔杖剑的剑尖喝令男人不要轻举妄动，接着查看他身上所带的东西。

从他的怀里拿出来的东西有火药式的六连发手枪及手榴弹；一把看来只能用在防身的魔杖短剑。只带了这样的轻便武装，就想要在「异貌者」非常活跃的边境闯荡，尼尔金或许可以说是勇气十足，但实在是欠缺考虑。

另外，还有电子笔记本、电子笔，以及纸屑。最后拿出来的是有镂空雕刻的名片。

「尼尔金･赫南，你是龙事件对策研究所专属研究员啊？」

「是龙事件对策派的啊？」

吉吉那说话的声音里有几分不愉快的成分。阿娜琵雅头歪向一边。

「龙事件对策派是一个民间团体，其主张是对于龙是否真的存在抱持着反对意见，并且研究人类拥有世界霸权的正当性。」

在我的周遭也是有不同的意见，所以我试着公平地阐述。

「龙和咒式的反对派，与其他在信仰上中毒太深的团体有所区隔，他们大多是在做学术面的研究调查，并发表研究的结果，偶而也会在电视节目、相关学会及论文，看到他们的研究报告，都是些常识上可以理解的活动。」

我看着尼尔金。

「只是，从否定龙的存在牵扯到否定咒式的存在，这种强迫性的串联不只我和吉吉那，应该所有的咒式士都不可能听得进去。」

我把魔杖剑举起来。

「不如还是把他给活埋了吧。我们让他摆一个奇怪的姿势之后再埋起来，等到过去几个世纪被挖出来的话，应该会为哲贝伦的历史学者带来一阵混乱，光想就觉得好有趣啊。」

我把利刃往上举，阿娜琵雅却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腕阻止我。

「嘉优斯，不对啦，这个人是一个好人耶。」阿娜琵雅的声音听来好温柔。「因为，尼尔金先生，看来你是在替大家挖坟对吗？」

我现在才意会过来，原来从尼尔金手中掉落到地上的木桩，是拿来充当墓碑用的；双手堆成的小土丘就是坟墓。

我假装露出心不甘情不愿的表情，将魔杖剑先收了回来。

在被宣告有罪之前，所有人都是无辜的，这是现代世界的原则。

「当然，调查龙的恶行并追究其可能性是主要工作，但我也没有忘记死者为大、要好好安葬的道理。」

看起来像是被缝在地上的尼尔金，得意地挺了挺胸。真是个笨蛋，他自己乱动的话一定会很痛，况且吉吉那的脚还踩在他脸上呢。果然尼尔金泪眼汪汪地看着我们。

「说到这个，你们几个人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啊？」

「我的名字，那个，我叫作阿娜琵雅，我的父亲留下一些线索在这里，所以……」

阿娜琵雅环顾着四周。

已经宛如废墟的修道院，完全看不到任何一个活着的人，当然也没有什么线索可言。尼尔金像是听懂了似的点了点头。

「席达尔修道院原本是属于戒律派，也就是十字教派的异端，其信仰的内容甚至还经过变形，可以说是极度封闭的教派。七年前我曾造访此处，当时我第一次知道修道院的崩坏以及彻底封锁是怎么一回事。」尼尔金滔滔不绝地描述着。「七年前左右吧，有个住这附近的人，声称看到龙在天空飞翔，似乎就是那时候把修道院给毁了的。嗯，龙果然是邪恶的产物啊。」

「我可不想做任何跟龙相关的工作啊。」

听到吉吉那所说的话，阿娜琵雅点了点头。我的想法也是如此。

「实际遭遇到的话，我相信感受会更深，龙如果有意要狂暴攻击，那恐怕就不是这么一点程度的破坏而已了。」

那个夜晚，如果前来攻击的是长命龙姆布罗夫斯卡的话，这个村庄恐怕是一击就彻底粉碎、燃烧殆尽了吧。

「所以说不定有来调查。我们经常抱持着怀疑的态度，就连我们自己本身都不相信自己。」

「听起来是令人钦佩的态度，但实际上是笨蛋吧。而且，你是专业的调查员吧？这孩子……」我用下巴朝着少女比了比。「关于阿娜琵雅，你有什么情报可以分享的吗？」

我探出头靠近尼尔金，他就歪着受伤的下巴和鼻子开始思考着。看起来似乎是个单纯的男人，真教人意外。他所说的话想必也不会是骗人的吧。

「阿娜琵雅这个名字，我自己个人是不认得啦。就像我刚刚说的，这个席达尔修道院是个闭锁的环境，一切都是自给自足，恐怕跟外界没有任何接触。纪录数据大抵上应该都烧毁了，相关人等也都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下落不明。」

听着尼尔金的说明，阿娜琵雅消瘦的双肩便垂了下来。少女手腕中抱着的黑猫，不知为什么也悲伤地哀鸣起来。

我和吉吉那也是，在这个当下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根据尼尔金所说的，要查出阿娜琵雅过去的方法，可以说是完全都被断绝了。

「在这么忙乱的时候打扰真的很抱歉，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请你把脚移开吗？这样我会很感谢你的。」

吉吉那的脚动都没动，只听见尼尔金喃喃碎念着。

月亮高挂在天空中，冷冽的月光照射在大地上。

由于尼尔金请我们帮忙，所以我和阿娜琵雅便一起加入埋葬死者遗骨的行列，一直弄到夜深了才完成。

另外，我们也在席达尔修道院整个搜寻了一遍，果然什么资料都没发现。

熊熊燃烧的烈火，在周遭的人们脸上烙下了鲜红及橙黄的颜色。

阿娜琵雅脸上的复杂表情，看来似乎是正忍耐着内心澎湃的情绪；黑猫埃尔温，正在少女胸中呼呼大睡；尼尔金下巴的伤痕依旧疼痛；还有吉吉那无精打采的俊美脸庞。此时此刻，我自己脸上的表情是怎么样的呢？

我下厨炸了波洛克，以及弄了一些方便携带的食材，当作大家的晚餐。金属汤匙与餐具互相敲击的声音，还有火堆燃烧时所发出的声音，一起在夜空下回荡着。

「嘉优斯先生，没想到你煮的菜这么好吃。」

「虽然是方便携带的食材，但还是有料理的正确方法。」我单纯地响应着尼尔金的话，但马上就留意到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等等！你不准吃饭！你是打算跟着我们到什么时候啊？」

我拿着汤匙指向尼尔金，藉以表达抗议。吉吉那斜眼看着忍俊不住笑了出来，真教人感到不快。

「凡事不要那么在意，对健康会比较好，这可是专家的建议喔，你同意吗？之后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可以跟你们分享我所调查到的数据，这样不是皆大欢喜吗？是吧？」

尼尔金表情淡然地将盘子拿出来。这个男人态度认真地喋喋不休说个不停，让我感到好疲倦，我转移注意力将肉和蔬菜盛放到自己盘子里。

这个男人说话的方式，的确是触动了我的脾气。为什么会这样我不太清楚。视线的另一端阿娜琵雅映入眼帘。

「喂，阿娜琵雅，我发现你都不吃海带色拉喔。」

「我……我讨厌吃那个。」

「在民间有个说法。黄体激素是女性的荷尔蒙之一，如果缺乏的话，那么乳腺就会萎缩，胸部也会变小。可是昆布啦、海带啦、寒天、羊栖菜等等的食物，含有硼这种矿物质，可以刺激身体分泌大量的黄体激素，进而促使胸部的脂肪及乳腺增加。这些食物经过烹煮、加热、炖汤的过程会使得硼的含量大量流失，所以真正的丰胸秘方，就是吃生的海带色拉。」

阿娜琵雅低头看着自己扁扁的胸部，叹了长长的一口气之后才抬起头来。

「嘉优斯，你喜欢胸部大的女生吗？」

「我并不会用胸部来当作喜欢或讨厌的标准，但是对于飞机场我可没有兴趣。我这么说吧，对年轻的男人来说，大奶基本上就是和核弹并列的超级武器，男人一看到几乎就是全军覆没。」

没等我说明完毕，阿娜琵雅就已经带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开始狼吞虎咽吃起海带色拉了。

「嘉优斯，再一碗。」

阿娜琵雅把盘子递了过来。她的眼神里没有太多的悲哀但却似乎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我笑笑地在她的盘子上装了堆积如山的海带色拉。

「真难吃～真想死～但是不管怎么样，我想要变成自己心目中的女神！」阿娜琵雅低着头喃喃抱怨着，但仍旧拚命地吞食。看到我正在盯着她看，她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嘉优斯，为什么你会一脸幸福的样子啊？」

「因为我看到阿娜琵雅为了要改变自己所以非常努力，觉得你真是个好孩子啊。」

我的话让阿娜琵雅的眼睛散发出光芒，但却引来吉吉那的一声冷哼。

「让别人自动自发地去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这就是嘉优斯最喜欢的恶作剧之一。」

「什么！」阿娜琵雅怒吼了一声，把装着海带的盘子举了起来。

「海带可以丰胸这种民间传承下来的说法，还有海带对身体很好，这些话都是真的啊。」

我小小声地碎念，阿娜琵雅小小的手捧着盘子抖动了起来，她慢慢地将盘子拿回来，继续把海带送进嘴里。

阿娜琵雅一边咀嚼着海带，一边用非常不信任的眼神看着我，甚至转身面对我。

「为什么你这孩子要生气呢？我可是真心为了阿娜琵雅而做出这几道料理来，就像是天使一样出于纯粹的善意把好东西推荐给你。」

我话刚说完，吉吉那便一脸痛苦的表情。

「有时候，我真的是满尊敬你的女友吉薇妮雅的。我光是待在嘉优斯身边就已经快要受不了了，没想到那个女人居然可以跟你谈恋爱！真的是地表最强的人道主义者，简直可以说是圣人了。」

虽然想要说些反驳的话，但是一时之间却不知道该讲什么好。

最可怕的地方是，身为人类的我，却从自己身上找不到任何一个人类的美好之处。我以人类之姿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没关系吗？

开始对自己的存在价值产生怀疑的我，终于吃饱饭了，其他人也都已经用餐完毕。大家一起看着燃烧的营火，度过无所事事的时光。

「但是，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呢？阿娜琵雅的父亲也……」

我随便搪塞把结论给带过去。根据这里的惨状以及死者的遗骸，一定是人类使用咒式所造成的结果。诛杀的对象是人类的话……虽然不知道是基于什么理由才会像这样大开杀戒，但恐怕不会有任何人生还。

因此，阿娜琵雅的父亲还活着的可能性，可以说是微乎其微。如果再没有其他办法可以找到阿娜琵雅的亲人，那也只能启程返回艾里达那了。但回去之后，又该怎么办呢？

以目前的状况来讲，说不定贝利克和拉尔豪金两人成熟的判断才是正确的。

「我想起来了！大家都是在那一天死掉的。在火焰及轰隆隆的爆炸声响中，父亲为了帮我逃过一劫，不顾自己被火包围，帮助我逃了出去，但他自己却因此倒下了。」

阿娜琵雅的一席话，让我和吉吉那的脸迅速扬起。

「那时候，我好像是自己一个人吧？」

阿娜琵雅海蓝色的双眸里，闪烁着熊熊的火焰。虽然她的眼睛望向前方，但其实她并没有在看，而是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了。

阿娜琵雅的双瞳变得湿润，眼看泪水就要滴出来，她赶快将注意力集中到脸上，坚强地忍耐着。

紧绷的气氛突然之间爆发了。

「都是我害的！」阿娜琵雅开始抽噎。「柯露翩小姐，还有阿姨、姐姐们，都死了，全都已经死了。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人，会爱我了吧……」

说话的同时，她的双眼已经不断流出眼泪。少女将全身的压力整个释放出来了。埃尔温就好像被雷打到似的，一溜烟就从阿娜琵雅的手中跳开。

我和吉吉那反射性地站了起来，尼尔金则一脸茫然。

阿娜琵雅从身体里不断放出能量，那是非常强大的咒力波长。

一股脑地责备自己，让阿娜琵雅的精神状态开始驾驭，从心的伤口向外溢漏出来的咒力，是空虚而无力的。

因为没有伴随着组成式，咒力基本上软弱无力，但是能量如此庞大的咒力，虽说不完整，却也已经足以形成咒式。没有魔杖剑或珠宝的驾驭，咒力将会漫无目的地对周遭的物体开始进行量子干涉。从虚无之境被呼唤出来的能量，会让物质的分子排列方式产生变化。小碎石及树叶在能量旋风的席卷下开始漫天飞舞。

「不好了，嘉优斯！」

就如同吉吉那所喊的一样，再这样下去的话，阿娜琵雅会有危险。失去方向的咒力不会产生形状，而是会侵蚀自身的精神。咒力会对阿娜琵雅的身体及脑部的分子和原子进行干涉，最后将会连存在这件事情都彻底崩坏。

阿娜琵雅双眸里的意志之光，已经越来越微弱，咒力所带来的沉重压力让她的背都向后凹折了。尼尔金依旧一脸呆滞，看来也只有我自己来想想办法了。

我一脚踏进咒力所卷起的旋风中，肌肤被刮得隐隐作痛。量子干涉就像一亿根针一样，意图分解我的身体。如果只是几十秒的时间那我还受得了。我继续往前走去，紧紧抱着阿娜琵雅纤瘦的身体。

「没有这种事。吉吉那跟我都很喜欢你啊。」

阿娜琵雅用自己的力量将脊椎往后折弯，我死命地抱着她。呜咽的哭泣声突然间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吸鼻水的啜泣声。

像旋风一样四散的咒力，终于慢慢地归为平静，原本身体非常紧绷的她，现在全身的力量也都释放消散。

「真的吗？」

阿娜琵雅海蓝色的眼睛往上看着我的脸，不安地像是在搜寻些什么。

「你真的喜欢我吗？」

「真的。」

恢复理智之后，阿娜琵雅大力的擤着鼻涕。咒力停止释放，量子干涉也不再对周围环境造成影响。浮在半空中的石头及树叶纷纷落下，我安心地吐出一口气。

安心吗？失去这个少女对我来说难道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嘉优斯，我会痛。」

阿娜琵雅有点害羞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我立刻慌慌张张地放开她。吉吉那重新坐了下来，尼尔金原本紧张到屏住呼吸，现在也松了一口气。唯有埃尔温这只老猫还在阴凉的树下警戒着。

「看来阿娜琵雅也是个咒式士啊。不过似乎没有接受过正规的专业教育是吗？」

看见少女裸体的时候，以及隔天在法院抱着她时，那种难以解释的感受现在终于有答案了。擦伤或切伤也是隔天就会痊愈，连伤痕都不会留下。有这种程度的咒力，这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将自然治愈力推升至极限，只有超高位阶的咒式士，才有办法将其当作恒常咒式在使用吧。然而，阿娜琵雅根本毫无自觉，这真的是很危险的事情。

阿娜琵雅四处张望看着周遭环境，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了回来。

「这么说来，在我的记忆中，我记得父亲曾经在这里教过我一些基本的理论，不过因为没有必要用到，所以该怎么实际使用就没有教了。」

阿娜琵雅眼里浮现怀念的情怀。我看这真的会是个大问题。阿娜琵雅的情绪一旦太过激动，就会引发咒力暴走乱窜的状况，并且损及她的身体。

稍微考虑了一下之后，我放弃似的叹了一口气。

「明天开始，我来教你一些进攻型咒式士的基本课程吧。」

「哇……嘉优斯要当我的老师！」

阿娜琵雅把猫给抱起来举高，跟着还蹦蹦跳跳的。埃尔温露出迷惑的表情。

「你可别教一些多余的事情啊，好比说人生失败的秘诀，或是眼镜呆样之类的。」

「吉吉那你能够教的应该只有床上的技巧吧？」

吉吉那的笑声从背后传来，让我觉得有点怒火中烧，于是便回敬了一句。站着不动的阿娜琵雅头歪一边，埃尔温再次跳走。

「那个也是非学不可的技术吗？」

「那个不必学！」

怎么会问这种单纯的问题呢，我瞪了阿娜琵雅一眼。

「那我来教修辞学……」

尼尔金把脸挤了过来，吉吉那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凑上去再次踩着，尼尔金哀号不已，而他的对面则是吉吉那认真的侧脸。他用不让阿娜琵雅听到的音量，盯着营火小小声地说道：

「到底是谁雇用了这么多咒式士来追捕阿娜琵雅？她的咒力说不定就是别人最主要的目的。」

我稍微思考一下这番言论，并小小地点了点头。

「阿娜琵雅的确拥有很强的咒力，说不定是天才级的高手。但如果没有像是雷梅迪乌斯等级的头脑，或是像威尔洛多等级的技术，她不过就是个只会使蛮力的小孩。就好像某人一样。」

「你为什么总是好像很想将我先杀后快的样子呢？」

吉吉那扬起屠龙刀的刀刃对着我的喉咙刺了过来，不过随即又放下了。

「但是，到底是什么人会如此大费周章地雇用咒式士来追捕阿娜琵雅呢？」

「龙也是啊，理由不明。」

结果还是回到最一开始的疑问。优拉比卡那边的六个咒式士，以及姆布罗夫斯卡龙。都是最凶恶且最强悍的对手啊！我和吉吉那不约而同看着对方的眼睛，想要从中找到答案，不过当然是一无所获。

「啊，我想起来了！」

在一旁跳来跳去的阿娜琵雅，突然停了下来，并且高声喊着。我和吉吉那将视线移到少女身上，少女则环顾着四周。阿娜琵雅比着前方，烧焦的木头在黑暗中飘浮着。

「对了，就是这里。我在和安蒂碰面之前，有个小孩子突然爬到树上去，然后飞跳下来丢了性命……」

现场虽然看不出来有任何尸体的痕迹，但就好像被责备了似的。

「对了，死的那个就是欺负安蒂的那个男孩。因为大家都觉得安蒂是个讨人厌的孩子，所以都会骂她『你去死吧』之类的话，我也跟着稍稍说了几句。」阿娜琵雅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是当她真的死掉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大跳。我的父亲非常生气地说：『你不可以憎恶别人！』因此我也深刻地反省了。」

「根据你之前的说法，你的父亲不是一个温柔的人吗？」

「嗯，是啊，在我的记忆里，父亲总是保护着我，唯独在那个时候特别恐怖。啊，我记得曾听过过父亲其实是个流浪汉，所以不喜欢太过高调吧。」

一瞬间，少女的表情突然垮了下去，但很快又恢复成明亮开朗的模样。她的脸稍微往右倾斜，继续跟着记忆的脚步走。

「不过在席达尔，每个人的感情都很不错喔。大家为了我做了好多好多的事情，简直就把我当成公主对待。修女们也都很喜欢我，这让我感到非常开心，不过每次有点心的话，修女也都只给我，倒是让我有点困扰。」

快乐的记忆让阿娜琵雅的表情瞬间放晴。刚刚逃走的埃尔温回到少女身边，磨蹭着少女的脚踝。这只还不习惯跟人相处的猫，就只喜欢阿娜琵雅。

「不过，我记得我那时候，名字是叫作梅迪才对啊，是在哪里改的名呢？啊，算了，反正阿娜琵雅这个名字听起来比较可爱。」

阿娜琵雅说服了自己。

「对了对了，说到那个我最讨厌的阴险修女凯莉拉艾，在当时非常宠我，还直嚷嚷着『这个女孩给人的感觉就像圣女一样』，自己一个人忙着想要向教会本部提出圣女认证的申请，真教人困扰。」

阿娜琵雅将黑猫抱入怀中，脸上露出有些寂寥的笑容。她应该是想到，在她记忆中的所有人，现在想必都已经死了。

的确，阿娜琵雅这孩子拥有一种力量，如果不为她做点什么的话，就会觉得周遭的人会对自己另眼相看。

「嘿，吉吉那，今天我可以睡在你身边吗？」

阿娜琵雅把脸转向吉吉那，露出天真的笑容。

「我对少女没有兴趣。」

「之前我说我还不行，是我说得太过头了，对不起。」阿娜琵雅苦笑着继续说道：「我总是和嘉优斯混在一起，你不会感到寂寞吗？」

阿娜琵雅在吉吉那的左手边弯腰坐了下来。屠龙族的狂战士似乎也没有办法对阿娜琵雅置之不理。他什么都没有说，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沐浴在营火的光里。阿娜琵雅的头靠在吉吉那的左肩上。

我就近在地面坐了下来，背靠在如煤炭般漆黑的石壁上。

最近接续不断的私事以及战斗所带来的疲劳，就像沉重的铅一般压着我。

眼前是阿娜琵雅在向吉吉那撒娇的景象。我突然感觉到自己竟然对笑容满面的阿娜琵雅，有一点点的妒忌。冷静下来分析一下，也可以知道原因。

多少会有像阿娜琵雅这样的人存在。事实上，我是对于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感到妒忌。和我这样平凡的人完全不同，灵魂与肉体全都属于特权阶级的人，让我感到妒忌。

为了让人们喜欢，我会伪装自己，用演技骗过所有人。说谎是为了要从别人身上求得自己没有的东西；伪装也是为了演出与平常大不相同的自己。

终于，我放弃去向人们索讨善良的好意，变得只喜欢揭露人性的丑陋面、阴暗面。我这种充满攻击性的行为，事实上是来自脆弱以及缺乏安全感的性格，这我自己知道。

阿娜琵雅和吉吉那，两人都是外貌出众、力量超强、灵魂高尚的贵族阶级。在生活中没必要说谎的人们啊，对于这个世界究竟有什么样的感觉呢？

对于被爱的人来说，这个世界是充满祝福的吧？

我对自己阴郁的想法露出了苦笑。我打了个哈欠接着闭上了眼睛。

睡眠引诱着意识。

我静静地坠入黑暗中。

第七卷 第六章 远方的雷声不绝于耳

在历史上，决定荣耀的理由并不存在，认真说起来，幸运才是影响最大的关键点。

失败的人，往往是愚蠢而无能的。

马伊麦･诺兹･尤瓦奇姆 「让全世界都快乐的方法」皇历二三四年

迷失方向的车子在山麓奔驰着。车窗外是边境无聊而平淡的风景。

我的视线再次回到车子里，并落到了阿娜琵雅的身上，嘴里持续讲着授课的内容。

「也就是说，支配这个世界的相互作用力，可以分别就重力、电磁力、核力以及弱力等四种来说明。咒式的形成，也不脱这四种力量的范围。」

我手握方向盘一边说明，阿娜琵雅从前座座位中间探出头来，脸上露出奇妙的表情。少女的下巴靠着黑猫埃尔温，猫看起来很困的样子。

「四种力量的种类及大小，说是偶然也好，但总之在宇宙初开的时候，就已经非常准确地做好了决定。我想在某处应该也有单纯靠三种力量就成立的世界吧。」

「你好像一个真的老师喔。」

坐在后座的尼尔金以充满感动的声音说着。其实，我的副业是个老师，但因为怕被同为老师的人笑，所以我实在不怎么想对外提及此事。

「先不要管那个笨蛋，让我们继续吧。回到四种力量的话题，首先是质量互相拉扯的重力；再来是原子核和电子结合的电磁力；原子核中，阳离子和中子结合成为核力，也可以称为超强力量。只有弱力和这三种力量大相径庭。」

我讲到这边先暂时停顿一下，确认阿娜琵雅是否有跟上进度，只见她对着我点点头，催促我继续往下讲。

「单独存在的中子，大约只有十五分钟的寿命，然后就会崩坏成为阳离子。这个时候会同时释放出电子和中微子。像这种单一粒子的崩坏及变化所产生的力量，就是所谓的弱力。那么，问题来啰！中性电子会崩坏成阳离子的理由是什么？通常这样的崩坏并不会有逆向的情况发生，这又是为什么呢？」

阿娜琵雅抬头望向布昂的车顶，用手指头边比画边计算，非常认真地思考着。跟我所想的一样，记忆力的恢复，连带使得阿娜琵雅的思考能力也跟着回到原本的水平。少女困扰时的可爱模样，让我的脸颊放松了下来。

「真的是在上课耶。好意外喔，说不定比起进攻型咒式士，你更适合当一个老师喔。」

正在看书的吉吉那对着我嘲讽了几句。

「你也想要来跟着学吗？就算是野狗在我的调教下也可以变得很有教养喔。像吃了致命毒药一般地乖巧。」

「我一点都不想要回到幼儿园去读书，况且要你来当我的老师，那简直跟彻底放弃学习没什么两样。」

「你该不会是那种觉得『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傻蛋吧？读书对于人生没有太大的帮助，更遑论丰富心灵，几乎可以说只是徒增无谓的知识而已。」

「才没有这回事，书里的知识很多地方都用得上啊。」

吉吉那将书的封面转向我。

「哇！是『家里就可使用的死刑以及拷问百科事典』啊？这本书里的知识看来是真的可以应用在生活中呢，真可怕呀。」

就在我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过程中，阿娜琵雅比手画脚地将理论想了个透彻，并且怯生生地开始阐述答案。

「那个，中子崩坏后会变成阳离子，我想可能是因为中子本身比阳离子重。另一方面，阳离子崩坏后之所以不会变成中子，主要是因为阳离子的重量只有中子的百分之○･一四，这么悬殊的质量，阳离子根本不可能从周遭环境中准备那么多的热量……我是这么想的啦。」

「及格了。反过来说，以质量差为出发点，宇宙约在一百五十亿度以下为条件，导论出阳离子和中子的数量比为一百比二十二，若能说出这些的话，那就满分了。」

我用手摸摸阿娜琵雅的头藉以表示嘉奖，阿娜琵雅的表情就像是夏天绕着太阳旋转的向日葵一般笑得非常灿烂。

咒式物理学是再基本不过的知识，吉吉那用鼻子冷哼一声。不论如何，自己要能够理解才是最重要的。再者，期待自己受到夸奖的学生，比起完全不期待的学生来说，成绩进步得更快，这是经过心理实验所得到的结果，因此夸奖并不是一件坏事。

呼，我真的是以老师的角度在思考，实在是没有资格再当一个进攻型咒式士了。

我一边烦恼着自己适合的工作，一边将方向盘往左转，可以看到岩山就在旁边，车子也开始走下坡。如果选择直接回去艾里达那的话，很有可能会中了优拉比卡等人的埋伏，这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因此我听从尼尔金的建议绕道而行。

因为知道连龙都在追捕阿娜琵雅，尼尔金似乎认为只要跟着我们就有机会能证明龙专做坏事，所以有点舍不得跟我们分开，依旧紧紧跟着。我跟他说后面的追兵一个比一个还危险，但他却保持着毫无意义的坚定意志，说什么也不肯离开。

顺着尼尔金所教的路线走，优拉比卡等人真的没有追过来，因此我也不好意思把尼尔金给赶走。为了避开最短的路线，回程就决定以悠闲的脚步放慢速度，慢慢地朝艾里达那前进。

「一直都在赶路也累了吧，要不要去吃迟了些的午餐？」

「赞……成……」

听到尼尔金的提案，阿娜琵雅立刻大表赞同，车内的气氛变得稍微明亮开朗了一些。

顺着山的肌理转弯，下方出现了广阔无垠的沙漠。金黄色的沙漠被道路从中切开，大型车及巴士像小小的蚂蚁一样井然有序地前进着。

顺着山路往下，越来越接近之后才发现有装满了大型的锅具和餐具的车子，也有看起来非常沉重的观光巴士。

真是太慢了。为了插进去车流当中，我把方向盘向左打，布昂跟着向左转插进车阵中，巴士车窗内的人们都朝我们看过来。

「你们要去哪里呀？」

精神饱满的善良男女出声问道。

「我们正要回艾里达那。」

阿娜琵雅从窗户探出头，边挥着埃尔温的粉色肉球边回应。或许是因为想起了捡到她的柯露翩剧团，所以才会像这样拚命地挥着手打招呼。少女和猫的手不停地摇动。

「喂喂，小哥们，要不要来玩一玩啊？」

「那个戴着眼镜的小哥，你看起来好可爱啊，我可以算你便宜一点。」

车体上画着半裸的女人，一个像是妓女的团体出声邀约我们。我用暧昧的笑容响应之后，阿娜琵雅就立刻凑上前来挡住我的视线，她的脸在黑猫的上方，脸颊整个鼓了起来。

「嘉优斯你这个大变态！最讨厌了！」

「这一排是什么啊？」

吉吉那投以冷淡的表情，那些妓女们一看到他的脸马上就都把话给吞进肚里，现场一片沉默。就像是在绝世美女面前完全说不出话来的少年一般，超越所有标准的花美男，偶而也是能够让女人们为之噤声。看来美丽的容颜有时候也是具有让人闭上嘴巴的力量。过了一会儿，女人们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继续喧哗着。

「最近有许多商队和观光客们前来参加欧索多祭典，我们是来做他们的生意的。」「现在好像暂时休息了，所以你们就给我们一个机会嘛。」「银发的小哥，我可以免费为你服务喔，来嘛。」「我先啦我先！」就这样最后演变成女人们震耳欲聋的喧嚣声。很明显地，她们是把我们也当成来参加祭典的商队或观光客里的一员了。

「这是个好主意耶，我们就结伴一起走吧，好不好？」

尼尔金还真的是神来一笔，的确如他所建议的，如果可以混在这个团体中，那紧追在后的那些人应该也很难找到我们吧。说难听点就是把她们当作人肉盾牌。我踩着布昂的油门，先行往前走去。

「啊，快看！又是砂鲸！」

顺着阿娜琵雅所指的方向望去，道路的左右两侧宽广无垠的砂海中，有成群结队的砂鲸并排优游。

十多头的砂鲸以巨大的身躯在半空中跳起舞来，卷起砂石大瀑布。大鲸鱼在天空画出一道优美的拋物线，小鲸鱼则紧追在后，画出了小小的拋物线。落入砂海中时，伴随着巨大的声响。砂石之海波涛汹涌，浪来了又去。不一会儿砂鲸又浮上砂海，形成一幅壮阔的风景。

在此之前，连同昨日，我也仅仅看过砂鲸两次，今天还能再见到真的是很难得。商队以及观光客们，都对自己的幸运喜不自胜，纷纷拿起相机不停拍照，手也不断挥舞向砂鲸们打招呼。

接连的重低音伴随着温热的风。看着看着，砂鲸群慢慢地越来越靠近，游动时卷上半空的砂，每每都让人们欢声雷动。

「好厉害喔！好近喔！」

阿娜琵雅将手伸出车窗外，用手接着从半空中落下来的细砂，看起来非常开心。

砂鲸高高跃起，飞翔在半空中，巨大的身躯遮住了阳光。人们的手都停止了动作，我也慌忙地赶紧将布昂停了下来。

砂鲸巨大的身躯掠过前方的巴士车顶，摔落在道路上，巴士因而打横翻覆，金属在地面上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道路发出了哀鸣与怒吼。

理应非常温和且稳定的砂鲸群，突然之间纷纷开始飞跨过道路，袭向正在路上的人们。

吉吉那跳上布昂的车顶，接着一口气往前飞跃，一直到前方翻覆的巴士车窗前，长长的身影才落地。紧接着他再次往前跳去，与一头从右方飞过来的砂鲸在空中交错而过。

屠龙刀巨大的刀刃插入砂鲸的下腹部，这只巨大的野兽再次落入砂海中，尾部延伸出一道鲜血及内脏所画出的红黑色弧线。

砂尘随之喷溅。商队最前方一片混乱，吉吉那手持屠龙刀转往乱源走去。混在商队里头的护卫咒式士们，总算也开始挺身应战，爆裂、雷击、刀刃与怒吼，在道路与车子之间四处交错飞窜。

对吉吉那来说，这可能只是像突发性的休闲娱乐一般的小事，但是温和的砂鲸实在没有道理会攻击人类。我带着满脑子的疑问跳下车，下一秒砂鲸的胸鳍就掠过了布昂的车顶。我在红色的火花下方翻转，同时以魔杖剑发动爆裂咒式。

在我头顶上方画出一道优美弧线的砂鲸，侧腹部爆风炸裂。对如此巨大的身躯来说，这样的爆裂程度根本不可能造成致命伤，我的目的只是为了要改变砂鲸飞行的轨道，只见砂鲸落到了道路上。爆炸的声音与爆射的烟雾往四面八方散去。

痛苦难当的砂鲸，用杀气腾腾的眼神紧盯着停止转动的我，它以胸鳍拍击大地，在轰隆隆的巨响中匍匐前进，血盆大口步步进逼，看来像是要把人给吞下去才甘心。

剎那间，我的鼻前掠过一阵甘甜的味道，紧接着一团闪光从左方击中了砂鲸的大颚，电浆的破坏力让眼球爆裂、脑浆和肉屑四处飞散。

往发射电球的方向望去，看到一个穿着西装的人，手里拿着魔杖短枪。

在西装男子的正前方，有一只特别巨大的砂鲸冲破砂海表面一跃而上，看起来就好像一座小山飞在空中一般，简直是恶梦才会有的景象。

我飞快地在脑中思索可以把像龙一样巨大的物种一瞬间击倒的咒式，核融合咒式、气化燃料爆弹咒式……不行，来不及了！

前方站立的身影，抢先我的思考一步，从魔杖短枪的前端释放出咒式。

在拓朴空间快速加热，创造出高温高速的电浆喷射。

添加钾与铯等等的强碱性金属粒子，藉以降低电阻。

电浆一旦放电，导体中电流流窜，那么导体的周围就会形成磁场。这样的磁场会诱导电浆的流向，轨道缩小，产生安定的收缩效果。电流本身的效果，再加上带有电子热量的传导体会发热，进而让电浆也开始加热。

死亡光轮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迸出。

纵向的光轮打在砂鲸的额头上，坚硬的外皮完全没有抵抗的能力，巨大的身躯轻易就被斩成两半。

切断巨大身躯的光轮，继续向前击中紧跟在后跳出来的砂鲸头部，下颚及脑袋全都支离破碎，然后落到了砂海的另一方。

被切割成左右两半的巨大身躯，依照物理运动的惯性落在布昂的前后地面。从已经炭化的伤口断面洒出烧焦的内脏，人们全都哀鸿遍野。

电浆喷射每一平方公尺有百千瓦级的热量密度，一经发射，厚达二十公分的钢板也会在○･八秒内就被贯穿。

电磁雷击系第七位阶的「电乖天极辉光轮斩」，龙、祸式、「古巨人」等等，物理性的防御都没有意义，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生物，全部都会被一击毙命，其破坏力在进攻型咒式中可说是首屈一指。我的背脊瞬间冻结，非常激烈凶猛的招式。

我知道使出这个超级咒式的咒式士是谁。

只不过，使出这个咒式的咒式士，顷刻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返回事件现场，商队的哀号及轰隆隆的声响仍旧不绝而耳。我为了扫荡剩下的砂鲸而奔走着。

在砂海边缘的山麓，被森林包围的草原上，大概有七十个人左右各自搭起帐篷，有的在为伤者治疗，有的在修理车子。在人们之间，砂鲸的尸体堆成了一座小山。幸而空气十分干燥，鲜血及体液所发出的味道才不至于太臭。

有几个是内脏破裂或是断手断脚的重伤者，因为有使用治疗咒式的医生以及生体系咒式士的携手相助，没有人因此死亡。身为高阶生体系咒式士的吉吉那，现在想必也在某处正在为他人治疗吧。

我感受到头顶上方有闪光，便趁势往上一跳。被我的头撞到鼻子的阿娜琵雅，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站在尼尔金的身旁。我对少女说声对不起，然后便穿梭在人群中。

掠过鼻前的那个熟悉的香味，我拚命地寻找着源头，突然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身为你的救命恩人，你不打算给我一点回报吗？你在开什么玩笑啊？」

「所以说，关于商队的这些事情，都是你自己的任性妄为，你负责好自己的防卫就好了，我可没有年老体衰到这种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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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过身，看到一位像是商队领袖的老人，正跟一个女人在言语上争得面红耳赤的。虽然这是意料中的事，再次遇见仍旧有不少的冲击。

「库耶……罗？」

「嘉优……斯？」

响应我的，是一双像猫一般促狭的黑曜石眼瞳。

端正鼻梁下方的嘴唇，犹如朝露滋润的蔷薇花瓣，正讽刺地笑着。蜂蜜色的肌肤、美艳的样貌并没有任何改变，然而整体印象却有所不同。灰白色的头发剪到齐耳处。

「那么，等等你就照这样办……」

库耶罗身旁的老人离开了。库耶罗张开嘴唇像是要说些什么，然而最后却什么也没说。我好不容易张开沉重的嘴唇。

「库耶罗，怎么会……」

「你真的是挑选坏时机的天才啊，我真的对你感到有些敬佩了。」

看到目瞪口呆的我，库耶罗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先别说那么多了，你要不要坐下来？」

库耶罗表情平静地继续说道，并在负伤者之间的空位上坐了下来。我假装镇定，也在她的旁边坐下。

两人的眼前，慌慌张张的人们正来来往往地穿梭着。

我斜眼看着身旁穿着细直条纹西装的女人，拚命地压抑着心脏剧烈的鼓动。

与分手的情人再次相遇，引发了种种回忆，我的胸口也因此隐隐作痛。

身为雷击系咒式士最高等级的雷轰士，库耶罗･拉汀是整个艾里达那，甚至是整个艾里乌斯郡最强的高手。

她拥有惊人的美貌，偶而也会露出无辜少女般的微笑，但若因此轻忽，恐怕就会被神速的短枪刺穿喉咙气管，或是被灼热的电击烧到骨头。被害者听到雷击咒式的声音，总会以为是远方的响雷，但一听到就死了。

库耶罗原本是我最信赖的咒式士，也是教我雷击咒式的老师。

更是我曾经发自内心深爱着的女人。

那都是那个悲惨的事件发生之前、吉欧尔古咒式事务所还没有倒闭之前的事情了。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你也是来追杀我的吗？」

「你对前女友讲话真是冷淡啊。」

库耶罗脸上又浮现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你说我是来追杀你的？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啊，还是一样自我感觉太过良好。」

此刻，库耶罗如深渊般的瞳孔燃烧着黑色的火焰。

「如果我是来杀你的，那在跟你说话之前我就会动手了。」

「说得也是。」

我吞下一口气继续说道：

「不过，你有充分的理由可以杀了我。」

「彼此彼此，你也是有想要杀我的理由吧。」

库耶罗边说着辛辣的话语，边用手指将胸前的衣领敞开，圆润硕大的乳房上方，接近心脏的地方，可以看到一个丑陋的伤痕。

对于库耶罗凝视着我的视线，我没有办法轻易避开。库耶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将领口整理好，接着摇了摇手。

「好了好了，今天不谈这么沉重的话题。真的只是单纯在这条路上跟你偶遇而已。」

「啊！」我响应得像个蠢蛋，但我已经尽全力了。「对了，你的发型改变了呀。」

「这个啊？」库耶罗的手指抚摸着变短的发丝。「你该不会是把这个联想成是失恋的影响吧？难不成你是还停留在原始时代的男人？」

库耶罗轻轻笑起来，头发随之摇曳。香甜的味道扬起，搔弄着我的嗅觉。她的习惯还是没有改变，依旧是阿尔葛蒙公司所生产的「欲望九号」香水的味道。

「嘉优斯你在这边做什么啊？」库耶罗用视线扫过我的四周。「吉吉那呢？你们两个人的关系还是一样糟糕吗？」

「在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任何一个人类可以跟屠龙族保持良好关系吧。」被香水味道熏得陶陶然的我，被库耶罗的问题拉回现实。「最起码我是没办法。」

「在事务所里你们两个原本就是性格最不合的，今年初夏的时候看到你们的互动，完全没有改变。」

我无言以对，远方的陌生路人们嘈杂的声浪在我们之间流动。

「果然，那时候的声音，是你发出来的吧？」

我回想起初夏时所发生的事件。对于在街角时擦身而过的声音以及味道，我并没有判断错误。

「暗杀雷梅迪乌斯的事情，我想恐怕也是你干的好事吧？」

库耶罗漆黑的眼睛，野兽般狂野的美貌，像是大型猫科动物一样残忍的笑容荡漾开来。

「没错，在这个沙漠之国中，我被称为『处刑者』！」

听到库耶罗的回答，我的胸口突然涌起一个令人惊讶的想法。

雷梅迪乌斯･利瓦伊･拉兹耶尔，为了沙漠之国而殉教的天才。所有我曾遭遇过的咒式士都算进去的话，他也绝对是得以归类在最强层级的高手。

「我的心何尝不难受呢。雷梅迪乌斯可是最强、最受人景仰，但却也是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还要绝望的人。再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可以比他好，就连你也比不上啊。」

女人握住魔杖剑的把手，吐露了心中痛苦的想法。

就算雷梅迪乌斯再怎么强、再怎么无敌，也不可能完全不会打败仗。他败给了这个无情的世界，面对再怎么卑劣也不嫌烦的人类，就连神也会败北的。威尔洛多就是最好的实证。

把雷梅迪乌斯守护的无辜人民，以及深爱的人当作人质，并且用收买的方式让雷梅迪乌斯身旁的人背叛他。甚至连睡在他身边的人也不放过。不管在哪里，只要施展出「电乖天极辉光轮崭」的话，就算是雷梅迪乌斯本人也帮不上忙。

不，库耶罗恐怕是使用了比这些还要令人讨厌的招数。她那冷酷的笑容说明了一切。

「你变了呢，库耶罗。」

「这都是托你的福啊。完全没有改变的嘉优斯，依旧像个笨蛋。」

以前的库耶罗，不曾有过如此阴森的眼神。过往那个被我挽在手里的库耶罗，是一个笑容非常开朗的女孩，为了伙伴，她可以勇敢地拿命去拚。是比谁都还要有正义感，比谁都还要温柔的女孩。这样的眼神及笑容，根本就不是库耶罗！

库耶罗像是要把过去的记忆给挥去似的轻轻地摇了摇头，并接着说道：

「不，你只是没办法接受你自己也改变了这个事实而已，你真是怎么样都学不会啊。」

「库耶罗，那时候跟你的事情，我……」

我情绪激动起来，然而库耶罗却以疲倦的表情来响应我。

「够了，别再说了。过去那些恶言相向的愚蠢回忆，我都已经忘光了，你也一起忘记吧，这样不是很好吗？」

我又再次无言以对。

吉欧尔古、斯特拉托斯，以及吉吉那之间的争斗。欢笑与冲突、相爱与憎恨。我没有办法将这些全部都忘掉。

在声色犬马的酒国世界，有一句戏言是这么说的，「女人可以把过去的一切毫不留恋地全部舍弃，但男人却总是藕断丝连、难分难舍。」真是说得一点都没错。我将满溢的情感强压下去，乏味的谈话内容碰触不到什么重点。

「库耶罗，你现在都在做些什么？」

听到我的问题，库耶罗脸上浮现了像是猫科动物一般的笑容。长长的腿晃动着，轻轻踢着脚边的金属块。

「『处刑人』这个工作目前暂时保留着，最近接到贝罗尼亚斯公司的委托，在边境捕抓龙，要把龙送去当作科学研究的实体。你呢？一切如常吗？」

「跟你想的一样，我仍旧做着赚不到钱的工作。」

稍微迟疑了一下后，我接着说道：

「我们是为了要找那个女孩的双亲，所以跑到席达尔修道院去……」

我叹了一口气。在我没察觉到的情况下已经泄漏了自己愚蠢的一面。

「对了，我们被优拉比卡、切迪克，还有巴摩祖等人追杀，还有梅尔萨鲁跟艾因菲夫等等，这些在边境也是屈指可数的进攻型咒式士高手，也在追杀我们的行列中。」

一向不服输的库耶罗脸上笼罩着乌云。

「巴摩祖、切迪克、艾因菲夫，这些都是非常棘手的敌人呢。但说起来优拉比卡算是这里头最难对付的一个了。就连我这个被八卦缠身的『处刑人』都不想要跟他扯上任何关系。」库耶罗黑色的眼珠盯着我看。「嘉优斯，你要小心啊……」

「你也会担心我啊？」

「我只是随口说说的，总是不希望在我杀了你之前，你就先死在别人的刀下。」

库耶罗的手把玩着挂在左腰上的魔杖短枪。她的腰右侧挂着的魔杖剑不是看惯了的那一把。那是一把绝美的剑，美到让人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不过事实并非如此。耐不住沉重的尴尬气氛，我继续说道：

「我可是打算要好好活下去的，就算是要把吉吉那那个笨蛋当作挡箭牌也在所不惜。你想想看，这一路以来我遇见的敌人有『长命龙』、『大祸式』，甚至是『古巨人』，但我不都活下来了吗？」

我的话语里透露着些许得意。库耶罗转向正面看着我的脸。笔直的黑色眼瞳里，早应深埋的念头在蠢蠢欲动着。

「『异貌者』不管再怎么强，只要好好与之战斗就没问题了。」库耶罗认真地说：「但是现在正在追杀你们的，可是货真价实的进攻型咒式士喔！他们会冷酷无情地不择手段，抓准你疏于防备的弱点猛力进攻。」

「你的忠告我会好好听进去的，谢谢。」

的确如同库耶罗所说的，就像妮多沃尔克、亚姆普拉、亚南･嘉兰，或是几乎可称为圣人的雷梅迪乌斯，以及归来的勇者威尔洛多，不论是多么强大的敌人、天才或是勇者，也赢不了平凡人的邪恶及软弱。

对于人类可怕的地方，我和吉吉那已经多次尝到苦头。

「差不多该出发了吧。」

库耶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抱着大型的捕兽笼，开始准备要踏上归途。

「你不和吉吉那碰个面吗？」

「那个男人跟你不一样，他的思考逻辑太过耿直了，随口胡诌的事情无法蒙混过去，所以就这样不要碰面比较好。」

为了要道别，我举起手挥了挥，库耶罗无声地回应了我。下一秒，她就走进了人群里。看着她纤瘦的背影，我视线完全无法移开。走了几步之后，她停了下来。

「刚刚说的那些话，是骗你的啦。」

库耶罗的话语，贯穿周遭的纷扰杂音，钻进了我的耳朵。

「对于你，嘉优斯，事实上我并没有忘记你。过往跟你一起共度的每一天，如果哪天被认为是爱就好了。」

库耶罗说的话像是一支箭直接刺向我的胸口，在感情混乱不已的当下，我的嘴巴自顾自地动了起来。

「库耶罗，我想我们还可以……」

「傻瓜，我是开玩笑的……」

褐色的侧脸上，浮现似笑非笑的表情。

「虽然有点沉痛，但我还是要为吉欧尔古事件的死者们讨个公道。下次再碰面的话，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带着落寞的笑容，库耶罗回身向前，潇洒地消失在纷纭杂沓的人群中。

在商队的众多人群中，我发现有许多情侣手搭着手漫步前进的身影。不知道是在窃窃私语些什么，他们边笑边走过我的身边。

这就是所谓的幸福光景。

然而，这一切却没有在我胸中激起任何涟漪。

伴随着痛苦的呻吟，梅尔萨鲁呕出了血。

面具覆盖着脸，只看得见满布黑血的嘴，黑色的血一路从嘴巴蔓延至胸口。吐出的血，成了大地的染色剂。

「『支配者』真是可怕，居然连砂鲸都可以操控啊！」

无机质的棺木旁，艾因菲夫用嘲笑的语气对老咒式士发出责难。

「就别再讽刺我了，如果不是有用的意见的话，那说了也没意义啊。」

梅尔萨鲁用手擦了擦嘴边的血后坚持站了起来。由于他短时间内大量吐血，所以嘴唇非常苍白。

在可以俯瞰砂海的悬崖上，聚集了进攻型咒式士们。

优拉比卡默默无语地坐在大岩石的最顶端。用小刀切削着石头的切迪克，同样也是紧闭着双唇没有多说话。咒式士下方是一望无际的森林、平原，以及砂海。在黄色、黄绿色以及黄土色的色系之间，几个村庄及街道变成小小的点。

「我的确也是变得有点焦虑。」

将魔杖当作是拐杖，梅尔萨鲁往前踏出一步，说出口的话语就像滴落的恨意一般。

「砂鲸虽然很容易可以操控，但其唯一的优势就是身躯够巨大而已，要用来对付进攻型咒式士便显得力量有所不足。运气不好的是有进攻型咒式士高手混迹在商队里头。」无机质的面具下方，梅尔萨鲁的嘴唇露出壮怀激烈的笑容。「不过，下次一定会成功的，我会抓住他们的弱点猛攻。」

老人迈开步伐，每一步所踏出去的力道都显示着确定会成功的信念。

「真是像恶作剧一样的咒式啊！」

闭着双眼的优拉比卡话才刚说出口，梅尔萨鲁便停下了脚步。

「强者如你，是没办法了解的。」

梅尔萨鲁的眼瞳如深海一般漆黑，一吐为快之后便再度举步前进。在马路上的切迪克，看起来像是感受到不祥的预感似的，身体不住往后退。老咒式士的身影持续前进着。所有人的视线全都盯着老人的背影看，一起目送他直到他消失在森林里。

「老人必死的决心和执着令人钦佩，下一次再碰到的话我也会这么做的！」

抬棺者艾因菲夫跟随老咒式士的脚步也离开了。

「我也去试试别的方法吧。」

优拉比卡站起身来，打算选择另外一条路继续踏上追杀之旅。他注意到切迪克的手里握着一个东西。切迪克发现优拉比卡的视线，便将手伸出来，只见他粗壮的手指捏着一个用小刀刻的石头。

「你在看这个吗？我可是一个石材工人喔，对于美丽的事物我可是很讲究的。」

像绿色的毛毛虫一般的粗肥手指，居然掐着一个用灰色石头所刻成的小兔子石雕。看起来就快要睡着的小兔子，真的雕刻得非常好，实在无法想象这样精致纤细的作品，是出自一个巨汉之手。

优拉比卡的眼神中并没有透露出任何讯息。他慢慢地走到站在森林前缘的强化马旁边，现场静悄悄的，只剩下脚步声。屠龙族战士看来似乎不太高兴地回过头来。

「为什么要跟着我？」

在他身后跟着走过来的巨汉听到后抬起头来。切迪克的手里握着兔子雕刻，露出正在思考的表情，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说道：

「没有什么理由啊。」

说完之后又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补充道：

「其实，我有点受不了跟其他几个伙伴一起行动。像是梅尔萨鲁，还有艾因菲夫，对于那种一心只想大开杀戒的人，我果然还是不喜欢啊。」

优拉比卡摇晃着银色的头发笑了笑。

「我也是像他们一样啊。我可是会把手下败将的头割下来带在身边，只因为我认为这样可以让我培养出比他们还要炙盛的气焰。」

战士歪嘴笑笑地嘲讽着自己，巨汉则又陷入了思考。

「我的头脑不是很好，所以没有办法说得很清楚，但是我知道，你跟他们那些人不一样。」

「……你的头脑好像真的不太好的样子。」

「先别管那个了！」

切迪克脸上浮现了豪迈的笑容。

「不过，不管理由是什么，我都不会忘记你对我的救命之恩。兰多库人是很重情重义的，在报恩之前我都会一直跟着你。」

「这种以兰多库人为荣的说法我还真是第一次听到呢。」

「才不是什么光荣的事。」

优拉比卡俊美的脸庞上，仍旧布满疑问，而切迪克的眼睛里则有很深的忧郁色彩。

「我是很耿直的老实人，才不懂得什么自豪什么骄傲，现在的环境也不允许我想那些。」

巨汉的侧脸浮现了认真严肃的表情，说完后便沉默了下来。优拉比卡也同样沉默地等待着。隔了一会儿切迪克终于开口说道：

「我的故乡乌鲁穆是个没有任何产业的地方，政治方面的情况也非常糟糕，原本以为伟大的兹欧･卢首领之类的伟大人物，应该多多少少可以让故乡改变，但结果还是不行。那个国家完全崩坏，只剩下绝望而已。」

真切的内心话不断从切迪克的嘴巴里倾倒而出。

「我的双亲是五等公民，在无计可施的状况下我才会去卖石雕的工艺品。后来我成为咒式石材工人，日复一日地在矿山挖采矿石。」

优拉比卡的双眸中，掀起了看似感情动摇的波澜。

「在乌鲁穆，四等公民已经是最底层的人了，第五层根本是毫无人权可言的奴隶阶级。家畜因为肉的重量而决定其价值，五等公民则是死了才有价值。」

照切迪克所说的，他的故乡目前的状态简直像一滩烂泥。

「我因为有一身蛮力，所以有很多雇主来雇用我，一路以来也接下了许多杀人的案件。这次的雇主告诉我，如果我把事情办好了，就可以恢复自由的身分。但若是失败了，就得要回到矿山里去，在地底强制劳动直到惨死为止。」

切迪克圆圆的脸上浮现了迷惘的表情，小兔子石雕在大大的手掌里摇晃着。

「虽然对那个女孩子有点不好意思，但我一定要把她交给雇主，好换取我人生的自由。所以说，我不清楚你们屠龙族人有什么自傲的地方，我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依循兰多库人的优良传统，把该做的事情做好而已。」

「我想也是。」

「你啊，是不是觉得我像个笨蛋一样呢？我和你不同，为了自尊而活的人，并没有那么低贱。」

「是啊，如果抛弃自尊，那根本就连存活的资格都没有。」

切迪克握紧大大的手掌，将掌中的兔子石雕捏个粉碎，粉尘及碎石散落一地。优拉比卡银色的双眸眺望着远方。

「为了自己的名声忙碌奔走的人，也得要负起同等的责任。如果没有将法律规范内化成自己的行动准则，那么就算身体获得解放了，心依旧会是奴隶吧。就算把心给美化了，也像是动了整型手术的人工美女一般而已。」

「你这个男人讲话真是一点都不客气啊。」

败北的感觉从切迪克的心底油然而生，他细细碎念着。优拉比卡则是像在自嘲似的嘴巴歪了一边。

「但是，为了自尊或是战斗，把命都给赌上去，说起来我们屠龙族的人其实说不定也只是被自尊给囚禁的奴隶罢了。」

「如果觉得辛苦或是难受的话，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不就得了。难道你们的头脑比我还要笨吗？」

切迪克开朗地笑了。优拉比卡也静静地笑了起来。寂寥的笑容真是非常适合充满血腥氛围的夜晚。

「对啊，只有在刀刃插入敌人身体里的瞬间，我才能感受到活着的真实感。以一个生物来说，我算是瑕疵品吧。」

优拉比卡注意到巨汉的双眼正往他的身上盯着看。

「真可怜啊。」

巨汉的眼睛看起来就像大象的瞳孔一样。

「你不要同情我。我没有多余的力气可以去感受悲哀，我的内心也没有那种纤细的神经，可以去感受这些部分。」

优拉比卡脸上浮现既生气又悲伤的表情。

「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都在寻找可以跟我匹敌的高手，我想透过这些高手的脸，说不定能把感情都搜集起来。」

说到这里，优拉比卡摇了摇头，银色的发丝左右晃动。

「自己分析自己一点意义也没有，把我说的话全都忘了吧。」

巨汉以及银发两位咒式士一同跨步向前走去的同时，优拉比卡的耳环响起了电子鸣警声。虽然没有来电显示，但战士还是接了起来。

「有什么事吗？」

「我是你们的雇主，切迪克在你的身边吧？」

优拉比卡把视线移向巨汉，同时放大音量说道：

「所以怎样呢？我还要去追杀吉吉那，很忙的。」

「你还是跟平常一样这么不亲切啊。」对方传来充满机器感的苦笑声。「算了，没关系。我猜想到目标人物逃跑的路线，所以也来跟你们两位报告一下。」

优拉比卡及切迪克两人一起确认了传送过来的数据。两个人都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卡在胸口，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的确是雇主的情报网所发送出来的资料。

「梅尔萨鲁和艾因菲夫有跟我联系，他们已经在那里设好陷阱了，如果你们不快一点的话，就要被他们抢先了喔。」

「知道了。我们会好好利用这个情报的。不过，就算跟他们聚在一起了，我们也不会站在同一阵线的。」

把通话挂断的优拉比卡，一翻身就飞跃上强化马的背。强化马嘶鸣一声后便载着优拉比卡开始狂奔。手持魔杖圆锯的切迪克紧跟在后。

「你不要跟过来！」

「我只是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

两位咒式士脸上都露出了毫无畏惧的笑容。

接着，两人就在沙漠中展开疾驰。

受到砂鲸袭击的商队很快地就恢复了秩序。对于伤者的救助和治疗也都告一个段落。在草原上有些商队的小店开张了，观光客纷纷吃着迟了许多的晚餐。

热闹的景象彷佛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城镇。

在商队的简易小店中，我和阿娜琵雅比邻而坐，用叉子吃着餐点。坐在对面的尼尔金只喝红茶而已，坐在尼尔金左侧的吉吉那则用手握着一只鸡腿肉，默默地啃咬着。

在这样平静安稳的情况下，我的心里还是因为那些和库耶罗一起创造的回忆而异常难受。

我们一起在晚上偷偷潜进水族馆，看着水族箱里的鱼游泳的姿态，库耶罗笑得好开心。

库耶罗在吃蛋糕的时候总是连切也不切，直接就拿起来吃，也会送到我的嘴边喂我吃。

在一艘漂荡于湖面的小船上，库耶罗撩起裙襬诱惑我，里头什么都没穿让我看光光了。

那么多无可比拟的回忆、快乐的过往。先不论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让人生存其中的价值，但库耶罗教会了我一件事，那就是这些难得的回忆，全都不是一个人能够创造的，一定是两个人慢慢累积而来。

不过，已经回不去了。都已经知道回不去了，为什么还要说些依依不舍的话呢？这我就搞不清楚了。

坐在我面前的吉吉那，持续进行着消灭餐点的战斗，他一直不断请女主人帮忙添饭，都不知道吃掉几碗了。

到底该不该跟吉吉那说我碰到了库耶罗呢？我有些犹豫。

「那么，说真的，接下来该怎么办？」

尼尔金说话的声音把我的意识拉了回来。最近我总是会独自陷入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中。不管怎么说，脑子的状况都有点不好。

阿娜琵雅吃着长长的意大利面条，突然之间停下了动作。

「不好意思，因为我的记忆还没有恢复，所以造成了许多困扰……」

「你不用勉强。」

我把手伸向阿娜琵雅，搔弄了她的头发。因为没有什么好说的，所以就随兴地做出那样的动作来。我把视线望向吉吉那，没想到他又再加点了！在他俊美的身型两侧，全都迭满了空空如也的碗盘。

「吉吉那，你不要拿那张不知欺骗了多少女人的嘴巴，用来咀嚼这些食物吧。」

「你也是啊，不要用你那双被金钱和欲望给彻底污染的前蹄来碰触这些食物。」

我和吉吉那的视线一交会，马上就磨合出如此关系良好又令人心情愉悦的对话了。就连送餐点上来的女店主也听得目瞪口呆。因为现场目前没有其他的客人，所以女店主抱着孩子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若有似无地看着吉吉那桌上的餐点。

「跟你一起来的这位帅气的先生，食量真的好大呀，真是深得我心。」

「这是吉吉那唯一的优点了，其他完全没有任何可取之处。」

对于女人惊叹的言语，我只能苦笑以对。吉吉那似乎没有打算要参与这个话题。

「啊，我的名字叫做希耶丝，是个厨师，这个吵吵闹闹的小子叫柏斯霍克。」

这个女人有着艳丽的笑容，而她手里抱着的孩子是个看来还没满周岁的小男生，眼睛圆滚滚的非常可爱。我向她们母子介绍我们几个人。

「我叫嘉优斯，这个是……」

「那个，我叫阿娜琵雅，请多多指教。」

阿娜琵雅接在我的后头，举起黑猫埃尔温的前脚打了个招呼。一般的小男生比较容易怕生，被抱在怀里的柏斯霍克也是如此，看来很害羞似的依偎着妈妈。

阿娜琵雅看来好像很想要摸一下小婴儿，双手不停来回搓动，所以我便代替她提出征询。

「那个，希耶丝小姐，不好意思，不知道可不可以让阿娜琵雅抱一下柏斯霍克小朋友呢？」

「可以是可以，不过这个孩子很会认人，大概一抱过去马上就会哭了喔。」

希耶丝边笑边把孩子抱到阿娜琵雅的怀中，埃尔温慌慌张张地从少女的膝盖上跳开逃走，跑到房间的角落后才回过头来。

被少女抱在怀中的柏斯霍克，开始撒娇了起来，阿娜琵雅海蓝色的眼睛一望向他，这小小的小娃儿不仅微微笑了开来，还在阿娜琵雅单薄的胸膛中动来动去的，发出咯咯笑的声音，看起来开心极了。

「太厉害了！这女孩该不会是照顾小孩子的天才吧？」

希耶丝由衷地发出感叹，阿娜琵雅继续和小孩子玩耍。

「哇，好温暖、好柔软喔……」

「水。」

吉吉那的声音让我和希耶丝都回过头去。女人急急忙忙地在陶瓷杯里倒入开水，不过，吉吉那却一把将水壶给抢过来，仰着头一瞬间就喝光了。满溢出来的水让吉吉那雪白的喉咙变得濡湿。这段宛如神话故事中的画面，让希耶丝看得两眼发直。吉吉那再次向食物展开攻击，希耶丝不由得发出了赞叹的声音。她回过神来后将目光投向我。

「你们看起来并不像是来旅行的，会去参加欧索多祭典吗？」

希耶丝像是喃喃自语似地发问。

「因为有别的要事所以没办法去参加了。」

「真可惜啊。在我们这里，只有孤僻的人才不去参加欧索多祭典，我到时候也会去现场摆摊做生意，但是说起来算是单纯去玩而已。对吧，柏斯霍克。」

希耶丝假装握着方向盘，被阿娜琵雅抱在怀里的柏斯霍克便天真地笑了。阿娜琵雅也像是钓到鱼一样笑了。

「总觉得好怀念啊，像这样的光景……」

说话的同时，少女的脸上散发出光芒。

「对啊，我也这么觉得，会让人想起被父母抱着的感觉。」

「父母？你的亲人不是只有父亲和表姐妹吗？」

我从椅子上挺直腰来说道，阿娜琵雅微笑响应：

「嗯，我又想起一些事情了，我记得我的父母是一对处境有点复杂的夫妻。」

阿娜琵雅的话让她成为全场的焦点。一瞬间，阿娜琵雅的脸颊染上了绯红色。

「讨厌啦，不要这样看着我好吗？」

「不，你现在说的话很重要，请继续往下说。」

看着尼尔金认真的表情，阿娜琵雅继续说道：

「大概是父亲帮我和安蒂逃出来之后不久吧，我和安蒂远远地看着烧毁的修道院，哭得唏哩哗啦的，有人看到了就来帮我们忙。我还记得其中的那个男生叫作阿兹鲁比，女生则叫伊纳雅。」

少女的眼睛，因为珍贵的回忆而闪闪发亮。

「阿兹鲁比先生和伊纳雅小姐把我们带到他们生活的城市去，在车子里面，我和安蒂非常紧张，那时候伊纳雅小姐，嗯，也就是我们的新妈妈，把我们两人抱得紧紧的，就像这样。」

阿娜琵雅作势将柏斯霍克抱紧，柏斯霍克一脸惊讶地向上看着少女。阿娜琵雅的姿态，看起来就像是为了守护孩子会不惜与全世界对抗的母亲一样。

「在途中，他们两人对我们说『你们要不要当我们的孩子啊？』我听到后觉得好开心啊。不过安蒂倒是因为不想跟着一起去而选择拒绝了。」阿娜琵雅的头歪向一边。「咦？安蒂是这么坚持己见的人吗？」

「就算是柔弱的小孩，我相信也会有决不肯退让的事物吧。」我稍微整理一下目前所得到的信息。「不过，阿兹鲁比和伊纳雅这对养父母的名字是很重要的讯息，说不定可以从这边追查出一些蛛丝马迹喔。」

我拿出手机，按下快捷键拨电话给威涅尔。就在阿娜琵雅和希耶丝聊得正开心的时候，话题继续延伸。

「啊，那两个人就麻烦你查一下了。对了，先前请你调查的事情有结果了吗？」

立体光学影像中带着全白面具的人，正在阅读着庞大的数据。透过头顶上造型古典的发光灯泡呈现出来，他开口说道：

「根据公司的行程表资料，她现在离开了公司，正在罗伊南帖这座城市出差。」

「真没想到离我们这么近！」

我藏不住内心的惊喜，赶紧用地图确认地点。真的非常靠近。威涅尔继续说道：

「可能是将手机关机了，或是所在的地方没有讯号。毕竟是在边境，没有讯号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也因此我还没办法查出对方落脚的饭店。」

「没关系，这样就已经很足够了，先这样吧，再见。」

我跟威涅尔道谢了之后便挂掉电话。

「结果怎么样了？」

「喔，没事，我刚刚是在谈我自己私人的事情。」

对于阿娜琵雅的疑问，我装出自然的样子回应。

「喂，吉吉那，该回去啰。」

吉吉那把最后剩下的虾子壳给咬碎，然后全数吞进肚子里。阿娜琵雅站了起来，将柏斯霍克还给他的妈妈。

「希耶丝，再见了。」我对着俯卧在母亲胸前吸吮着大拇指的小孩笑了笑。「害羞的柏斯霍克。」小孩转过头去背对着我，依偎在母亲的身上。真的是一个好怕生的孩子呀。我一边付钱给希耶丝，一边跟她说了一个忠告：「如果你要去参加欧索多祭典的话，最好走密斯卡街比较安全。」

「那条路我记得是在贝尔嘉村里头吧，知道了，我会把这个讯息转达给商队的队长的。」

希耶丝点了点头，我们一行人则走出了帐篷。商魂坚强的商人及艺人们，已经开始买卖以及展售物品了。

「大家稍微休息一下吧，我想起自己还有些事情得要处理。」

阿娜琵雅及尼尔金饶有兴致地东张西望，吉吉那则对那些正在偷看他的女性们，回以忧郁的眼神。另一方面，我快步离开。

我希望可以再一次和库耶罗碰面聊一聊。

我想在现在这个时间点，说不定还可以挽回一些什么事情。

库耶罗已经离开了，哪里都找不到。

布昂就停在路旁的车子和巴士之间，我回到布昂旁，不过完全没有人在。

疲劳感袭来，我坐进布昂里头，从车窗看出去，在太阳的阴影下有一座美丽的雕像。

原来是吉吉那坐在希露露卡这张椅子上面的身影。长长的睫毛和脸颊构成一幅美妙的图画。

「你没有去找妓女玩一玩啊？」

吉吉那的银色瞳孔转向我。

「没有那种心情。」

「阿娜琵雅及尼尔金呢？」

「那两个人好像还在一起逛街吧。」

吉吉那用下巴指示了方向，只见远方阿娜琵雅正和店家有说有笑的，而一旁的尼尔金则做着一些夸张的动作。敌人看来也没有要进犯的迹象，就这样放着不管应该没关系吧。

在草原上挺身站立的我，以及坐在地上的吉吉那视线交错。

「她应该算是一个好孩子吧。」

「应该吧。」

「对了吉吉那，你就打算这样一个人寂寥地继续椅子和哲学的研究吗？总要想想办法改变一下吧。」

「你也是啊，你不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需要改变一下的人吗？」

吉吉那的眼神看起来非常认真，似乎真的发自内心在可怜我。突然之间我心里有个疑问油然而生。

「吉吉那，以前我应该也问过你了，我想知道的是，你是怎么让崩坏的精神可以重新恢复平衡的呢？」

我提出我的问题，吉吉那的眼睛里闪烁着金属质感的光芒。

「我们这些进攻型咒式士，并非像大家想的那样有多么奇特，除了战斗之外，其实我们的生活跟一般平凡人没什么两样。」一开了头，我的问题就停不下来。「像拉尔豪金一样拥有温暖家庭的咒式士所在多有，像我这样爱玩爱胡闹的也不少。不，应该是说我们有意识地这么做也不算言过其实。因为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就会变得很奇怪。」

我的问题逐渐建构完成。

「但是，以进攻型咒式士而言，你真可算是一个异类。」

我的问题可说是接近恐怖的程度了。从一开始跟我的伙伴吉吉那认识以来，在跟他说话时我就很小心谨慎，时时提醒自己不要用到异类这个词。

「在私生活的领域来讲，你也不跟人们亲密地往来，把女人当作是日常发泄的道具，用毁坏一切的方式在生活，简直就像是来自地狱的猎人一样，你到底是怎么让自己得以保持精神稳定的呢？」

最后的一句话伴随着夕阳溶化了。

「战斗，就是我的存在意义，别无其他。」

不祥的言语，从吉吉那的口中流泻而出。他的表情冷淡得像是陌生人一般，这样的表情我偶而会见到。「置身毫无意义的世界里，除了战斗，还是战斗！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呢？」

吉吉那的声音，像是木桩直直钉入我的心脏。从以前开始吉吉那就给我这样的感觉，我总是会不经意地发现他阴暗的一面。

「爱情也好友情也罢，全部都会因为相处的状况而容易崩坏，但是以夺取对方性命的战斗，是最真实的。」

在吉吉那俊美的脸庞上，细微的情感已经被燃烧殆尽彻底消失了，剩下来的只有威猛的战士无惧的笑容。只有利刃般的白色光芒独自闪烁着。

「在战斗的世界里，唯一的评判标准就是实力够不够强。战斗的时候，世界只剩下对战的两个人，其他的全部都消失。爱情啦友情啦这种伪造的东西，全部都烧毁算了！」

银色的眼珠化成漩涡。

「拉尔豪金、耶斯帕、妮多沃尔克、亚南･嘉兰，另外还有威尔洛多，如果能跟这些舞刀弄枪、货真价实的战士对战的话，是最棒的事情了。比起女人、金钱、赌博，或者是荣耀，都还要高出几倍，甚至几百倍，根本是高到另一个次元去的程度。」

吉吉那的笑容彻底压制了我。

这家伙的世界，根本不可能有人类能存活。柔弱的或是丑陋的，在他的世界里都是一种罪。

「这真是一种狂热的信仰，我真的无法理解。」

「如果想要知道理由，就站到我的刀刃前来吧。你差不多也快要有资格站到我的面前来了。」

吉吉那的眼神及言语，彷佛这个世界上最锐利的剑，笔直朝我袭来。我的心脏为之冻结，被一股恐怖的感觉抓住。

「这并不是个具有理智的世界。」

我笨拙地笑了笑，吉吉那脸上便浮现失望的表情。

「我们这些战斗者的想法，你还是没有办法理解吗？」

长长的睫毛往下一沉，吉吉那自嘲地说道：

「所以，我内心说不定很期待再次和优拉比卡对决呢。」

真难得。吉吉那居然会主动提到关于自己的事情，大概是被夏天的暑气给冲昏了头吧。不过我也差不多是这样。

「男人之间的耍笨大会要开始了吗？」

「不，快停止吧。」

吉吉那打断我的话。我问了一个从之前就很想问的问题。

「接下来要认真地问你一个问题，我无法理解你输给优拉比卡的理由，为什么你要给他那么大的可乘之机呢？」

吉吉那与优拉比卡的决斗过程真可说是不可思议。吉吉那的剑术及战斗技巧，在艾里达那可说是首屈一指，跟优拉比卡比起来也不至于会输。然而两人对战的结果却是一面倒。

夏日的阳光照射在吉吉那的脸上，然而却增添了蓝白的颜色，让吉吉那看起来宛如死人。

「这是因为……」

吉吉那为之语塞。不过就算是我也想象得到理由是什么。

「如果你对于不常使用的关节技和寝技比较不拿手的话，那坦白说不拿手就好了。从那之后我们的合作关系一直没办法顺利，这也让人不禁担心起往后的战事，如果你那方面比较弱，那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跟你没有关系！」

怒吼声打断我的话，吉吉那发自内心的怒吼将我打断，就好像狮子的咆哮一样。

吉吉那的手指抓住自己露出的手腕，我注意到他宛如大理石的肌肉渗出血水，让我感到有些混乱。

我未经思考的言语说不定已经伤到了吉吉那身为战士的自尊心。

「别那么生气嘛，我是开玩笑的，我今天真的是太多话了。」

光是这么说就已经让我精疲力竭了。很明显地，我实在不太会抓这种人与人的距离。就算是吉吉那，恐怕也多多少少受到了刺激。

吉吉那把注意力转移到眼前的风景，拒绝再对刚刚的话题做出任何响应。最后我再提出一件事情。

「刚刚忘记说了，在决斗中互相砍杀这样的事情，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再做吧，如果有我在，就请一定要跟我共同作战。还有，千万不要再攻击我了！」

我回复成以往轻松的语气，吉吉那则像是强忍着痛苦的模样，脸上挤出勉强的笑容。

「我不是库耶罗，当然我也不是你。」

我无话可说了。吉吉那的眼神里流露出询问的神色。

草原上满满都是驻扎的商队，然而现在却陷入不自然的沉默。人们在眼前交错往来，但我和吉吉那之间完全没有再说话，也没有任何声音。然而，所有隐匿的事情全都变得更加恶化了，我决定将事实揭露出来。

「在吃饭之前，我遇到库耶罗了。」

吉吉那的脸上露出了极其厌恶的表情。

「那个，库耶罗那家伙看起来似乎过得还不错。」

「你啊，为什么没有利用机会在当下把库耶罗杀掉？」

吉吉那从椅子上站起来，厉声地质问我。他用手揪住我的领口，我看到他的眼神变得非常激动。

「所以我才没有马上跟你说啊。我知道吉吉那你还是没有办法原谅库耶罗。」

「我没有理由原谅库耶罗，况且，你也不应该原谅她才对啊！」

「关于吉欧鲁谷所长的死，我和你都有连带责任，并不完全都是库耶罗造成的，这我想你也能够理解吧。」

我和吉吉那两人心里的激动情绪，在静谧中相互冲突着。

我因为先耐不住压力，所以先把视线移开了，吉吉那也了解了，所以对此两个人都不再多说什么，轻柔的脚步声在我们之间回荡着。

「充满元气的美少女终于回来啦……咦？你们怎么了？」

阿娜琵雅和尼尔金一起走了回来，看到我和吉吉那之间不自然的气氛，便停下了脚步。

「到底是，怎么了……」

听到阿娜琵雅打破沉默的声音，谁都没有动。落日余晖的光线里，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对视。

「没有什么事。」

我和吉吉那不约而同地说出了同样的台词，吉吉那放开了抓住我领口的手，就这样不发一语地走向布昂。

我们就这样维持着微妙的气氛，并且抱持着决定性的差异，一起往前走去。

做好准备的人们纷纷回到车上，并且开始陆续发动车子。

布昂开始前进，来到森林的前缘和商队、观光客分开。我们看到了正在开车的希耶丝。透过车窗，被妈妈抱着的柏斯霍克举起了小小的手朝着我们挥了挥。

阿娜琵雅好像要把菜给切碎一般，手不停挥舞着。

在夕阳的照射下，车队延伸到遥远的另一头，我边看着眼前的光景，边催动布昂的油门。

手机铃声响起，我接了起来后，立体光学画面中，戴着全白晚宴用面具的影像再次浮现。

「是你啊，威涅尔。」

为了隐藏内心的不安，我特别装出闷闷不乐的声音。

「怎么这样跟我打招呼啊，我可是因为掌握了小女孩阿娜琵雅的情报资料，特别亲切地来跟你报告的呢。」

威涅尔讽刺地笑笑。我点了点头催促他继续往下讲。

「我用阿兹鲁比和伊纳雅这两个名字去追查，结果并没有查到任何信息，可能一开始就是为了要隐藏自己的身分而捏造的名字吧。至于修女凯莉拉艾，在七年前席达尔修道院的那场大火之后，就被远方的人们保护着。随后不久她逃离了医院，至今下落不明。」

「这种程度的情报连笨蛋也都查得到啊！问题是在那之后到底怎么样了。」

我等待着答案。

「请等一下。两天前在附近的一个村庄里，有一个跟凯莉拉艾容貌相似且经历相仿的老太婆，在村庄受到帮助的纪录。就在离你们不远的贝鲁嘉村，往北北西的方向走，大概距离二十公里左右。」

立体画面的另一头，威涅尔开始传输数据过来。情报的获得日期写的是今天。

「真是异常快速的信息啊。」

「当然啰，是刚刚到手的，正新鲜呢。」

「真的是凯莉拉艾本人吗？」

「不知道，当然也有可能会弄错，况且根据纪录，那个老人似乎已经呈现恍惚状态，就算真的是凯莉拉艾本人，说不定也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立体画面中戴着白色面具的威涅尔，有点耍脾气似的歪着身子。七年前销声匿迹的席达尔修道院修女，现在终于被发现了，这中间的过程令人难以想象。

「……就算是这样也想要和她碰个面。」

阿娜琵雅海蓝色的眼睛真挚地看着我。

「知道了，那我们走吧！说不定在路上还会再碰到希耶丝和柏斯霍克呢。」

少女用力地点点头。

「那么，请先转一笔钱到我的账户吧。」

说完后威涅尔就消失在屏幕里了。我开着布昂载着一行人往边境迈进。

我们朝着贝鲁嘉村的方向走，在那里，一定有些什么正在等待着我们。

在染上暗黑炎色的边境大地，夜幕低垂，道路就像缝线般穿梭在群山之间。

暗灰色的柏油路上，人影与团块交错。

那是一个戴着面具的老人，以及一个棺木的奇怪组合。原来是梅尔萨鲁以及抬棺者艾因菲夫。

「梅尔萨鲁，你的咒式其实糟糕透顶。当然，像是优拉比卡以及切迪克那种单纯的进攻型咒式士我也受不了。」

声音是从梅尔萨鲁脚边横摆的黑色棺木中所发出来的。

「那可真是我的荣幸啊。」

一旁的梅尔萨鲁以嘎嘎的笑声回应。向下俯视的梅尔萨鲁，以及向上仰望的艾因菲夫。被面具和棺木挡住的视线，交织出看不见的火花。棺木里，艾因菲夫阴沉的声音再次传来。

「但是，对我来说金钱是必需的。如果没有庞大的金援，我就没办法保住我的身体了。像优拉比卡那样自豪高傲的态度，我可是一秒都做不到。」

他的声音里，夹杂着小孩子的绝望，以及老太婆的哀伤。梅尔萨鲁那双藏在面具深处的蓝色眼睛，透露出内心情绪的动摇。

「我不太了解实际的情况，不过你的身体好像不太舒服啊。」

「你想探我的底吗？」

「我听说『抬棺者艾因菲夫』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到底是美女呢？还是丑八怪呢？是年纪大的老太太？还是年纪轻轻的小女孩？说起来我是挺有兴趣一探究竟的。」

棺木的内部流泻出猛烈的杀意与怒气。老人赶快慌慌张张地把安全距离拉开。

「好可怕啊。和我一样。我一定要把这个任务顺利完成。另外，弱者们也有弱者的对手可以一起战斗。」

梅尔萨鲁强而有力的眼神看着漆黑的棺木。接着满布皱纹的脸再次望向夜空。

「自豪也好、骄傲也罢，总之我讨厌没有美感的战斗。这也会变成最强的力量。」

前方的车灯切开了山丘漆黑的阴影。白光的另一头，有台车子急停了下来，车里的女驾驶流露出一脸惊慌的表情。开在她后头的巴士以及其他车辆，也被迫紧急煞车，车阵顿时之间为之大乱。

「要开始了吗？为了实现我们的愿望！」

「是啊！使出弱者也可以把强者打败的技巧吧！」

轮胎在柏油路上摩擦所发出的尖锐声响，搭配着梅尔萨鲁及艾因菲夫觉悟的话语，相互唱和着。

第七卷 第七章 尸人之宴

我们往深处不断挖掘翻找，

然而，始终找不到那女孩的残骸。

在阒黑的夜里，我们的耳朵特别澄静，

然而，却听不到那女孩哭泣的声音。

那是因为，

那个女孩，以及我们这些人，

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

耶姆･阿达「虚无的侧脸」皇历四九二年

这个地方四面八方都被山崖给围住，几户人家像沉没在谷底似的并排在一起。

贝尔嘉村，弥漫着一种即将要荒废的静谧氛围。

蚊蝇聚集的街灯，照耀着几家并排的店家，每一家看起来生意都非常惨淡。虽然说这是前往参加欧索多祭典时，途中必定会经过的村落，但怎么看都是与热闹的喧嚣完全绝缘的地方。

我看到路上有个中年妇女正信步走着，便停下了布昂，并且摇下车窗。

「我们在找一位名叫凯莉拉艾的修女，据说她人现在正在你们村子里……」

我用和蔼可亲的态度询问，但是中年妇女却只当我们是外来的陌生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们。

「那个，我是想要来找曾经帮助过我的人……」

阿娜琵雅从我身后探出脸来，突然之间村民的表情起了变化。

「原来是这样啊，小女孩你真是太辛苦了。」

中年妇女笑着举起手腕来。

「在村庄外头，就是一走出去的第一户人家，里头有个老太婆暂住在里头受到那家人的照顾，不过我不太清楚她是不是叫作凯莉拉艾。」

村民的手指指向村庄的深处，那是一片单调的倾斜地。

阿娜琵雅挥了挥手之后重新在布昂里头坐好，我们继续驱车前进。道路马上变成和缓的上坡。在悬崖下方的倾斜地，只有用石头堆积起来的石墙并排着。

已经无法再往前开了，所以我将布昂停下来，并且下了车。

结果夏天讨人厌的蚊蝇马上就靠过来了。我回头看了布昂一眼，发现整台车都布满了蚊蝇，我立刻感到怒火中烧，连带对人我也有点不耐烦起来。

「那个老太婆居然对我如此亲切的态度不屑一顾，我看她肯定已经过更年期了。」

「我倒觉得人家已经给了你很合理的评价了，基本上任何人都不会对路边的石头怀抱着什么兴趣的。」

我一边走着一边和吉吉那在言语上你来我往，不知不觉很快就走到了。

「这就是那个中年妇女口中的第一户人家吧？可是有人住在里头吗？」

那是间被颓圮的石墙围起来的废弃房屋，门柱上的灯不规则地明灭闪动，感觉上就好像恐怖电影的场景似的。阿娜琵雅和尼尔金看起来都很害怕的样子。

「凯莉拉艾小姐，你在家吗？」

阿娜琵雅出声呼唤，然而完全没有人响应。腐烂的木制大门就这样敞开着，屋内看来一片漆黑，没有一丝灯光。

我和吉吉那用手对彼此打了个暗号，接着便各自紧握魔杖剑，往屋子里头踏出一步。穿过敞开的大门，双脚踩进了室内。

我们在杂乱无章的房屋里，四处搜寻着凯莉拉艾的身影，只见里头有些老旧的橱柜与椅子，不知是随意放置的，还是有花心思排列过。地板上堆积了许多纸屑及灰尘。看来这里原本就是废弃的屋子，等于是把找到的老人直接抛弃在这里。

走出室内，我们来到后院。

干燥的夜风吹拂着后院，一旁的摇椅上坐着一位老婆婆，她身上穿着老旧修道服，看来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侧脸看来宛如干枯的古木。头上的帽子遮住了额头，露出来的双眼并没有在看眼前的事物。

「凯莉拉艾小姐？」

阿娜琵雅穿过我们之间走了过去。老太婆的双眼像是古木上的雨露般，黑色的眼珠捕捉到少女的身影。

「是我啊，我是阿娜琵雅啊！」

「……阿娜……琵雅？」

老太婆喃喃念了一次阿娜琵雅的名字像是在确认。

像是为了确认似的喃喃念出阿娜琵雅的名字。可以想象得到长达七年没有碰面的原因。这个老太婆恐怕是因为精神崩坏了，所以被不知道宗派相不相同的修道院放逐了吧。就连自己的名字凯莉拉艾，恐怕也是最近才回想起来的。

「啊，那个，小时候我的名字是叫做梅迪。受到大家许多照顾的梅迪。」

「梅迪？」凯莉拉艾的眼睛里，恢复了意识。「啊！啊啊！梅迪！你是梅尔迪雅！」

「凯莉拉艾小姐，我的父亲已经死了对吧？那席达尔怎么了呢？还有安蒂和她的养父母住在哪里你知道吗？」

少女的双手抓住老太婆的双肩，深邃的双眸直盯着老太婆看。

「梅尔迪雅，这是怎么一回事啊！你还活着啊？」

阿娜琵雅突然往前飞扑，凯莉拉艾则立刻往后退。阿娜琵雅的双眼中看来有些惊讶。

「我是梅尔……迪雅啊，大家都习惯叫我梅迪啊，记得吗……」

「你这个受诅咒的孩子！席达尔把你带走且应该已经杀死了才对啊！」

老太婆大声尖叫着，嘴角全是飞沫。

「你这个不祥的孩子、卖淫的妓女，会招来恶魔的诅咒之子！随着夜幕而来的暴君，啊，有那么多人都因为你而死了啊！」

在呆若木鸡的阿娜琵雅面前，凯莉拉艾继续错乱发疯着。她的记忆大概是退化到很久以前，在还非常讨厌阿娜琵雅的那个时期了吧。从她身上取得真相的可能性如果是这么低的话，那该做些什么也就很明显了。

「很遗憾，看来凯莉拉艾现在的状况恐怕没办法好好说话了。」

我揽着阿娜琵雅纤细的肩膀，她依旧沉默着。

「我们走吧，阿娜琵雅。」

即使如此，阿娜琵雅仍旧沉默不语。不过，终于她小小地点了点头。我们一起离开了后院，留下凯莉拉艾独自一人。我们返回杂乱无章的屋子，走原路出去，里头的通道非常幽暗，我们一行人全都安静无话。经过了长长的旅途，没想到收获竟只是一个老太婆失去理智的胡言乱语。

呜呼哀哉。

一转身，看到置放于门柱上的日光灯。光环的外缘，看到有东西随着濡湿的声音落下。

那是刚刚才分开的凯莉拉艾。

流出的血，一瞬间便把地面染得一片漆黑，尽管如此，老太婆还是挺起了上半身，大声地说道：

「梅尔迪雅！」老太婆的眼睛望向我们，眼神看来和稍早不同，现在似乎恢复了一点点理智。「梅多雷亚！你快去梅多雷亚吧！那边就是属于你的地狱！」

「凯莉拉艾小姐！」

在阿娜琵雅尖叫出声的同时，有个东西从一片漆黑的环境中伸了出来，抓住凯莉拉艾的下巴。

那是一只人类的手，手上的肌肉呈现蓝白颜色。

老太婆刚发出一声尖叫，从她背后一片漆黑的空间里又陆续伸出好几只蓝白颜色的手，分别捉住老太婆的肩膀、手腕等等上半身各个地方，接着一瞬间就把她给抓进黑暗的空间里。

吓了一大跳的我们，弹跳般赶紧追在后头。

在朦胧的街灯下，我们跟在拖行所造成的黑色血痕后头，冲到大马路上，村庄的所在地，却是宛如地狱的场景。

贝尔嘉村的主要干道，简直就像阿鼻地狱一样可怕。

不论是马路上、店家前、车子里、窗户的另一头，面无表情的刽子手们，静静地执行着虐杀行动。

脸庞及肌肉都呈现蓝白色的人们四处窜动，对村民伸出利爪展开攻击。

有好几个人连手攻击男人的腹部，在攻击的过程中表情完全没有任何变化。用手指将肾脏挖出来，像香肠一样的小肠让沁凉的夜多了蒸腾的热气。

只见有个虐杀者抓住一个女人的上颚，另一个则抓住下颚，两人用蛮力把女人的嘴硬生生拉开，女人的尖叫声到一半就变成微弱的气音，没多久就气绝了。那是刚刚那个指引我们道路的中年妇女，她甚至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命运。

阿娜琵雅和尼尔金看到眼前的光景，嘴巴张得开开的，身体也变得僵硬。

我们大老远跑来求助的凯莉拉艾，如今也在三个灰色肌肤的虐杀者手下肚破肠流，痛苦地死去了。

往前踏出一步的吉吉那，亮出了屠龙刀，将三个虐杀者全都一刀两断斩杀了。虐杀者失去控制的下半身喷出黑色的血沫，瘫软摔落在地上。

阿娜琵雅的尖叫声响彻夜空。

被斩断之后的上半身，倒卧在大马路上，但却没有停止动作。像是在寻找自己的下半身似的，手指不断地移动。其他被斩断的个体都是如此，仅上半身还不断在动。

大马路上举目所及，满满全都是蓝白色肌肤的虐杀者。这些蓝白色肌肤的虐杀者，现在总算看得出来这些虐杀者的由来了。太糟糕了，这真的是我所遇过最糟糕的状况。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村民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都已经死了却还会动！」

尼尔金的声音里透露着恐惧。人都死了却还可以继续做动作，这画面虽然难以理解，但我知道有个咒式能办到。

「我看是有人用了生成系第五位阶的『尸葬兵操成法』咒式，这是令人讨厌的邪魔歪道！」

话虽如此，还是令人难以置信。

「要使用这个遭到禁止的咒式，将死者像还活着一样地进行操控，不但要把宝石埋进死者的脑袋里，使用者还必须具有特殊的才能。真的是邪恶的咒式，可恶啊！」

我在喉咙的深处尝到一丝苦味。

「就算具有可以操控死者做动作的能力，但若是身体的组织已经败坏，无法顺利运送氧气，脑也就没办法运转。然而这个咒式是在脑里头埋进宝石，并对宝石下指令，让死者透过咒式做出动作，总之，想要使出操控身体组织的咒式，在死去的尸体里埋进宝石是必要的。」

遭到虐杀，并且透过咒式被操控着的死者们，在街上四处流窜。尽管被砍成两半，上半身却还是能动，这就是因为咒式能透过脑里的宝石控制身体。

「对宝石的控制力还很低啊。」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马路的另一头传来。那是一个站在车顶上的老人所说的话，他的车子周遭全都围绕着被操控的死者。

模仿异国食人鬼的面具，正望着我们这边。

「按照惯例还是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尸葬士梅尔萨鲁，猎杀阿娜琵雅的咒式士六人组其中之一。」

「你使用了精神支配咒式，」我说得咬牙切齿。「居然使用这种受到禁止的咒式啊！」

听到我的叫声，梅尔萨鲁只是用被绷带缠绕着的手指抚摸着自己的白发。

「果然……」

「你这家伙，难不成是疯了吗？」

像这样操控人类精神或是脑部活动的咒式，跟核融合咒式或是气体燃料爆弹咒式一样，是受到管制禁止的咒式。喔不，是比这两者更加严格禁止。

操控人心的咒式，会引发一般人的不安。自己的感情与爱恨好恶，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被咒式士操控，可想而知这会引发多么激烈的不安。

因此不仅武装巡察官在全国各地严密监控追捕，为了防止互相对立的团体或是国家，拿这种咒式出来使用，这种精神支配类型的咒式，根本没有交到任何人的手上。

这是咒式士最基本的戒律，然而眼前的老人却轻易就打破了。

「我的想法也很理性啊。现在，我就让你看看尸葬兵的威力吧。」

随着老咒式士的话，原本动个不停的死者们突然都停了下来。一双双驽钝的、根本没有灵魂的双眼，全都一起注视着我们。那是毫无感情可言的冷血动物，就像鱼类的眼睛一样。

「死者们，上吧！」

宛如枯木的手举起锡制魔杖在空中挥了挥，尸葬兵便开始发狠狂冲。看来有超过七十个死者，面无表情地冲了过来，强大的压迫力让我感到非常不舒服。

承受不住压力的阿娜琵雅尖叫了起来，尼尔金紧紧抱着阿娜琵雅，压下她的尖叫声。

「我……我会想办法保护阿娜琵雅小姐的！」

「那就拜托你了。」

尼尔金铁青着一张脸，拉着阿娜琵雅的手往后退去，我和吉吉那则开始向前展开攻击。

吉吉那让屠龙刀喷出了火焰，同时使出「硬蟹壳铠甲」咒式，强化了铠甲和角质层，用以覆盖全身，准备好之后他便挥出刀刃挺进。一○七一公厘的刀刃横扫，杀到之处死者的双手、双脚，甚至是头，全都飞来飞去。然而，死者们仍旧前仆后继地前进。

吉吉那的剑卷起狂风蹂躏着死者们，刀刃很轻易就能把这些死者给支解了，但是压倒性的数量却不见降低。在剑身所及以外的范围，死者的上半身，不管是右半边或是左半边，都仍旧继续蠢动着。

「你不要往后退喔！」

我使出「爆炸吼」连续炸裂攻击。三硝基甲苯的爆风将死者炸成碎裂的肉片卷上夜空。就在我换弹药准备建构下一个咒式时，死者们从阴暗处又汹涌而至。有个女人两手都抓着菜刀，我反射性地砍断了她的双手手腕，并且想也没想就直接持刀挺进。

当我注意到眼前的尸葬兵的脸，竟是大厨希耶丝的时候，魔杖剑已经从女人的嘴巴插进去了。

魔杖剑贯穿了脑干，然而失去手腕的一双手仍旧不停在动，黑色的血沫不断从手腕的断面伤口喷飞，我的手指变得僵硬，心情凄惨无比。

尽管如此，我仍旧施放出爆裂咒式。近距离的强力爆炸，使得希耶丝的头瞬间消失，身体的碎片也往后方飞散。在倒卧的希耶丝身体阴影处，有个物体冲了出来，紧接着我便感到头痛欲裂。

冲出来的小小身影抱住我的头，嘴巴里冒着小小的牙齿，眼睛则像一般婴儿一样流露出没有意识的眼神。

那是变成尸葬兵的柏斯霍克，他的胸部已经染上了漆黑的颜色。

我倒卧在地，用尽全身的力量想要把他剥离我的身体，但却怎么样也办不到。现在幼儿的牙齿咬着锁骨突出的筋肉附近，如果我硬要把他扯开，颈动脉可能会被咬断，那我就死定了。

我的眼前染得一片腥红，赶紧反手持拿魔杖剑，从柏斯霍克的耳朵刺入，并立即发动「雷霆鞭」。透过体液我也感受到雷电的威力，因此连我也倒卧在地。

柏斯霍克小小的尸体从头部开始冒出白烟，还有脑子烧焦的阵阵恶臭飘来。

我在确认小婴儿凄惨无比的尸体时，一些温热的东西从胃的底部窜上我的喉咙，我用左手掩住嘴巴，但仍旧阻挡不了，呕吐物从指缝之间喷泄而出。

我的手撑在地板上，不断地把从胃里逆流而上的东西吐出来。

一个死者靠了过来，拿着斧头朝我砍来，我一边吐得乱七八糟，一边横移闪避。同一时间，我用剑从死者的大腿之间切入，利用死者的体重，在尸体倒下时刀刃一路砍到死者的脖子。

我对着被斩断的头颅断面不停地吐，呕吐物像瀑布一般流泻而出。我吐得好像胃和喉咙已经完全贯通成为一直线的道路，吐着吐着，苦苦的胃酸味道也涌上了嘴边。

我用左手掩住嘴巴，同时右手拿着魔杖剑砍下侵袭而来的死者头颅。我的脸上布满泪水和鼻涕，害得我不得不把脸抬高一些。

在死者兵团的对面是一片广阔无边的黑暗，老人毫无情绪的脸浮现其中。

「你这家伙，居然把商队的人们全都变成了尸葬兵！」

厌恶的感觉变成恶心的呕吐感，化成了语言从双唇满溢而出。

「进攻型咒式士的战斗，还是有最低限度的规则吧！你自己出来面对！」

「那是你自己的看法。」

老咒式士口吐苦涩的情绪。

「如果堂堂正正地战斗可以赢得了你们的话，我当然会那么做。但是没有任何位阶的我，凭借自己的咒式战斗力，根本不可能赢你们。所以想要得胜，唯有透过这个方法了不是吗？」

梅尔萨鲁说话时人称的混淆，再加上面具底下那双直盯着我看的海蓝色眼睛，在在触动了我的心。那是充满深层悲伤的蓝。

「这不过就是弱势的一方想要取得胜利所做出来的因应之道，有什么不对的呢？攸关生死的战斗，却拒绝可以使用的手段，这太说不过去了吧？去维护死后的荣誉一点意义也没有。死者没有资格说三道四，只有存活的人才可以大声说话、决定一切！」

面具下的人表达了压倒性的觉悟宣告，我一时之间却无法立刻做出任何反驳。

「我也有拯救自己所爱之人的悲伤愿望，为此就算我变成了恶鬼也在所不辞！」

吉吉那退到了我的身旁，手握屠龙刀的刀柄，刀身向前延伸。全长一八五○公厘的枪型屠龙刀，伸长变成二九五○公厘的放大版，吉吉那用两手紧紧握住。

「全部都杀光了喔！」

「不过吉吉那，你看这两个……」

看着横躺在地上的亲子尸体，胸口不禁感到一阵痛苦。

即使是施展了最厉害的医疗咒式，也不可能使死者复活。救活了恐怕也只是徒然变成尸葬兵罢了。但是在送到能够进行治疗的设施之前，这些超过限度的剧烈活动早就把肉体机能都破坏殆尽了吧。

「不管是肉体或是敌人，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吉吉那的侧脸浮现阿修罗般的笑脸。他将屠龙刀挥转一圈，随后便又开始进行攻击。我忍着强烈的呕吐感，紧跟在屠龙族战士的后面。

拿在右手边的死亡刀刃，将手腕或头颅砍成两半。换到左手边后，银白色的光则将身体或头切成片状，让复活的人再次尝到第二次的死亡。

这就像是死亡天使大大地张开双翼，惨绝人寰的杀戮一幕幕上演。在吉吉那的屠龙刀砍杀的范围里，所有肉体及物体全都无一幸免。

我紧紧跟着死神的化身，有几个尸葬兵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怀抱着不舒坦的心情，用爆裂咒式将它们全都炸飞。对这些死人来说，在面对死亡的时候根本不会有恐惧感，所以当爆炸的浓烟和席卷肉片的旋风袭来，它们仍旧挺身向前迎战。

几乎同时间构筑完成的爆裂咒式，破坏了死者的突袭，然而断手断脚之类的受伤程度，并没有办法让死者的攻击行动有所停滞。

为了阻止我连续施放的咒式，死者们开始攻击我的右手，我用魔杖剑接下农用机具、斧头等物品。

更有甚者，刀刃及剑尖也都陆续出现了，先后狙击我的屁股和侧腹，我回转半圈躲过直接攻击，仅皮革背带和战斗服装的下襬被划伤了而已。

我注意到我所准备的预备弹仓，在地板上四处散落，除了硬着头皮接下追击过来的死者们之外，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我回过头构筑等离子类型的咒式，一边解决死者，一边往后退去。追杀过来的死者用刀刃敲击大地！

从一开始我就用咒弹在狙击敌人，所以现在仅剩魔杖剑优尔加内部弹仓有咒弹了！

正当我在构筑大型咒式的同时，眼前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吉吉那从天而降，举起屠龙刀，用刀面弄断射过来的箭。

「真是需要费心照顾的眼镜兄啊。」

「眼镜好歹也算是贵重物品啊！我的知觉眼镜就像是我的身体一样。」

但是，飞在半空中的吉吉那，背后有许多体力已经超越极限的死者们，用力丢出枪和箭，意图刺伤吉吉那。看来死者们都是用家里既有的骨董或是日用品来当作武器。

吉吉那剑光闪现，挡下逐步进逼的枪及箭，我们在村庄的马路上奔驰着。尸葬兵并排紧追，用包围收网的方式渐渐缩小范围。

一个不留神，死者们已经追到了阿娜琵雅和尼尔金，逼得他们开始往后退。

终于，在精致肉品店的招牌下面，死者追上他们了。阿娜琵雅因为太过害怕了所以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神完全无法从前方的死者身上移开。

「尼尔金，虽然可能只是碰巧，不过不得不说你守护阿娜琵雅的任务做得还算不错。」

「吉吉那先生，请你坦率一点赞美我吧。」尼尔金举起右手掩着自己下颚的伤，并且大声地继续说道：「但是，敌人真的太多了，再这样下去我们恐怕应付不了了，这样的说法应该不为过吧？」

确认清楚没有其他的伤痕之后，吉吉那的视线开始飞快地转动。

梅尔萨鲁的作战方法虽然粗糙，但是却很有效。

用脑来驱动的尸葬兵，只要脑还在就能继续行动，战斗力可说是非常顽强。光是聚集了眼前的这些数量，就足以消耗我们非常多的咒弹和体力，况且里头还有我们认识的人，对我的精神更是带来极大的耗损。我转头向吉吉那确认。

「吉吉那，你用飞的去将梅尔萨鲁击倒吧！」

只要打败尸葬兵的控制者，就可以让这些活过来的死者们，恢复成单纯的尸体。如果吉吉那自己一个人行动的话，就可以突破包围网，并将梅尔萨鲁扳倒。我打算留在原地保护阿娜琵雅和尼尔金，到底哪一个会比较快呢？说真的，在这种不利的情况下，我并不想睹这一把，但恐怕也别无选择了。

我和吉吉那用视线交换了想法，结论马上就出来了。

吉吉那像箭一般飞跳出去。死者们缓慢的视线跟着望向半空中。依循惯性定律的贾那散铁重咒合金，像瀑布一般像下冲刺。

屠龙刀已经非常接近梅尔萨鲁，刀刃的影子甚至已经落在他的额头上了，然而吉吉那攻击的轨道却突然起了变化。吉吉那举起屠龙刀挡住自己的右手边，在难以预料的方向发生了爆炸。

吉吉那向一旁飞去，利用回转的方式降低冲击，最后手脚并用像只四脚野兽般降落在地面。依照斜线疾驰的我，来到剑舞士的身旁并肩而立，死者们都暂时停止了动作。

我和吉吉那也忘记了要进行反击，只是注视着眼前的奇怪光景。梅尔萨鲁站在一栋建筑物上头。

老人前方的路上，飘着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物体。

正确地说，那个长长的六角形物体，就是一口黑色的棺木。在表面有一个金色线条的十字架，另外也有些文字刻在上头。十字架的中央嵌着一只眼睛，看起来正睥睨着周遭的一切。

「你真是帮了我大忙啊，艾因菲夫。」

梅尔萨鲁躲到飘浮的棺木后头。

「你的时间应该可以算是结束了吧？」

棺木里头有个女人的声音回荡着，梅尔萨鲁马上就退开了。

「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我和吉吉那紧追着丢下一句话就想跑的梅尔萨鲁，但在此同时我们身旁咒式轰然炸裂。在我和棺木之间，一阵阵爆风冲突席卷，狂风互咬产生的力量摧毁了一切，在狂风吹袭的范围内，身体被撕裂的死者们纷纷倒地。

我和吉吉那被吹到建筑物的阴暗处，一股脑撞在房屋的墙上。胸膛撞得吱吱作响，肺里头的空气都被逼了出来。

虽然能够看到梅尔萨鲁逃跑的背影，但我们却动弹不得。吉吉那的手像雷电一般伸了出来，一抱住我的身体后便踢了一下墙壁后跳跃离开。我们暂且停留的那道墙，闪起爆炸光线，同时还有毒液浇淋下来，把墙整个都破坏了。同一时间我所施放的雷击，在黑色棺木前面就消失无踪了。

我和吉吉那降落到地面。因为爆风吹袭以及掠过身旁的雷击，我全身都受了伤，但是我丝毫不在意继续快速奔跑。我和飘在空中的棺木并排快速前进的同时，建筑物整个崩毁，发出轰然巨响。

从吉吉那的侧脸，看得出他心中的惊讶。而我的内心也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艾因菲夫可以使用重力咒式让自己飞翔，会用化学咒式的爆裂，还有电磁咒式的雷击，甚至是生体咒式的毒液施放。再者，她还用了数法咒式展开量子干涉结界，以及使用强化咒式支持补强所有的咒式。总而言之，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她就发动了六种咒式，而且还横跨五大系统同时并列发动！

「你们真是笨蛋啊！」

使用多种系统的咒式对高位阶的咒式士来说，算是基本必备的能力，就拿我来说，我不仅会使用化学系的咒式，也会使用电磁系和生体系两个系统的咒式来当作辅助。话虽如此，但那跟并列发动的意义上根本是天差地别。

咒式天才雷梅迪乌斯，可以同时使用六种以上的咒式和结界，不过那是在干涉结界事先展开的情况下才能办到的。数法系咒式在使用上是有所限定的，居然也能融入在并列展开的咒式中，就算把超定理系屏除在外，可以同时间跨系统发动六种咒式，这实在是前所未闻。

彷佛在嘲笑我的思考似的，飞翔的棺木在我的周围施展了五种进攻型咒式，同一时间朝我发射过来。化学钢成系咒式第四位阶「遮热断障栏」启动了，爆风与雷击也接连袭来，我和吉吉那被迫往左右两边分开。

在盾牌后面的尸葬兵上方，有个黑点浮在半空中，下一个瞬间，周遭的几个死者彷佛被一个巨人紧紧握在手掌中，被压榨得不成人形。

看着四射飞弹的血肉，我和吉吉那赶紧奔跑走避。

看来艾因菲夫也会使用重力系的咒式，因为这是重力力场系第五位阶「轰重冥黑孔涛」。重力波因为没有防御的方法，所以可以说是非常难以对付的一种咒式。

虽然艾因菲夫的重力系咒式破坏力没有比妮多沃尔克强，然而我和吉吉那也没有办法完全闪躲过去，仍旧造成了肌肉的撕裂伤。

重力波也形成两道飓风，等待着最佳时机。在我们的前方，咒式应声爆裂。紧急停下的我，用滑行的方式在地上爬，吉吉那则一跳飞跃到空中。

爆炸的烟雾中，「光条灼弩显」的雷射贯穿而过。重力咒式要发动是很难的，所以无法连续使用。另外，爆裂咒式的距离设定他也做得太潦草了，也因此在烟幕散开的瞬间我们可以做出判断。

我保持前倾的姿势向上跃起，吉吉那则极速向下，穿过烟幕直接刺向艾因菲夫的棺木。金属音响起的同时，棺木的表面有两把剑同时扣击。

我的剑一口气刺穿高硬度的棺木表面，并立刻使出化学炼成系第一位阶的「矢髑」，毒性凶猛的氯化筒箭毒碱在棺木内散开来。吉吉那的屠龙刀几乎砍穿棺木的一大半，血沫从里头喷了出来，不协调的尖叫声也接续传出。

我和吉吉那脱离棺木，躲过从里头发送出来的重力波、爆裂咒式，以及爆风。在对战中我想使用格挡或被动守势的体术，但就棺木的状态来看，似乎不用这些方式去攻击反而还比较顺利。

棺木旋转，摆出战斗的姿态。

利用重力咒式，棺木在半空中开始旋转，同时使出生体变化系第二位阶的「白翼翅」，合成的白色翅膀大大地张开，准备好姿势抓住气流，翅膀拍打往后方飞去。

嵌在棺木上的那颗眼睛，满满都是憎恨的情绪，从上方俯瞰着我们。

「这笔帐，总有一天我会讨回来的！」

棺木就这样消失在夜空中。由于我身负重伤，再加上精神状态非常疲倦，所以尽管使出「雷霆鞭」追击，也只不过是打在虚无的夜空中。

我和吉吉那一起站了起来，一转身就看到宽广的马路上，到处都散落着死者们的残骸碎末。

寂静的贝尔嘉村。整个村庄，还有那些商队，恐怕没有任何一个人幸存了吧。

视线来回搜寻，看到尼尔金站在远方。另外也看到阿娜琵雅单膝跪在一旁。

少女的手指，正在抚摸着柏斯霍克小小的、焦黑的脸庞。

「眼睛都已经从脸上消失了，该怎么才能够让他闭上双眼呢？」

阿娜琵雅的双眸，静静地流着泪水。黑猫埃尔温像是要安慰阿娜琵雅似的，用漆黑的毛在她的脚踝边磨蹭。

「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这个被追杀的人来到这里，才会害得商队和贝尔嘉村的人都……」

我没有什么话好说。阿娜琵雅眺望着其他眼睛紧闭着的死者们。

阿娜琵雅小心翼翼地摸着死者的头，留心不要造成任何破坏，然而下一秒，一只蓝白色的手腕突然伸了出来！那只手腕强行抱住阿娜琵雅，我拿着魔杖剑立刻向前追去，而他则往后方急速后退。

「我抓到了！」

原来梅尔萨鲁一直躲在墙后面，利用缝隙窥伺着所有状况，抓住阿娜琵雅的死者站到梅尔萨鲁的身边，并将少女交了出去。我一时之间吓呆了，但梅尔萨鲁没有给我机会等我恢复理智，一转身立刻就逃走了。

我使出「雷霆鞭」这个高超的精密咒式，但却只打中两旁的墙，让贴在墙上的死者脑袋变得焦黑而已。随着脑浆变得沸腾，死者们也纷纷倒下。这些死者并不是为了故事而存在的障碍物，原本他们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会笑，也会哭。苦涩的滋味弥漫我胸膛。

「快追啊！」

吉吉那加速快跑，把所有还站着的死者身体斩成两半。

我啧了一声，随后立刻跟上吉吉那的背影。刀刃持续制造鲜血。

抱着阿娜琵雅的老咒式士飞也似的逃走了。我和吉吉那死命地在后头追赶。抱着一个孩子理论上速度应该不会太快，然而实际上老人却是以惊人的速度在前进，我们两人一直无法缩短与老人的距离。

吉吉那停下脚步并挥动屠龙刀，从左右两旁的树荫中飞扑出来的死者们，头盖骨全都应声被砍成两半。灰色的脑浆四处飞散，死者翻身倒卧地上。

确认一下踪迹之后，重新再追了过去。毫不间断地压迫上来的死者们，有效地拖住了我们的脚步，让我们耗费了许多时间。数量多就代表着力量。

逃跑的人和追杀的人陆续穿过村庄，沿着像是峡谷的悬崖极速奔跑。

顺着悬崖一转过弯，就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座桥，梅尔萨鲁像猿猴似的轻轻松松就过桥去了，我和吉吉那也追到了桥边。

这是一座由生锈的金属丝和铁板所构成的吊桥，整体来说老化的程度非常严重，还没有崩毁真是奇迹。听来像是地表鸣叫的声音，似乎是从桥底下的湍流所传来的。

「在吊桥这种比较高的地方，人的心情会感到异常兴奋，好像也会让人误以为在吊桥上告白恋情就能够提高成功率。真不知道在这种地方可以跟什么东西谈恋爱呢。」

我开口说点轻松的玩笑话，企图让冻结的气氛和缓一些。

「你啊，最适合和死亡谈恋爱了。」

我将目光移向桥下。

这个高度恐怕除了吉吉那之外也没有人帮得了忙了，激流所卷出的漩涡，看起来就像巨大的洗衣机，污秽的人生进到里面去想必也可以彻底洗个干净。我用这样的想法来分散自己的恐惧感。

一脚踏上吊桥，才刚走一步桥就开始摇晃，走在前面的梅尔萨鲁也慢下了速度。脚底下传来嘎吱声听起来就像老太婆的尖叫。周围弥漫着水蒸气。这一切真的太可怕了。

「嘉优斯，快停下来！」

听到吉吉那尖声的喝止，我马上停下脚步，吊桥的另一头传来一声响亮的尖叫，我的心脏也因此紧缩了起来。

前方正在逃跑的梅尔萨鲁也停了下来。

支撑着吊桥金属线的塔，底下有一个屠龙族战士高大的身影。

眉间有一只舞动的蓝色蝴蝶翅膀，一把不祥的巨刃从右手延伸而出。凶战士优拉比卡，第三次登场了！

吉吉那的左眼带着责备的意味，眼里闪烁着刀刃反射的光芒，双脚开始一步步前进。逼不得已我也跟在吉吉那的身后走去。

我所使用的爆裂或是雷击咒式，在这种时刻的确是派不上用场，充其量也只能把桥给摧毁，然后帮助大家一起掉落黄泉罢了。

「喔，原来是优拉比卡。我已经抓到猎物啰。」

梅尔萨鲁加快速度朝着援军跑过去。

「替我挡下这些敌人。我要把这个孩子送到雇主的面前去。」

阿娜琵雅在老人的左侧卯尽全力地挣扎着，为了要逃走双手双脚全都用上了。

「不要再乱动了！我可不想要对你做出……」

梅尔萨鲁伸出纤细的左手手腕，红黑色的断面立刻印入眼帘，血沫喷洒的同时，梅尔萨鲁的身体也以向后仰的方式倒地。

原本被老人用左手和身体箝制住的阿娜琵雅，此刻也顺利挣脱束缚。一只强壮的手腕从少女的腋下伸入，并保护少女的头不要被袭击。

阿娜琵雅抬头往上看，就看到优拉比卡的脸，他正注视着我们，同时还将沾满血的刀子给举了起来。

事情的发展太过意外，让我和吉吉那压根都没想到要构筑咒式。

「优拉比卡！你到底在做什么？」

梅尔萨鲁将身体靠在吊桥的栏杆上，嘴里传出咒骂的声音。

他或许也是使用治疗咒式的达人吧，只见他用右手按压着左手手腕的伤口，鲜血已经不再喷出。

「躲在死者的后面，把孩子当作肉盾，你所用的战术也未免太不入流了吧。」

屠龙族凶战士单手持着屠龙刀索流迪，将刀尖朝下放着同时嘴里喃喃碎念。

「……你懂什么？」

梅尔萨鲁在面具底下狂吼了起来。

「我一定要找到我的血亲，为了要找到我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个亲人，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你的坚持真的很了不起。但是对我来说，为了要和吉吉那再次对决，我也需要这个女孩。」

优拉比卡将阿娜琵雅稍微抱高一点给大家看看。战士暗藏斗志的双眼，从一开始就一直盯着吉吉那看。没被正眼瞧过的梅尔萨鲁，羞愤到半张面具都歪了。

「真是太高傲了，总有一天你会因此丧命的。」

濒死的老咒式士说完之后，便跨过吊桥的栏杆并转过身来，接着，他纵身一跃跳入激流中，带着令人惊讶的执着逃走了。

现场剩下抱着阿娜琵雅的优拉比卡，以及吉吉那和我，在桥上对峙着。

「我把诱饵还给你。」

优拉比卡将手里抱着的阿娜琵雅往前丢出。阿娜琵雅看起来就要跌倒了，但却停下了脚步，好不容易她保持了平衡，但脸上满是疑惑。

「阿娜琵雅，快过来这边！」

听到我的叫声，阿娜琵雅立刻拔腿狂奔。不过才跑几步就又回过头看着优拉比卡。

「那个，谢谢你帮了我。」

「不用对敌人那么客气啦！你不过就是我用来当成诱饵的工具而已。」

优拉比卡吐露出自嘲的言语。

「不管怎么说，你救了我的事实也无法抹去，所以一定要跟你说声谢谢才行。我是真的发自内心想要这么做的。」

阿娜琵雅对优拉比卡鞠了个躬，战士哑口无言。行完礼后少女在桥上跑了起来。我抱起阿娜琵雅，同时举起魔杖剑对着优拉比卡。

我心里很想要立刻发动咒式，但我注意到阿娜琵雅强烈的视线，因此决定放弃。少女对自己沦为诱饵，无法原谅自己怯懦的手。

在吉吉那宽大的身体后头，我所构筑的咒式射线已经塞满了。

「吉吉那，道理和战斗的规则我能够理解，尽管如此，如果想要打退堂鼓，应该要收藏到内心深处去，并且寻求帮助啊。」

「不知道啦！」

吉吉那拔出屠龙刀，悠然地向前走去。优拉比卡也静静缓缓地缩短了两人的距离，他身上的斗篷像长型薄纸迭起来一样，随风飘荡着。

来到吊桥的中央，这两个屠龙族的剑士步调同样优雅。此刻，两人的脚步同时停了下来。

「优拉比卡啊，这次只有你自己一个人吗？」

「虽说有点不识趣，但为了预防被打扰，我这次找了帮手来。」

优拉比卡在说话的同时也释放出咒式，我脚边的吊桥弹了起来。

剧烈的冲击过后我回头望向后方，映入眼帘的是钢板的碎片，还有随着怒吼声的多重圆刃旋转着。接着，从洞穴里飞出一个巨汉。

切迪克落地的同时，手上的圆刃就停在我的鼻尖前。而我的魔杖剑也向前突刺，正指着切迪克的胸前。

看到刀刃交错，阿娜琵雅整个人都变得僵硬了。

真是尴尬的距离。在这样的距离之下，想要一击就将切迪克撂倒恐怕没那么容易，况且在近身战斗时，能使用的都是些低位阶的咒式，想要用来贯穿切迪克厚重的铠甲是难上加难。在我看来，这场赌局我的胜率在五成以下。我不想要在这样的机率下去分胜负，因此我动也不动。

安排切迪克躲在桥下，并适时冒出来突袭，真的是很妙的战术。

「为什么你不从墙下直接攻击我？」

我举着魔杖剑发问，切迪克脸上浮现真挚的表情。

「我只是个帮手。那两个人的决斗，任何人都不得介入。」切迪克转过身去继续说道：「优拉比卡，这么一来我跟你就两不相欠啰。」

从大吼大叫的切迪克右侧，可以看到吉吉那的背影。站在吉吉那对面的优拉比卡，静静地说着：

「所有参与猎捕的人，都照着抽签的顺序轮完了，最后我和吉吉那总算可以好好享受一下了。」

「果然是跟我同族的族人，同样有很棒的兴趣啊。」

两人一起挥了挥屠龙刀，刀刃延伸再延伸。

「还是说，你只想要使用躲在阴暗处的策略，用咒式像射箭一般偷袭我？」

「绝对不会。」

吉吉那露出微笑，脚步再次开始移动。

「那样的做法根本算不上是战斗，不过是懦夫和弱者悲惨的互相欺负罢了。我们屠龙族凭借着就是一把剑！我们只会和敌人正面冲突而已。」

像是在呼应吉吉那所说的话，优拉比卡也笑了起来，同时也跟着移动脚步。

「屠龙族的先人曾经说过『不管怎样都要让让刀垂直耸立』吧，真是愚蠢又爽快的一句话啊！而且，也是很直接干脆的想法。」

两人持续走着，一起将屠龙刀向下摆，刀尖掠过吊桥的钢材，小小的火花散逸。

「就算是战斗中会断了手、折了脚，但那对我们来说仍旧像是令人上瘾的毒品一般。不会带来疼痛的战斗根本没有任何价值，也没有任何意义。」

「刮伤我的内脏，让我口吐鲜血！我希望可以跟最凶恶的剑士交手，没有伤痕的胜利是很可耻的。」

速度加快了，两人的脚步都动得飞快。

「我会好好爱惜你的脸，还有你的性命以及灵魂的。」

「我期待着你消失在这个世界之后的虚无。」

屠龙刀双双停止舔拭地板的举动，滑向半空中。两头凶猛的野兽开始发足狂奔。

吉吉那身上的龙纹身，以及优拉比卡脸上的蝴蝶刺青，描绘出蓝色的残影在半空中飞舞。

优拉比卡描绘着上弦月，吉吉那则画出下弦月。两柄刀相互砍击，冒出如星星般的火花。

就好像在跳国标舞一样，狂战士吉吉那和凶战士优拉比卡挥剑交错。

优拉比卡的披风翻扬，里头的八张人脸一起瞪视着外头。同时他也将藏在衣服下襬的水晶短剑拔出来。数十道银色的激流窜过，吉吉那毫不躲避直接应战。将全身的力量灌注在刀刃上，把刀高高举起，往上跳之后猛力砍下。

优拉比卡的屠龙刀索流迪，画了个半圆企图挡下吉吉那的强势攻击，然而单手没办法完全承受，大腿因此冒出了血水。

两人的屠龙刀像雷电般回旋着，变成彗星在两人眼前射出。

再次回旋，优拉比卡突刺攻击，吉吉那成功格挡。剑尖自屠龙刀的刀锋滑过，穿透剑舞士的甲壳铠甲，贯穿了肩膀。血沫喷飞。挡住刀刃的吉吉那，转身看着背后的情形，他长长的右脚化成死神的镰刀朝优拉比卡猛攻，却被优拉比卡以横倒的方式躲过去了，只砍中了几绺头发。

吉吉那持着刀刃继续回转，优拉比卡同时间也侧转身体，两人的刀刃再次碰撞。

涅雷多和索流迪的刀刃，不仅对抗着两个恶人的肌肉力量，还因为相互咬合而发出了刺耳的嘎吱声。

「吉吉那，我真是太开心了。好希望这场战斗可以就这样持续到永远。」

「啊！这真是我最愉快的一天啊。这种兴奋的感觉已经好久没有过了。」

手握着被血给沾湿的屠龙刀，两个屠龙族的俊美战士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容，这让我感到不寒而栗。一旁的切迪克也露出了接近恐慌的表情。

狂战士呼唤着凶战士，两人都达到了狂喜的境界。

「怎么回事？你们两个人到底是在做什么？这是互相残杀的战斗，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

听到我的吼叫声，剑士们脸上同时流露出肉食性动物的笑容。

注视着吉吉那的时候，优拉比卡不自觉地露出优雅的笑容。

「不然我们问问站在那边的咒式士吧。这个世界的规范是没有前提且具偶发特性的，那么你是凭借着什么而生存着的呢？」

优拉比卡对着哑口无言的我，持续使出言语攻击。

「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意义。创造爱啦、价值啦……之类的虚构概念，然后就只能依靠那些概念去生活。如果没了那些东西，那就只剩猪叫的声音啰。」

优拉比卡和吉吉那这两个屠龙族人一起大喊了一声，气势惊人的近身交战持续延烧。

「我们屠龙族人热爱战斗，简直就是当作一种应尽的义务。高贵且令人骄傲的价值，唯有对战斗抱持着正面积极的态度，对怯懦嗤之以鼻，这才是真正的生存之道。」

再真实不过的言语，猛然刺入我的胸膛。

放弃战斗，成天在花天酒地的场合里说些抱怨的话，再没有比这样的人还更凄惨、更丑陋的了。这把残酷的言语之剑，一剑刺中像我这样平庸的凡夫俗子。

凶战士无法停下高谈阔论。

「渴望知道对手的下一步会是什么招式，不断思考着如何才能让刀刃刺进对手的身体。只有互相给予痛苦的过程，才有可能确认出灵魂的轮廓。哪里还找得到如此真挚的同伴呢？」

优拉比卡的眼睛里，彷佛有熊熊的火焰燃烧着。剑舞士蓝色的刺青也像是要给予回应似的雄纠纠气昂昂地像要冒出火来。

「以夺取对方性命为目的的战斗者们，在战斗时灵魂紧密纠结，相较之下友情或是性爱这些事情，就像是在胡闹一般啊！」

吉吉那的双唇间，可以看到雪白色的犬齿。

「不过，以屠龙族来说，我们也讲太多话了吧。我们就不要再玩这种脆弱的语言游戏了。」

吉吉那将刀背取出一半，同时左手像毒蛇一般向前延伸。

「那么，我们就用剑和拳头来沟通吧。」

抓住优拉比卡右手手腕的瞬间，吉吉那施展出合气道的反手摔，将优拉比卡长长的身躯牵引旋转。就在背部将要落地之前，优拉比卡伸出左手撑在地面上，并藉以翻转身体，最后双脚着陆。

优拉比卡右手握着屠龙刀，顺势横扫攻击，吉吉那低下身躲过。看到敌人的左手还撑在地上，剑舞士二话不说就攻了过去。

在抛掷的同时，吉吉那的右手握着屠龙刀的刀柄，用力压着优拉比卡的左手手肘，肘部和肩膀的关节应声碎裂。优拉比卡下意识伸出长长的腿，踢中吉吉那左边的腹部。

优拉比卡左手肘遭受重击，吉吉那则是肋骨断裂，两人凄惨的哀号重迭在一起。

因为反作用力的关系，两人的距离稍微被拉开，一拉开两道剑影就随之闪现，鲜血在半空中画出一道轨迹，两个嗜战如命的战士都手脚伏地。

在桥上对峙的两人，彼此的额头都冒出了鲜血，狂战士和凶战士的蓝色刺青都因此被染红了。

「战斗这件事情，没想到居然也可以这么美啊？」

切迪克将剑尖伸到我鼻前，嘴里却忍不住喃喃说着赞叹的话语。而用刀刃抵着巨汉胸膛的我，也深深受到吸引，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为了要对敌人的肉体造成伤害，野蛮的技术纷纷出笼，那种难以言喻的美，彷佛是神之领域才有的光景。

手持利剑的两头绝美的野兽，一瞬间紧密交会、近身交战。

「呜呜呜呜呜呜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咿咿咿咿咿欸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吉吉那的突刺与空气相互摩擦，优拉比卡往后方一倒躲过了攻击。顺着动作，优拉比卡在刀刃外侧使出右旋踢，吉吉那撇过脸闪避。

不过，优拉比卡的四肢趁机抓住吉吉那紧握着屠龙刀的右手手腕，并且随即施展出腕十字固定法。下一秒，优拉比卡的双脚紧紧地从侧边夹住吉吉那的头部。在越夹越紧的同时一边施以重击，对方的头盖骨因此破碎，这实在是超高难度的身体技能。

吉吉那的左手手肘停在左脚尖前，左手掌则抵着右脚的脚后跟，鲜血不断喷流。为了要展开防守，吉吉那双脚护住颈动脉，身体变成一个三角形，藉以做好防御动作。

身体往后延伸的优拉比卡，头部碰触到了地面，他一接触到地面便把接触点当作轴心顺势回转。吉吉那不往反方向逃，反而用同样的速度跟了上去，将优拉比卡发挥到极致的右手肘攻势加以破坏，并藉以做出防守。在仰躺倒地的同时，双脚戒备之间，吉吉那用左手抽出短刀，并袭向敌人左手的铠甲。

优拉比卡左手持刀挡开吉吉那的短刀攻击，吉吉那藉此机会转了半圈摆脱优拉比卡的纠缠。他跨到凶战士胸膛的盔甲上。

一转向上的吉吉那，用左手拿着短刀向下攻击，拿着短刀的左手手腕，遭优拉比卡的左手抓住，左手肘则被优拉比卡的右手抓住。吉吉那用右手的屠龙刀发动了第二次攻击，左手被固定住的优拉比卡扭过身体，剑舞士长长的身躯往左边滑动。凶战士在吉吉那身后回转，使出腕固定法。

猛烈的招式以及双方的应对，速度快到眼睛都跟不上。

「就寝技和关节技来说，果然还是我略胜一筹啊。」

优拉比卡化身猎食者，在背后看着猎物喃喃自语着。在说话的同时，吉吉那宛如白色瓷器的左肩及手腕裸露在外，肌肉因用力而隆起，抵抗着优拉比卡威猛的力量。

尽管吉吉那的肌肉具有强大的力量，尽管吉吉那的关节可动范围非常广，简直超越了人类的想象，然而在这样的状态下，也只能受制于人。

吉吉那的耳朵因疼痛而扭曲了，不过优拉比卡不知道是注意到什么，宛如银色水晶的瞳孔睁得大大的。

「原来如此，你的技术相较之下……」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怒吼的吉吉那，用右手紧握屠龙刀插在地面上，身体向前翻转，两只手掌先着地，让困住左肩的关节技失去作用。

接着吉吉那从原本纵身翻转改变成横向翻转，屠龙刀涅雷多水平扫出，银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优拉比卡的胸膛遭刀刃袭击，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往后飞去，身体在空中喷出鲜血。

如果不是折迭起来的屠龙刀索流迪替优拉比卡挡住这一刀，恐怕优拉比卡早就当场阵亡了。

优拉比卡很快地做出回应，他的双脚和屠龙刀全都弯曲着，在接近地面的低空高速旋转，他把脚伸长踢了一下地面，藉此向后移动争取更多空间。往后方跳跃的过程中，在空中就停了下来。

吉吉那发动了生体变化系第二位阶「蜘蛛丝」，多种胺基酸及蛋白质所混合而成的纤维，在优拉比卡的胸膛前，以及屠龙刀索流迪的前端，用蜘蛛丝缠绕。

蜘蛛丝的张力发挥到极限，将优拉比卡强制拉了回来，狂战士以刀刃迎击。

就在短兵相接的前一刻，优拉比卡踢一下地面闪避开来，他手里握着的屠龙刀，变型成为二九五○公厘的长枪，疾走奔驰。

优拉比卡从左胸被砍至左侧腋下，同时间他一跃而起跳到剑舞士吉吉那的头顶上，用索流迪的刀刃将缚锁斩断，在桥上翩然起舞。

落地后他的脚边滴了几滴鲜血，下一秒鲜血猛烈降下，宛如豪雨一般，血水都累积出血水坑了。从左胸到侧腹的伤口，像瀑布般喷流着鲜血，把优拉比卡的下半身全都染红了。

他的对手吉吉那也不怎么好过，因为被索流迪在脖子及胸膛砍了几刀，伤口深深地裂开了。

吉吉那和优拉比卡的战斗力完全就是在伯仲之间，不过因为吉吉那长时间和我一起组队行动，因此他也记得一些我所使用的战术。

屠龙族优异的剑术，再加上我独一无二的战术，两相加乘之下让吉吉那的战斗力远远凌驾在优拉比卡之上。总是一个人独自作战的优拉比卡，这次可以说是败给了两人份的战斗经验了。

「原来如此，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战术啊！」

优拉比卡施展出化学珪成系第四位阶「晶珪连结愈」，利用硅纤维强力封起伤口。由于身上的伤还不致命的程度，因此吉吉那抓准了时机开始奔跑了起来。

趁着疾奔的态势，吉吉那施展出瀑布般的攻击，优拉比卡用双手举起屠龙刀防守。

身上的伤让优拉比卡的力量大不如前，一接下攻击就令他往后飞退。

身负重伤的狂战士，已经无法再施展像蝴蝶一样灵巧的体术。落地之后他也只能对吉吉那的追击做出适当的防守。

吉吉那转换攻击目标，变成向下方突刺，一次让空气中的分子都烧焦的攻击。

轰隆的声音传来。

贾那散铁重咒合金几乎将钢铁铸成的柱子切断了一大半，必杀的一击被挡了下来。

原来是切迪克所发动的咒式，以化学钢成系第一位阶「炼成」，让一旁支撑吊桥的高柱弯曲，成为屏障。

不过，就「改变分子结构的方式来达成变化目的」的咒式类型来说，能够一口气让数十吨重的钢铁柱弯曲变形，这样的咒力真的很不寻常。

我举起手中的魔杖剑意图阻止切迪克，但巨汉一转眼就跃上他自己搭建的铁桥上。

吉吉那丝毫不在意，将注意力集中在臂力上，并发动生体强化系咒式第五位阶「钢刚鬼力臂法」。屠龙族战士增强了自己的肌肉组织，使其达到最佳活性，覆盖全身的甲壳铠甲都因此发出了嘎吱声的程度。

理应被成功挡下的刀刃，终于将几乎像人一样粗的铁柱切断了。进逼到优拉比卡眼前的刀刃，让优拉比卡再也没有阻挡的余裕。

突然，从一旁飞出一个魔杖圆锯，掌控着圆锯的正是全身肌肉都蠢蠢欲动的切迪克。

「不要帮这种无谓的忙！」

发出愤怒之声的，是已经濒临死亡的优拉比卡。

切迪克将全身的力量集中在覆盖巨大身躯的肌肉上，猛力架开吉吉那的剑。

吉吉那愤怒之刃旋即翻转攻击，切迪克再次用圆刃挡开。碎裂的超硬合金刀刃在两人之间散落一地。

切迪克挺起断裂的圆刃刺了过去，失去姿势的吉吉那不住地往后退。在此同时，巨汉伸长了圆木般的左手，将浑身是血的优拉比卡抱了起来。

「神圣的屠龙族决斗，让我得到许多心得。」

吉吉那怒吼一声，灌注浑身力量的一击，让魔杖圆锯再次迎击。

看起来非常沉重的巨大圆锯，就像薄纸一般轻易就断成两半。巨汉的脸将涅雷多的刀身吸了进去。

从头部侧边、右眼、右脸颊到喉咙，然后一口气穿过厚重的多层铠甲，来到右边肩膀，再从肩膀滑到腹部，最后从右侧腹穿出，刀刃游移横断切迪克的身体。

随着贯穿身体的刀刃，内脏和鲜血在桥面凌乱跳动。

右手腕斩了几千刀将巨人的身体都绊倒了，回旋一圈的吉吉那使出横向斩击，随着刀刃的方向，小肠和黑色的血液迸出，形成一道横向的黑色浊流。

在吉吉那做出动作的反方向，切迪克开始狂奔。

涅雷多的刀身再怎么长，也没办法将切迪克厚重的身体切成两半。

「切迪克你快放开我！我还要再战斗！」

巨人无视优拉比卡的叫声，一味地向前方飞奔而去，就像一颗子弹一般冲刺着。

吉吉那手持利刃急速追杀，空气彷佛都因此燃烧了起来。切迪克粗壮的左脚脚踝被斩断了。

抱着优拉比卡的切迪克突然向前转，全身的鲜血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血沫纷飞洒落一地，随着切迪克旋转变成一个车轮的型状。

红色的球体来到了桥的另一端。

「不行！吉吉那！快后退！」

我抱着阿娜琵雅快速向后退开，同时放声大叫。

吉吉那依旧保持向前冲的态势，切迪克就在他的眼前，用魔杖圆锯的尖端敲击桥面。

粗壮颀长的手臂前端握着已经折断的圆刃，画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弧。在终点支撑着整座桥的支柱和桥面钢材，从右边到左边一路破碎过去。同时切迪克使出化学钢成系第一位阶「炼成」，开始对整座桥进行量子干涉。由于进行了量子干涉的关系，桥的轮廓开始歪斜，接着，大地震传到我们脚边，剧烈的摇晃随之而来。

我和阿娜琵雅发出尖叫声，并全力地往后退。往后方跳跃的吉吉那，落到了我的面前。他想要再次跳跃，但却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与优拉比卡对战时所受的伤，现在终于超过了吉吉那所能承受的限度。

我保持急奔的姿势，钻进吉吉那的右侧，并将他抱起来飞奔而去。

「你不要帮我！」

「住嘴！你这个骄傲的笨蛋！」

阿娜琵雅也从吉吉那身体的的左侧探出头来，我们两个人就这样扶着像一台大型车一样重的屠龙族战士，慢慢地缓步向前。

眼前的画面进一步产生变化。在我们后方的支柱塔倒塌了。支撑着吊桥的金属缆线也应声断裂。紧接着桥面也依序崩坏掉落，真是一幅让心脏急速结冻的光景。

崩坏的速度快如闪电，立刻就进逼到我们的脚下，三个人卯起来狂奔逃跑。

右脚才刚踏上地面，本应支撑着左脚的桥面就崩塌了。我的身体倾斜，重力顿时消失，身后是狂涛拍岸、逆流湍急的河川，我看得目瞪口呆。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嘶吼着毫无意义的词汇，同时拿起魔杖剑优尔加，尽其所能地向背后连续施展了三发爆裂咒式。施放咒式就是为了能利用反作用力的推力，不过我的手腕及脊椎也因此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而且爆裂咒式所产生的爆风压迫着我们，我的胸膛及肺部都被紧紧压着，一时之间无法呼吸。

三个人的倾斜程度有稍微获得修正，但以目前的状况来说仍旧会往下掉。

不过，我们并没有真的往下掉，而是保持着不自然的平衡。

转过身来，我用左手抱住阿娜琵雅，率先伸出去的右手则抓住了岩壁。接着是用嘴巴咬住屠龙刀的战鬼吉吉那的侧脸。吉吉那使出威猛的力量，三个人往后方的岩壁靠近，并且一鼓作气往上攀爬。

我把额头靠在岩壁上，完全动弹不得了。

心脏激烈的跳动以及慌乱的呼吸，好不容易慢慢地平静下来。看着身旁的阿娜琵雅，发现她正左顾右盼。

「好刺激的戏码，感觉好像在看电影喔！不过，真实体验过后，更能充分感受到强力的压迫感。」

可怕到连冷汗都来不及擦干，阿娜琵雅都快要没气了也还是不停狂叫，走在路上三个人都显得非常疲惫。

「喂，你们三个……」

我看到尼尔金正在峡谷的另一边，表情看来非常怡然自得。他伸出手呼唤我们。我拉着尼尔金的手站了起来，接着我提起脚踢了尼尔金的屁股一下。

「你到底在搞什么？我不是有拜托你要做些什么事吗？」

「你还真的是一无可取啊！」

在尼尔金前方，吉吉那正在拔掉插在全身各处上的短剑。

「你啊，每次每次都在找我麻烦啊！」

「唔，固执的家伙连句谢谢都不愿意说啊。」

我推了推知觉眼镜，脸上也只能挂着苦笑。

「搞不好你将优拉比卡一击毙命的招数是学我的呢！」

拔出的短剑丢在地上的声音，就好像打雷一般，不过听到这句话，吉吉那的手就停了下来。

「那是很卑劣的手段，所以请不要再提起了。」

取笑讽刺的话语暂且停了下来。我察觉到自己的说词等于间接在说自己是笨蛋。我全身都冻结僵硬了，力量彷佛一瞬间被抽走。我顺带对伙伴说道：

「虽然不清楚真正的原因，不过你似乎已经有些突破了呢。」

吉吉那用鼻子冷哼一声，接着默默地发动治疗咒式。

回头一望，河川依旧轰隆隆地奔流着，然而吊桥已经崩坏到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只剩一些残骸。桥的钢铁支架以及金属缆线，全都被急速流动的河水带走了。

我的视线停留在河面上。

河的对岸已经看不到优拉比卡和切迪克的身影。

遥远的另一端，「异貌者」在森林间跳来跳去，吼叫的声音响彻云霄。

在树林之间、山径之间，切迪克搀扶着优拉比卡，缓慢地走着。

「够了，放开我。」

优拉比卡扭动身体挣扎，摆脱巨汉的束缚。斗篷画出优美的弧线，屠龙族战士优美地落地，由硅所组成的铠甲抗拒月光的照耀。

「切迪克，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居然介入屠龙族人的决斗，是想要污辱我的自尊吗……」

优拉比卡转过身，堆积一地的落叶被他所带动的风吹散了。话语中途停止，战士没有继续往下说。

切迪克一屁股坐到地上，背靠着一棵大树，双脚打直。

左脚踝的断面伤口所流出的血水，把地面染成一片黑红。他看着腹部的十字刀痕，以及遭到痛击的肺部、心脏。

从伤口处可以看到小肠外露散出，鲜血像瀑布不断流出。脸部被切割的地方也流出脑浆，右眼球垂在眼窝外头，仅以视神经的细线连着。

已经完全看不出以前那一张充满朝气的圆脸。

即使是最顽强的进攻型咒式士，这样的伤都足以致命。

「真是愚蠢啊……」

「优拉比卡，你一定要……遵守……约定。一命还一命……」

切迪克看起来很不好意思地用粗粗的手指搔了搔光秃秃的头。优拉比卡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这对他充满严苛考验的人生来说，真的是初体验，因此脑袋一时之间无法运转。屠龙族战士的嘴唇慢慢地组织着问句。

「到底，为什么？」

剩下半张脸的切迪克笑了笑。

那不是战士无所畏惧的笑，而是切迪克身为人类的单纯笑容。

「在对战的时候你们两个人都好美，美到完全不像人类，没错，就像两只野兽，或是两把神兵利器在对战一样，好美。」

切迪克用仅剩的左眼看着夜空，眼神中充满难舍的回忆。

「嗯，就像我之前所说的，在我的生活里没有自尊也没有固执，跟奴隶没什么两样，就算把我从奴隶的状态解放出来，我想我的心态也都还是会以奴隶自居。」

切迪克摇了摇剩下半颗的头。

「呼，这一点道理我是了解的。我是个脑袋不管用的笨蛋，就算污辱了你的尊严，我也不希望你就这样死掉。」

优拉比卡不自觉伸出手，用手指轻轻触碰巨汉的笑脸。

「不要摸，你的手会被我的血弄脏的。」

切迪克拖着已经几乎无法动弹的身体，硬是逃了出来。优拉比卡将切迪克的头拉过来抱在胸前。

男子身上喷出的血将优拉比卡全身染得一片鲜红。

「啊！真美！」

切迪克的嘴角浮现淡淡的微笑。抱着巨汉头部的优拉比卡，慢慢地将身体移开。

脸被削掉一半、右眼掉了出来，尽管如此，切迪克到断气之前，还是保持着充满朝气的笑容。

月光在森林里构筑了复杂的阴影，优拉比卡置身其中，完全失去了语言。

彷佛在等待着来自温柔巨汉的回应。

「真是太傻了。」

优拉比卡叹了一口气，接着走出了森林。

脚踏着树叶，发出清脆的声音。战鬼优拉比卡转身回望。

在树木之间的阴暗处，浮现了绿色、蓝色及红色三种颜色的磷光。

切迪克发臭的血液让肉食的「异貌者」及野兽纷纷聚集过来。

那些饥饿的利牙，全都恶狠狠地等待着优拉比卡的离去。它们全都翘首盼望着。

经常产生变化的水晶瞳孔，现在一片平静，优拉比卡缓步前进。在此同时，包覆着兽毛的前蹄从森林的黑暗处踏了出来。

凶战士的身后，传来巨汉倒地的声音，听起来金属铠甲已经被利牙给剥掉了，传来尖锐的声音。

优拉比卡停下脚步，双手交叉在胸前。下一秒，他往后方跳跃。

野兽的悲鸣声传来。

肉食兽的眼球、鼻子、嘴里的舌头，全都被锐利的水晶之剑刺伤。

野兽们最后看到的光景，就是优拉比卡脸上的蝴蝶刺青，以及背上所散发出来的银色闪光。

血雾喷洒，头部及身体被斩断，夜晚的野兽们纷纷倒下了。剑士的脚步没有停留，一直来到巨汉的尸体旁，接着屠龙刀一闪，巨大的刀身挥舞的同时，干净利落地斩断了切迪克的头，圆圆的脸飞在夜空中。

优拉比卡用雪白的左手抓住往下掉落的皮肉，黑色的血让他的手变得濡湿。

森林的深处有更多野兽聚集过来，恶狠狠的威吓吼声此起彼落。这样的数量恐怕就连有武装的人类也会被残杀吞食吧。

「这张脸，不是你们这些低等的动物可以碰的。」

优拉比卡的声音里挟带了些激动的情绪，但他强制压抑着不让更多情绪泄漏出来。

「这张脸，是最值得骄傲的战士……不，是温柔的男人的脸。」

屠龙族战士站起身威猛地喊了一声，野兽的咆哮就这样一瞬间全部停止了。

优拉比卡将手插进斗篷，像魔鸟展开双翼般将斗篷大大地张开，他将手伸进斗篷内，在八张人脸旁边的扣环上，把切迪克的脸摆上去。

看了一眼巨汉满是血的笑脸，优拉比卡将深黑色的斗篷盖上，将切迪克的脸隐藏起来。

「我对自尊的坚持真是愚昧，一点意义也没有。」

优拉比卡用沾满黑血的左手，抓住额头上的蝴蝶刺青。

「切迪克啊，我这条命是你救的，就容许我挥霍吧。」

在五指勾爪的缝隙，看得到优拉比卡的眼睛，他凌厉的眼神隐含着秘密计划。

那是一双复仇者的眼睛，渴望着敌人的血，那是一双殉教者的眼睛，对自己的性命已经毫不在意。

「为了不要让你感到寂寞，我会把所有敌人的头颅都割来排在你的头旁边跟你作伴的。」

优拉比卡举起屠龙刀，抱持着纯粹的杀意在森林里拔足飞奔，卷起了一阵狂风。突然之间野兽和「异貌者」都受到惊吓纷纷走避。

咒式一起，蓝白色的水晶之刃从大地上喷射出来，将正在逃跑的「异貌者」们切割成没有意义的碎片。优拉比卡甚至在野兽所居住的洞穴里，施放紫色的二氧化硅，侵入直达内脏，让生命瞬间停止，就此埋葬在闪耀的水晶棺木里。

森林里所有的野兽和「异貌者」，都已经全部化成了鲜血及肉块，直到全部都变成水晶雕像之前，优拉比卡应该会继续地奔跑下去吧！

第七卷 第八章 长长的吻

「我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够好呢？」罪人大吼大叫的同时，其实也认了自己所犯的错。

正因为从某处对对方的缺点有所理解，所以才会提出那样的问题。

就连问题的存在本身也浑然不知，当然不可能发现。

杰萨斯卡･涅嘉里･里希堤度「黄金定律的反证」皇历四二七年

早晨的太阳从地平线的另一端缓缓升起。布昂停在生锈的街道标志前，阳光公平地洒在布昂以及我们的身上。

在离开贝尔嘉村的路上，我们各自维持着自己的姿势，一片静寂没有人说话。

路旁是盖到一半就废弃的水泥墙，在这一片荒野之中不知这片墙是在守护些什么，真是毫无意义的物体啊。比这片墙还更没有存在意义的我，在墙边坐了下来。

眼睛和肩膀都感受到巨大的疲惫，累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跟优拉比卡的对决。与库耶罗再次相遇。梅尔萨鲁的固执。凯莉拉艾以及希耶丝母子先后丧命。我们一行人的心都被伤得好累好累。

「……为什么大家不能够好好地相处呢？」

阿娜琵雅怀里抱着黑猫埃尔温，嘴里喃喃碎念着，她提出的问题震耳欲聋地在马路上回荡。我无法回答。

「在梅多雷亚，每个人的感情都很好。有安蒂、艾莉西亚、姿拜、多蕾姆，我们五个姐妹虽然有时候会吵架，但都会马上和好。」

阿娜琵雅开始说起自己的过去。她的记忆已经一点一滴地恢复了。

「我的养父和养母的感情也一直都很好，我们还曾经一起去玩水。在我被艾莉西亚欺负的时候，我都会说绝不要再被欺负了，但我的养父就会说：『不要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因为人跟人来往是不可能永远都维持良好关系的。』我的养母则说：『不管阿娜琵雅想做什么，我都会永远爱你的。』」

阿娜琵雅露出了浅浅的微笑。应该是因为想到了重要的回忆吧。

对人们来说像宝石一样重要的回忆。

不过，幸福的时代，不是今天也不是昨天，往往都是在遥远的过去不是吗？

我和库耶罗闪耀的那些日子也是如此。美好的，总是在遥远的往昔。

「一年半前发生了那个事件。因为悲惨而无理的死亡而闻名的事件。」

我的嘴慢慢吐露出过往的故事。光是要阐述陈年往事，我的胸口就像被尖锐的荆棘刺着一般。

「我们彼此都很了解对方，但却仍旧无法达成和解。为此，库耶罗一直想要把我杀掉，而我也打算将库耶罗杀掉。」

在彼此的剑刺伤对方的瞬间，我在库耶罗的眼睛里看到了混杂着爱与恨的复杂情感，那双眼睛里映射出我丑陋的模样，至今我仍记得很清楚。

要不是吉吉那前来阻止，说不定当时我就已经魂归九天了。

不过说真的，说不定就这样死去反而还比较好。

如果那时候我的死可以让库耶罗的心情变得开朗一点的话，那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尽管如今只剩憎恨与痛苦，我还是会这么想。

「人们总是无法接受自己的错误，而且也无法允许别人犯错。」

尼尔金在我背后感叹地说。我将视线转向他，看到他的下颚带着伤。在道路标示牌下方屈着身体的阿娜琵雅，抬头看着我们。

「为什么？」阿娜琵雅的双眼里流露出儿童天真的好奇。「为什么？」

「原因有很多。然而，到底要如何处置这段感情，根本没有人知道。」

好像瞬间老了一千岁似的，尼尔金叹了一大口气。

「真是个不错的想法。」我对着一切了然于胸的尼尔金说道。

「不不不，我也只是个出一张嘴的人罢了。」

「你是把我当笨蛋耍吗？」

我用鼻子冷哼了一声。

精神分析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

所以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每个人都非常渴望能够得到答案。

科学与咒式持续进步，然而人们却还是找不到弥平憎恨的方法，也尚未发现自己能够允许的方法。

我现在倒是想问问看这个一直以来都被我忽视的男人，心中有什么想法。

「尼尔金，为什么你会那么恨龙呢？」

「说起来，我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龙，其实我觉得龙也好、人也好，说不定本质都是一样的，会有这种说法大概只是风声传言吧。」

尼尔金打了个哈欠，并藉此为刚刚的话题画下句点。

手机铃声响起，是威涅尔将咒弹补给地的候补情报传送过来了，紧接着传过来的是相关的地图。

我把所有人集合起来，然后在马路上将立体地图打开。

四个人和一只猫全都盯着老修女曾说过的地名—梅多雷亚，该地所在的位置刚好有街灯的光照射着。

「你和你的爸爸跟妈妈一起住在这边吧……」

阿娜琵雅紧紧抱着埃尔温，眼睛盯著名为梅多雷亚的地方看。

「从地图来看已经是一片空白了。」

「根据威涅尔的情报，梅多雷亚好像指的就是这个被群山环绕的盆地，在那附近完全没有住人，而且梅多雷亚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所使用的名字了，因此现在就连国土院也不晓得这个地名。」

我专心看着地图，不过可以感觉到吉吉那正盯着我的侧脸看。

阿娜琵雅之前被带去的地方，是连地图上都不存在的城市。她的朋友以及养父母也都住在那里。一种讨厌的感觉挥之不去。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件事情都是一个庞大的组织为了隐瞒某些事情才做出来的。

我看着阿娜琵雅，从她脸上的表情来看，似乎很能理解我们对实际状况的猜测。

「不管怎么样我都想去一趟，已经有很多人为了我而死了，我想去挖掘出事情的真相以及我的过去。」

在日正当中的时刻，阿娜琵雅将内心的决定告诉我们。

「我绝不会说我自己去就好了这种话，因为我知道我只是个小孩子，如果没有嘉优斯和吉吉那的帮忙，根本什么都做不来。」

少女稍微停顿一下，接着下定决心似的说道：

「所以我就直接说了，拜托你们，请帮助我。」

我想都没想就说出了答案。

「我和吉吉那都会陪你到最后的，这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旅程了。」

听到我说的话，吉吉那苦笑着表示同意，阿娜琵雅的表情变得像日出的天空一般开朗。

当然，把阿娜琵雅直接丢下、自己逃走是简单多了。

但是，如果一直因为害怕就逃走的话，那我根本一点都不会进步。照这样的速度，根本甩不掉库耶罗和亚蕾希艾儿对我的诅咒。对吉吉那来说，他也必须要解决和优拉比卡之间的恩怨情仇。

「那个，你们好像没有把我算进去耶。」

在我们都做出决定的时候，背后传来一个执拗的声音。

「好啊没关系啊，你们就这样随意把我带来带去，完全都不用管我的想法啊。」

尼尔金用脚尖踢着小石头，阿娜琵雅嘴角微微扬起。

「要走哪一条路呢？」

吉吉那切断会演变成导火线的话题，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回到地图上，寻找着可以通往梅多雷亚的道路。详细的道路信息由尼尔金用手指比了出来。

「看来要去梅多雷亚的路有点难走啊。从主要干道一路挺进可以吗？因为我们后头还有追兵，所以看来也只能露宿在野外了。」

「不，梅多雷亚太远了，沿路上一定会有人设好埋伏等着我们，所以应该要用迂回的方式前进。再者我们也需要补充高位阶的咒弹和咒式道具。虽然距离有点远，但我想今天我们可以一口气赶多一点路，如果明天早上就能抵达索柏斯村的话，我想敌人应该是找不到我们的。」

吉吉那说完内心的想法之后，阿娜琵雅脸上就露出了疲倦的表情。吉吉那和尼尔金也是一样，全都好像感受到沉重的疲劳感似的，不约而同叹了一口气。

不过，我的注意力只专注在一个点上。

「我们轮流休息的话，应该今天晚上就可以留宿在罗南迪了。」

我用手指比着离干道有一些距离的驿站，所有人都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我们不可能限制敌人不要再进行攻击，所以多多少少都一定要补充咒弹。因此我们好好休息一个晚上，明天下午赶到索柏斯村去做补给，这样会比较好。」

尼尔金似乎无法接受我的提案，眼睛里流露出不同意的眼神，不过我完全忽视他的主张，径自往布昂走去。

吉吉那看起来似乎也有点无法接受我的说法，不过从他的侧脸看来，似乎没有想到什么反对的理由。

我心里很清楚选择前往罗南迪的理由。虽然我知道阿娜琵雅一定急着想要挖掘真相，不过我也很疲倦，心中更是充满不安。

布昂疾驰前进，早晨的阳光照射得一片通红的边境景色飞快地往后退。

经过一整天的赶路，在抵达罗南迪的时候已经变换成了月亮高挂夜空的场景。

罗南迪是商业重镇，城市里头街道四通八达，街灯和霓虹灯都开着，整个城看起来明晃晃的。我将车开到市区中心的大楼旁阴影处停好。

我们各自分配了情报搜集以及补充咒弹的工作，并约好再次集合的时间。阿娜琵雅天真的眼神望向身旁的少年。

「我又得跟尼尔金先生一起行动吗？」

「你有什么不满的吗？你口中的尼尔金正打算在和淑女来往的方面建立起一点点自信，你想要把它毁掉吗？」

看得出来尼尔金有些愤慨。少女转而望向我，执拗的话语仍在她的嘴里打转。

「没什么。对了，嘉优斯依旧是自己一个人行动吗？」

「马上，喔不，稍微花一点时间办完事情就会回来了。」

「那么我和吉吉那先生是要去购物对吗？」

阿娜琵雅带着尼尔金，一起往前走去。吉吉那一瞬间陷入迷惘，接着便走在尼尔金和阿娜琵雅的身后跟着去了。

我自己一个人往里头的马路走去。

我拜托威涅尔帮忙调查吉薇妮雅的行程，得知她在参加完欧索多祭典之后，会直接到罗南迪来出差。就像她之前所说过的，为了要向边境的「异貌者」采买药品的原料，她有时候得要到这边来见业者、看样品。吉薇所住的饭店位置一下子就查到了。

最近我和吉薇总是没有办法聚在一起，因此我想要突然出现给她一个惊喜。在旅程中演出大重逢的戏码，将我们的关系一口气修复。

一想到吉薇惊讶欣喜的脸庞，我就忍不住从鼻子发出嗤笑声。不久，我的脚步停了下来。

在饭店前的走道上，我看到吉薇的身影。尖尖的耳朵、白金色的头发。她似乎正专心地在看着某个东西，那姿态实在太可爱了。我在巷弄里打算要出声叫她，但下一秒我见到的画面却让我整个僵硬了。

在吉薇的身旁，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子。

那个男子有着一头栗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珠。身型看起来很高大，侧脸看起来似乎是个诚实的男人。

男子的脸靠近吉薇，而吉薇则羞怯地迎了上去，两人的唇相互重迭。

时间彷佛在那一刻冻结了，我只能呆呆望着两人的身影。

两人的唇分开了，女人凝望着男人。

吉薇的目光一移开，男人便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子，他从驾驶座伸手出来向吉薇挥手，接着便开着车走掉了。

目送车子离开的吉薇，直到车子的影子小到看不见了，才回身走进饭店的玄关。

我多么希望就像传统的剧本一样其实那男人是吉薇的哥哥或是表兄弟但一想到吉薇根本就没有兄弟一阵寒意直窜指尖恶心欲吐的感觉也随之袭来那个男人有亚尔利安人特有的尖耳朵这让我心脏痛了起来不管在这世界的哪个角落具血缘关系的两人都没有互相亲吻的习惯啊！想着想着我踏出了一步。

接着，再踏出一步。我的身体受到情绪的驱动，不自觉地开始在人行步道上开始跑起来。

在饭店的大门快要关上的时候，我侧身滑了进去。服务柜台的男服务生对我说了一些话，但我完全听不进去。我的视线盯着电梯看，看来全部都正在向下移动中。

我前往走廊的另一端，走下楼梯。脑中不断浮现最坏的状况，拚命地往角落追过去。前途不明的感情在我的心中逐渐扩散开来。

我扶着墙壁转了半圈，寒冷的地下停车场空间很宽敞，里头停着的车辆整齐排列。

在靠里面的地方，我看到吉薇拿着车钥匙正在打开车门。

「吉薇！」

我的声音让打开车门的吉薇肩膀抖动了一下。

接着，她把脸转向我。绿色的眼珠，凝视着慢慢走近的我。我的心跳急速上升，呼吸开始变得不顺畅，当然这并不是因为刚刚全速狂奔的关系。

「嘉优……斯？你，怎么……会在这里？」

握着车门把手的吉薇对着我笑了笑，然而她脸上的肌肉全都变得僵硬，笑容看起来非常不自然。

我默默地靠近吉薇，笑着将车门关上。怒气已经让我的理智断线了。

「刚刚在上面跟你碰面的那个男人是谁？」

虽然话是我说的，但听起来完全像我的声音。那是既灰暗，又令人讨厌的声音。我和吉薇视线相交、距离拉近。我压着车门的手加重了力道。

「我在问你刚刚的那个男人是谁？」

像雷击一般的怒吼声在地下停车场回荡着，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吉薇则是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慢慢地，她睁开了双眼，翡翠绿的眼珠静静地流露出嘲笑的意味。

「为了处理公司之间的共同业务，所以我来和前男友碰面，这跟你没有关系吧。」

冷冷的话语从吉薇的双唇流泻而出。冰冻的话语冷冰冰地掉落在水泥地面上，就这样四处散逸。

「所以是你的前男友，库拉那斯，是这家伙对吧？」

「那又怎么样？」

这种蕴含毒气的声音，我不曾从吉薇的嘴里听到过。无边的想象把我的理智彻底击溃，我完全无法思考，说不出任何一句话来，也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你和他……」

干巴巴的舌头自顾自地动了起来，我压根就不想知道答案的问题，也脱口而出了。

「你和他……睡了吗？」

吉薇一瞬间陷入迷惘。感觉上是下意识地喃喃自语起来。

「……如果是的话，那又怎么样？」

地下停车场被日光灯照得明晃晃的，而吉薇平板的声音就在水泥墙和地板之间回荡后消失无踪。

我的脑海里，恶梦般的情境不断浮现。吉薇纤细的裸体，被其他男人压住的样子。我想象着在男人的爱抚以及腰部规律的动作下，吉薇发出甜甜娇喘的画面，光是如此我就感觉到自己的内脏彷佛被黑色的火焰给烧焦了。简直就是最可怕的恶梦在现实生活中成真了！

吉薇用绿色的眼珠回望着我，我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这样，对她的眼睛颜色感到如此厌恶、如此愤怒。

「我只是做你曾经做过的事情而已……」吉薇说话的语气也开始亢奋起来。「这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你有什么好抱怨的呢？嘉优斯･利瓦伊那･索雷尔先生。」

「这……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今年初才发生的事情就已经算是过去的事了？」

我很想要回点什么话，然而却没有办法好好控制舌头。呼，就连膝盖也开始震动起来。难道这就是分手的预感吗？我受得了这样的冲击吗？我就要面对恋爱的结束了吗？

「我知道了，你先等一下。现在的气氛太诡异了。」我无法理解的思绪在脑海回荡，就好像最近的阴霾一样挥之不去。「曾经有各式各样的事件，我和吉薇都一起撑过去了，就像雷梅迪乌斯事件和欧鲁洛多事件一样，今天所发生的事情也没有不断重复发生的理由。」

我开始重新切割，我的舌头努力全速冲刺，助主人一臂之力。

「我真心诚意地跟你道歉，以前是我不对。但是，这个问题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解决了，吉薇你也先冷静下来，你这样的说法，不就显示出你的个性吗？有点奇怪吧？」

「这……」吉薇不知道为了什么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接着她便坚定地说：「不，完全不一样，根本就不一样。」

吉薇的话语戛然而止，并且就这样保持沉默，只是无声地看着我。不行，再这样下去责任就会转移到我身上了。要赶快修正话题的轨道。

「真的很抱歉，要我跟你道歉几次都没关系。」

「我不想要了。」吉薇的脸移开，我看着她的侧脸，发现到她的脸上浮现了沉重苦闷的疲倦。「我不想要了。跟你这样为所欲为、像孩子一样幼稚的人交往，对我来说得到的只有痛苦而已，根本看不到未来。」

「我现在，不，我一直都有在思考，将现在的咒式事务所扩大经营，不，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总有一天，我会换一个安全一点的工作，和你……」

「那是什么时候？几年后吗？你可以保证吗？」

「这……」我的舌头停了下来。在脑部不断搜寻着接续的话语，前语言中枢和后语言中枢火力全开，但却什么也找不到。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了。你长得很帅，你的手很灵巧，你对我很温柔，你煮的菜也很好吃，但是这些理由已经没有办法成为让爱续航的动力了。」

吉薇彻底地将女人的现实面呈现出来，而我却将男人不负责任的洞越挖越深了。

虽然看到了恶梦一般的场景，但我心中还是无条件地想要继续这段恋爱。我真是一个没有用的男人啊，居然下意识在想着这样的事情。

吉薇湿润的眼眶转向正面看着我。

「就算是我，也有拥有幸福的权利。跟出轨过的没用男人在一起，总是把我的事情搁在一边，这不是太浪费时间了吗？你总是用暗示的方法让我知道你灰暗的过去，但重点却又保密不说，你觉得这样很帅气吗？你就和那个臭屠龙族一起继续当你们吊儿郎当的咒式士吧，就这样死一死那更好，再见了。」

吉薇在车上作势要开走，我用右手反射性地抓住她的左手，接着我的左手也伸了过去，紧抓住吉薇的右手手腕。

我们两人像是为了解读对方的心似的，彼此互相凝视着。

「嘉优斯，分手吧。刚刚我不晓得你为什么说得这么过分，但我一点都不坚强。」

吉薇的脸上浮现出悲痛的表情。

「我真的很爱你，但是光只有爱是没有办法继续下去的。我不喜欢谎言，也不喜欢没有未来的感觉。所以拜托你，跟我分手吧……」

结束了，吉薇瞳孔里的愤怒再次复活了。

图片05

「……很痛！请你放手好吗？」

吉薇雪白的手狂暴地挥舞着，左手脱离了我的控制。在我的面前，她缓缓将车门关好，她的身体就这样隐身在车门之后。我的胸口感受到沸腾的情绪，脑浆热到快要喷发了，视线所及的世界变得一片血红。

我把车门打开，回过头来的吉薇惊讶得眼球都快要从脸上飞跳出来。我抓住女人纤细的肩膀，将她抱入怀中。

「吉薇，你等一下！」

「快放开我！」

女人扭转身体拚命抵抗，指甲插入我的脖子，剧痛传来的同时，宛如黑色岩浆的情绪也跟着爆发，我把女人推倒在车子的座位上。

被我的手腕架住的女人异常狂暴，衣服的钮扣都被抓得弹飞了，领口变得乱七八糟的。女人持续狂暴不止，我们两人的脚都纠结在一起了，紧紧缠绕难分难解的两人，一起倒在水泥地板上。

一瞬间我考虑着眼前的情势，为了不让吉薇受伤，我抱住她的头，让她的头从我的右肩滑落。重重的冲击让吉薇多多少少恢复了几分的神智。

不行，再这样下去的话就会跟以前一样，不断恶性循环。

「你没事吧……」

我牵着吉薇的手拉起她的上半身，她脸上泪痕满布，只见她强忍着泪，用愤怒的眼神看着我。

「你真的是个大烂人！」

吉薇假装没发生任何事似的站了起来，用一只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

当我再次望向吉薇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眼神里已经将所有情绪给删除。就好像一颗冷冽的绿色宝玉一样。

「我要走了。嘉优斯，之后你就早早去死一死吧！」

说了这句话之后，吉薇便翻身上车，并且发动汽车开离现场了。在停车场内疾驰的吉薇座车，发出了沉重的声音，我只能呆若木鸡地送她离开。

车子离开之后，究竟过了多久的时间呢？

我撑起颤抖的双膝站了起来。由于我根本没有办法直接站起来，所以我只能扶着墙慢慢站起身。类似呕吐感的苦闷紧紧压迫我的胸口，让我呼吸变得不顺畅，我大口大口喘着气，好像身体非常渴望氧气一样。

我深呼吸了一次，然而眼下的状态并没有因此而有所改变。尽管如此，我还是迈出了步伐准备离开。在倾斜的水泥地板往上爬，缓缓走出停车场。

夜晚的城市格外安静。

在夜色中迎接我的，只有冷冽的月光。

我停下脚步、动也不动，对自己提出了问题。

到底是哪里做错了？我到底是哪里不好？

答案其实非常明显。你所选择的生活方式，将会带给你对等的回报。最糟糕的生活方式，当然也会以最糟糕的结果画下句点。

这真的是再正确不过的真理。既然我的生活方式把吉薇伤得那么深，那么当然也会丝毫不差地回报到我身上。

挂在夜空的月光好像是用贴的，看起来就像在嘲笑我一样。

在远离贝尔嘉村的一座森林里，参天的树林下方，水滴滴落在一道独自前进的身影上。

梅尔萨鲁的肩膀上下起伏，边猛烈喘气边走着。

好不容易从湍流中逃离，还没有办法换衣服，所以全身仍旧湿答答的。左手腕的横切伤口因为失血过多而呈现惨白的颜色。

比较不一样的是，原本他身上的绷带现在都解开了，露出了身体的肌肤，而面具也破掉了，从面具破掉的裂痕之间可以看到他真正的脸。

手腕、双脚、胸口、全身的肌肤，几乎都遭受烈火的袭击，留下可怕的烧伤痕迹，就连脸上也是，眼睑和鼻子都已经融毁了。

「我现在简直就像死人一样脆弱极了。时间明明就已经不够了……」

深刻的独白从面具后方流泻而出。

「哇喔哇喔，藏在面具底下的，真是一张丑陋的脸啊。」

在月光的照射下，梅尔萨鲁的斜对面并排的树木之间，一个穿着西装的纤瘦人影出现了。梅尔萨鲁并没有想要把丑陋的烧伤遮掩起来的意思，反而说道：

「我以为你一开始就已经死了。」

那是一个青年，身上完全没有任何伤痕，衣服也整齐如新。巴摩祖像血一般鲜红的嘴唇浮现了无所畏惧的笑容。

「我才不是那种会把手底的牌掀给别人看的笨蛋，要杀死我可没那么简单。」青年的双眸中闪烁着鬼火，情绪波动着。「没有人杀得了我，我是杀不死的！」

说完之后巴摩祖脸上转而浮现出猥亵的笑容，纤瘦的身躯被月光分成两截。

「不过说起来，你的手腕被斩断，流了大半天的血，却还可以活着走到了这边来，老爷爷难道你也是不死之身吗？」

「我跟你不一样。我只是单纯操控死尸的咒式士而已。不过，我有非得继续活下去不可的理由。」

面具破裂的裂痕中，看得到被地狱业火舔拭过的肌肤，以及像火焰般熊熊燃烧的双眼。

「你用第一人称来说明听来有点混乱呢。我看你是必死无疑了吧。」

巴摩祖边说边笑。梅尔萨鲁看来并没有在意这个玩笑。

「我说不定也可以操控自己死后的尸体，什么必死，为了这个理由再怎样也要撑住。」

「我也是靠着这一点点的固执而存活的。」

对面不远处的树荫下，一个比影子还要漆黑的棺木横摆，艾因菲夫现身了。棺木的四个角全都歪斜损伤了，梅尔萨鲁张望着其他几位咒式士的身影。

「优拉比卡呢？那家伙光顾着要决斗竟然背叛了我！」

「他先前有率先取得胜利，然而这次却是不分胜负。」

现场的咒式士们纷纷搜寻着声音的来源，目光集中在眼前的一个点。

「不过，切迪克为了保护他而战死了，说是一胜一败应该很公平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树干上被装设了一个扩音器，破坏了原本的和谐气氛。

「一听到你的声音，马上就让人反感，心情瞬间变差。」

「不管你去到哪里都要带着扩音器，我们希望能知道雇主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巴摩祖和梅尔萨鲁两人毫不掩饰放声抱怨着自己内心的不甘。艾因菲夫冷静地下了判断：

「不管怎么说，就连凶战士优拉比卡都败下阵来，可以想见敌人的实力真的是意外地强啊！」

「我们可以说是全员败北了呢。」

扩音器传来冷冰冰的宣告。梅尔萨鲁则自告奋勇代表全体加以反驳道：

「我们还没有完全输，还会再战斗下去的！」

「那么，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下次要用什么样的顺序出战呢？还是像之前一样用抽签的方式决定吗？」

棺木的内部传来艾因菲夫的笑声，听起来就像烹煮烂泥巴的声音一样。所有人的表情全都充满杀气，现场瞬间充满肃杀的氛围。

「你们注意一下别再开玩笑了！我们一个一个上的话根本打不赢那两个人啊！」

雇主严厉的语气让战斗经验丰富的咒式士们脸上都充满了杀气。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怀疑我们的力量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有感情的声音在树林间回荡。

「你们都是十二位阶或十三位阶的高等咒式士，每个人的实力绝对都不会在敌人之下。如果限制只能一对一对战的话，那不管是嘉优斯或吉吉那，你们都可以轻松获胜对吧？」

声音听来非常冷静。

「但是吉吉那和嘉优斯两人会活用自己的特性，并且在作战的时候相互配合、互补缺点。就算你们同样两人搭档去对战，也不过就是各打各的，如此一来永远都会是一对二的作战。」

现场一片静默。咒式士们总算都了解到自己之所以会打败仗的原因。

「也就是说，我们应该要一起上啰……？」

梅尔萨鲁抚摸着白色的胡须，先行提出结论。

「没错，就是这样。当然我并没有强行限制你们一定要照做，但是，下次如果你们失败的原因还是一样的话，那我想我也不得不开始质疑将任务委托给你们的自己，是不是判断有问题了。」

扩音器广播出来的声音，并没有任何一丝嘲弄的意思。

「不会再有下次了。杀死那两个人，喔不，认为所有事情都有修正的机会，把这一切当作是一场游戏，我想我们这边并没有这种天真的人。」

挟带着讽刺的严厉责难，让咒式士们全都因为害怕而呆立不动。

进攻型咒式士们看着彼此的脸。

这几个在边境非常出名的进攻型咒式士，内心都充满了自傲、自尊，也各有各的算计和办事效率，然而如今在他们眼底全都充满了不确定。就像烈焰和冰山互争一般动摇着。

「我赞成我们一起上。」

梅尔萨鲁表达了赞成的意思，他用右手按住断掉的左手手腕。

「我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艾因菲夫阴沉的声音从棺木中传了出来。

「对我来说，我只希望可以把嘉优斯的手脚给扭断，并且一举把他给杀了，报酬不过是附加的价值，所以我很乐意支持这个想法。不过，我倒是有个想要尝试看看的小玩意。」

把玩着魔杖短剑的巴摩祖点点头应和。梅尔萨鲁的眼中充满了灿烂的光芒。他把脸转向扩音器。

「切迪克已经死了，优拉比卡也形同退出，现在不协调的音调可以说都已经排除了。」

「要连手作战的话，人数越多是越好，所以最初听说会有第六位咒式士来参与，现在人呢？」

艾因菲夫代表所有人提出共同的疑问。扩音器传来笑声代替回答。

「第六位咒式士是不会出现在你们面前的。从一开始的角色设定就是如此。不过，他有确实地在执行自己的任务，是很重要的任务。」

虽然扩音器回答了问题，但却带来更多疑问。

「难道只有三个人会让你们不安吗？」

「怎么可能！」

梅尔萨鲁锐利的眼神从破裂的面具后方射出，巴摩祖举起纤细的手指放在自己鲜艳的嘴唇上，在棺木里的艾因菲夫则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么，就请出发吧！在梅多雷亚把他们全都打死，并且将少女夺回来吧！」

彷佛从束缚中被解放出来一般，进攻型咒式士们再度冲进黑夜之中。

我已经记不得自己是怎么从饭店回到布昂的了。

一回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坐在布昂的驾驶座上。

我双手抱着头，手肘靠在方向盘上，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在夜晚的街道上奔驰的车声，听起来好遥远，渐渐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喂难道真的就这样分手了吗？这简直就像是黄昏的廉价戏剧的剧情啊！」

我像个小丑般自言自语，并且拚命压抑着沸腾的情绪。

为了让心情急速冷静下来，我把手放在头上交迭相握，清楚感受到两手的指甲插破了指间的肌肤。

很痛，但我忍耐着那种痛苦的滋味。我什么都感觉不到。我希望自己可以什么都感觉不到。

「嘉优斯，你怎么了？」

从两手之间往外看，布昂的外头站着阿娜琵雅，街灯照着她小小的脸庞。

「你怎么不开灯呢？」

「不要打开。」

沙哑的声音从我的喉咙窜出。我看到阿娜琵雅脸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没有啦，我只是在做一些奇怪的幻想，这样暗暗的比较有气氛。」

「呼，身为男人还真是辛苦啊。」

我真是个笨蛋。在这样的场合也只会说一些无聊的废话而已。

「另外那两个人呢？」

这次的声音就平缓多了。真的是到哪里都能保持余裕的态度啊，我为自己的虚荣心叹了一口气。

「嗯，吉吉那跟街头的咒式士起了争执，警察过来了解状况的时候，尼尔金便用自己的调调做了解释，结果变得更麻烦了，我受不了先行离开，所以现在才会站在这里。」

在黑暗之中，阿娜琵雅坐上了布昂的副驾驶座，接下来是一阵沉默。

我发动车子开始前进，边境的夜晚，街道非常安静，一切看起来都是如此缺乏意义。

「那个，你还好吧？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阿娜琵雅的观察真的很敏锐。然而，我无法做出任何响应。

「不好意思，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因为我只是个小孩子，不该多嘴的。你想要自己一个人独处吗？」

「啊！」我大喊了一声，接着趴倒在阿娜琵雅的身上。我感觉到有个温暖的东西覆盖在我的后脑勺。原来是阿娜琵雅紧紧地抱着我的头。

「如果你不开心的话，可以跟我说喔。」

让阿娜琵雅抱着让我感到有些郁闷，但我并不打算推开。

「我啊，不是想不起来以前的事情吗？就连父母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所以常常会因为悲伤而哭泣。在我哭的时候，柯露翩婆婆就会像这样抱着我。」

阿娜琵雅的话语和体温，让我再也撑不住了，满溢的情绪爆发开来。

在少女纤细的臂弯中，我压抑不住的呜咽声传了出来。胸口膨胀得像要裂开一般痛苦难当。

我居然需要一个举目无亲的孤独少女，来安慰失恋的痛苦，真的是太糟糕了！就这样把吉薇忘掉吧。我忍住了眼泪，但鼻水仍旧不停滴下来。

阿娜琵雅就这样沉默地抱着世界第一的烂男人。

「没关系的。嘉优斯，我会守护着你的。」

阿娜琵雅的脸往下移到我的头上，我的额头感受到温温的热度。

「我来帮你早日恢复元气，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守规矩的。」

阿娜琵雅的脸颊因为羞怯而染上了樱花的颜色，我正面看着她的笑脸。接着她鲜红的唇朝着我的脸靠近。

「柯露翩婆婆说，女人的初吻具有魔力，可以给男人满满的能量！」

阿娜琵雅的唇占满了我的视线。她认真地说了一句：

「拜托你，我有点害羞，所以可以请你把眼睛闭起来吗……」

「阿娜琵雅……」

我完全没有力气抵抗，索性闭上眼睛允许她的亲吻。

少女的唇像火一般热情，让我感受到些微震撼。

背叛自己想法的唇，带着不诚实的想法，让这个吻变成一个长长的深吻。

在一点光都没有的狭小暗室里，只有蓝白色屏幕并排所放出的光。

右上方的屏幕显示着老咒式士正在构筑一个厉害的咒式。左上方的屏幕中则有一个青年放出了毒虫进行攻击。左下方，一座维持生命的装置延伸到棺木里头。

右下方的画面中，脸上有蝴蝶刺青的剑士在深夜马不停蹄地急奔。

视线在几个屏幕间交错。在一片漆黑的环境中，借着屏幕的朦胧亮光可以看到的是球形的椅子，以及盯着屏幕看的人翘着脚的裤子下襬。

「这五个人似乎都有照着我的委托和指派，忠实地在进行任务。」

监督者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接着非常唐突地停了下来。

「而且，你直接下指导棋也让他们都变得焦虑不安。」

男人的声音传来。

不知何时有个人影站在背后。

那人隐身在黑暗中，就连轮廓都看不见。在小小的屋子里，只有不祥的压力默默地压迫着。

「你可千万不要忘记啰。你要当我和这整个计划的监视者，身为攻击团第六位咒式士的我，喔不，是我们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你就跟那一位这么说吧。」

听了男人所说的话，影子无声地点点头。

接着，响起大门关闭的声音，室内的热量降低了不少。

影子敏捷的态度让男人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宁静的氛围充满整间小小的房子。

男人在黑暗中伸出手指，轻轻碰触着屏幕。来回爱抚着屏幕的手指，看起来就像是带有性暗示的爱抚。

「那么，序幕就这样告一段落。接下来好像要正式开锣啰。谁都可能会遭到背叛，谁都可能会被骗，任何人都可能会互相残杀。朝着梅多雷亚前进，把大家都聚集到那里去吧！」

在屏幕中，少女的录像画面像冻结一般被按了暂停。

阿娜琵雅一点也不动，只是笑容仍旧持续挂在脸上。

「会是暴虐的『暴帝』，还是应该受到喜爱的『天使』呢？究竟，从贝金雷姆身上继承而来的，是哪一个梦会结成丰盛的果实呢？真令人期待啊！」

男人静静地说完内心话，说话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着。

To be continued

第七卷 插图